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间,一声轻唤扯回了他的神识,是张之琚:“殿下说得在理,此番就劳烦潘大人、福太医及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潘凌云诺诺称是,随后他悄悄抬头,和陆昱的目光撞个正着。陆昱正弯着眉眼看向他,明明是嘴角上扬,眸中却看不出丝毫笑意,只觉得那眼珠黑黢黢,似是吸走所有光线的,看得人发冷。


    自此,陆昱当年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在潘凌云心中被抹了个干净。


    奇也怪哉,自昭王殿下来了以后,余震竟然奇迹般的停了,如今已安生了两日。这两日,潘凌云见到陆昱都觉得心中戚戚,但陆昱态度却又回复往昔,对潘凌云依旧温和有礼,面对灾民安置,灾后如何重建诸事,皆公事公办听他的意见,与他交流讨论,一只小鞋都没给他套过。


    直至今日,收到蒋培风书信。


    潘凌云陪着陆昱在城中四处看着。


    “本王没记错的话,潘大人也是科举出身?”陆昱突然问道。


    “禀殿下,臣乃日启三十五年进士出身。”潘凌云答道。


    “恕本王明知故问了。”陆昱笑笑:“不瞒潘大人,本王让人行了个方便,有幸看过潘大人当年墨卷,文章可谓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潘凌云一时愣住。太多年了,当年的年少抱负,早就散在时光的尘埃里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出一个表情,脸上被拉出了一些时光的纹路,叹道:“殿下谬赞了。当年臣见识浅薄,所论浅显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陆昱笑了笑:“照潘大人所说,当年主考官和皇祖父岂不是有眼无珠,让大人得了名次。”


    “这……”潘凌云心下暗道失言,又拿不准陆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尴尬转移话题道:“也不知蒋大人何时能到?”


    “嗯……快的话明日,慢的话再过两日总能到了。”陆昱应道。


    还未等潘凌云松一口气,陆昱却似不善罢甘休一般将话题又扯了回去:“潘大人可曾还记得当年在墨卷写了什么?”


    潘凌云木着脸应道:“记得。但如今臣确也觉得当年许多想法过于幼稚,欠缺成熟。”


    “本王觉得不然,潘大人文采斐然,针砭时弊,所想所论鞭辟入里,本王虽半路出家,学识微浅,但不妨碍本王心下感佩。”


    潘凌云心中寒意更甚,内心嗤笑一声。看着面前昭王殿下清俊的侧脸,一股不可言说的恨意从体内涌出。不知道是不在京中让他卸下些许为官的假面,抑或他潜意识里觉得昭王殿下无需再防,总之潘凌云再开口时,说出的话也不客气了起来:“臣当日就算有凌云宏愿,如今也早已看清现实,毕竟臣任工部尚书多年,都未能推动任何一个利国利民的工事。”


    言罢,他像是突然想起眼前这位亲王正是运河工事搁置的推手之一,自知又说错了话,暗道不好,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没跪到底便被陆昱拽起:“潘大人真心觉得那运河能修下去吗?”


    “就算本王不拦,相王呢?安王呢?”陆昱继续追问,“你投下千万两真金白银,有几分能够到民工的挖铲上?”


    潘凌云梗着脖子,半晌无语。


    陆昱不再接话,继续向前走着。


    长久的沉默后,潘凌云在身后开口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昱回身,深深地看着潘凌云的脸,启唇淡淡地道:“待到烧了那地理错乱绵延的根,待到外族不敢再随意对我大晋虎视眈眈。”


    潘凌云道:“那没人能做到。”


    陆昱挑挑眉,意味深长道:“倒也未必。毕竟光脚的可从不怕穿鞋的。”


    夕阳缓缓西滑,在地平线滚出了火红色的一团,映亮了周围的云层,也将年轻的昭王殿下周身镀上了暖金的光,如同那金相玉质的菩萨金尊。


    潘凌云鬼使神差突然问道:“那日殿下是故意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地去安置署的,对吗?”


