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垂首不语。


    “本官最不喜听的,便是‘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才能答复’。”江孟澋站起身,缓步走到柳明远面前,“你是褚州知府,一府之事,皆在你管辖之下。码头盘查,是日常政务,不是突发的灾祸。今日出了事,你告诉本官‘不知晓详情’。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你平日里,究竟知晓些什么?”


    柳明远微变,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责。只是大人容禀,褚州港每日进出商船数十艘,货物数万担,人员数千计。市舶司与巡检司虽有盘查之责,却人手有限,难以做到逐船逐人详查。此次东倭浪人混入,实属防不胜防。下官失职,甘愿领罚,但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江孟澋眸光一凝:“恐怕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目光迎上江孟澋,语气平靜得近乎诡异:


    “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江孟澋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月前,下官曾呈上一份公文,言及东倭诸国近来动荡,倭寇活动频繁,沿海港口需加強戒备,嚴查进出船只。”柳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份公文,是下官亲笔所写,经由府衙经历司誊录,呈报巡按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查府衙存档,亦可问经历司的诸位同僚。”


    江孟澋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确实是柳明远的笔迹。


    公文的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言。


    提及东倭动荡,倭寇活动频繁,建议加强港口盘查,嚴防倭寇混入。


    而公文的末尾,赫然盖着巡按御史的簽章。


    江孟澋的簽章。


    他抓握文书的手一紧。


    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 将军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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