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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


    这些日子李兰幽能感觉得到梅顺琦对自己小心翼翼的关注,可能误以为她有家室吧,也可能记得自己还有个女朋友,他一边维持着分寸,又一边尝试靠近,似乎有话要说。


    她之所以回避他,一方面是对他的为人不敢恭维,另一方面是因为心中有怨,凭什么他想靠近就靠近,想离开就离开,来去自如。


    如果轻而易举原谅了他,实在难解心头之恨——他给她被喜欢的错觉,让她自作多情,让她独自尴尬,还在她认为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不告而别。


    最可气的是自己,她意识到自己生理层面上从不厌恶他的接近,以前是,现在也是。


    比如工作间隙一些不小心的肢体接触,从窄小的过道擦肩而过,从他手里接过话筒时指尖无意传递的温度,竟都会让她脸红心跳。


    她的身体真的很没出息。


    何况他现在还过得那么好,身边依旧佳人作伴,她心里更不平衡了


    李兰幽自知身上不具备所谓好女人的传统品格——善良大方以德报怨不计前嫌。


    更像影视小说里充满矛盾心理,写满人性幽微,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修改底线的坏角色。


    当李兰幽拿赶着回家哄孩子睡觉、要给老公做宵夜作借口时,他都会欲言又止,眼底藏着晦涩难明的情绪,目送她离开。


    每次她都觉得好好笑,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凹什么类似爱而不得的人设,是身上绑定了系统吗,收集女性情感值才能完成KPI?


    李兰幽是很好奇他哪儿来的消息源,怎么会误以为她结婚了?


    但她又觉得被误会也挺好的,拿家室当护身符,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纠缠。


    所以她并不着急解释自己单身。


    虽然她设想过,梅顺琦也许会跟她们的共友私下聊到她,比如王鹏,比如彧亮,从而得知她未婚未孕的真相,但事实证明她多虑了,至少到今天这事儿都没发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鹏、彧亮他们也没问过自己有没有结婚吧,万一梅顺琦一打听,大家反而误会她隐婚那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彧亮忽然失踪,不再来甜氧了,就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儿,李兰幽不禁后悔起来。


    副驾上,梅顺琦还在为李兰幽那句“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而有苦难言。


    这十年来,他一直为高中时期错把李鬼当李逵的糗事耿耿于怀。


    他早该面对面把当年的误会解开,但话到嘴边又倍觉羞耻,倍觉难堪,不知道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开这个口。


    看吧,这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恶果。


    互相难受着,互相认为对方并没那么在乎自己,让小误会像癌细胞一样扩大成深隔阂。


    是时候打破这种有嘴但哑巴的局面了。


    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梅顺琦深呼吸后看向她,“什么叫‘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能演出来的’?”


    “哦,没什么,我的问题,说错了,一开始就是我自恋,所以自作多情,我桃花癫,我普信。”


    “你没有。”他语气郑重,不准许她这么说自己。


    堵车了,不知是因为下班高峰期的缘故,还是前方红灯,李兰幽缓缓刹车,扭过脸,疑惑地对上梅顺琦的眼睛,“?”


    “你没有感觉错,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隔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有机会袒露从前未诉说的心意,首次表白他对她的感情。


    然而面对这份迟到的告白,初恋脸上浮现的却不是感动,他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讥诮。


    “喜欢那么多人,忙得过来吗?”她挖苦。


    “没有别人,就只有你。”他伤情。


    李兰幽被他认真的眼神震慑住。


    他知道她不会信,所以决心趁着此刻把尘封数十年的心结解开,哪怕她已经不在乎了,但她不应该一直处在信息不对称的人生剧本里,这对她不公平,对他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需要澄清自己,否则他将一直被困在高中那场六月飞雪里,鬼打墙一样在命运的这一页翻不了篇,“能把车停在江边吗?”