    陆昱笑道:“没人喜欢在困境中看见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却又说着漂亮话的救世主。要么你能瞬息救人与苦海,要么就陪着他们一起在尘埃中滚一圈。”


    晚上烛火噼啪作响,陆昱还在看梁州各地灾情文书。此次灾情范围之大,乃世所罕见,但所幸其他州县山多地险,百姓聚居少,所以虽然山石滚落,林木倾倒,流水阻塞,但所幸只是影响驿路林道的通畅,百姓死伤较少,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只剩这首府益州。


    这两日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情势依旧不容乐观。


    陆昱从怀中掏出那玉佩,在手中摩挲一遍又一遍,他很想念蒋培风。


    自他们心意相交后,他还从未与蒋培风分离如此长久的时日。其实之前更久的分离也不是没有过,但人总是贪心的,一旦吃过时间最甘甜的蜜糖,便戒不掉了。


    他很想见到蒋培风,想到胸中发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闷堵之意未得片刻缓解,只得无奈苦笑,寻思出门转一转透透气。


    结果刚到院子,便听到在踢踏的马蹄声后,守门的士卒惊声唤道:“蒋大人!”


    陆昱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却还是控制不住将目光投向门口,便看见那被震塌了一半的院墙断口处,露出了他朝思暮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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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这周居然上榜了,虽然是PC榜,悄悄提问~这年头还有人用PC端晋江咩


    然后呢


    因为在榜上但数据毫无波动,我寻思付费找个推文吧,能救就救一下……


    结果推文老师直接拒绝了我,和我说我这个推不起来,出于好奇我询问了一下那要什么题材,什么样的书才能推起来呢?


    老师的回答让我目瞪口呆,现在居然受众比较多的是这样的?我想我这辈子都写不出那样的感情线,捏着鼻子也不行,看来我真是脱离主流市场太久了呜呜呜


    第56章 疫起


    心愿得偿是如何滋味?陆昱只觉得心头开遍了一簇一簇硕大的花, 艳丽夺人又芬芳四溢,将陆昱三魂七魄吞噬了个干净,整个视野里只余下墙外那个风尘仆仆的人。


    连日赶路想必及其辛苦, 虽然在兵士眼中蒋大人周身依然端方清宁, 似是未染尘埃,但陆昱看着那人消瘦了几分的面庞还是心下怅然, 怕他过分辛劳。


    总归关心则乱。


    那头蒋培风终于转过头来,与立于院中的陆昱目光交缠。


    陆昱绽开笑容, 眼中溢出莹润星辉,但蒋培风见到眼前笑意盈盈那人却微不可查地拧了拧眉,让陆昱心下惴惴, 不知是何缘由。


    他上前两步, 唤到:“培——”


    “蒋大人!你可算是来了!”陆昱刚刚启唇, 便被刚夜巡归来的潘凌云截了胡。


    陆昱:……


    蒋培风先对着潘凌云回了礼:“下官担心灾情, 便快马加鞭先来看看。粮队就在后方,也请潘大人放心。”


    言罢蒋培风便未对潘凌云再有过多寒暄,步伐一转进了内院,向着陆昱方向而来:“臣参见昭王殿下。”


    陆昱几步上前相扶:“蒋侍郎何须多礼。”


    在众人看不到的袍袖之下, 两人四手紧紧相握,蒋培风温热的体温顺着陆昱的手指蜿蜒而上, 直接烫在心上, 初春的寒意被尽速驱散。


    许是院子太空,抑或是众人的目光太过集中, 陆昱觉得有些羞赧,脸颊微微发烫,将手微微向后抽了抽,却没抽动, 反而让蒋培风的手如游鱼一般缠了上来。


    陆昱越发疑惑。


    他能感受到蒋培风与他执手相交传递而来的思念和渴望,但他抬眼看向蒋培风时就是能看出这人风雨不动的淡然眉眼下藏着的不快。自己这些时日可谓老老实实,非常自爱,也不知哪里让培风不快?


    陆昱百想千思不得要领,只得将满头疑惑暂时压下,招呼道:“蒋侍郎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屋歇息。”


    一堆人又是你来我往地折腾一遭。终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培风,你方才……唔……”


    陆昱才刚刚启唇,便被蒋培风紧紧拥入怀中,以吻堵住了陆昱所有未竟之语。


    他的想念,他的欲望,他的珍视全部顺着两人交缠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陆昱。


    不用再问。


    不用再说。


    不用再疑惑。


    心头一股燥热的火苗直冲而上,越烧越大,将陆昱神思蒸腾的迷蒙一片,他只能本能地拽紧蒋培风后背的衣料,热烈地回应蒋培风的渴望,予取予求,沉醉其中。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蒋培风轻喘着微微退了退,手掌依然轻轻捧着陆昱的后脑。眼前之人脸颊腾起了粉樱一般的秀色,漂亮的桃花眼中氤氲着蒙蒙的水雾,像小鹿初生世间一般迷蒙,双唇因为方才持续的碾转早已鲜红欲滴——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青色,那该是一副怎样的令人欲动心驰的迷人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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