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在石桌旁落座,阮临霞自去屋内取来酒和小食。


    她执壶斟酒,酒液倾倒间带着几分花果清香。


    “这是今年新酿的酒,”阮临霞将酒杯推至江孟澋面前,笑着道,“孟澋嘗嘗如何?”


    江孟澋接过浅啜一口,便觉清而不淡,醇而不烈,他评了几句,再是由衷赞道:“确是佳酿。”


    阮临霞听罢眉眼一弯,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孟澋面上,似在端详。


    片刻,她开口道:“孟澋此来,想必也瞧见了,家中并无旁人。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重阳,隨商船进京去了。只是这一去,怕是要到腊月才能回来。”


    二人十几载不曾相见,江孟澋知阮临霞这番解释,其意在让他不必拘束。


    果然,阮临霞话锋一转,又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愈发随意起来:“鹤浮与我信中常提起你。”


    她眸光似在追忆:


    “说起来,我倒是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鹤浮常往江济堂跑,有时一待便是一整日。我母亲还曾笑他,说这孩子怕不是要把江济堂当第二个家。


    “有一回我随母亲去江家做客,见你俩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你教他认药,他反问你这世间的药像人一般多,你如何记得住。你那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阮临霞说着一笑,江孟澋闻言亦想起来了:“人有那般难记吗?”


    “对!”阮临霞道,“那日鹤浮回家后还同我说了这事許久。只是后来……也不知怎的,他便不再往江济堂跑了。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去找孟澋哥哥玩了?他却支支吾吾,只说功课忙。再后来父亲走了,我们两家,便也走动得少了。”


    江孟澋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阮鹤浮为何忽然不再来找他,他并非没有想过。幼时也曾困惑,甚至有些許失落。但年岁渐长,历经人事,便也明白,世间許多事,本就没什么非此即彼的缘由。


    后来他父亲出了事,母亲也随之而去,他独自撑起江济堂,更是无暇去追索这些陈年旧事。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在意。


    可此刻,阮临霞忽然提起,那语气里却分明藏着些什么。


    江孟澋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阮临霞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方才话题全然无关的问题:


    “孟澋,你可知我为何会嫁到这江南来?”


    江孟澋闻言垂眸。


    这个问题,他倒是确实有想过。


    晏阮两家乃是世交,晏启玉与阮临霞自幼便有婚約在身,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


    晏启玉为人端方持重,虽性子冷淡了些,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阮临霞亦是才貌双全,温婉大方。


    二人若是成婚,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


    可最后,阮临霞却远嫁江南,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商人。


    而晏启玉至今未娶,却与阮鹤浮相互有了情,这里头必有缘故。


    江孟澋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坦然道:“不瞒莊主,此事我确曾想过。”


    阮临霞闻言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孟澋觉得,鹤浮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孩子?”


    江孟澋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斟酌着道:“鹤浮他……聪慧,机敏,心思活络,定是和同龄孩子很合得来的。”


    他说着,忽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阮临霞,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鹤浮与庄主,倒有八分相像。”


    阮临霞闻言随即轻轻笑了。


    他抬眸看向阮临霞,迟疑着开口:“晏寺卿……莫不是把鹤浮认成了……”


    话未说完,阮临霞已然点头:


    “正是。那年他随晏伯父来我家做客,头一回见着鹤浮,便……大约是瞧对了眼吧。他哪里分得清,阮家的大小姐和二公子,究竟哪个是哪个?”


    江孟澋怔住了。


    阮临霞见他怔忡的模样,不由又笑了。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的酒坛上:


    “那时启玉也不过十岁出头,鹤浮更小,才八九岁。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可偏偏就是那一见,便定了终身。”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我本便不想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日子,想想便觉得无趣。如今他能找到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我也能嫁一个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他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看向江孟澋,目光明亮:“晚是晚了些,可终究是等到了。孟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孟澋闻言,心头忽而一紧,他颔首轻声道:“是。”


    不过是早晚罢了。


    “只是苦了孟澋。”她轻声道。


    江孟澋想起去年那日在阮府门前,晏启玉看自己的眼神。当时目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几分被审视的错觉。


    现在回想起来,应当不算错觉。


    他也好似能猜到阮临霞下一瞬要说什么了。


    “启玉不乐意鹤浮离开他半步,两人整日黏在一块,你便是想寻鹤浮说说话,也得先过他那关。所幸启玉不是其他什么人,否则按鹤浮那性子,实在容易被骗。


    “他那人,面上冷,心里头却最是计较。鹤浮但凡与谁走得近些,他便要暗自掂量许久。尤其是对孟澋你……”


    “启玉自从知道鹤浮同你那般交好,那醋坛子怕不知翻了几回。”


    “庄主说笑了。”


    江孟澋知阮鹤浮多次向他提及阮临霞,定不止是想请他喝酒。阮临霞这些话听来随意,却应当是阮鹤浮不便直言,借由他阿姊之口转述。


    只是未曾想过,他不放心上的些许疑问,阮鹤浮一直记到了现在。


    而阮临霞口中晏启玉那点醋意,在江孟澋看来是有些艳羡的,甚至对于他来说,也并非是坏事。


    晏启玉对阮鹤浮上心,连带对他友人的事也多了几分关注。


    如他参加制举,晏启玉亦写了举荐折子,那时有些不解,为何他与自己并无多少私交,却也愿意为自己担保。


    直至那夜元宵,解慎川点醒之后,他才初有察觉。到了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过是世人常为赞誉的连理枝比翼鸟……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阿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鲜果走来,放在石桌上,笑着道:“庄主,江大夫,尝尝刚从后院摘的龙眼,可甜了。”


    江孟澋没有客气,颔首叉起一片入口。心道他来前便想着淮瑞公主托付的海贸查访之事,既来了酒庄,正好借此问问。


    “庄主在江南经营酒坊多年,”他放下银叉,抬眸看向阮临霞,“想必对本地的商户往来颇为熟悉?”


    阮临霞闻言并不意外:“孟澋是想问海贸的事吧?淮瑞与我提过。”


    江孟澋略感讶异,随即坦然点头:“实不相瞒,临行前,殿下曾托我留意江南海贸中些许异常动向”


    “此事我知晓。”阮临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不仅知晓,我还参与其中了。”


    江孟澋一愣。


    “孟澋莫急,听我慢慢说。”阮临霞道,“这两年海贸初起,酿的酒也随之销往海外。起初一切顺遂,可约莫一年前,我发现有些合作的商户行事颇为古怪。他们的进货账目看似清晰,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她言说了那些商户行径的古怪所在,继续道: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了些时日,竟发现他们借着与我酒坊合作的名头,夹带私货。我虽只是个商户,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恰好此时,淮瑞派人来找我,谈及海贸改革之事,也提及了类似的疑虑。我们一拍即合,便约定合力搜集证据,揪出这些蠹虫。”


    江孟澋心中了然,公主托付他查访此事时,语气中就似有把握,那时他知晓她在江南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现下他才知阮临霞与她也早有联络。


    “阿萝!”阮临霞扬声唤道。


    “哎,庄主!”阿萝很快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庄主?”


    “去把我屋中那只木匣取来。”阮临霞吩咐道。


    阿萝应声快步跑进内院,不多时就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


    阮临霞伸手打开搭扣,只见匣内码放着叠叠装订好的纸册和舆图。她将最上面的一叠纸册取出来,递给江孟澋:“孟澋,你看看这些。”


    江孟澋接过纸册翻开,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江南各州府主要商户的诸多详细信息。其中,褚州的商户信息尤为详尽,密密麻麻写了满满几页,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商号都未曾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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