    “你身体能撑住吗?还是先去医院吧。”


    “没事儿,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兰幽不喜欢他这样不惜命态度,“……行。”


    江河,日落,灯塔影斜,有中年人站在堤坝上吹奏圆号,雄浑又带一丝悠远,与轮船汽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悲凉。


    天气越来越热,今日的体感亦如一起逃掉自习课那天所经历的县城夏天的傍晚。


    车子面对着河面停靠,熄火后两人都没有下车。


    梅顺琦的情绪还没酝酿好,但人生从来不会给他准备充分的时候,“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岁了,这二十九年来,人生中有两件事儿让我至今都活在悔恨和遗憾里。一件是没能见我爸最后一面,另一件是高中转学前跟你不告而别,还轻信了旁人……”


    “你爸爸走得突然,你不要自责。”她受不了他神色寂寂的样子,可能是她共情能力太强了吧,很容易跟着他情绪沉沦。“你说的轻信旁人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忘记的话,应该还记得我家庭情况复杂,跟一般人家不太一样吧。因为一些糟糕的家事冲突,我离开山椿那天,情势很紧急,我堂叔安排的司机赶着时间载我去机场,送我出国,后面还有另一批人在追逐,像电影一样,想把我拦截住,押到原配一家人面前,逼我交出公司公章,还有一些我爸秘密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关乎我跟我妈后半生的安稳,甚至生命安全。 ”


    “公司公章?你拿它有什么用?你后来不是一直待在国外吗?”


    “我爸走得匆忙,公司的权利交割并不清晰,后来公章到了我堂叔手里,从此原配子女跟我堂叔一派分庭抗礼,双方一边争夺公司的控制权和经营权,一边合作发展。”提及家丑,梅顺琦一笔盖过,“总之出国那天,我求了司机绕路去学校。 ”


    “就为了去要项竹的Q.Q号吗?”李兰幽以错探真,其实这时候的她对梅顺琦接下来要说的实情隐约有了预感。


    “错了,是要你的联系方式。”


    果然。李兰幽叹息,“那后来呢?”


    “那天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卫生,她见我突然出现,主动上前跟我搭话,我犯了一个大错,以为遇到了救星,以为你们是朋友,所以问她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她让我先加她,之后再把你的账号推给我。”


    李兰幽遽然间想起小时候那个叫邝钰的男生,她不禁冷笑,唏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然后你就跟她聊上了?聊出了感情?顺理成章地恋爱?忘了一开始加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我的联系方式而已?”


    “不,不是,”梅顺琦感到难以启齿,“她把她小号推给了我,说这是你的号,然后……我跟冒充你的她谈恋爱了。我当时……真的满心以为那是你。”


    李兰幽倏地头皮发麻,被这份荒谬震碎了三观,缓了好久才回过神。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前提都是把梅顺琦预设在花心多情的位置上,唯独想不出自己被冒名顶替的剧情,而他在这其中竟也是受害者。


    “你跟她谈了多久才发现她不是我的?她跟你坦白了?还是?”


    男人摇摇头,“高三下学期,快高考那阵子,她露出了破绽。”


    “怎么个破绽?”


    梅顺琦没想到,当着李兰幽的面重新剥开回忆,原先已经麻木的感受竟再次鲜血淋漓起来,“起初跟那个冒充你的她聊天时没察觉异样,被‘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甜蜜冲昏头脑,她也很会回避我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甚至会很聪明地引导我自己说出我们的经历。后来时间久了,感觉一些细节对不上,但也一直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试图把那些不对劲儿合理化。你不知道我初到美国时是怎么过的,我也会害怕陌生的环境和文化,害怕在语言不通时出糗,害怕自己的东方面孔成为人群中的异类。跟‘你’异国恋是我很重要的力量来源,我没法面对如果她不是你的情况我投入的沉没成本该怎么算。后来,是顾繁山无意中看到她背着我的贝斯去做二手交易他把发现摆在我面前,推了我一把,让我看清真相,让我及时止损,让我长痛不如短痛。”


    “顾繁山?”


