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孟澋回来,江云从账册间抬起头:“兄长,印事可还顺利?”


    “顺利。”江孟澋点头,将手中一叠样张放在柜台上,“《疫病防治篇》终校将定,约摸着下月底可大批印刷。”


    江云展颜,搁下毛笔,拿起样张细细翻看:“这字迹果真清晰,版式也舒朗。”


    阿喜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比咱们手抄的强多啦!这要是传到各州各县,那些乡下郎中看了,定能长不少见识。”


    江孟澋微微一笑,转而见阿喜手中还未放下的一把灯芯草上。那草干枯发黄,是前年剩下的药材,本该丢弃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他问。


    阿喜“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收拾药架,看见墙角有只旧草蚱蜢,编得真好,草都快烂了,形却还在,我想照着样子也编一个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草蚱蜢,递给江孟澋:


    “先生您瞧,这和先前在那妇人手里买的像极了。”


    江孟澋接过。草叶早已干枯发黄,边缘有些破碎,他识得的,这是几年前解慎川编的那只。


    当时编完第二天便不见了,解慎川还道是自己编得太真活了过来,跳走了。


    那时还听他说,北疆的孩子都会这个。


    草长莺飞的季节,放羊的间隙,随手揪几根硬草,编蚱蜢、编小鸟、编小马,是苦中作乐的消遣。


    江孟澋点头,将草蚱蜢递还,没有评说什么,只道:“编完净手用膳。”


    “好!”阿喜开颜,应声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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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情爱


    转眼已入深秋,秋霜降百草之际,自七月初那支铁骑离京北上,已过两月有余。


    江济堂内坐诊印书修稿,江孟澋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无余暇。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还是会挤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前世之梦还在断断续续地做着。


    都是些片段,又因时间跨度有些大,有些接不起来。


    江孟澋起初还能找着其他事压下它们,但架不住其反复侵扰。


    他一想便觉惭愧,莫说别人,自己身为江济堂的大夫,竟也诊不出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病,也总得有个心结吧?


    他近些夜频频梦见阮嵩还是个无名小卒初征北疆,梦里江神医独在映江山,却不忧于那人境况。


    因为阮嵩亲笔的信从未中断。


    而侵扰他的,也正是那一封封不重样的家书。说是家书有失偏颇,再说得细致些,那活脱脱是情书!


    不亏是出身礼仪世家的公子,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纸不过两掌,未提一个“情”字“爱”字,就能让人看得通红了脸。


    江孟澋从未见过这些。单是记得信中所写就让他羞烦不已,更何况写这半箩筐信的人还顶着他挚友解慎川的脸。


    这太诡异了。


    然江孟澋强迫清醒头脑,才突然又想起,解慎川北上这么久——


    没有信。


    一封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即便他们不是什么转世将军投胎神医,不是伉俪情深的爱侣夫妻,但凭二人十年芝兰之交,江孟澋也能肯定,纵是军情紧急,行军匆忙,以他的性子,断没有不递消息回来的道理。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打探。


    借着去翰林医官院与陈院判等人商讨医书细节之机,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北疆军报。


    几位前辈对他态度和缓,却一涉具体军情,便皆含笑摇头,只道前线战事非医官所能与闻。


    他也曾寻过阮鹤浮。阮鹤浮倒未全然回避,他言道:


    “安定府知府言初战已捷,定安府围解。只是禁军其后动向,语焉不详。只道‘乘势清剿,以固边防’,未言明兵锋所向,亦未提归期。”


    “蔺监军那边呢?”江孟澋刻意问了蔺远,他是自那日禁军北上起的第一个变数。


    阮鹤浮摇头,示意不知情,接着宽慰江孟澋:


    “孟澋,你且宽心。陛下近来神色从容,早朝议事时常问及北疆后续安置、粮秣转运诸事,显然对前方甚是笃定。战局……当是顺利的。”


    这话说了,却未能全然打消江孟澋心头那点悬着的疑虑。


    顺利?


    即便江孟澋早知解慎川于作战请示上有自己的打算,可为何连一封军报和家书都无?


    乘势清剿?


    要清剿到何时?


    北疆寒天来得早,十月便可能落雪,大军在外,岂是长久之计?


    ***


    就在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之时,说书人的惊堂木,敲响了第一声“捷报”。


    “好教列位得知!解小将军解了定安府之围,却未收兵!为何?原来那蛮子溃军四散,若不趁势剿清,来年春暖,必又成祸患!”


    “正是!听闻小将军分兵数路,专打那些被蛮子占了、存着粮草的小城寨!这叫‘以战养战’,高明得紧!”


    茶楼酒肆间,这般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江孟澋初听在耳侧,只觉是百姓臆测。可说得久了,细节竟也慢慢对得上。


    何处有蛮军囤粮的小邑,何处地势险要可为据点,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这不像凭空编造,倒像真有知情之人,将消息揉碎了,一点点撒入坊间。


    而更让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京中的流民,似乎稳住了。


    秋深天寒,往年此时,蜷缩街角檐下的身影总会多上几成。


    今年却不然。


    新面孔仍有,却不似潮水般涌来。旧日滞留的,有些竟慢慢寻到了短工活计,或由官府设的粥棚暂且安置着,虽依旧困顿,那股绝望的死气却淡了些。


    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新患,数目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攀升。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


    “先生,我听西城粥棚那几个老吏闲聊,说北边送来的军报里提了一句,道是‘就地利民,粮秣暂足’。


    “您说……是不是解将军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心中一直拉着的那根弦,并未因此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若真如此,解慎川在做的,便不止是打仗。


    他是在北疆那片焦土上,一手持剑,一手攥粮,既要杀敌,更要活人。


    这比他预想的更险,也更难。


    朝廷的粮草转运何等迟缓靡费,他是知道的。而定安府经年战乱,存粮也必定匮乏。


    若要养活大军,又要安抚百姓,除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别无他法。


    可这般行事,步步皆在刀锋上行走。


    夺城夺粮,便要分兵,便要深入,便要担着被围歼的风险。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可那人至今像是未尽监军之责。


    这便是他迟迟没有私信回来的缘由么?


    是因战事未歇,无暇他顾?还是因所做之事,不便明言?


    皇帝想要一场胜利,想要北疆暂安,想要“良臣辅明君”的实证。


    解慎川说他知道,可他给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要给北疆喘息的余地,要给那场胜利之后,百姓能活下来的凭据。


    那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也是这些吗?


    江孟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那个总笑得漫不经心的人。


    他要立功,要证己,要打破所谓的宿命,这些都不假。


    可在这之下,是否还藏着一份更执拗的念头?


    秋风自北吹过,拂过面庞,竟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


    几日后,江孟澋刚在库房将一批新送药材核对完毕,阿喜便从前堂过来,言说阮尚书已到书房等候。


    江孟澋行至书房,就见阮鹤浮正支着头望向窗外。


    江孟澋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阮鹤浮不迂回,径直道:


    “确是要事。先前只在信中提及制科大致定于明年,而今陛下已下至详定在腊月初。


    “此番考查选科,拟定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书判拔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及军谋宏远才任边寄五科,各有侧重。


    “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需举荐一二人。我只意举荐你。至于应哪一科,你可自择。”


    江孟澋毫不犹豫,便说出了阮鹤浮预想中的答案:“第一科。”


    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此科直面时弊,直陈政失,风险最巨,却也最可能言及根本,触动枢机。


    而中榜后多是当个谏臣,正如曾任谏议大夫的江芾。


    阮鹤浮点头,道了声:“好。”


    “只是鹤浮,你意举荐我,我感念于心。然制科举荐,责任非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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