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见她醒了,孟清和眼前一亮:“霍姑娘,你醒了!”


    说着他就拿出一瓶药,倒出了两粒药丸:“正好,该吃药了。你躺在床上吃药不便,我都做成了药丸。”


    “给。”他倒了杯温水,将药丸递给了她,“吞服即可。”


    她将药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并不着急咽下去。


    以她所知的浅薄的药理,只能品出这似乎是治伤的药,她以前也没少吃。


    觉出此药并无异常,她不再多想,就着他端来的水吞了下去。


    饮了水,她刺痛的喉咙也才舒服了些,吃力地问:“这是哪儿?”


    “这里是逍遥谷。”他解释道,“担心官兵搜查,这才不得已将姑娘藏到了地窖中,委屈姑娘了。”


    逍遥谷?


    她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也曾听闻过这个地方,好似离得西州交河城不远。


    霍平之似乎与逍遥谷的谷主有那么几分交情。


    那么,现下是逍遥谷中的人偶然救了她?


    听着他话里的意思,她疑惑:“官兵?”


    难道当真是她那好父皇要杀她?


    还专门派官兵大肆搜捕。


    老东西也不嫌丢人,父杀女弄得这么大张旗鼓,想叫天下人都看皇家的笑话吗?


    越活越出息了!


    “这……”他犹豫了一下,将刺史搜捕的事同她说了。


    她一听,顿时将自己遇刺前后的事想明白了。


    原来西州刺史是同谋,难怪要特地将她骗到西州下手。


    既在西州地界,以她当下的处境,若是一着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垂着眼帘思绪过后,抬眸将所有思绪隐藏,有气无力道:“还不知,恩公,名姓。”


    孟清和自报家门:“在下孟清和,是逍遥谷的医者。”


    各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剧痛,疼得她说起话来很是吃力:“孟公子,多谢。”


    孟清和对她的称呼愣了一下。


    寻常人,可不会称呼男子为公子。


    隐去眸中的诧异,他客气道:“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霍姑娘不必多礼。”


    一边说着话,他手上也不闲着,还在调制着伤药,状似闲谈地试探:“姑娘怎会从断魂坡上滚落?还受了那般重的伤?”


    其实她并不怎么擅长骗人,听他问,愣了许久,想起年幼时的一段经历,才半真半假断断续续道:“遭逢凌虐,不堪忍受,出逃,被追杀,失足,滚下了,断魂坡。”


    短短一句,听得人心惊。


    他仔细辨别其中真假,好一会儿才歉意道:“触及姑娘隐痛,抱歉。”


    “无事,都过去了。”


    她眸中闪着冷光,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她脑子里忽地灵光乍现。


    倒不如,先装柔弱,扮可怜。


    在这世上,楚楚可怜之人总是能让人觉得无害,更易博得同情,降低旁人戒心。


    世道总是如此荒谬,装出来的可怜,往往比真可怜更易被人心疼。


    遭逢大难却不自怨自艾,倒是位乐观坚韧的姑娘。


    身为医者,孟清和将人命看得比天大,最是欣赏这样爱惜性命,从不因伤病就意志消沉、顾影自怜的人。


    只不过该问的他也没少问,旁敲侧击地打探她过往的经历:“姑娘的父母呢?遭逢大难,倘若家里人知晓,该多心疼?”


    “我没有父母。”霍照月神色冷了几分,却因为虚弱,听着细声弱气的,叫人不由心生怜惜,“他们早早将我扔到了安西,不要我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孟清和宽慰道,“姑娘会遇上真心疼爱你的人,不必为缘浅之人伤感。”


    “嗯。”霍照月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说什么。


    孟清和又愤慨道:“究竟是何人这般丧心病狂,如此凌虐无辜女子,还要兴师动众的追杀?”


    他目的实在是明显,霍照月自然知晓他想试探什么,缓缓道:“西州刺史,与人密谋造反,被我误打误撞听到,因而想灭口。”


    乍然听到这种消息,孟清和骇然,下意识地就起了向朝廷检举的念头。可是转念一想,无凭无据的,他们能向谁检举,有谁会信?


    况且,此事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霍姑娘,可有什么证据?”他压低嗓音询问。


    霍照月哑声道:“无凭无据。”


    孟清和默然片刻,知道仅凭她一面之词,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无济于事。


    民不与官斗,谋反这种大事,也不是他们这种升斗小民能管得了的。


    他温声叮嘱:“那便不必再提,安心养伤便是。”


    随后他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一大堆,顺手调好了治伤的药,如之前一般正要给她换药,见她是醒着的,一下子有些为难。


    她左肩和腰上的伤口一直都是他亲自上药的,这两处伤得太深,一时不慎便有可能让伤口崩裂,不利于恢复。


    先前她昏迷的时候,他每次给她上药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她是需要救治的病患,心中并无男女之分,上药时心无杂念,只想着如何能治好她。


    但她现下醒着,似乎一下子将两人之间的男女之别也唤醒了,难免让他有些别扭了,不太好意思去掀开她的被子。


    可他总不能为了上药方便,就将她打昏吧?