    “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读书那会儿他跟我走得比较近,算我好朋友,跟彧亮一个班的。”


    “我知道他的,只是意外他会出现在这个事件里。”


    “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你谈恋爱的人。不对,准确说他是全校唯一一个知道我跟假冒你的骗子谈恋爱的人,唯一见证我这段笑话的人。”


    关于项竹此人,昔日一次次被窥视、被模仿、被复制的不适感再次消耗起李兰幽的心理能量,尤其在冒充她网恋的这件事情上,已经超过了模仿的界限,是恶意的取代和关乎人生情感利益的侵占。


    李兰幽非圣人,对此很难平心静气。


    除却对梅顺琦本身的关心,她问了一个自己无法忽视的问题,“其实你也喜欢上项竹了吧?虽然她骗了你,但陪伴是真实存在的。”


    “有一句话叫人没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在这整件事里也适用。我当时真切以为对她产生了情感依赖,所以痛苦。后来我在高中老师的建议下,大学辅修了神经心理学,能用专业的名词解释自己的内心感受了,当模糊的痛苦被转换成了清晰可定义的症结,病灶也终于被消解。你刚才的那个提问,对我而言很具有迷惑性和伤害性,披着承认感受的外衣,却从根本上扭曲了事件的性质,但我明白你不是恶意的。”


    “啊抱歉……”李兰幽被惊了下,觉得眼前的梅顺琦突然ooc了,在她印象里对方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但却缺乏内涵,问他某本书的内容、某个政治观点又某个数学公式,他只会含糊盖过,仿佛该帅哥的世界没有深度话题可言。


    可人是会变,她确实没有给他展示自我的机会。


    况且,以前的她难道就有十足的把握说自己了解他吗?


    梅顺琦接着道,


    第52章 52


    “在一段高频率的互动里,产生依赖和习惯是大脑正常的机制,重复会滋生熟悉,而熟悉则容易带来安全的错觉。替补球员习惯了板凳,因此恐惧上场,就指着冷板凳获取安全感,这对吗?反复被同一款渣男吸引的女人,明知拖累自己还深陷在这种关系里,她在这类熟悉的环境中难道真的就幸福了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你是想说大脑迷恋的不是幸福,而是熟悉。”李兰幽认可,不想打断他,便一味地点头示意他继续。


    “建立在虚假身份、谎言之上的好感,本身就很虚浮,像空中楼阁。对方给我的回应也势必取巧投机,一切以迎合我的心意为准,我始终没有接触过她真实的灵魂,既然如此,又何谈真正的喜欢?我是熟悉了虚构的你的存在、习惯了虚构的你的陪伴,但淬了毒的霜糖终究是毒药,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哪怕短期会难受不适应,也必须强制戒断,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你知道我发现被骗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嗯?”


    “骗子给老子爬开。”他平静生冷地陈述。“如果非要让我总结自己的感受,我只能说,膈应远超过那段互动的本身,心里始终有一种被愚弄的仇恨。”


    那一年中所有的甜言蜜语、真情流露、脆弱展示,像一场滑稽的表演,他对着一个虚构的角色单方面真诚地输出感情,被主观上恶意戏弄、被精神玷污、被无情剥夺了一次重要事件自主选择权,此重要事件名为“初恋”,人生叙事从根本上被破坏。


    他丢失的不仅仅是李兰幽,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命运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这种可能性极大程度通往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幸福。


    梅顺琦原以为与李兰幽失联的沉痛、错过她的遗憾早已经被稀释,但当旧事重提,这些情绪好像又有了呼吸。


    可,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让她认为自己对她余情未了。


    他宁愿相信,这是这段感情回光返照了,因为他终于跟她解开了当年的误会,他即将走出在十七岁的遗憾里徘徊的这一页。


    李兰幽没有读心术,但她有个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就是善于反思和认错,“抱歉,我刚刚说法不当。我完全忽略了‘知情同意’是任何健康情感的基础,而你的知情同意权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剥夺了。”


    “这不怪你,当然也不怪我,你我都很无辜,要怪就怪作恶的人吧。所以,别内耗。”


    “不过,我真好奇,项竹这么做,整个过程中到底是什么心理?”


