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松江府,已是傍晚。
夜里,中书舍人跑了趟青浦盐场,暗中调查了一番八月盐船沉没一事,并带回来一片漕船碎片。
那块残片有晏渡一只胳膊那么长,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木板上刻着两浙盐运司的编号,确实是朝廷的盐船不假。
“盐层厚度不对,若是整船盐都沉没了,风干以后,盐层起码有一寸半到两寸。这样薄,显然是刚沉没多久,就被人捞起来了。”
晏渡将那木板置于桌面上,拿帕子擦了擦手,但指尖显然还残留着一些盐味。
他轻嗅了一番,有些嫌弃。
中书舍人提笔记着文书,记完了,还偷摸着探起脑袋,惴惴叩问:“大人,可需要我们两个将虞王殿下支开?”
“嗯?”晏渡笑意一顿,扫了眼指尖,又看向他二人,“怎么了?”
给事中挡着半侧脸,声压得极低:“虞王殿下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联络人,若是他这时候找私兵来,对大人您这样那样……听说殿下他派了不少私兵围着您的府邸呢?”
中书舍人补充道:“对呀,殿下若是趁着现在想、想想杀了您可怎么办呀?”
他边说着还边以手为刀,在脖颈上划了一下。
这两人年岁都比他小许多,年少入仕,尚未及冠,但也早对晏大人与虞王不和的事有所耳闻。
给事中还说:“大人您瞧,下官好歹算个言官,听说上回虞王殿下在画舫里带了个小妾回来,没名没分,便是滥妾。要不下官弹劾这条,令缇骑去虞王府将那小妾逮出来,说不准能将虞王殿下打回封地去呢。”
晏渡笑颜中沾了些苦涩,总感觉这番话有点耳熟,若让他们晓得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滥妾”可如何是好。
他思忖良久,才问:“你们这么讨厌虞王吗?”
中书舍人拍着膝盖说:“最讨厌殿下的,不是大人您吗?您多好啊,对谁都谦和,人长得又漂亮……呸呸呸,长得标致,我们喜欢您,所以看着殿下总针对您,才、才才对殿下有那么……”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量了一下,“那么一丁点的意见。”
晏渡想来也是,谢徵实际上没做过什么讨人厌的事,他身边人对谢徵的不好的看法,兴许都来自于他。
他其实不愿如此。
谢徵很好,相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
就算是当爹这方面,即使偶尔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但总的来说,他疼昱儿也是疼到骨子里。
他盼着能有一日,以妻子的立场,亲自诉说谢徵待他的可贵。
给事中为晏渡倒了杯热茶,道:“不过虞王世子倒是端方,前几日在宫里头碰上,下官不小心挡了世子的道,世子还说没关系,对下官笑盈盈的。”
中书舍人边吃着面食,边点头说:“大抵是随了已故的王妃吧,听说故王妃是个举世少见的美人,但也只是听说,谁都没有见过呢。”
“故王妃”端着茶杯,听到这话,陡然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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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徵与陈玉约在茶楼见面。
谢徵摘下斗笠,在对面落座后,陈玉将一绵帛递给了他。
绵帛上绘着船只的航向,自松江行至嘉兴,最后墨痕圈出了一处。
“西塘,隶属嘉兴府,两浙腹地。我前几天带着人查可疑船只的航向,发现其在深夜启程,尽数运往了西塘。但那批人故意弯弯绕绕,在船表层装了瓜果,装作果商,混入众船中,最终的去向尚未查清。”
说罢,陈玉从劲装袖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上头赫然绘着一个人像。
陈玉:“朔卫跟踪的时候,有一瞬,那船夫的遮面掉了,恰巧朔卫中有通丹青者,就绘制了这张肖像。你可有印象?”
谢徵微眯着眼,从头到尾打量着这幅肖像。他任宗人令多年,各地藩王及家眷的肖像他差不多都见过,总觉得这画卷上的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问:“听过口音吗?”
