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女人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那张脸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带了些许细纹,但平日里显然保养得很好,减淡了原本的沧桑痕迹。


    她拉住萧承的手,指腹有些粗糙,似乎在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难以启齿的愧疚:


    “……小承,妈妈已经嫁了人,你许叔就算不说,你总住在这,也不太好是不是?”


    “我不是妈妈的儿子吗?”


    小萧承有些难过,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却又逐渐陌生的面孔,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小承……..”


    萧母——不,应该称为杨女士,或是许夫人——她缓缓别开脸,似乎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小萧承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杨女士缓缓转开脸,那张曾经温柔的面孔上,此刻也是难掩的痛苦:


    “你爸爸去世之后,妈妈守了你和他七年。妈妈还年轻,妈妈不可能守着你爸过一辈子……..”


    小萧承垂下眼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稚嫩的心上。


    “我知道的,妈妈。”


    杨女士咬了咬唇,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儿子,心一横,狠了狠心想要说些更绝情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像是卡住了,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妈妈不是不让你来找妈妈……..”


    她皱了皱眉,似乎在费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在良心的谴责中寻找一丝平衡。


    却被小萧承轻声打断,少年的声音冷静得有些让人心疼:


    “我知道的,妈妈。”


    他扬起脸,似乎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可那个年纪根本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时候,所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一圈,鼻尖酸涩得厉害。


    小萧承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压制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倔强地说着:


    “没关系。”


    第30章 梦中


    杨女士也蹲着,母子二人沉默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最后还是她最先别开脸起身,逃避般地说道:


    “……妈给你做好吃的,晚上洗洗澡,睡个好觉,东西别忘了。”


    小萧承乖巧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消失,好半天才像是卸了力气一般,迈出了沉重的第一步。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是妈妈和许叔的新孩子,才三岁大,正玩着玩具,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


    小萧承默默地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面前五彩斑斓的动画片,心里却毫无波澜。


    许叔家里不大,电视也自然只有一个,基本上都是许茂在看,虽然他也看不懂剧情,只是喜欢热闹。


    许叔人挺好的,最开始是新搬来的邻居,看杨女士孤身一人又带着萧承,就多照顾了一些,所以萧承认识他。


    两个孩子共用一个电视,每次这时候许叔就会有些犯难,怕照顾不到萧承的情绪,杨女士夹在中间又为难。


    小萧承能敏锐地感受到这里面微妙的情绪,所以他每当这时候就会装作小大人一样,懂事地说道:


    “叔叔,我不喜欢看电视了,那都是小孩子喜欢的。”


    这时候,多半能听到来自杨女士的一声欣慰又带着愧疚的夸赞:


    “小承真懂事。”


    听到这句话,小萧承心里就会涌起一丝卑微的满足,像是得到了某种奖赏。


    那天的晚饭,也是萧承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桌上竟然有他喜欢的可乐鸡翅,还有油焖虾。


    虾太贵了,平日里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


    萧承再喜欢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个,便不再动筷。


    他看着旁边来自许茂咯咯的笑声,和吃得满脸油渍、被杨女士细心为他擦掉的模样。


    萧承想,如果,如果他也是许叔的儿子就好了。


    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萧承又想,这样对不起他死去的爸爸,还是算了。


    他挤在客厅狭窄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茶几上还放着他明天要背的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磨损的课本,最里面的夹缝里,小心的放着杨女士给的几百块钱。


    应该是她攒下来的零钱吧,萧承有些心疼她,这些零钱不知道她该攒了多久。


    沙发上硌人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夹缝里许茂吃剩下的零食渣子,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气味,仿佛此刻还黏在指缝间。


    小萧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却惹得那张老旧的沙发发出一声刺耳且悠长的“吱呀”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他顿时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再也不敢乱动分毫,生怕惊扰了这屋檐下不属于他的安宁。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小萧承望着窗边透过来的清冷月光,那光斑像是一滩死水,映照着他无处安放的孤寂。


    心想着,今夜真难熬。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那片惨白的月光看了许久,直到双眼被刺得酸涩干痛。


    他用力眨了眨眼,一股热流便顺着眼尾,无声无息地缓缓滑落,浸湿了身下粗糙的抱枕。


    …….


    萧承缓缓睁开眼,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怀中那个温热的躯体微微动了一下,熟悉的馨香钻入鼻尖,他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眼尾湿润的痕迹。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僵了好半天,仿佛那只是一场还没醒透的噩梦,指尖的凉意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已经好久没梦见过以前的事了。


    小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在长大后或许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成了一笑而过的糗事。


    可在这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忽然回想起,那些被掩埋的情绪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让人觉得委屈万分,无处可逃。


    萧承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独自吞咽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抬手将小臂横在眼前,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眉心,试图驱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却被一只温热、细腻的手缓缓抚摸上了脸颊。


    埃米尔虽然看似睡得沉,但身为军雌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在萧承醒来的瞬间也跟着苏醒。


    可等了半天,怀里的雄虫毫无动静,只是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粗重紊乱,甚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这让埃米尔心头一紧,意识到了不对劲。


    果然,他指尖刚一触碰到,便察觉到了雄虫鬓边那抹湿润的凉意。


    埃米尔心头一紧,动作却顿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萧承……哭了?


    可雄虫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这种沉默的隐忍让埃米尔既心疼又不知所措。


    他只能按捺住满心的疑问与心疼,佯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蒙模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软糯:


    “雄主?”


    萧承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


    埃米尔犹豫了一下,指尖在他湿润的眼角轻轻蹭了蹭,试图抹去那不该属于他的脆弱。


    随后,他缓缓倾身,主动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萧承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温声问道:


    “做噩梦了吗?”


    萧承借着微弱的夜色,看着身旁埃米尔模糊却安稳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慢慢松懈下来,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垂下眼眸,又轻声“嗯”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随即又补了一句,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吵醒你了?”


    埃米尔摇了摇头,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没有再追问,或许是感觉到了萧承今夜情绪的异样与脆弱。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萧承怀里,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默默陪着他,用体温熨帖着他心底那被岁月撕裂的褶皱。


    或许有些话,需要等到雄虫愿意跟他说的时候,他才会明白。


    比如萧承今晚梦到了什么,又比如他以前究竟是谁。


    萧承感受到埃米尔无声的安慰与依赖,闭了闭眼,眼底的阴霾似乎被这温暖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重新将环着埃米尔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鼻尖轻触到对方光洁的额头,薄唇轻启,低声道:


    “睡吧。”


    埃米尔回应他的,是同样温柔的一声:


    “嗯。”


    今夜好梦。


    第31章 可怜小雄虫


    夜色如墨,凌晨一点半的街道被路灯染上一层冷寂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潮湿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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