    “对方心理扭曲,称变态也不为过。你是一个正常人,这里就不试着去揣摩一个变态的心理了。”


    “哦……”


    梅顺琦嘘咳两声,好久好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感觉嗓子干燥。


    李兰幽看出他口渴,从手套箱取出矿泉水,“喏,给你。”


    “谢谢。”他很轻易地被感动了,也不知是感动她的心细,还是感动这种不宣于口的默契。


    趁着梅顺琦拧开瓶盖仰头喝水,还未从震撼中走出来的李兰幽默默复盘起乍然得知真相后自己混乱的情绪,对项竹的反胃、误会梅顺琦长达十年之久的愧疚、原本的人生剧本被小偷篡改的愤恨以及错失一段恋情的遗憾,像澎湃的潮水淹没了她。


    而她不敢去正视的是,在把所有情绪分门别类后,她手里竟然还有一份细微的不甘,无处安放。


    两人静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十分钟后,梅顺琦扮出轻松的样子问她,“消化好了吗?”


    “早就消化好了。”


    “那干嘛一直不说话?”


    “在想别的东西。”


    “什么?”


    “你确定想知道?”


    他认真地点头,以为她要发表什么严肃正经的陈词总结。


    她莞尔,语态温柔真诚,“在回味你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还真是意外收获,认识了你的另一面。”


    梅顺琦怔了怔,心尖发软,他的反应没了少时那种外放的雀跃,但是指尖蜷缩的那一下还是出卖了心迹。


    这些年来,他也算识人无数,但此刻却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故意撩他。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学无术?一无是处吗?”


    “额”李兰幽意识到自己失言,还好脑子转得灵光,她眉眼弯弯道,“你也别怪我这么想,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好看到让人忽略内在。”说着说着,她竟有些感伤,“还有,别怪我不了解你,我深入认识你的机会当初就被别人夺走了,不是么?总之,今天算是改观啦。”


    梅顺琦没有错过她眼波里淡淡泛起的水雾,但也只能假装没看见。他试图开玩笑调节气氛,"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对我旧情复燃了。"


    “我对你有过情吗?你还挺自信。”她果然傲娇起来。


    梅顺琦不说话了,以他当时的感受,她跟他是两情相悦的,就算没到那个地步,起码也是有好感的。


    李兰幽嗳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去医院吧,别拖了。”-


    李兰幽像个家长一样领着梅顺琦在医院挂号看诊抓药。


    还好只是普通的流感,按时吃药,注意忌口和休息,过几天就能痊愈。


    结账窗口前大排长龙,好不容易排到了李兰幽跟梅顺琦,工作人员问二人,“刷医保还是自费啊?”


    李兰幽弯腰凑上前,“他没医保,可以刷我的吗?我有。”


    “你们是家属关系吗?是的话就行。”


    “不是。”


    “那让你男朋友自费吧。”


    李兰幽站直,挪开身子,“乖乖缴费吧,‘男朋友’。”


    梅顺琦被无形的猫爪轻挠一下,感觉怪怪的,他亮出一早准备的付款码,付款后跟随李兰幽去往停车场,路上忍不住问她:“收费的人说我是男朋友,你怎么不否认?”


    “又不认识,没必要刻意解释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着队呢,何必费口舌。”


    她解释的时候有股身正不怕影斜的干脆,梅顺琦有些失落,没有注意到她窃笑的瞬间。


    不一会儿,又见她忽然偏离了路线,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你干嘛啊?”他两步就追上她三步的路。


    “给你买点面包垫垫肚子,然后再吃药吧,这个药得饭后吃,空腹不好。你趁早吃,别拖了。”


    “我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这话一说出口,梅顺琦就后悔了,她家里那么多口人,三个孩子外加一个无能的丈夫,就算从前再神经大条也会被家庭琐事训出心细周全的本领吧。


    “我的闪光点多着呢。”李兰幽欣然接受他的肯定。“对了,医生刚说吃了这个药可能会犯困,要不我待会儿先送你回家吧?”