    见他拿着药站在那里满脸纠结,霍照月纳闷儿:“孟公子,怎么了?”


    孟清和提醒道:“霍姑娘,我该给你换药了。”


    她仍旧一头雾水。


    换药就换啊,跟她说什么?


    她都伤成这样了,又不能自己换!


    “须得掀开姑娘的被子。”


    那就掀啊,她自己又没力气,指望她自己掀?


    她现在除了脑袋其他地方都没力气动。


    这人怎的这般多废话?


    “还请姑娘见谅。”


    她实在无言以对,按捺住想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轻轻“嗯”了一声,看他还要废什么话。


    这回他倒是没接着啰嗦,轻轻掀开她的被子,小心地拆了她腰间包裹伤口的白纱,极有耐心地给她上药。


    她灼热的视线让他实在无法忽视,浑身都不自在,险些将药都撒到其他地方,不得不更努力集中精神。


    她就这么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实在无聊,想看看他是怎么给她上药的,又正好看不见,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无论跟男人比,还是跟女人比。


    只是那双眼睛漂亮虽漂亮,却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也不知是不是个浪荡子。


    真想将那双好看的眼睛挖出来收着。


    可惜了,这样好看的眼睛,并不属于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她腰间的伤口包扎好,将被子给她盖上,只将肩膀露出来,开始给她料理左肩的伤。


    她稍稍一歪头,就看到了他处理伤口的手,发现除了他的脸之外,他的手好像也挺养眼的。


    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像是将作大师用上品白玉雕成的。


    若是砍下来把玩,定然……


    她赶紧眨了眨眼,制止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这手可不兴砍,那可是救她小命的手。


    离得近了,他只觉得她的目光更为灼热,盯得他实在别扭,便抬手覆上了她的双眼:“霍姑娘,要不你先把眼睛闭上?”


    她眨了几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挠着他的手心,痒痒的,好似有一片羽毛也跟着从他心底拂过。


    “好。”她颇为乖巧道。


    心底默念了几声要扮柔弱、装可怜,老老实实地将眼睛闭上了,神思游离。


    倘若要杀她的不是那老不死的东西,又会是谁呢?


    可疑的人一下就多了不少,她的皇叔、他父皇的皇叔,加起来不少人。


    单单她的皇叔就有五个,没有母家出身特别显赫的,也没有自己特别出挑的。


    但是野心这回事,功成之前,谁又会轻易显现出来呢?


    头疼!


    要是可以把他们通通都杀了就好了。


    都说当年的霍太后如何如何心狠手辣,可是,没能将非己所出的皇嗣杀个干净,算什么心狠手辣?


    “霍姑娘,可以睁眼了。”


    嗯,这人的声音仿佛也挺好听的,犹如清泉石上流,昆山玉碎凤凰叫,就是废话多一了一些。


    这时候她莫名有了反骨。


    他叫她睁眼她就睁眼吗?


    就不睁!


    “霍姑娘?”


    搞错了,她现在应该装柔弱乖巧,不该生反骨。


    她“乖巧”地睁开了双眼,却见他已经转身去收拾他的药箱了。


    孟清和以为她睡着了,打理好药箱,转头见她睁着眼,讶异:“姑娘醒着?”


    “嗯。”她没好气应了一声,只不过因着她被重伤折磨得有气无力,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方才伤口疼。”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不止方才,每时每刻都疼,像是有人一寸寸地将她的骨头折断,每一根筋都抽离。


    “我看看。”孟清和听了,又来给她把脉。


    见她疼得面色苍白,眉心微蹙,看起来可怜极了,他不由地心软,从药箱里面拿出来一瓶药,倒出来一颗,拿刀切了一小半给她:“这是止疼的,可止六个时辰,伤神智,不可多吃。”


    她虽是随口一说,却也是真疼,又不能动弹,委实难受。


    他塞来止疼的药丸,她便干脆利落地吞了下去,慢慢地感受着药效。


    喂她吃完了止疼的药,孟清和又道:“我去为你找些吃的。”


    他一说她还真有些饿了,之前大概是因为伤口的疼就够她喝一壶的,竟让她没工夫顾及饥肠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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