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缩在不远处的自助机前,显得格外颓唐和格格不入。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高领的衣服里。


    埃米尔微微一顿,眯了眯眼,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层楼的,除了孕雌就是需要接受心理疏导的虫,怎么会……


    不可能吧?


    一种直觉驱使着他站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鞋跟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那个身影即将拿着单子转身离开、试图混入电梯虫流时,埃米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几分急切,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雪莱?”


    那个正沉浸在自己慌乱世界里的雌虫猛地一抖,整个虫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猛地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埃米尔的瞬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慌张,仿佛是偷吃被抓包的幼崽。


    “埃、埃米尔……”


    雪莱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埃米尔对视。


    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将手里的单子背到了身后,动作僵硬且拙劣。


    埃米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长期在权力中心浸淫出的审视与压迫。


    他的目光越过雪莱慌乱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那一排悬挂在半空中的科室指引牌上。


    这一层楼的另一边,电子屏闪烁着清晰的红字:产科门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周围嘈杂的虫声、机器的运转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屏蔽。


    埃米尔看着雪莱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中的某个猜测逐渐成型,那荒谬感让他感到一阵荒唐,但看着雪莱的反应,他又笑不出来。


    最终,这所有的情绪化作了一句笃定的陈述,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冷硬地砸在两虫之间:


    “你怀孕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雪莱脸色惨白。


    “是那只未成年雄虫?”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否认这荒唐的一切,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却只挤出了一句苍白无力且答非所问的辩解:


    “……不是未成年……”


    埃米尔皱了皱眉,眉心突突地跳着,一股莫名的刺痛感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掀起了一场风暴。


    怀孕?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本该是神圣且充满期待的。


    就像他因为疏忽而失去了自己的虫崽,是惩罚他,是他根本就没有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所以他的虫崽才会离他而去。


    那么雪莱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他明明记得,从雪莱的口中对方明明是一个未成年的雄虫,他甚至连对方的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雪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埃米尔作为雪莱的朋友,此刻却突然知道对方怀孕了,第一时间是难以置信。


    可看着对方眼神闪躲的模样,他又忍不住为他担心。


    埃米尔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知道吗。”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锐利,像是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雪莱试图掩盖的真相:


    “……那天晚上?”


    那四个字,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天晚上,是雪莱给埃米尔发着消息,小心的告诉他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只未成年雄虫。


    怎么就怀蛋了呢?


    雪莱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肩膀微微颤抖,想来他此刻也是纠结的。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却没有虫动弹。


    良久,一声极轻、却重若千钧的“嗯”,从雪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丝妥协。


    埃米尔捏了捏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你打算告诉他么。”


    雪莱听罢,又有些犹豫,


    “我…..”


    在虫族,没有雄父的虫崽是注定会受到排挤的,虫族的医院又不允许雌虫随意打掉虫蛋,所以必须要让那只雄虫知道这件事。


    雪莱也是第一次当雌父,他目前、并没有能力去自己照顾好虫崽。


    “你必须说。”


    埃米尔轻声道,


    “你不愿意的话,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说。”


    第110章 心理咨询


    厚重的隔音门在萧承嗣身后无声合拢,像是将外界那个充满精密计算与冷硬规则的世界彻底隔绝。


    屋内的光线出乎意料,并非他预想中那种为了诱导倾诉而刻意营造的昏暗压抑,反而是一片通透的暖色调。


    柔和的米色光线透过双层防辐射玻璃洒进来,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折射出一种静谧而安宁的质感。


    菲普斯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矮柜前整理记录板。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身形丰腴而沉稳,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白大褂,整个虫散发着一种类似陈年檀木般的温润气息。


    作为亚雌,他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有像深海一样宽阔的包容。


    “请坐,阁下。”


    菲普斯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而悠长,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仿佛是午后的一缕微风。


    萧承嗣略显僵硬地走到那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前坐下。


    他下意识地保持着平日里的仪态,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直,像是一尊被精心摆正却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时刻准备着迎接审视。


    “埃米尔殿下跟我说过一些情况,”


    菲普斯并没有急着拿出记录板开始那套刻板的问询流程,而是转身从身后的恒温柜里取出一只骨瓷杯,倒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动作优雅从容。


    他走过来,将水杯轻轻放在萧承嗣手边的矮几上,


    “先喝点水吧,旅途劳顿,身体需要先放松下来。”


    萧承嗣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瓷,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慰藉。


    “殿下…很担心你。”


    菲普斯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眼神专注而柔和,


    “这种担心,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发自内心的爱与关切。他希望您能好起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


    萧承嗣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他……”


    “殿下让我转告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心里藏着多少痛苦,他都会在你身边。”


    菲普斯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像是在诉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阁下,这里很安全,没有评判,没有指责。”


    “您愿意跟我倾诉一下吗?”


    萧承嗣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片无边无际的荧光之海,蓝绿、粉紫、金红的菌群随着潮汐变色,像是一片倒映在大地上的星河。


    还有埃米尔,在那棵巨大的活体菌伞树下,在流星雨划落的瞬间,那双盛满了星光与柔情的眼睛,以及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那些画面像是一股暖流,缓缓冲刷着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与冰冷。


    “不愿意也没关系,您可以当作这是一间休息室,等您休息够了就可以离开,去找您的雌君。”


    他轻声说道,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听到雌君这两个字,萧承嗣指尖忍不住微微缩了一下,


    “埃米尔….”


    “殿下很爱您。”


    菲普斯适时地接了一句,语气笃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


    “这种爱,是你康复的最好良药,也是你最坚实的依靠。你不必一只虫扛着所有事。”


    萧承嗣微微抬起头,对上菲普斯那双充满理解与包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接纳。


    在这一刻,他心中那堵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的、坚硬冰冷的墙,似乎在这一刻,被那杯温水、那句“他很爱你”以及那份无条件的包容,悄然击中,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温暖的缝隙。


    是啊,这段时间他身心俱疲,埃米尔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他跨不出这一步,那么埃米尔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失落呢?


    他又忍不住想起穿越回虫族的那一天,埃米尔看见他的时候,那双眼眸中流出来的泪水,是萧承嗣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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