    按她最初的打算,是想陪他看完病之后在医院门口各回各家的,但经过了日落大道下的那段对话,听到了晚到的真相,愧疚占了上风,对他也格外柔软起来,她决定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没事儿,我跟你一块儿还车吧。”


    “何必呢?把货车开回仓库后,你还得打车回去,多麻烦。我自己可没买车啊,送不了你。”


    时间尚早,长夜漫漫,他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冰冷房间,他舍不得就这样跟她分开,总觉得这样的人生时刻太难得,太稀罕,所以他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我想请你吃饭……好感谢你今天当我司机外加陪诊,忙前忙后的。”


    “你现在病恹恹的能吃什么啊?还是等你康复之后再说吧。”


    “我可以看着你吃。你正常吃香喝辣,我就吃点儿清淡的。”


    “那对你岂不是很残忍?”


    “没事,我习惯了被世界残忍对待。”他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说。


    李兰幽一怔,没忍心再说出拒绝的话。“那去你家吃可以吗?”


    “啊?”


    “不方便?”


    “不是,你不介意就行。”


    “我想的是点外卖到你家吃,不用到处折腾。你喝粥,我吃肉,等你血糖一上来,困了就直接睡,我再默默关门离开,怎么样?”


    她的安排过于熨帖,他浮起绵绵的笑,“听你的。”


    梅顺琦觉得他再困也不会睡的,哪怕悄悄掐自己大腿。


    夜晚八点多,两人到了超市还车。


    趁着梅顺琦去巷口打车,在车库后检修车辆的马臻把李兰幽拉到一旁,“哇,幽姐不得了啊,这你男朋友啊?”


    “不是,别瞎打听。”


    “这哥们儿我认识,我给他家送过好几次货。住沿江路高层豪宅的富哥。”马臻说这话的时候,小心打量着远处的梅顺琦,梅顺琦也正好看过来。


    李兰幽:“这我高中同学,也是酒吧的同事。对了,你可别跟我妈瞎说什么,她要是知道我半径五米以内有异性,那么那个异性家谱上的祖宗八代都会被她翻出来。”


    马臻比了个拉链封口的姿势,“行,你们打的车到了,快走吧,嘿嘿嘿。”


    梅顺琦叫了个滴滴专车,跟李兰幽坐稳系好安全带后,他好奇道,“刚那男生是谁?”


    “我哥哥的小舅子。”


    “挺眼熟的。我叫山姆代购的时候,偶尔是他上门送货。”


    如果梅顺琦以后还会点他们家的服务,那他跟马臻大概率会越来越熟,尤其有了她这个中间人之后,他们下次见面保不准会拿她当问候的谈资。


    比如马臻会拿“诶,你不是我幽姐同学吗?”做开场白。


    梅顺琦也可能拿“诶,今天又是你啊,李兰幽呢?”抛砖引玉,得到一些关于她有用无用的信息。


    然后马臻也许会答复“她啊,她去接侄子了。”


    梅顺琦紧接着就会好奇追问“那她的孩子呢?”


    第53章 53


    这一来二去的,梅顺琦就会知道她未婚的事实。


    她望向窗外,状似看风景,实则剖析自己悄然变化的心态。


    最初她没有纠正梅顺琦信息错误,是因为她认为梅顺琦是轻浮浪子,有渣她的贼心,她需要一层护身符,干脆不否认,如果他有点儿廉耻心和怕卷入家庭纷争,大概会退避三舍。


    她现在很想如实相告,告诉他其实自己单身。


    可在李兰幽就要冲动开口前,她突然顿住,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深层动机很不清白——她不是想跟重新认可了的朋友坦诚相处,而是想跟重新认可的梅顺琦扫除障碍然后发展感情。


    可是,他是有女朋友的啊。


    她想跟他进一步发展,就意味着自己要往破坏他人感情的路线前进。


    这多少有违她的做人原则。


    李兰幽托腮思忖着,人格亦正亦邪,以至于想法有些发散,甚至分裂。


    是的,她本来都说服自己了,但这时灵魂深处关于她恋爱偏好的认知开始苏醒:如果一个她生理上本就不反感的大帅哥认为她已婚了还不可自抑地喜欢她,在激烈的思想挣扎后还是想靠近她,排除万难也要跟她在一起,就算出轨、当三也不肯放弃她,背负骂名也要跟她的人生捆绑,那她一定会感动到芳心泛滥,对此人的爱意浓度也一定会直线飙升至仪表盘爆炸。


