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刘大夫声音一顿,也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若是三日后好转了,便不是什么大问题,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完,就直接离开房间,准备这三日的药材去了。


    目送刘大夫走远后,裴宣便坐到了床头。


    他先是默了一瞬,随后竟抬起手,在谢云卿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道:“……你,能看得见吗?”


    崔稷就站在裴宣身后,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裴宣,你是傻子吗。”


    裴宣顿时不乐意了,回头瞪道:“我这不是看他从刚刚喝药开始,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病症吗!”


    崔稷轻哼了一声:“你是说,这世上会有一种特殊的病症,能让刘大夫看不出来,却等着让你看出来,是吗?”


    论斗嘴,裴宣根本斗不过崔稷。


    他索性不再理崔稷,而是看回谢云卿,想了想,又道:“那你是不是困了?”


    崔稷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脚碰了碰裴宣的膝盖:“他替你挡了那一下,你不谢谢他吗?”


    裴宣这才想起来,连忙倾身,靠谢云卿更近。


    态度认真,语气诚恳:“云卿,谢谢你当时挡在我身前。”又轻轻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等我再想想……”


    “为什么……要谢我。”


    谢云卿终于从不知所措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可转头。


    却又跌进了另一重迷雾中。


    昨天挡在裴宣身前的动作。


    对于谢云卿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复杂的原因——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


    一种要保护身边人的本能。


    而这种本能。


    大概是从他弟弟身上得来的。


    从他六岁起,弟弟出生后。


    父亲和继母便教导他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于是这十年来,除了干活的时候,其余时间,谢云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就连学习,也都是等弟弟睡着了,才可以进行。


    而弟弟天性顽劣,从小到大,没少在乡里与其他孩子起冲突,替弟弟挨打或是因弟弟受伤,便成了谢云卿的家常便饭。而且回去后,有时还要被父亲和继母责骂没有看顾好弟弟。


    久而久之。


    谢云卿便也习惯,在别人挥起拳头时,冲出来挡在前面了。


    况且,认真说来,这次应该是他连累了裴宣才是,所以他挡在裴宣身前,便更是理所应当。


    “当然要谢你呀!”裴宣瞪大了眼睛,“你都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打架的时候,冲出来保护我呢!”


    还不忘拉踩崔稷一句:“不像他,每次看到我和别人打架,都是第一个跑掉的!”


    崔稷抱臂冷笑:“不然呢,你惹的事还要我陪你一起挨打吗?”


    “谁说是挨打了!”裴宣不服气,“明明每次我都不落下风的好不好!”


    “可昨天……”谢云卿更迷茫了,“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真要论这个,便是你说反了,庾琛那小子完全是冲我来的。”裴宣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自从庾琛那小子被庾氏认回去后,每次见到我,都要莫名其妙呛我两句,非逼我跟他吵起来,像昨天那样,吵到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道:“说来我也不明白,每次我们俩打架,他都会被他爹带回去狠狠教训一顿,有时还会被拎到我哥那里,向我哥赔礼道歉。”


    “可即使这样,他都一点没变过。”


    “这次也是,我在你醒之前就听说了,昨晚庾琛又被他爹家法伺候了一顿,说是还跪了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去找我哥了。”说到这里,裴宣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哎,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像是在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一样。”


    谢云卿自己都还在迷茫当中,自然难以评价庾琛的所作所为。


    只在听到裴宣提及他哥裴丞相的时候。


    突然有了些许反应,双唇微动:“那……丞相他……”


    谢云卿根本说不全话。


    但崔稷立刻反应过来了,安抚道:“你不用怕,裴相非休沐不会回裴宅,你这几天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就是。”


    谢云卿一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能与裴宣有接触、甚至来到裴宅,已足够让他感到十分的惶恐与不安。


    他便不敢想象。


    若是见到了那位裴丞相,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哦!原来你也怕我哥啊!”裴宣像是找到了知音,握着谢云卿手腕的手都紧了些,“其实我也挺怕他的!”


    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便想找补几句:“但你别只听旁人说,我哥怎么怎么冷冰冰,又怎么怎么不近人情,其实他……其实他……”


    裴宣支吾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词来找补。


    最后只得干笑两声,强行给他哥发了张好人卡:“其实我哥他,人还挺好的……哈哈。”


    崔稷懒得救场。


    气氛眼看就要陷入尴尬。


    恰在此时,房门从外打开。


    正是方才给谢云卿喂药的秦嬷嬷——


    “两位公子安。”


    “老夫人听说谢小公子已经醒了,便想来看一看。”


    第7章


    在听到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的那一刻——


    谢云卿的脑海中。


    浮现了一片云。


    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指给他看的那片云。


    谢云卿的思维变得迟钝。


    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想起来,那个时候。


    母亲指着那片云对他说,他将要出生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了母亲的窗前,直到他出生,都没有散去。


    福至心灵,母亲便决定。


    给他取名“云卿”。


    其实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那段话的意思。


    只记得。


    母亲抱着他的手很暖,看着那片云的眼神很温柔。


    后来,母亲离去的那天。


    母亲同样抱住了他,指着窗外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云说,她不会离开,只是住到了云里,会在天上陪着他长大。


    从那之后,谢云卿便有了时不时仰头看云的习惯。


    幻想母亲就在某一片云中。


    也同样在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他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喜欢仰头看云的原因,便和一群孩子一起嘲笑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里。


    谢云卿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反应。


    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从那一天起。


    不再仰头看云。


    可是云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会在他孤单、难过、痛苦时。


    出现在他的梦中。


    也会在他极少感到快乐、喜悦、温暖时。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这一刻。


    这片云的出现,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温暖?


    谢云卿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脑海里的那片云很快就散去了。


    短暂到,几乎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心中的惶恐与不安驱散了。


    后面当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准备开口请求离开时,却又听到裴老夫人想来见他。


    这便当真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虽对京中世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之所以如此显赫,除了是因为有那位权倾朝野的裴丞相之外,还因为有身为当今皇帝姑祖母、也就是兖国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


    当年,裴丞相的父母逝去,这位贵为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在悲痛之余,立即上告皇帝,将放弃公主府之仪,搬入裴宅,亲自抚育她的两个孙儿。此举迅速稳住了当时河东裴氏的门庭,不教任何世家乃至皇室看轻。


    可以说,若是没有裴老夫人这弃府入宅的举动,纵使裴丞相再如何天纵奇材,可毕竟才将将十五岁,很难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京城,前往豫州继承父任。


    更别说,即使裴老夫人虽已与皇室不甚亲厚,却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无人敢不敬。


    就是这样一位尊贵的老夫人,现在竟然说,想来看一看他。


    ……


    “云卿!云卿!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谢云卿艰难地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还后知后觉,手腕有点痛。


    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宣,你捏疼他了。”崔稷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啊!”裴宣立刻放开手,又站了起来,将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崔稷,“崔稷,你是不是在吓我!我明明没用力呀!”


    崔稷懒得多回裴宣一句话。


    踱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谢云卿:“你现在左肩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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