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面上波澜不惊,只温声道:“不必,只想问问贵店可有紫毫?”


    “有,有!”伙计原有些叹惋,听到后半句顿时咧了嘴——筆可比书值钱多了。


    他忙转身招呼里头管筆墨的同伴,引着江孟澋细细挑选一番,最后将装妥的笔盒恭敬递上:“客官您拿好,慢走!下回再来照顾小店生意!”


    江孟澋接过,转头对阮鹤浮道:“走吧。”


    阮鹤浮忍俊不禁,朝伙计略一颔首,便与江孟澋一同向外行去。


    二人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步履从容地踏出书铺大门。


    刚至街口,便见解慎川闲倚墙边,晏啟玉立于身侧,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他们出来,解慎川抬眼望来,目光落在江孟澋手中的笔盒上,唇角轻扬:“方才那伙计将那话本说得活灵活现,竟也未能打动江大夫。”


    “解将军若再这般说,怕是真的洗不清了。”江孟澋话音依旧温和,面上却故作淡色。


    他心道,既然解慎川执意要维持那挚友表象,他便也陪着他演下去。


    自己先一步划明界限,反倒能省去许多猜疑与麻烦。


    他要与他长相守,更要让他相信——


    他们能安然白首,同归故里。


    此事不急于一时。


    解慎川笑了笑,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笔盒,似是赔罪。


    一旁晏啟玉与阮鹤浮闻言却略略一顿,片刻,阮鹤浮才含笑调侃:“那伙计对着孟澋竭力推销了半天将军与神医的话本,竟未认出本尊,旁人数次暗示也拉他不住。”


    正说着,书铺内陡然传出一声惊惶叫喊:


    “什么?!方才买笔的那位……竟是江孟澋江大夫?!”


    正是那伙计的嗓音。


    江孟澋闻声,面上只掠过一丝无奈浅笑。待身后那阵骚动与叫喊渐渐远去,他才放缓脚步,轻声开口:


    “方才在铺外,见二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朝中或边关有新动静?”


    晏启玉闻言,与解慎川交换了一记眼神,那目光里掺着几分犹豫,又似有些许诧异。


    江孟澋心下一顿,莫非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军政机密?当即道:“若涉及机密,便当江某未曾问过。”


    “并非机密。”晏启玉摇了摇头,终是先开了口,“是西蜀那边近来不甚太平,地方驻军与佃户摩擦频生,已起过数回冲突,规模虽不甚大,却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议了几日,最终定下由解将军领兵前往安抚弹压,兼巡查边防。怎么……此事江大夫不知么?”


    江孟澋闻言,眸光径直转向解慎川。


    他不知。


    这人也从未向他提过。


    只见解慎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依旧坦然:“本想上元节刚过,正月还未出,总该让你好生过完这个年节再说。况且圣旨虽已拟定,正式颁下尚需一两日,交接筹备亦费工夫,不必急于此时告诉你。”


    阮鹤浮亦温声圆场:“解将军所言在理,年节难得,还是安心过完为好。孟澋觉得呢?”


    江孟澋默然。


    想起这人当年初征北疆前,是何等匆忙急切地赶来与他道别,而今此事未提,理由大抵真如他所言。


    又想到这几日他政务缠身,直至元宵方得闲暇,还亲手捧着那株兰草登门……


    心中哪生得起一丝责怪。


    江孟澋道:“嗯,有理。”


    只见他眸光温润,面色宁和,甚至唇角还衔着一丝浅淡的悦然,反倒是一旁三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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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让追更的宝们久等了


    第31章 登科


    四人并肩行至岔路口, 阮鹤浮与晏啟玉需再往皇城方向行进,便在此处道别。


    “西蜀山路崎岖,解将军务必保重。”阮鹤浮拱手, 目光扫过二人, “孟澋的制举之事, 有我与啟玉照看, 无需挂心。”


    晏启玉亦颔首。


    解慎川回礼:“诸事有劳二位。”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尾, 江孟澋才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回江濟堂坐坐?”


    解慎川自然应允。


    回到江濟堂时, 阿喜正洒水清扫庭院,见二人归来,忙笑着迎上前, 目光落在解慎川手中的笔盒上,好奇道:“先生, 解将军, 这是新买的笔?”


