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知道剩下的火力已经抵达了这栋建筑物能够承受的极限,外面的军队没有再开火。


    再次闻到地表流通的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时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想立刻静下心来总结自己在黑市的发现,然后写成一份报告发给帝国的那群研究人员,让他们好好地琢磨琢磨。


    但他又挺想问问旁边的红毛是怎么把千仞军摇过来的。


    与此同时,他也想问朝他冲过来的斯梅德利,原本应该承载他的那一支小舰队有没有按时抵达曼德斯。


    最后他动了动嘴,抬手拍了拍加德纳的背,看着眼前逐渐被黑色笼罩。


    晕过去的前一秒,时予问:


    “咳,我给你的刀,你保管好了没?”


    第25章


    帝国第一军区医院。


    面容严肃的审讯官紧张得满手冷汗。旁边坐着的记录员也是眼神飘忽。


    开玩笑,他们平常审问的是罪犯。现在要询问帝国最耀眼的军事天才,还是军衔比他们高得多的大佬,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被叫到医院时,只被告知:这位大佬刚在秘密军事行动中再创辉煌,为此受了伤。不知道是轻是重。


    然而,主要询问项目却不是记录英雄伟业。


    “关于哈格森中将无故脱离舰队、下落不明一事,需对您进行例行询问。”


    记录员柔声安慰:“只是例行询问。您当时不在舰队,不用紧张。”


    审讯官白了他一眼——安慰谁呢?那可是时予大人。


    虽然看起来……的确很需要人搂着安慰的样子。


    他散着头发,穿着单薄病号服。领口露出深陷的锁骨和优美的肩颈。皮肤像瓷一样透明。


    若截取一帧静态画面,甚至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的美人像。


    全帝国都知道时予是Omega。但只在极少数时候,才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脆弱和单薄。


    时予轻轻点头:“请说。”


    那富有质感的声音,让记录员小小荡漾了一下。


    嗓子也生得这么好。怪不得星网上那些恶臭的如蛆粉丝,意淫时予时总喜欢幻想长官大人叫床……呸呸呸!再想下去就跟恶臭Alpha共脑了。


    审讯官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道:


    “根据舰船日志,哈格森中将在飞船脱离首都星、设置好飞行日程后独自离开。他驾驶的微型飞艇,燃料不足以抵达下一个交通枢纽。


    “但我们没有在附近星系发现废弃飞船,交通部门也没有搜寻到他的踪迹。请问您在日常工作中,是否发现他有脱离舰队的意图?”


    部队里出现士兵或军官脱离的情况并不少见。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长期与虫族战斗的压迫。


    有的人看着正常,却在某天因为无法承受而精神崩溃开着飞船自尽,有的则是预谋许久,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当了逃兵。


    但发生在一般军舰上也就罢了。这可是白银舰队。哈格森不光是一名高级alpha,更是对时予忠心耿耿的副官。


    无论谁害怕、谁逃走,他都不会。


    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他脱离的意图,我大概有几个猜测方向。”时予说。


    “您请说。”


    “第一,他害怕我在发现他的虫族身份后,将他当场拿下。”


    时予轻飘飘丢下一颗重型炸弹。


    审讯官和记录员险些屁股离开凳子:“您说什么?”


    时予没什么反应,淡淡道:


    “第二,虫族潜伏在帝国的一个重大窝点被彻底摧毁,虫族损失惨重。他可能是回去充当虫族的中坚力量。”


    两人:“……”


    “第三,他可能既没回虫巢,也不想留在帝国,开着飞船去某个不知名星系养老了。”


    两人:“……”


    “您的意思是,”审讯官艰难道,“哈格森中将是一只高级虫族,一直以拟态生活在人群中?”


    “我想是的。”


    “但他接受过很多轮血液基因筛查,结果都是人类。只是基因受到边远星系常见污染,但携带的是隐性基因,不影响日常生活。如果是高级虫族,早就暴露了吧?”


    时予抬手勾着头发抿到耳后:“或许他有特别的隐藏技巧。两位,应该是你们询问我吧?”


    审讯官尴尬地“哦哦”两声,勉强把惊掉的眼镜戴回去:“如果原因……是您说的这几种,您认为我们有必要对他进行搜寻或通缉吗?”


