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一种自千军万马的沙场中磨砺而来的肃杀之气。


    天子寝殿到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提着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上玉阶,走进寝殿。


    殿门大敞着,里面跪着许多人。


    宫人、内侍、妃嫔,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啜泣,有的瘫软在地上,好似没了生机。


    而在主位之前,两个人被军士按着,跪在地上。


    皇帝。


    庾秀。


    皇帝的冠冕歪了,衣袍上沾着灰尘,一只手被反拧在身后,狼狈得不像一个天子。可他的脊背还勉强挺着,下巴抬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皇帝的尊严。


    庾秀就跪在他身侧,头发散了,衣袍也乱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裴延之走进殿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皇帝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喊了出来,“河东裴氏,竟敢造反吗?”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那些高大的梁柱,又弹回来,变成一重一重的回音。


    没有人应,也没有人敢附和。


    裴延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殿中央,身上月白色的锦袍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看着皇帝,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


    一瞬间,满殿噤声。


    裴延之迈步朝皇帝走去。


    而后站定在皇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陛下这几年来,一直通过永嘉港口,暗中援助鲜卑。”裴延之道,“运送金银、粮草、军械,以我大魏的国力,养北方的虎狼。”


    他顿了一下。


    “此乃卖国通敌之径。”


    皇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裴延之没有再等。


    他举起那柄长剑。


    剑刃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然后——


    落下。


    干净利落。


    皇帝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撞上旁边的梁柱,停住了。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个表情,恐惧的、愤怒的、不敢置信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可突然,一声大笑炸开——是庾秀。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可他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军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可他竟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挥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个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好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军士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卖国通敌,好像自己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面容愈发狰狞。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杀入皇宫,弑君夺位,全然是为了国朝社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而没有半分为那谢云卿的私心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妃嫔,那些站在两侧的军士、将领,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这时落下了。


    雨声太大,大到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没。


    就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第53章


    裴延之从天子寝殿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暗沉的血迹、那些混乱的脚印,全都被雨水带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灰色,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长袍也已经换掉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种凛冽的、逼人的肃杀之气,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将头顶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带子,几颗星子零散地缀在上面,冷冷清清的。


    皇宫里的血腥味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宫墙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新。


    可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永嘉那边,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鲜卑。”崔玄继续道,“人数不多,但带走了不少重要的文书和信物。鲜卑那边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些人和东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过来了。”


    “知道了。”裴延之说。


    语气很淡,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宫墙内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崔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延之。


    “还有一件事。”崔玄道,“谢云卿的父亲、继母,还有那个弟弟。”


    “我已经......处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来,然后道:“有劳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卿醒了。


    没有看见裴延之,但裴宣与裴延之的长姐裴凝却站在他的床前。


    对上谢云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但又猛地闭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云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谢云卿一样,“你身上还疼吗?”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了”。


    可嘴唇刚动,裴宣的眼眶就红了。


    “都是我的错。”裴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知道你父亲对你不好,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个时候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谢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可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有人为他红了眼眶,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毫不掩饰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声音很温柔,“云卿没事就好,你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谢云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卿立刻摇了摇头。


    裴凝便很温柔地笑了笑。


    而后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肩侧的被角。


    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着急。”


    谢云卿点了点头,将脸微微侧过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会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裴宣和裴凝同时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延之走了进来。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卿,笑了笑,然后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谢云卿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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