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想到什么,忽而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手指一路攀上小臂,可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将手掌摊开,让江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


    他想着,邵庭唯越过心里那道江了。


    世人常说落花流水皆无情,可无情之物,却能连接有情之人。


    邵庭唯未婚之妻殁于江水,他因此畏水半生。而今,他却用双手绘出了護佑万民的长堤。


    非为原谅了江水,而是不愿自己再被恐惧桎梏。


    昨夜解慎川说他天亮之前便可渡江。


    水自西向东流来,他从东城策马离开,那么此刻,自己是否也在抚摸着他所经的流水?


    几人都歇了片刻,江孟澋将手擦干拢进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沿着堤侧的台阶走了上去。


    季文彬道:“大人,前面还有几处险段,下官带您去看看?”


    江孟澋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行了几步,他问:“民夫食宿、工匠酬劳、钱粮支出,可都妥当?”


    “回大人,一切妥当!”季文彬立刻笑着回道,“库里每日派专员核验,每一筆钱粮支出都登记造册,民夫每日两餐一荤一素,工匠酬劳按时发放,绝无克扣拖欠贪墨之事。沿岸百姓感念堤工护家,还自发送来热茶干粮,士气足得很!”


    正说着,不远处几位妇人提着竹篮和陶壶朝堤上走来。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近前,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一眼看见了季文彬,又看了看江孟澋,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问道:


    “这位便是江大人吧?”


    季文彬猜测她们来为自家男人送吃食的,点头道:


    “正是巡按江大人。”


    未曾料到她上前后掀开襁褓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小脸,说的却是:


    “大人,您看看这孩子。倭寇来的时候,我家男人被杀了,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躲在地窖里,整整三天不敢出来。后来是朝廷的兵来了,是解将军把倭寇赶走了,是大人您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药材......”


    她哽着嗓子:


    “这孩子是在地窖里生的,难产……是大人您派来的大夫救了我们的命。”


    季文彬身形一顿,目光从孩子转到身旁,见江孟澋看着那个婴儿,伸手轻碰了碰她的脸,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没想到江孟澋会问这个,忙道:“回大人,叫‘福生’!”


    “福生,好名字。”江孟澋目光仍落在婴儿安静的脸上,“愿你一生有福。”


    孩子的母亲侧头往自己肩上抹了抹眼:“多谢大人吉言!”


    巡视完最后一段堤身,日头已经偏西。


    江孟澋站在堤头,最后看了一眼长堤,民夫们开始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准备收工,季文彬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此堤还未曾有名,不知可否劳请大人提笔?”


    江孟澋一怔。


    季文彬连忙解释:


    “下官斗胆。此堤从勘探到施工,皆离不开大人悉心筹划,若非大人坐镇褚州,调度有方,断不可能如此顺利。堤成之后,按惯例要在堤头立碑,记載主持修筑之功。下官思来想去,唯有请大人赐名题字,才配得上此堤的分量!”


    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也凑了过来,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对对对,江大人赐个名吧!”


    “这堤是大人督工的,名字当然要大人来取!”


    “江大人,您就取一个吧!”


    江孟澋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忆起芸州百姓送来的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他当时虽收下了,却觉得受之有愧,心道自己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可百姓不这样想。


    如今想来,世间人情,原来是这样淳朴。


    你为他们好,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记住你、留下你。


    提匾立碑,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一些好事。


    江孟澋喉间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季文彬递来的纸笔,想来是早已备好,只等他落笔。


    江孟澋于是不再推却,挽袖沾墨,略一沉吟。


    “此堤筑成,护沿岸百里百姓,安江南漕运根基,就叫……”


    他落笔,字迹清隽又透着飒爽——


    安民堤。


    季文彬凑近一看,有些愣然。


    大概是觉得这位巡按大人的字和平日端庄的朱笔不大一样,不过他既是邵庭唯之友,当也能想起他交给印书局的辑要原稿字迹是何等狂放。


    现下他眼中只余下快要溢出的赞许:


    “安民堤!此名甚好!安民安民,护安百姓,正是此堤之本!”


    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吏吩咐:


    “即刻命人刻碑!将此名镌刻于堤头,再将江大人督工之德,尽数记载,传之后世!”


    江孟澋轻轻摇头,将笔搁回笔架上。正要开口说“功在万民,不在虚名”,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册图纸上,忽而改了主意。


    他温声道:“碑上若有余地,不妨再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再着重写邵修撰逾江格物之举。此堤之功,首在庭唯。”


    季文彬闻言张了嘴,滞愣良久,缓过来后才深揖回道:“下官遵命!”


    他话音未落,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碑上……有咱们的名字?”


    一个年轻民夫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对啊!江大人说了,添上全部所参之人的名字!是‘全部’!连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也能上碑?!”


    “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名字也能刻上去?”年轻民夫这才回过神来,“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去坟头烧纸告一声……”


    旁边几个年轻民夫围过来。


    “我爹修了三十年堤,碑上从来没他的名字。没想到,倒是我赶上了……”


    “可不是嘛!我回去跟我婆娘说,她准不信!”


    一位老民夫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江孟澋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你推我我推你,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方才送襁褓的那个年轻妇人,把孩子往怀里又緊了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家那口子虽没了……可他的名字,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江孟澋听见了,转过身,掷地有声道:


    “能。凡在此堤上出过力流过汗的,一个不落。”


    人群登时沸腾。


    “江大人万岁——不不不,小的嘴笨!江大人千岁——哎呀也不是!”一个年轻民夫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夯土上,“江大人,您就是活菩萨!”


    “活菩萨!活菩萨!”


    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齐卓连忙去拉:“江大人说了,功在万民,不在跪拜!”


    “对对对!大人说的是!”那人爬起来,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咱们好好干活,把这堤修得结结实实,比跪一百个头都强!”


    “没错!把这堤修好了,就是对大人最好的报答!”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里夹着哽咽,笑声越来越大,传到江面上,惊起了一片水鸟波光。


    那个年轻妇人还站在原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舍不得腾出手去擦,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福生,嘴里反复念叨着:


    “听见了没有?你爹的名字,也能刻上去……你爹的名字,也能……”


    季文彬站在一旁,看着江孟澋的背影,那身青衫被江风吹得作响,却站得笔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民夫们却迟迟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那块还没刻出来的碑。


    “你说,碑上那么多人名,能刻得下吗?”


    “这哪里用得着我们操心?工部的人肯定有办法!”


    “也是吼!”


    “我回去得问问先生,我的名字咋写。我只会说,不会写……”


    “我也是!明天我就去学!”


    江孟澋站在堤头,仰头望向天,星点三三两两地穿云闪烁,再垂首,竟是和天上如出一辙。


    他思绪飘然,待到堤成之日,刻碑之时,他已经身在他州,甚至不在江南了。


    可那碑会立在此地,千秋万载。


    第71章 银杏


    暮色四合, 江孟澋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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