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回应完,他忽觉得,单单一个“嗯”字,似乎太轻了。于是他抬手,捧住了解慎川的脸。


    他的手掌贴在他颊边,拇指像昨夜他那般轻擦着,言语郑重道:


    “我会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的身子不只是我自己的,也是你的。”


    解慎川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红,目光不像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却仍是笑着的:


    “那等你回京,我要验的。”


    他的脸往上凑近,江孟澋的手还未来得及松开,或者说,根本不想松开,他便在江孟澋额间落下一个吻。


    江孟澋闭上眼,感受着那一触即分的温柔,睫毛似蝶翼微颤。


    可解慎川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呼吸的温热夹杂梅花的清冽拂在他的眉间。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江孟澋又看了一眼那瓶梅。


    清绝冷艳,临寒晓光独自开,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看着如此美物,江孟澋却想,这瓶梅能留多久?


    五日?还是七日?


    等解慎川走了,这瓶梅大概也就谢了……


    花瓣会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窗台上,被风吹走,或者被人扫去,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这瓶梅是他亲手插的。


    花谢了,人走了,这屋子便又空了。


    二人收拾了一番,用过仆役端来的早膳。


    “还有十几日便是年关……”江孟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憾道。


    茶是解慎川泡的,是蜀地带来的油柑叶。


    入口无味,回味却甘,且有润肺护肝之效。


    像又在提醒江孟澋所应之事。


    解慎川像是叹息地“嗯”了一身,那声含了太多東西,不舍、无奈、牵挂……皆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江孟澋昨夜迈出府衙便不由自主想到诸多几年年初前后的事。


    与他巧遇灯笼铺,似是无心地称他“相公”,绝境蘭草换一杯呛人的岁酒,同登映江山赏灯……


    那时他们各怀心事,江孟澋还会因为解慎川一句“挚友”而心中发堵。


    如今想来,那些酸涩忐忑还有欲言又止,竟都是回着甘的。


    江孟澋原本有好多事想问他,可事到如今,他最想问的,只有一句。他忽然开口问道:


    “慎川,那夜元宵,你是不是还没睡?”


    解慎川侧头看他:“哪夜元宵?”


    “今年,药厂那夜。”江孟澋心里清楚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给他解释,给他时间。


    等了一会儿,才听他似答非答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确实有答案。


    那夜在药厂同榻而眠,他以为解慎川睡着了,便偷偷做了那些逾矩的事。


    伸手抚他的脸,摸他的鼻梁,触他的唇。做完之后心虚得不行,将头埋进枕中,再不敢动弹。


    他本以为解慎川不知道。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渐渐觉察出异样。


    那夜的气息和血脉,所有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痕迹,都透着不对。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是医者。


    望闻问切,是他吃饭的本事。


    一个人的气息和脉搏,类此种种,他几乎日日都在分辨,夜夜都在揣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可那夜,他却因为心虚,因为忐忑,因为做贼心虚般的紧张,把这些都忽略了。


    直到分别之后,独坐灯下,夜深人静时,他才缓缓回味过来,才慢慢觉察出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解慎川那夜,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上了眼,放缓了呼吸,放松了身体,假装自己已经入睡。


    而江孟澋伸手抚他脸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颈侧的脉搏更是骤然加了速……


    这些,江孟澋当时不敢去察觉,可事后回想,却清清楚楚。


    窗外的雪更大了,纷纷揚扬地落下来,将院中的梅树覆了一层白。


    江孟澋正要开口,却听解慎川先说了话。


    “那夜……你伸手摸我的脸时,我心里,又欢喜,又惶恐。”


    江孟澋抬眸看他。


    “或许那夜的老者说的不错,我就是‘怂’吧……我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乱,怕你觉察出我醒着,怕你尴尬,怕我后悔。”


    于是他就那样闭着眼,感受着江孟澋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唇边。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份欢喜,我配不配?这一世,能不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孟澋忏悔。


    江孟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了西蜀。”解慎川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西蜀的山水险,民风悍,驻军与佃户的冲突比我想的棘手。每日奔波于山野之间,调解纠纷、惩治豪强、修缮江堰、调粮救急,忙得脚不沾地。


    “可夜深人静时,躺在驿馆的硬榻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全是那夜的情景。


    “那时候,惶恐少了一些。不是因为忘了你,而是因为我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回去见你。只要活着,就还能写信,还能等你的回信。”


    梅枝上的雪再也积压不住,滑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扑簌”,江孟澋的脸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水痕。


    “可还没到京,就接到了你南下的消息。”解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一刻,惶恐全回来了,比以前更甚。江南那么远,那么险,你一个人……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像前世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江孟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所以我拼命写信。一封接一封,不是为了让你回信,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每一封信寄出去,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收到信,你还能回信。”


    解慎川转过头,江孟澋从他脸上看到了劫后餘生的余悸。


    那不是寻常的担忧,是曾经失去过的人才会有的恐惧。虽然先撒手的是他,可两辈子了,他如何都不能忘怀。


    “后来,你在芸州斩贪官、肃吏治的消息传回京城,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不是因为你的政绩,而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活着做到了。那时候惶恐又少了一些,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


    “直到——”他的声音愈发不稳,“直到我亲自到了褚州。”


    江孟澋的泪眼模糊中,看见解慎川的唇角扬了起来。


    “孟澋,你知道我到褚州的那夜之后,看到了什么吗?”


    江孟澋摇了摇头。


    “你在芸州斩贪官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果决、有胆识。可那一次,我亲眼看到了,你不只有胆识,你还有谋略,有手腕,有临危不乱的定力,有运筹帷幄的智慧。”


    江孟澋猝不及防地被一顿赞誉,又下意识想偏头,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一个人,把柳明远和倭寇玩得团团转,让他们以为你在瓮中,却不知自己才是入了瓮的那一个。”


    解慎川伸出手,珍视地拭去江孟澋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惶恐,都变成了欢喜。不是因为你打赢了,不是因为你破了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你不需要我保护。”


    解慎川说的也正是江孟澋一直在证明的。


    他不需要保护。


    他可以与他并肩而立。


    江孟澋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渗入布料,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听着解慎川沉稳有力的心跳,是和药厂那夜完全不一样的。


    解慎川搂住他道:“漱花岛蘭亭里,你问我‘不是同心兰的兰草,也能开出并蒂的双花吗’,当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回答你。”


    江孟澋仰头,眸中泪早已被衣襟蹭干了,此刻他清晰地看着解慎川明朗的双眸,听他道:


    “能。只要根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能。”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日光渐暖,梅瓣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是花也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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