    “嗯,备着阁試用。”江孟澋应着, 引解慎川往后院书房去。


    推开房门, 案上那株苍連岭带回的兰草依旧青润, 冷香幽幽。


    解慎川将笔盒搁在案邊,目光在屋內逡巡片刻,终是落在江孟澋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此次西蜀之行,怕是要久些。”


    江孟澋正为他斟茶的手一顿, 抬眸看来:“多久?”


    解慎川接过瓷杯道:“西蜀民風彪悍, 地界复杂,安抚弹压之余,还要巡查邊防, 理順军政关系。想来也需一年半载。”


    江孟澋垂眸置下茶壶,他原以为不过是短期差事,却未想会这般长久。


    阁試在二月,御試更在端午之后,若解慎川要一年半载才能归来……


    “阁试、御试,怕是都赶不上了。”解慎川道,“你金榜题名那日,我许是还在西蜀的山道上。”


    这话听得江孟澋心头轻轻一涩。


    “无妨。”他压下心头的怅然,笑着道,“只是倘若我落榜了,你可莫要笑话我。”


    “好。”解慎川也跟着笑,“便是真有万一,也绝非你才学不濟,不过是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届时我回来,便再陪你重修策论,来年再战便是。”


    他放下茶盏,略一撇头,眸光落在身旁那株兰草上:


    “这兰性子坚韧,养护法子我写在昨夜那册子后头,你照着照料便是。它能熬过苍連岭的風雪,也能等我从西蜀回来。”


    “嗯,我会的。”江孟澋应声,亦起身走到他身旁,“你在西蜀,也需保重。那边湿热,蚊虫多,军中虽有医官,你若有不适,务必及时诊治,莫要硬扛。”


    “放心。我能从北疆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自然也能平安从西蜀回来。你安心备考,莫要为我分心。”


    江孟澋连声道“好”,解慎川方似放下心离去。


    还在院中忙活的阿喜见江孟澋送走解慎川回来,便朝他走来,低声道:“先生……我都听见了。解将军又要走了吗?”


    江孟澋知道自家屋舍隔音不算好,却未料到这般不济。


    他垂眸看着阿喜,温然一笑:“陛下倚重,这是好事。况且他只是去个一年半载,总会回来的。”


    “也是!”阿喜见先生如此豁达,心头那点忧虑便也散了,轉而打起精神道,“对了先生,早先印书局那边差人来过,说是工部忙完了修缮殿宇的活儿,印书一事又可提上日程了。”


    江孟澋謝过阿喜,心道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只是那日过后,不论真实虚幻,他再见不到解慎川。


    西蜀驿路偶有书信辗轉而至,皆是解慎川所寄。


    信中多是闲谈,说西蜀山水民风,道军中趣闻琐事,偶尔提一句兰草是否安好。


    虽只是寥寥数语,报声平安,并无先前梦中那般缠绵之辞,却也足够让人定神。


    心一定,梦便不扰。


    賢良方正科放榜那日,又值流火七月,京城暑气蒸腾。


    皇榜唯见最顶端那行,独占鳌首——


    賢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取中一名:


    江孟澋


    “独榜!竟是独榜!”


    “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先前就听闻江大夫阁试六论,篇篇引经据典,一针见血,几位翰林学士传阅后,竟难分高下,最终联名评了‘上上’!”


    “这下何止阁试!御前对策那日,我舅父在宫中当值,亲眼所见陛下在他身旁站了许久!”


    “难怪……难怪独取一人。”


    “只是这般大才,陛下会如何任用?留京入翰林?还是擢拔要津?”


    猜测纷纭之际,江孟澋还在江济堂院门口,前脚刚送走曹主事,后脚便见阿喜一路狂奔回来,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


    “中、中了!先生!独榜!就您一个!”


    江雲在旁,眼中亦有清浅笑意漾开。


    江孟澋与二人进了院內,望着庭中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并无多少狂喜,反生出一阵空寂。


    这般万人艳羡的时刻,竟远不及进卷通过那日,与他在灯笼铺的巧遇。


    ***


    三日后,江孟澋入宫得诏觐见。


    暖阁内慶和帝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衣,手中还拿着制科的卷子。见江孟澋行礼,略一抬手道:“平身。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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