陈玉:“口音像是……巴蜀中人。”
顿了半晌,谢徵终于记起这人——蜀王府的王府长吏。
王府长吏由朝廷任命,协助藩王处理事务,但随着数代削藩,当朝的王府长吏主要起到监视藩王的作用,得定期向宗人府报备藩王的动向。
虞都王府也曾有王府长吏监视着谢徵,不过已经被他暗中处理掉了。
蜀王府的王府长吏私下揽下转移盐货的活,显然已经背弃了朝廷的使命,转而和蜀王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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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渡得知王府长吏的事后,握着折扇,讥诮道:“这些年蜀王怕是在江南一带也敛财无数,手伸得够长。”
谢徵将弄乱的袖口捯饬好,凑上去说:“不是所有人都跟本王一样安分的。”
晏渡赏他一眼,抬起折扇,直直捶他肩膀,恨不得拎着谢徵的耳朵骂:“你那叫败家!你再这么败下去,别说让昱儿承你的爵位,他日后不去喝西北风都是好的。西北军饷那么大的纰漏,你居然靠着自己名下那点东西全填上了!”
谢徵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批斗,“我可真是个惧内的。”
站在一侧的姚颂捂着嘴笑,接话道:“王爷才知道吗?”
谢徵:“……罚你俸禄,闭嘴。”
家有悍妻,亦是福。
谢徵如是哄自己。
起码自己有娘子管着,可比那死了老婆的真鳏夫强,挨批丢脸又如何?家妻貌美,还是个温柔的慈母,左右不是他吃亏。
晏渡令中书舍人和给事中就着盐船沉没的案子查下去,沿着线摸清楚这笔款项又进了哪些人的钱囊。
“至于蜀王那边……本官亲自去查。”
嘉兴府不远,东临松江,水路不过一日。
朔卫的人深夜在埠头接应着,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所乘的船只还是向渔民借的渔船。
船身较为窄小局促,舱底泛着潮气,混着鱼腥与铁锈味。
晏渡向来有苦船症,加上闻着这等气味,胸口直发闷,拿帕子捂着唇捱着难受。
谢徵让人靠在他肩头,安抚着人,又指责起朔卫的人:“怎么安排这种船只,不知道王妃身子弱,还苦船吗?”
“你指责他们做什么?”晏渡胃中翻江倒海地难受,微微蜷起身子,半弓着背,靠在谢徵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他们是为你卖命的,是你虞王的人,他们所为便是你的意思,左右是你没吩咐妥善,还怪起别人来了。”
“我胃里不舒服,你帮我揉揉。”
那股鱼腥味直往鼻息里钻,直冲到他胃中,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四肢都发着软。
谢徵的手落在他胃部,熟稔又细心地为他揉着,“力道够不够?”
“你再用劲我吐你一身。”晏渡难受地直不起背了,只往他身上栽,喘着气,半合着眼帘说,“以前分明没这么严重的。”
谢徵撑着他,自个儿往舱底一躺,抱着他躺在自己身上,轻声道:“我身上干净,你躺我身上睡一会。”
身上人没有什么劲道地嗯唔了一声,曲起小腿,缩着身子,喘了些气后,渐渐睡去了。
谢徵第一个反应是:
他太轻、太瘦了。
长久地生病,不间断地用药,靠汤药养着身子,是药三分毒,但是又不能不让他吃药。
谢徵明明寻了各地的郎中来给他瞧过病,细心呵护着养了这么多年,倒是越养越瘦弱了。
他怀着昱儿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除了隆起来的小腹,别的地方都瘦的能瞧出骨头的形状,两只脚踝甚至能被手掌心牢牢围住。再加上那时候他也小,十七八岁就做了母亲,骨架子还没长齐全。
后来,孩子出生,有王府里的嬷嬷照顾,谢徵就专心养着他的小妻子,将养了近一年,才差不多将孕期的亏空养回来。
只一趟回京的功夫,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自金陵匆促返回封地,王府里的仆从告诉他,说沈家出事的那夜,王妃在雨中跪了彻夜,淋坏了身子骨。
膝头痛的病根,也是在那时候落下的。
谢徵将自己的身子再舒展得平整些,好让他躺得舒服,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膝盖,垂下眼睛,心里蓦地空落起来。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你也不会病成这样。
若是当初陪着你,能救下你妹妹……
你也不至于靠着那点仇恨撑着。
这一觉,晏渡睡得尤其不踏实,将醒时,梦见自己从悬崖坠下,猛地一颤,抬脚一踢,差一点就踢到……
谢徵被他这么一踹踹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看着离小殿下极近的那只脚,劫后余生般道:“你怎么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踢坏了怎么办?以后谁让你欢愉,谁给你爽/利?”
