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柳决三日前送了邀帖至晏渡府上,请他酉时往酒楼秦淮月一叙。
晏渡到时,柳决同次辅沈愈已经候在雅间了。
“燕王后日入京。”
说话人一身青色直裰,面相带着三分温儒,约莫五十来岁,正是柳皇后的兄长柳决。
前月鞑靼犯边,燕王谢垣领兵在北疆征战月余,鞑靼大败,退至斡难河上游。这般战功,贞宁帝召他入京,是迟早的事。
然此次他入京未经礼部,连身为首辅的晏渡都不曾知晓。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暗忖。
谢垣手里有密诏。
——是贞宁帝让他入京的。
这时候让他入京,所为何事呢?
这一点,柳决和沈愈自然也料得到,想来早就在心里打好了盘算。
缕缕檀香漫出博山炉,萦绕过晏渡的眉眼,他浅尝了口温茶,笑着说:“柳尚书,是好事吧。”
柳决是谢垣的亲舅父,暗地里自然要扶持自己的亲外甥,但野心总不能暴露,还是赔着笑说:“陛下召燕王回京,想来是念及父子恩情,不比见虞王那么容易。”
晏渡听闻“父子恩情”几个字眼,心里头觉得可笑,天家哪来的父子。
面上仍是不改笑颜,执起斟了大半雕花酒的杯盏,“敬二位一杯。”
“敬晏大人。”
晏渡是三人里年岁最小的,却是官职最高,二位的敬意他自然也是受得的,他便没推拒,将酒一饮而尽。
他的身子不宜饮酒,平日里谢徵管着他,半滴酒都不让他沾,但应酬免不得。这大半杯下腹,胃里头烧灼得厉害,他捱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几分绯红攀上晏渡的颊侧,容貌更艳了些,几位侍奉着的姑娘见了,竟也面上挂了羞。
沈愈见状,道:“晏大人生得俊俏,您那年恩科殿试的时候,陛下险些要选大人作探花呢。但大人那道策论答得太好了,陛下惜才,最后还是点了状元,实至名归啊。如今大人年纪有为,我等汗颜啊。”
“沈大人过誉了。”晏渡袖中的手虚掩着腹部,谦声道,“运气好罢了。我能走到如今,多亏了老师的提点,只可惜老师辞世突然……算了,不提伤心事了,扰了诸位的兴。”
晏渡名义上是前首辅傅远提携的人。
两年前,傅远暴毙,贞宁帝拔擢晏渡到这个位子上。
旁人只觉是师徒情深,识相地没再说下去。
柳决问道:“大人如今仕途坦荡,为何还不娶妻?”
晏渡对此,面不改色道:“我未及第前,曾允诺了一个西北姑娘,待功成名就便娶他为妻。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没能等到我……也是桩伤心事,也不提了,免得再伤了大家的兴致。”
这个幌子他不是头一回打,每回扯都担心日后被谢徵知道,但实在好用,不仅能防着人家把女儿塞给自己,还能在旁人跟前立个重情重义的印象。
只是难为谢徵了。
不仅成了姑娘,还……
可别让他知道。
晏渡暗暗祈求着。
三巡酒过,柳决揣测了几番晏渡的神色,含混地问:“大人与虞王殿下水火不容,为何不与我们……”
话未言尽,但晏渡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今上只剩下两位皇子,下一位九五至尊,不是虞王,便是燕王。
他既然憎恶谢徵,那必定是偏向谢垣了。
晏渡轻笑一声,拢紧了氅子,嗓音清浅道:“柳大人知道的,我虽然曾是燕王殿下的侍读先生,但从无心于掺和东宫之争,只愿明哲保身。”
接着,他歉声道:“某酒力不济,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二位从容叙谈。”
待他走后,沈愈、柳决很快就变了脸色。
“到底是个毛头小儿,坐上内阁的那把椅子,还要这般道貌岸然,不娶妻,不站位……”
“倒是生了张比女人还妖冶的脸,当初他还在江南贡院的时候,魏公公不就相中了他,本想让他作兔儿爷的,最后还是让他成了一甲第一……”
“……”
-
月落长廊,残瓣覆阶。
更漏迢迢,晏渡坐在棋盘前,盯着那盘残局近一刻钟。
黑子在东侧与西侧各营造出一步陷阱,无论白子怎么落,没有任何破局之法,必败无疑。
俗称“一子双杀”。
谢徵这个当爹的早就把晏渡吩咐的要嘱托孩子添衣吃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从西营回到王府,换了身衣裳,就着急忙慌走暗道来了晏府。
他从书房推门而出,远远地望见一个坐在月洞窗前的单薄身影。
谢徵走近,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他身上,撇了眼朱漆托,上头放着的汤药还一口没喝。
“祖宗,该怎么说你。”谢徵一向拿他没辙,骂不得,说不得,哄着还要看脸色。
他只得令陶安重新煮了碗药,折身回来的时候,祖宗又拿起了烟杆子,浅浅呼着雾气。
谢徵看他夹着烟杆的手指有些抖,坐在他跟前,为他持着杆子,递到他唇边,道:“祖宗安心抽吧,我给你夹着。”
晏渡在外头喝了一小盅花雕酒,腹中灼烧感仍在,头脑也昏沉沉的,翕张着唇吞吐雾气,肺才逐渐好受些。
他抬指点了点棋局,道:“你看,这局面像不像曾经的你我?”