    抱歉,虽然极端,但这就是她确认被爱的方式。


    她爱一个人的程度,往往也取决于那个人能为她牺牲到什么地步。


    凡事以自己为最优先级的忠犬,很少有女人会不希望拥有吧?不然忠犬文也不会拥有那么多受众,市场火热。


    李兰幽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拧巴的人,需要那种赶不走的恋人、坚定选择她的恋人、不嫌弃她各方面条件的恋人,这些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各种性格缺陷、外貌瑕疵、家世短板、资产负债甚至已婚有娃的身份枷锁。


    在她三十岁了还不灭的少女幻想里,除了忠犬设定,阴湿病娇、为爱低头的高岭之花、引导型的健康爱人好像也蛮戳她性癖的。


    她就是那么俗,那么贪,那么多变,对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恋人要求近乎苛刻,然而现实是,她每次遇到的男人都逃不过“不可能三角”定律。


    一个男人,不可能同时有钱、专一、长得帅。


    所以她总是一次次失望,在爱情里败北。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合着眼小憩的梅顺琦,保守秉德的老好人人格在说:还是算了吧,就让他继续认为自己是有夫之妇好了,他对她多些顾忌、少些兴趣,也能反过来断绝了她的非分念想。


    以自我欲望为中心的坏女人人格紧接着输出论点:是的,她不必亲自告诉他,应该等他自己揭开真相,那样或许更具戏剧张力,情感也更深刻。如果他能为了她一次次妥协、将就、降低下线,那他也经受住了来自她的爱情考验。


    李兰幽其人,很奇异的一点是她总是左右脑互搏,但最后,所有的前后矛盾竟意外地自洽。


    梅顺琦漆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三条微信在消息栏里展开。


    简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昨晚路过了Vera Wang的品牌店了。」


    「好心动啊」


    简悦的信息来得非常及时,一瞬间掐灭了李兰幽蠢蠢欲动的贼胆,拨正了李兰幽成为坏女人的倾向。


    梅顺琦有对象了,而且两人应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他终究还是要回美国的。


    李兰幽如被寒风灌肺,冷静下来,怪自己乍然得知自己年少时被梅顺琦这种级别的校草喜欢所以一下子就膨胀了,都快迈入三十大关了还被弄得心猿意马。


    她急着为自己青春暗淡的陈年结论拨乱反正、平反昭雪,并且萌生出再续前缘的贪念,以至于忽略了他一开始的原话是“我那时候就是喜欢你”。


    “那时候”,一个过去式的时态。


    意味着早就终结与翻篇。


    她刚才怎么能那么得意忘形,以至于延伸出这么多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想法。


    还好,她虽然是个小丑,但她的小丑行径只有一个看客,那就是她自己。


    念书那会儿,简悦绝对算得上李兰幽羡慕的那一类女孩子。


    简悦跟林欣愉一样,身上有股富养气息,一举一动自信优雅,没有县镇女孩常见的土气和局促感,很明显地区别于学校大多数女同学。


    人与人之间是很奇怪的,如果相差太远,那就只有纯纯的仰望,比如拿巴菲特的财富和李兰幽相比。


    但如果距离很近,唯独某些方面稍次一点,那就容易产生比较心理和落差感。


    李兰幽没敢去设想,如果李家没有落魄,如果她的原生家庭依旧是她的底气,如果她的生活和个性不曾遭受打击,那高中时期的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林欣愉跟简悦呢?


    在另一个父慈母爱的平行时空,她展露的性情与才华、她在学生间的名气与受欢迎的程度,让关注与被关注、暗恋与被暗恋的人物关系产生了对调。


    李俭没有带着她去彧家借钱,她不认识彧亮,但在她代表新生入学发言的时候,彧亮率先记住了她的面庞;在她深夜骑车回家的路上,彧亮宁可绕路也要做护花使者默默护送;在万众瞩目的舞台的幕布之后,她因伤弃赛黯然落泪时,彧亮会悄然出现,给她递上纸巾,把她拉进自己的臂弯内……