“以后还要不要了。”
“你折腾我的法子多了去了,就算净了身,当了太监,我夜里也清闲不了。”晏渡侧过身,趴伏在他身上,双膝轻点着船舱底,抵在他腰腹两侧,脸埋进他脖颈里,“三郎,还是不舒服,这里头的鱼腥味好冲,我待会吐你身上了。”
谢徵搂紧他,说:“那就吐呗,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我吐你一身。”
“就是两身、三身、四身,我也给你吐啊。”谢徵往他臀上曲线处一搭,“你又不是没吐过,刚怀孕那会,你扶着树恶心,结果看见我更恶心了,全吐我袖子上了。”
“那是你该,”晏渡面色有些苍白,宛如雪中的白狐,指尖微微发颤,听着他的话,又道:“别摸我屁股,也别逗我笑,有人在呢,你正经一点。”
傍晚时分,渔船停靠在北栅码头。
姚颂同乡人交涉一番,自言是松江来的渔民,载了两位有钱的亲戚来西塘游玩。乡人帮着停了船,还指了几个好地方供贵客游玩。
谢徵扶着人下船上了埠头,晏渡双脚发软,眼前猛地一黑,就往他身上栽,谢徵就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姚颂连忙侧着身挡住自家王爷王妃,赔着笑说:“我这两个有钱亲戚感情好呀,如胶似漆的,每天都要黏在一块……哎呀,见怪不怪咯!”
乡人也抚着白须,笑说:“好呀好呀,小夫妻感情好,才能多生几个小孩……”
另一边,晏渡蹙紧眉头,只觉得胃里翻滚得难受,让谢徵赶紧放他下来,就撑着树干吐了起来。
谢徵看他难受得眼尾都泛红了,可怜巴巴的,就要取手巾来给他擦。
刚要抱着哄呢,晏渡用劲搡了他一下,“呕”一声,吐了他一袖子。
“……”果然人还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报应这不就来了。
晏渡扯着他的衣襟,借着力想站稳,但有心无力,还是缓缓栽倒下去,由谢徵搀扶着坐到了一侧的地上。
这苦船症,这次怎么发作得这么厉害?
他攥着谢徵的袖子想要钻进他身前,但谢徵的衣料上仍旧残留着一股鱼腥味,闻得他更想吐,只得抬手又将谢徵搡开些,低低地喘息道:“你,臭,远。”
晏渡原本想说,你身上有点臭,离我远些。
但口头涩得厉害,吐字都艰难,只能费劲地憋出几个字眼。
谢徵:“……”
等着人差不多缓过来了,谢徵捧着杯温水,动作放得极缓,一点点送入他唇中,待人喝了大半,又捏了颗姚颂刚买来的蜜饯压在他唇瓣间,“甜的,刚买的。”
晏渡张唇咬下,难受劲才缓下些,抬起脸来,眼尾湿漉漉的,沾了泪痕,发丝有些凌乱地黏在脸庞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注视了谢徵片刻,垂下眼,看着他袖子上的脏污,不由地想笑。
“叫你乌鸦嘴。”
谢徵寻了个客栈,换了身衣裳出来,又将一头卷发高高地扎起,晏渡遥遥看去,不像年过而立,倒像是十七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
像极了他见到谢徵的第一眼。
当初看见那双蓝瞳,误以为他是关外来的异族人,揣测着他或许是斡尔人,或是畏兀儿人,从没料到他就是刚就藩虞都的那位大靖三皇子。
突然有一瞬间,晏渡觉得,昱儿模样随爹也是件好事。
起码,长这样一张脸,不怕讨不着媳妇。
他凝眸看着谢徵远远走来,又在人将近时收回了视线,低着头接着咬起糕。
方才谢徵差姚颂去买了桂花芡糕来,一人一份,姚颂的在路上就吃了,谢徵的那块三两口就被他莽吞进腹中了,只剩晏渡还捧着那油纸小口小口咬着吃。
“这么一小块,你要吃这么久?”谢徵不理解,在他跟前坐下,一看还有大半块,“也许是我糙惯了,不懂你这种金枝玉叶。”
晏渡叠了那油纸,塞到谢徵手中,没好气地说:“吃饱了,剩下的还你。”
“哪有吃一半还回来的道理?”谢徵重新拆开油纸,咬了两口全部闷进了肚子里,还毫不在意地说:“两口的事。”
晏渡倒了杯温茶给他,思忖起他是自何时起才变得如此“糙”的。
在西北军营里,一向是没有“虞王”的,有的只是一位与将士同吃同住的统帅。谢徵年少时凭着元嫡子的身份尊贵惯了,但就藩以后,准确来说,是沈家叔侄身死后,西北的安危就压在了他一人的肩头。
他得战功赫赫,才不会落人口舌。
他得护着西疆,才能得民心。
那种不亚于刀架颈侧的日子里,他哪里还做得回尊贵的三皇子?
