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像是嫌这场会议拖得太久,耽误了他原本的安排。


    众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纷纷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种场合下,没人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多问一句。几乎所有人都能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大概不会适合旁人留下。


    等会议室里的人陆续退出,沉重的门缓缓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时予和霍普金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像一场无声而漫长的对峙,又像某种早已在暗处酝酿多时的隐秘靠近。


    霍普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穿着一身整肃的军装,肩线挺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冷静、克制、没有任何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间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空气绷得厉害。


    时予靠在椅背上,视线淡淡扫过他,眼底没什么明显情绪,却也没有立刻移开。


    虫族的卵和人类的胚胎之间,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胚胎需要父亲的信息素,否则母体会在妊娠晚期陷入焦虑不安的状态,激素失衡,甚至引发早产。


    一开始时予还不以为意,觉得谁的信息素不是信息素,当然是哪个方便用哪个。


    而且他之前跟加德纳和斯梅利德接触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流露出一丁点不满。


    直到后来那些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心悸、失眠、莫名的焦躁,才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建议。


    于是就有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军部会议。


    因为时予不太想大老远的,费那么多飞船能源人力物力跟见霍普金一面就是为了蹭点信息素,听起来太昏庸了。


    “坐那么远干什么?”


    时予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霍普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甚明显的不满。


    “你不知道我是来找你要什么的么?”


    霍普金没有回答,迈步走近,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太重的声响,却每一步都像压得很稳。


    等他站到时予面前时,那股属于成熟Alpha的气息已经先一步笼了下来,稳重、干净、带着一点冷冽的木质调,像冬夜里不急不缓燃着的火。


    时予在那气息靠近的一瞬,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们之前已经在不同星系的会议室里这么交换信息素了好几次,流程都已经很熟悉了。


    “过来。”时予说。


    霍普金依言靠近。


    下一秒,时予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颈,借着对方俯身的动作,被他几乎像抱小孩一样轻轻托了起来。


    霍普金的手掌稳稳扣在他腰后和腿侧,动作小心到几乎没让他受到半点颠簸,随后将他放上了会议桌。


    桌面微凉,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点冷意。可时予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势往前坐了坐,双臂环上霍普金的脖颈,把自己更稳地贴近了他一点。


    霍普金站在桌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将时予整个人圈在了一个窄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


    alpha抬手替时予把被衣料压皱的肩侧理平,指腹在他后颈附近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里的状态。随后,他才低头,轻轻揉按了一下时予的腺体。


    那一下并不重,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意味。


    积攒在身体里的信息素像是被一点点引了出来,沿着气息缓慢释放,薄薄地漫开,在狭窄的会议室里形成一层很浅、却十分稳定的包裹感。


    时予被那动作弄得微微仰起头,发丝顺着肩侧滑落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颈侧。


    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那种熟悉的气息里轻轻闭了闭眼,像是整个人都被哄得安静了下来。


    Alpha的信息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收敛,松叶和烟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时予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时予闭着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你瘦了。”霍普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喷洒在时予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没瘦,是肚子大了显得。”时予的声音倒是稳得很,催促,“你多释放点信息素出来,我也好早把它生出去。”


    霍普金偏过头,吻住了那双微微抿着的唇。


    时予感觉到Alpha的嘴唇比他的更干燥,更有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克制和隐忍。


    被暂时放开之后,时予往肚子里吞咽了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安抚后的倦意:“嗯.....”


    有点晕信息素了。


    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聊正事:“他们在猜孩子是谁的。”


    “我知道。”霍普金的手掌停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描摹着那一道因为怀孕而愈发明显的腰线。


    “那你怎么不说?”


    霍普金言简意赅:“说事实么?”


    “说我的养子怀了我的孩子,还是说一个父亲同时犯了乱伦和叛国双重罪行?”


    时予:“......”


    都怪帝国的宣传部门,闹不清楚事实情况就为了追求关键人物的正面形象搞一些“父慈子孝”的创作内容到处传播,甚至还入选了一堆未成年教育必读书目。


    搞得不明真相的人类还以为他小时候是骑在霍普金脖子上看马戏团表演的那种温馨和谐关系。


    要是再通过官方渠道去宣传这种事情,实在是荼毒那些未成年小孩的心灵。


    时予眯了眯眼,倒也不是多么担心:“那就等生下来,想知道的人自己就看明白了。”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他忽然问。


    霍普金停了一下。


    “还没有。”


    “那就先想。”时予的语气懒懒的,“反正你也不急。”


    霍普金看着他,目光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想怎么取?”


    时予想了想,像是难得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件事。


    “如果是Omega,就叫时念。”


    “Alpha就跟着你吧,叫霍念。”


    他说完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决定好的结果:


    “戴维德的姓氏就不加了。”


    时予安排得很轻松,好像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


    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自己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应该,八成不是什么规规整整的人类。


    而这场会议之后没过多久,孩子便出生了。


    那天的产房外比平时安静得多。窗外的夜色深沉,走廊里只亮着一排低温光源,映得整个候产区都显得格外冷静。


    当那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银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能看出一点灰蒙蒙的底色,中间隐约闪着些许绿色的微光。


    孩子很安静,只在最初确认自己能呼吸之后,低低地哭了两声,便很快停下来,蜷在襁褓里不再闹了。


    从外表上看,他几乎更偏向人类。


    可若是再仔细一点,便会发现他的五官里仍旧保留着明显的虫族特征,尤其是牙齿,边缘带着很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锋利感,只是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在虫子们眼里,它们心知肚明妈妈这胎应该是一个人类小孩,生下来是长着四肢和五官、头上覆着稀疏胎毛、会挣扎着啼哭的那种婴儿,而不是圆润的卵。


    而人类这边则已经认定了时予会生出来一个小虫子去壮大虫族。


    复杂到连基因测序都无法轻易给出一个绝对准确的分类。


    然而,这却是一个很复杂的孩子,竟然完美且精准地卡在了虫族和人类预期的中间。


    他既不完全属于人类,也并不完全属于虫族,像是被硬生生放在两种生命之间的一个微妙交界点。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


    这个孩子的长相,怎么特么的跟他们的元帅这么相似呢???


    万众猜测的“孩子的爹”一下就有了答案。


    而之前霍普金的沉默似乎全都有了解读。


    贵圈真乱。


    于是,很快风言风语便在帝国里传开了。


    没人能想到,一向光明伟岸的帝国元帅,背地里竟然把自己的养子的肚子搞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亲结婚遭到了反噬,生下来一个畸形的孩子。


    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时予和霍普金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可那些流言再怎么发酵,都改变不了一点——孩子平安出生了。


    时予亲自抱过他,低头看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刚生产完的缘故,他脸色还有些白,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松松贴在颈侧。


    可那双眼睛看向孩子的时候,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安静得出奇。


    他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和霍普金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孩子,一时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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