    可惜,人生没有if线-


    梅顺琦在车上浅寐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这二十分钟里李兰幽已经完成了一轮沧海桑田的心境巨变。


    她的脸上风平浪静,柔和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美团骑手的距离显示,“骑手还有300米到,我们在楼下等他吧。拿了外卖再上楼。”


    “行。”他先下车,很自然地把手掌举了起来,放在车顶下方,避免李兰幽撞到头。


    “谢了。”李兰幽没有忽视这个细节。


    梅顺琦住的这地方,属于绿城旗下典型的高端楼盘,小区大门设计往往做的很有格调。


    李兰幽假装欣赏起周围的影壁、泉石与流水,实则是给梅顺琦留足够的空间回微信-


    简悦正在梳妆台化妆,手机屏幕亮了,她以为是梅顺琦回信息了,放下粉底刷,擦擦手,忙拿起手机查阅。


    原来是画廊总监给她推来一张个人的微信名片,附言:「这是昨天那位藏家的秘书的微信,你跟她对接吧。」


    简悦牵了牵嘴角,有些淡淡的不屑,心说藏家的本人昨天都亲自加她微信了。


    通讯录页面,近三天新加好友内,显示已添加「月亏水溢」为好友。


    但公是公,私是私,还是很有舍近求远的必要的。


    有钱人花钱养秘书、养助理,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刻筑起阶级壁垒吗?


    再说了,总监都没人藏家的私人联络方式,她说她有,领导会怎么想?


    她公式化地回复收到,表示自己今天稍晚会主动联络对方,然后继续怡然自得地化起妆。


    室内是主打松弛的包豪斯软装风格,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在朝霞中渐次铺展,曼岛已然苏醒。


    无论把眼睛放在哪一处,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旁边儿那杯刚磨好的咖啡还在散发深烘的焦香,一股淡淡的愉悦包裹着她,简悦知道,她生活中的小确幸,深刻地建立在这种小布尔乔亚.情调上。


    简悦对着全身镜比划衣服,这时收到梅顺琦的回复。


    梅顺琦:「你起挺早啊。」


    预料之内,无视她想结婚的暗示,这几年来一贯如此。


    简悦深知,男人的回避与不主动就是拒绝,只是,她不死心,所以时间久了,也就把催婚当成了挂在嘴边的习惯,反复在他的耐心临界点横跳。


    实际上,有次他被逼急了,也曾明确摊牌自己没有结婚的意愿,如果她因此想要分手,他也接受。他不想耽误她。


    说是不想耽误她,其实是不想被她捆绑死吧。


    她如果有点儿自尊,就该拎起包永远地离开他。


    可她就是硬气不起来。


    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她敢迈出那一步,他永远不会追出来挽留她。


    她很爱很爱他,而他又刚好很有钱。


    最重要的是梅顺琦身上有种大男子主义的大方,这种大方旨在不让自己女人挨饿受冻,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和他老妈,其次才是他。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date过那种又富又扣的华尔街精英,一股子精明的算计藏在镜片之后,满脑子盘算着怎么用最小的开销把她吃干抹净泡到手,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她没忍住翻白眼、坚持把饭吃完,就已经很给他们留面子了。


    简悦有亿点点舍不得梅顺琦的肉.体,舍不得梅顺琦提供的优渥的物质生活。


    她有种爱而不得的不踏实感,于是忿忿地说起气话:「你等着吧,等我骑驴找马,找到更好的就踹了你。」


    梅顺琦:「等你好消息。」


    简悦:「我要刷你的卡泄愤。」


    梅顺琦:「你钱又花光了?」


    看着聊天记录,梅顺琦无奈而哂然。


    简悦这种表达“很简悦”,外人面前高冷知性,熟人面前无理取闹,习惯用幼稚气的虚张声势掩盖即将去不理智血拼的真实意图。


    这样就算被教育了,也有先发制人的借口:“是你先惹我不开心,我才会去买买买的。”


