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相要回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复。


    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了。


    小吏笑了笑,侧身引路,领着他往丞相府深处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还要大,却神奇地没有再让谢云卿生出无所归属的漂泊之感。


    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观赏丞相府里的亭台楼阁。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


    指引小吏便立马领着谢云卿往声音处走去:“应是裴相回来了!”


    快步走到这道长廊的尽头,果然看见就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绕着裴延之走进来。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转头对谢云卿道:“谢小公子快过去吧。”


    可谢云卿却莫名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身穿庄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绯色罗袍缘边随着步履微动,金玉悬佩在暮色余晖中沉稳生光。他正侧首听身侧属官低语什么,眉目间是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宰辅的威仪与疏淡。


    不是在太学里留给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静静观他弹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错认成父亲还带他去见惊雪的人;


    更不是温柔地完成他的愿望之后,还鼓励他以自己的志向作为回报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围绕在裴延之身边的人很快自然散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离,本就是常人不可轻易逾越之地。


    谢云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长廊尽头等着,那模样,大约也和这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令他如坠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寻常学子的青衫,衣袖上还沾着来时路上不知哪里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时他不觉得什么,但此刻这身装束却忽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身前几人,朝长廊尽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看见那双眼睛里冷淡的威仪微微一顿,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涌上暖流,渐渐柔和下来。


    可谢云卿却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怀揣着的期待,此时莫名变得苦涩。


    他其实早该明白。


    裴延之绝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也绝非是他在太学读书、又考入丞相府历事,就可以弥补分毫的。


    “谢小公子?”指引小吏见他不动,疑惑地又唤了一声,“裴相已经瞧见您了,快过去吧。”


    谢云卿喉间微微发涩。


    他张了张嘴,想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来拜见......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廊快步往回走。


    谢云卿走得很急。


    脚步踏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那道目光远远甩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系在他背后。他走得越快,那根线便绷得越紧,仿佛随时会将他拽回去。


    长廊很长。


    方才逛的时候他觉得丞相府的景致开阔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却只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心慌。


    两侧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去,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转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领着走时,他满心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有记路。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处。


    四周很安静。


    静得只剩风声。


    谢云卿停在一个陌生的拐弯处,扶着朱漆栏杆微微喘息。胸腔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还是......


    他闭了闭眼,方才长廊尽头那一幕又浮上来——玄色朝服,金玉悬佩,众人簇拥中疏淡的眉眼。


    还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拒人于千里外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还在。


    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


    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


    十岁那场暴雨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风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狰狞。


    每一阵风过,庭中树木的枝叶便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眼时黑暗更浓,睁眼时黑暗依旧。


    心脏猛地一跳。


    谢云卿几乎要喊出声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等雨小一些,自然会有人经过。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谢云卿浑身一颤。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经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谢云卿,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又一道闪电......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温暖的、橙黄色的一团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有人提着灯,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穿过雨帘。


    谢云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轮廓。


    提灯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来人手中撑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足以将整个人笼在下面。


    伞面微抬。


    提灯的光映出那张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缩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发抖的少年。


    裴延之。


    谢云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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