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闻敬渊,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拼死挣扎,不惜撕裂自己的凶兽。
狼狈,暴戾,绝望,却又带着让人心惊肉跳同归于尽般的狠劲。
“走火入魔,”风亭瞳开口,“也比让他这样生生把自己砍死的好。”
一直沉默观察阵法的云清疏,此刻也开口了:“你进去,拖住他,别让他继续自毁,我从外部寻找阵眼破绽,尝试瓦解阵法,记住,你是去拖,不是去杀。尽量引导,消耗他的攻击,给我们争取时间。”
风亭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步踏入了那片刺目的金光之中。
阵法内的灵力乱流瞬间将他包裹,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还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闻敬渊身上散发出失控的暴戾气息。
闻敬渊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对上了风亭瞳的视线,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清明,只有纯粹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杀意。
风亭瞳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低吼,像野兽濒死前的呜咽,又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风亭瞳喝道:“闻敬渊!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闻敬渊对他的话毫无反应,那双赤红的眼睛锁定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疯狂的目标。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手中昭霁剑光芒暴涨,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气势,朝着风亭瞳当头劈下。
剑气未至,那凌厉的杀意和狂暴的灵力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风亭瞳瞳孔微缩,不敢有丝毫怠慢,众生剑应声出鞘,横架格挡。
“铛!!!”
两剑相撞,爆发出刺耳剧烈的金铁交鸣之声,狂暴的灵力涟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震得个金色阵法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闻敬渊剑招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股蛮横不要命的狠劲疯狂攻击。
风亭瞳凝神应对,剑走轻灵,以巧卸力,尽量避免正面硬撼。两人身影在金光阵中急速交错,剑光如匹练,残影重重,短短数息之间,已对了不下数十招。
闻敬渊因心神失控和伤势沉重,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
然而,这家伙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仅仅是被风亭瞳精妙的剑招压制了片刻,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沉睡的战斗本能被这激烈的对抗强行唤醒。
他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下一瞬,他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胡乱劈砍,而是带上了冷冽精准,一击致命的风格,剑光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朝着风亭瞳周身要害袭去。
攻势瞬间变得危险了数倍。
风亭瞳压力陡增,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剑影翻飞,灵力对撞的闷响不绝于耳。转眼间又是近百招过去,风亭瞳背后悄然渗出一层冷汗,刚才闻敬渊一剑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冰冷的剑气甚至削断了他几根扬起的发丝,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瞬间的惊悸,百忙之中,猛地回头,朝着阵法外正紧张观察,试图寻找破绽的三人嘶声喝道:“你们还要多久!”
云清疏头也没抬,指尖掐算着阵法的灵力流转节点:“再坚持一下。”
秋不羁,忽然开口:“念安婚咒,试试看能不能把他魂魄强行拉回来。”
谢慎之闻言立刻摇头:“他不是魂魄离体,稍有不慎叫不回来,或者回错了位置,人就彻底傻了!尤其大师兄此刻神魂激荡,受不得外力强摄。”
风亭瞳一边格开闻敬渊又一记狠辣的斜刺,剑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边听着外面这三个智囊的讨论。
他就知道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不能再拖了。
闻敬渊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增加,血流得跟不要钱似的,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幻境逼疯,也要失血过多生生耗死在这里。
风亭瞳眼神一厉,觑准闻敬渊一次攻击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猛地欺身而上,不是用剑,而是用身体,他个人撞进闻敬渊怀里,左手死死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右手则绕过他脖颈,一口狠狠咬在了他侧颈靠近肩胛的位置。
牙齿陷入皮肉,触感温热,带着血腥气。
风亭瞳咬得很用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的绷紧和痉挛。他含着那口皮肉,含糊不清恶狠狠地在他耳边低吼,字字句句都带着豁出去的威胁。
“闻敬渊!你再不醒——”他喘了口气,加重齿间的力道,“我就给你儿子找后爹!找十个八个!天天在你坟头晃!”
也不知是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这句威胁起了作用,闻敬渊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赤红混乱找不到焦距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和恍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气音般的音节:“……师……弟?”
这声低唤很轻。
紧接着,支撑着他疯狂战斗的那股戾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手里紧握的昭霁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闻敬渊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像被伐倒的巨木,直挺挺沉甸甸地向前倾倒,完全压在了还咬着他脖子的风亭瞳身上。
风亭瞳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坐地上。他松开嘴,感觉到唇齿间残留的血腥味,和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手忙脚乱地想撑住闻敬渊,奈何对方昏迷过去后身体死沉,根本扶不住。
他憋红了脸,朝着阵外那三个人嘶吼道:“还看?救人啊!”
阵外三人如梦初醒。
谢慎之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进阵内,秋不羁和云清疏紧随其后。三人七手八脚,总算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闻敬渊从风亭瞳身上扒了下来,扶到阵法边缘相对干净平的地面上躺好。
风亭瞳自己也累得够呛,灵力消耗剧烈,身上也添了伤口,白衣染了灰尘和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他喘着粗气,瞪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闻敬渊,抬脚作势就要去踢。
“二师兄!二师兄息怒!”谢慎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风亭瞳的胳膊,连声劝道,“大师兄他也不容易!,你看看他这身伤,流了这么多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惊人了。”
风亭瞳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泄了气,手臂一垂,任由谢慎之拉着。他重重哼了一声,走到旁边,把刚才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众生剑捡起来,归鞘。
谢慎之他们那边则忙活开了。
秋不羁拿出上好的金疮药,小心地给闻敬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清创,止血,上药。
谢慎之倒出一颗泛着清润光泽,异香扑鼻的续命丹药,撬开闻敬渊的牙关,将丹药塞进去,又用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风亭瞳忽然听见秋不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咦,随即是他带着点惊奇和调侃的语气:“慎之,你们天枢峰的弟子都这么有个性?闻师兄这背后的纹身,倒是……很别致啊。”
闻敬渊此刻上身几乎赤裸,衣物早在自残般的攻击撕扯下变成了一堆破布条。
风亭瞳本来没在意,听到纹身,别致几个字,耳尖微微一动,好奇地朝那边望了过去。
目光落在闻敬渊的脊背。
然后,他个人一怔。
只见那宽阔坚实的背肌上,赫然纹着一副图案一头栩栩如生,几欲破皮而出的狼,那狼纹遒劲凌厉,狼首微昂,眼神凶戾,獠牙外露,一股扑面而来原始而暴烈的野性。
风亭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狼纹他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那是多年前,他还不是天枢峰首座弟子,而是作为候选者,奉命前往北境极寒之地的狼妖谷,夺取首座弟子资格和权力的天枢令。
那是他继承位置前最后,也是最危险的考验。
在狼妖谷深处,他见到了当时的谷主,一个戴着半张玄铁面具的人。交手前,对方曾背对他,卸去上半身兽皮大氅,活动筋骨。就在那时,风亭瞳瞥见了对方背后,正是这样一副凶恶狰狞,一模一样的狼首纹身。
当时的情况凶险万分,风亭瞳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可奇怪的是,那位戴着面具的狼谷首领在看到他并未过多为难,甚至可以说是大开方便之门,亲自引他进入狼谷禁地,让他很轻易地便取得了那枚至关重要的天枢令。
此刻,这枚本该出现在北境狼妖谷首领身上的凶戾狼纹,却烙印在闻敬渊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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