掌柜点点头,又问:“你要去京城?”


    他说:“嗯。”


    “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掌柜没再问了。


    他在那个镇子待了七天。劈柴、挑水、帮人修房子。第七天晚上,掌柜给了他几十个铜板,又给他包了几个窝头。


    “往北走,”掌柜说,“顺着官道走,别走岔了。”


    他把铜板和窝头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


    往北。


    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赶路的人。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土地。


    他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去想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吃了一个窝头。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十九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抢。其实没人抢。有他在,没人敢抢。


    他把剩下的窝头收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渡口。河很宽,水很急,对岸是另一片田地。有人在喊船家,有人在等渡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过了河,就是往北。


    船家招呼他上船。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够了。


    上船的时候,他扶着船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九会不会怕水?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十九怕什么。十九也从来没说过。十九只是在他身后,跟着他,等着他,偶尔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可是没有以后了。


    船到对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过夜。破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躺在佛像脚下,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九。”


    没有人应。


    只有佛像沉默地看着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把匕首握紧。


    握得很紧。


    ------


    那个冬天特别冷。


    影七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断掉的肋骨、裂开的虎口、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虽然过去了一个多月,但这些伤在寒冷的冬天,愈合得格外缓慢,有些甚至开始溃烂。


    三天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把匕首放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道刻痕。伤口在慢慢结痂,疼痛在慢慢钝化,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七哥哥,那是十九在唤他。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雪是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官道很快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影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他把衣襟拢紧,可那点单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官道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野,连棵树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下里看,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冰凉的。还在。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一点火光。


    很远,在雪地里像一粒黄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倒在一个人家门口。


    ------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很窄,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人想咳嗽。他动了动,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还好,还能动。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正往里头添柴。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


    影七想坐起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别动,你烧了三天,骨头还没长好。”


    三天。


    他躺了三天。


    影七慢慢躺回去,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火熏得发黑。


    老人端着碗走过来,递给他。是一碗热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


    “喝吧。”


    影七接过来,慢慢喝完。热粥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他喝完,把碗递回去,说:“谢谢。”


    老人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


    “你从哪儿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息,说:“南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老人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回到火塘边,又添了几根柴。


    “你这伤不轻,”老人说,“断了两根肋骨,肩上那道口子差点见骨。手上也是,骨头都裂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影七没有说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也挨过打,比你轻点。那时候给人当猎户,得罪了人,被人堵在山里打了一顿。


    后来我就学乖了,见人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影七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老人回头看他,“你得罪谁了?”


    “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影七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过了很久,说:“护一个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他咳完,抹了抹眼角,说:“护人?护什么人?你媳妇?”


    “不是。”


    “家里人?”


    影七想了想。十九算他什么人?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关系。


    他只知道十九是他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不是家里人。”他说,“就是一个孩子。”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


    “喝了。明天能下床的话,帮我劈柴。”


    影七接过来,一口喝完。


    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第20章 沿途


    第二天,他下床劈柴。


    第三天,他帮老人修好了漏风的门。


    第四天,他跟着老人进山打猎。


    老人姓周,是个老猎户,在山里住了几十年。年轻时娶过媳妇,后来媳妇病死了,没留下儿女。一个人住在山脚的老屋里,靠打猎采药为生。


    “你往北走干什么?”进山的路上,周老猎户问他。


    “去京城。”


    “京城?”周老猎户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惊讶,“那地方离这儿远着呢,走路得走一年。”


    影七没有说话。


    “去京城干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一个孩子。”


    周老猎户停下脚步,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年轻时也找过人,”他说,“找我媳妇。她娘家在隔壁县,有一回她回去探亲,遇上大雨,山洪把路冲断了。


    我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抱着棵树,冻得只剩一口气。”


    影七静静地听。


    “后来我把她背回来,养了一个月才好。”周老猎户说。


    “从那以后,我就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可有什么用?她最后还是病死了,死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才埋。”


    影七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找就快去找,”周老猎户说,“别等。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那天晚上,影七躺在柴房里,把那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两道刻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十九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周老猎户家住了两个月。


    伤养好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他帮周老猎户劈柴、挑水、修房子、打猎,什么活都干。


    周老猎户给他做了件厚实些的棉袄,又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塞了几十个铜板。


    临走那天,周老猎户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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