    “有必要通缉。另外公开开除他的中将军衔,把名字从白银舰队抹去。”


    “顺便,”时予的指尖在面前的桌面上轻敲,“如果,你们会在帝国媒体上刊登这则消息,我希望可以特别强调一下,‘这个命令是时予上将亲自下达的’。”


    审讯室内安静了片刻。


    “放心吧上将大人。”审讯官庄严肃穆,差点起来给时予敬个礼,“舰队里出现这种...这种败类,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不会对您的名声造成任何影响。”


    时予笑了笑,没接话。


    看到洛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的那双眼睛时,时予就隐隐猜到了一半。


    他抚摸洛斯的脸颊,不是在摸伤口,而是在判断这张脸的肌肉和骨骼原来的走向。


    如果没有毁容,这张脸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答案是:跟哈格森相差无几。


    而那只有很多条触手的首领摘下面具时,露出的面孔也和哈格森有五分相似。


    特别是那双眼睛:深蓝色,中间泛着隐隐的黑。只要看到,就一定会想到他的那个副官。


    哈格森应该在他几次三番跟银球接触时就意识到了——掉马的时刻快要来临了。


    只是一开始哈格森还在想办法阻拦,用一种没什么用的,甚至还会提前引起时予怀疑的方式。


    发现事已成定局之后,选择默不作声地离开,可能已是最好的体面。


    不然还能怎样?


    哈格森是间谍没错。但间谍当得半途而废,只干了个开头就与自己的种族切割,专心为仇家卖命,甚至几次三番想把族人千辛万苦送进来的银球给整死。


    哈格森也是白银舰队的中将,勤勤恳恳为舰队和他出生入死,立过功勋没错,但成为他副官的前提,是接到了杀掉他的命令。


    自古以来,被策反的间谍的下场,取决于老东家赢还是策反他的人赢。


    如果两边僵持不下,间谍就会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可悲境地。


    更何况,时予从没策反过任何人,也从来没刻意给过被他捡回来的哈格森任何多余的“救赎”。


    这是一种很难区分的感情。就像夺回尘埃要塞时,哈格森放弃追杀剩下的虫族——到底是出于对同族的怜悯,还是真的担心昏迷中的他身体出了状况?还是两者都有?


    时予不想深入分析一个叛徒的内心。既无必要,也无意义。


    他还记得体检时跟哈格森的对话:只有那些不受虫母基因诅咒的——不会爱上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概念的虫子,才可能是这个种族重获新生的希望。


    如果发现了,要比那些进化种优先杀死。


    没想到。


    如果再见,时予会履行承诺。


    时予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等审讯官开口,他接着道:“对了,黑市上的那些虫子,应该是哈格森利用战场往返的便利,分批次藏在飞船角落或舰体上带回来的,只不过时间可能比较久远了,查证会有些困难。”


    “明白了。”审讯官凝重道,“剩下的您的述职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我们没有要问的了。”


    “好的。”时予刚要起身,又想起什么,“如果方便,可以帮我给科研院带句话吗?我出院前不太方便到处跑。”


    “当然可以。您请说。”


    “我希望他们给我做一次髓液检查,深入还原我的基因谱系。”


    ·


    时予在黑市里受的伤是轻微的脑震荡和肋骨骨裂。


    放在以往的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回他在首都里可是国宝级的人物。


    第一军区医院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团团包围了起来,将所有媒体和来访者隔绝在外,以便给他更好的休息空间。


    斯梅德利直接把他小姨的金令牌弄了过来,挤进来看他。


    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繁复的花朵,花香顿时溢满了整间屋子。


    一头金毛虽然刻意打理过但还是看着有点乱,委屈地坐在临时搬来的一张小凳子上,显得有些滑稽。


    斯梅德利打量了他半晌,轻声道:“头还疼不疼啊?”


    那副模样活像是生怕声音大了点会把时予震碎一样。


    “我感觉再躺下去可能会头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迅蛇星那么大动静,帝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民众睁着眼说瞎话。


    明面上就是白银舰队重新发了一则公告,针对雄虫闯入首都的事情进行了解释,半真半假地说是重新抓住了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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