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坐定后没说几句,又齐齐念及你。”


    闹到最后,众人一拍即合,差人分头去街上采买,要为江孟澋備年貨,又各自寻了纸笔,写几句叮嘱,想着一并寄去江南。


    “谁料下人采买回来,方到府门便慌慌张张跑到我门前回禀,说陛下親临我府。”


    江孟澋跟着悬起心。


    慶和帝亲至解府嘉奖功臣合乎情理,可他府中正一群人忙着備年貨写私信,这般朋党私谊摆在帝王眼前,便显得微妙至极。


    府中物什避无可避,解慎川只得斜行草书,撂笔恭迎圣驾。


    不想慶和帝入府并未落座,只笑着朝众人开口:


    “众卿刚平逆党,大功告成,府中不备庆功之物,反倒堆满年货,还有这一沓沓书信,欲遗往何处?”


    解慎川没有隐瞒,据实回禀:


    “回陛下,皆是寄往江南江巡按。他如今孤身在外巡按,岁末孤寂,臣与朝中几位故友,略备薄物,聊表心意。”


    庆和帝听罢并未动怒,反在那堆年货前驻足許久,后道:


    “朕倒忘了,江卿在江南劳苦功高。你们一片赤诚念及旧友,朕心甚慰。”


    言罢,他随即吩咐身边內侍:


    “这些物什,不必分批次寄送,待齐整后,一并交到朕手中。朕亦有东西,要寄予江卿。”


    江孟澋不由侧首垂眸看了一眼箱中年货,只是目光所及皆是油纸贴紅,着实辨不出有何不同。


    “我闻言心中诧异,欲上前问询,又递了眼色给汪公公,却被他摇头拦下。”


    汪士顺只低声说了句:“将军莫问,陛下的心意到了便知。”


    庆和帝未在府中多留,叮嘱几句善后事宜,便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满座面面相觑,皆心有余悸,戏言险些酿成大错。


    只是闹了这一出,众人所赠物什愈发杂多,府中翻箱倒柜,竟寻不到个合宜的木箱盡数装下。


    又念及陛下未曾明言要寄予你何物,我不敢擅自分拣取舍,索性将所有物件一并塞入内侍备好的车马,一并送抵宫中,全凭圣裁与你亲阅。”


    而后所言便是旧友如何思他情切,写得真挚不假,可只字不提解慎川自己。


    江孟澋偏觉出些许旧时的欲盖弥彰,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


    “另,我请予告。


    待诸事落定,我必策马南下,与君共赴江南十里春色,诉尽纸笔不能意达。


    孟澋,等我回来。”


    信末除了私章,还附了三笔绘就的笑脸。


    果真是故意的。


    江孟澋无声一笑,回想起他两世都未曾见过他的丹青,这倒是头一回见。


    “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将收在衣襟里,抬手去翻箱中其余的信笺,皆是京中故友的报喜与祝愿。


    待收妥所有信笺,他才伸手去拆箱中的年货。


    各式干果、松烟墨韵、御寒暖裘,甚至还有年节炮竹。


    这些尚在江孟澋心中预料范围内,不看红纸亦能猜出出自何人手笔。


    直到他拆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不同于油纸和绸布的质地。


    光滑而挺括,有些陌生,但他好似在哪里摸过。


    他将上面压着的几盒糕点移开,赫然见所有年货之下,躺着一只明黄绫缎封套。


    边角绣着五爪龙纹,封缄处盖着鲜红的玉玺朱印……


    赫然是圣旨制式!


    江孟澋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愣了许久。


    他原以为是庆和帝给解慎川的旨意不慎混在了箱中,可封套之上明明白白写着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启”。


    他屏息凝神,手指触及封套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腹下的脉搏。


    诏书被徐徐展开,不想他还未看到所写内容,便见里头还夹着一纸。


    纸上有吏部大印提的“解由”二字,正是官员調任的佐证文书。


    大羲的解由有两类:一是官吏任期满,自述提交;二是官吏调任,由吏部直接代为起书。


    他心脉狂跳着,不自禁大不敬地开始揣度圣意,只是念头方起又被他强行扼了下去。


    他还是先拿开了解由。


    绢帛入目第一行,是庆和帝当初暖阁之上对他许下的诺言:


    “朕曾言,命卿赴江南实地推行策论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


    再往下读,诏书细数他赴江南以来的功绩,而后评言:


    “卿所行之事,皆合当初策论所言,功绩卓著。”


    末了,是擢升的旨意:


    “特擢升江孟澋为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着即刻入京谢恩,领旨赴任。”


    江孟澋捏着诏书,心头翻涌的情绪已然冲破胸腔。


    打开箱子前还在为京中急讯悬心,此刻骤闻归京擢升之命,他居然一时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眼下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朝堂新职,也不是久别的京城,而是连州未竟的核查事宜,还有江南余下几州的巡按之责。


    他骤然慌了神,旋即又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此刻思虑太过愚笨。


    他江孟澋能想到的,皇帝会想不到吗?


    不过是再调一人的事。


    想通此节,积压多时的心绪再度化作滚烫的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险些坠到绢帛上。


    他忙抬手用衣袖去擦,可泪水却越落越急,急到他暗自懊恼。


    太不像话了。


    可他实在太欢喜。


    欢喜到两世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情难自抑的时刻。


    事在人为,人能胜天。


    江孟澋用力拭去眼角泪痕,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扬声唤道:


    “齐卓!”


    门立即被推开,齐卓快步走进来。


    他自方才驿卒送箱起便守在廊下未曾离去,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生怕箱中是噩耗,让江孟澋承受不住。


    此刻入内,他一眼望见江孟澋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到了嘴边的问询又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眉眼间的慌乱尽散,取而代之的只有粲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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