谢徵极目看去,知道这是一子双杀,逃不过一败。
晏渡走到这步棋或许是无意所为,但白子的处境,却突兀地与十一年前他们的处境重合。
十一年前,贞宁十八年。
岁末,谢徵依诏回京。
除夕,北虏人来势汹汹,武定侯沈桥举兵平戎。
正月初三,沈桥、沈令望殉国。
正月初五,武定侯沈桥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
正月初七,太子谢叙与一众太子党官员被活活烧死在金穹寺。
五日之内,东宫势力溃败,朝堂党派更迭。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被设局之人逼上了死路。
无论怎么走,皆不能破局。
“当初金穹寺外,曾有人目睹过谢垣亲卫的踪迹。”谢徵捻了一棋子,置于必败之处结束了这盘残局,半晌,又道:“他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虽说是他的亲卫,但幕后主使大抵是柳决。”
毕竟谢叙一死,东宫败落,头一个受益的便是柳家。
晏渡不知何时从腰间取下了素霓,拔短剑出鞘,借着月色,静静端详其锋芒。
“我是不是让他们活得太久了?”
“嗯。”
“倘若是柳决在明呢。”晏渡道,“柳家受益不假,但这些年与柳决共事,他心思深沉,若真要做局,必定不会这般明显。”
谢徵凝眸看他,沉吟过后,道:“你觉得……他也是被人摆了一道?”
晏渡点了点头。
方才灯火昏暗,谢徵只依稀看清他苍白的面色,当下凑近了,忽觉他颊侧还带着几分红。“吃酒了?”
晏渡没打算瞒他,收好匕首,凑到他唇边,赏了个吻,又被谢徵的舌尖探入,尝了个彻底。
本就微红的脸颊,更染了分熟。
晏渡原本微蜷的肩膀骤然抬起,他扬着胳膊,用力一推,那盘上的棋子尽数坠到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我发酒疯呢。”他说,“看着心烦。”
谢徵看着满地凌乱的棋子,捏了捏眉心道:“我收拾。”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晏渡与他眼波相融,“我们对立太久了,我混在你政敌的队伍里,老是听着旁人说你坏话。”
谢徵捕捉了到了一丝不对劲,又想到今日他去赴了柳决的宴,便揣测到:“最近……又要参我一本了?”
“嗯……”晏渡抬起腿,支在他膝盖上,慵懒地说:“还没想到参什么,正打算抓殿下的把柄呢。”
他拿掌心贴着谢徵的下颚,赶紧道:“这不是重点。”
谢徵感到下颚处泛开凉意,又抓过他的手心,慢慢捂热着,道:“重点是什么?”
“我想,”晏渡不急不缓,神态郑重道:“千秋万代以后的史书上,是我与你齐名。”
足足愣了数下,谢徵才回过神来。
他们这些年的亲昵只能表现在无人处,换有旁人在的地方,便如同施了粉黛、着了戏服,彼此一个眼神,就要开始唱戏。
他们的名字其实早如同红线般缠绕在了一起。他们饮过合卺酒,是结过发的夫妻。
但谢徵明白,晏渡所指的并非仅此而已——若要在这诡谲云涌的金陵里活下去,他不能败给谢垣和柳家。
谢徵从前有皇兄的庇佑,就藩后安心守在虞都,想着护西北安稳,为皇兄撑住一片天。
可皇兄被人设计至死。
几日之内,家破人亡,他连妻子都护不住,更遑论黎民。
只有坐上奉天殿那把椅子,才能护住所爱的人,这是谢徵十九岁那年明白的道理。
谢徵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藻来回应他,只敢蹭蹭他的后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会的。”
晏渡跨坐到他腿面上,搂着他的后颈,蹭他的颊面,蓦地一顿,意识清醒不少:“我不是让你在府邸照顾孩子的吗?”
“……呃……为夫觉得娘子更需要照顾,”谢徵恍如大梦初醒般,惊然想起这回事,忙狡辩说:“昱儿过了年就十二了,哪里需要爹娘处处盯着?”
“混球。”晏渡没有什么劲道地骂,逐渐又软在了他身上,感到后肩凉了不少,身子一颤,“别脱我衣——”
再后来,唇也被堵住,腿也被打开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