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祇。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裴延之被众人围在中间。


    村长先敬了他一碗酒,满脸的感激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这位公子,今日若不是您,这头畜生不知还要祸害我们多久。”


    “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您一定得喝了!”


    裴延之接过碗,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端着酒碗,涨红着脸,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裴延之礼貌地接了两碗。


    而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的心意我领了,酒便不必再劝。”


    那些人愣了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便识趣地散开了。


    裴延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烤肉——是野猪身上最瘦最嫩的部分,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谢云卿身边。


    谢云卿站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下。夜风从树梢穿过,将他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裴延之从人群簇拥中向他走来。


    人群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柴火的噼啪声,全都被他隔在了身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推远了。


    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谢云卿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是夜晚,庆幸火光不够亮,庆幸老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


    否则他的脸一定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裴延之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烤肉递过来:“尝尝,瘦的,没有肥油。”


    谢云卿接过,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好吃。”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肉。


    等咽下那口肉,抬起头,发现裴延之还在看他。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裴延之摇了摇头:“不饿。”


    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不喜欢太热闹?”


    裴延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空地上那群闹成一团的村民。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他大概四五岁,或者更小。


    乡里办了一次集会,请了很多戏台班子,搭台唱戏,从白天唱到深夜。


    母亲牵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遇到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会儿涌到戏台下看戏,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跟着大人们叫好;一会儿涌到湖边掷石子,比谁扔得远,水花溅了一身;一会儿追着乡里的猫猫狗狗乱跑,把一只老黄狗追得躲进了柴垛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最后跑累了,回到母亲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母亲便抱着他,一边看戏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戏台上的锣鼓声很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会。


    后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质朴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觉得开心的热闹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成一汪温水,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他收回眼,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站在他身边,火光在裴延之的眼中跳动不休。


    蓦然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种冲动来得很急。


    急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手心都出了汗,跳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裴延之的衣角。


    “我很开心。”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经意吹过的微风,几不可闻。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上去。


    贴着谢云卿的手背,将那几根发颤的指尖连同那片衣角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知道了。”


    裴延之说。


    第42章


    这场欢庆一共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吃野猪肉,第二日便有人从镇上搬来了几坛酒,第三日索性在空地上挂了灯,像是要把过年时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


    村里人载歌载舞,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凑趣。


    可裴延之丝毫没有被这热闹影响。


    每日天还没亮便起来,跟着何叔下田,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那头被他一箭射杀的野猪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云卿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干活,裴延之不许他干活。


    “去玩,等我。”裴延之每次都这么说。


    于是妙妙便成了他的小尾巴,牵着他在裴延之附近到处跑。


    采花、捉鱼、摘果子、追蝴蝶,妙妙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起初谢云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妙妙太开心了,开心得他都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也忘了不好意思。


    对谢云卿来说,这三天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天睁开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吃什么果子、能不能捉到那条最大的鱼。


    无忧无虑。


    第三日,裴延之要去山上砍柴。


    谢云卿这次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可以跟在后面捡柴。”他眉眼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捡柴一点都不辛苦的!”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点了点头。


    谢云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跟着裴延之上山,裴延之在前面砍柴,他便在后面捡,一根一根地码好,捆成小捆。


    活不重,但走的路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等他跟着裴延之回到家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第二天,谢云卿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


    他猛地坐起来——裴延之不在。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直接冲出了房门。


    “何嫂——”他跑进厨房,气喘吁吁,声音都有些发颤,“裴......我兄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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