晏渡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蹙着眉,不愿再细想下去了。
谢徵:“官盐的去向……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晏渡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抛出了个问:“你说……王府长吏将盐运到西塘来,会藏在哪里呢?”
“蜀王登记在宗人府的江南别业,只有杭州那处。若是在此地亦有别业……”谢徵顿了顿,缄默片刻后说:“别业所在也不难查,主要是会有人蠢到把赃物藏自己家里的吗?”
“也不一定。”晏渡摆弄着手上那枚白玉扳指,恰此时姚颂正小解完从外头回来,笑盈盈地回到他二人身边,晏渡就问他:“姚颂,假如你家王爷今天贪了官银,分了你十分之一,你藏在哪儿?”
“藏我住的耳房里呗,还能藏哪去?”姚颂不明所以地答。
晏渡得了回音,低笑了声,和谢徵对上视线,“有的人贪财,就得藏在自己屋子里才安心,放别人那儿,说不准被人偷走一半呢。”
“爱妃果真聪颖。”谢徵扬眉说。
晏渡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啧了声,斥道:“多大年纪了,少腻味。”
须臾,又补道:“在外面别叫我爱妃,脸要不要了。”
“在外面不能叫,那就是在家里能叫了,行……本王知道了。”谢徵道,“回去就这么称呼。”
“令人去灰窑查查。”晏渡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淡淡道,“看看最近有没有大量的煅石去向。”
若要将官盐私藏在自家宅子里,首选是在地下,地下又多阴湿,潮气重。煅石可作防潮之用,遇潮能吸附水汽,就算用久失效化为消粉,也可拿到市场上贱卖,亦能作建材之用,譬如糊砖、砌墙。
可谓一举两得。
谢徵附和说:“所以……灰铺也要查,看看哪里有可疑消粉来源。”
晏渡“嗯”了声,侧首透过窗子望向河面,袖中的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
“还难受吗?要不去街巷走走?”谢徵执起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问道。
月河街沿河两岸都悬起了红灯笼,灯色融融,在细长的河流上铺了一层碎金。
路过一家汤圆摊,谢徵硬拉着人坐下吃,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河岸边的小木凳上,悠悠地吃起了汤圆。
晏渡素爱吃豆沙馅的,但偶尔也想尝尝黑芝麻麻心的,故而谢徵就要了这两个味的,舀了几个黑芝麻的放在他的碗里。
晏渡有样学样,舀了五六个豆沙的塞他碗里。两个人折腾了一会才吃上。
谢徵仰面吹了会风,笑着说:“江南好啊,等我们以后老了,就在这种巷子里买间屋子,大半夜不睡觉,就搬把椅子出来吹风。”
“好啊。”晏渡说,“殿下自今日起少败家,来日记得攒着买屋子的钱。”
回到客栈,暮色笼着天地。
陈玉清晨便到了西塘,现在刚到客栈来寻他二人。
晏渡找理由支开了谢徵和姚颂两个,与陈玉面对面坐着。
他疑心自己……
原本以为今日只是苦船之状严重了些,但细细联想了一番近日的诸多不对劲,譬如胸时而闷痛,连日反胃,有时又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
他是生养过一个孩子的人,心知这些类似孕症,加上这些日子和谢徵久别重逢,着实有些放纵过火了。
晏渡便将袖角叠起,将一段腕子贴在桌案上,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小腹上,和缓道:“请你帮我探探脉,可是有孕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