    梅顺琦刚跟简悦在美国重逢那会儿,她还很力行节俭,房子也是跟两个女孩合租的,她住在背光不通风的次卧,连个单独的卫生间都没有。


    每每约梅顺琦见面,简悦在经济和消费方面总有一股莫名强烈的自尊。


    出门吃饭她要AA,看个电影她要AA,不依附,不谄媚,不冲钱,俨然一副只为爱情而来的架势。


    每次招手say hi,挥手say see you soon,仿佛都在骄傲地表达“你梅顺琦的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可吸引我的,我那么频繁地见你,只因为你本身。”


    如果梅顺琦送她价值好几万的生日礼物,简悦就算荷包很扁平了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惜刷爆信用卡买同等价位的奢侈品做回礼。


    在感情上,她大胆表白,主动追他,屡战屡败但锲而不舍,梅顺琦还以为她是脸皮很厚的类型,没想到在涉及金钱的方面那么要强。


    但同为女人,又或说同为过来人,用梅顺琦他母亲薛小淮的原话来评价简悦就是,“立足了独立女性的派头,才能更好的要价。”


    梅顺琦当时对薛女士的话不以为意,并且认为他妈小肚鸡肠,尤其对年轻貌美的女性抱有敌意。


    可当两人在一起久了之后,简悦花钱大手大脚的一面终于展露。


    起初梅顺琦以为她在美国拮据太久了,所以报复性消费,还挺同情她。


    直到后来,国内的小额贷催收电话都跨洋打到了她的新号码上,被他无意接听了,才知道简悦的超前消费有多夸张。


    从大三接触校园贷买漂亮的衣服和包包开始,到贷款去留学的各项花销,本金加分期利息加违约金,简悦身上林林总总背了一百八十万的债。


    简悦山穷水尽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走点儿捷径,她见过学校里许多稍有姿色的女同学走这条路,但学艺术的人多少有几分清高,尤其因为专业原因还很注重审美。


    丑的她下不去嘴;帅的又不一定有钱;又帅又富的处不长久,有些时候还需要她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真是岂有此理。


    梅顺琦感叹她光鲜亮丽之下,财商近乎为零,顺手帮她把债务清了。


    可能是因为眼红简悦找了个富二代帅哥,离开合租公寓搬进能一眼望见哈德逊河的豪华大平层吧,同在艺术画廊工作的小姐妹趁着上门给薛小淮送画,将简悦负债的事“无意”抖了出来。


    薛小淮向梅顺琦表达不满,“看吧,终于露出本性了。这段时间她苦心经营,瞧着还蛮会做人的,跟我相处得挺好,把我俱乐部里那群富太太也哄得服服帖帖,我都快收回成见了,结果给我搞这一出。”


    梅顺琦拉账单的时候,虽然会惊讶简悦越来越不理性的消费,但又觉得人家一个独身女,只身到美国来,愿意陪着自己过举目无亲的生活,他物质上大方点当回馈不是应该的吗?


    第54章 54


    薛小淮这人就算反斥别人意见,语气也不冲,像南方水乡女人惯有的温软调子,“她吃什么亏了?她漂亮,我儿子难道就不帅吗?你让她离开美国,你看她舍得吗?她留下来虽然有你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本来就喜欢这边的环境和生活,你供她吃、供她穿,给她还了那么多钱,还安排高薪工作供她打发时间,你居然还觉得自己需要弥补她?有你这么算账的吗?你要是接替了你爸的家业,不得亏死啊。”


    这不提梅行霈还好,一说到死去的男人,想到母子俩被流放国外的处境,薛小淮竟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感觉,“你这性格,就是太善良了,那家人都把我们逼到这份上了,你现在居然还那么不争不抢的。”


    “妈,你清醒点好不好,私生子就要有私生子的自觉,爸给咱们留了那么多,已经偏心到太平洋了。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公司是爸的心血没错,但爸法理上有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不止一个。你动不动就撺掇我回去争财产,小心最后连你手里的这份都保不住。”


    薛小淮心道,我要没是野心,当初就不会找你爸了。


    但在儿子跟前,她不想露出贪婪狰狞的一面。


    薛小淮伸手摸了摸儿子宽阔的肩膀,有安抚的意思,不同于她以往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模样,她温婉亲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份陌生的感觉,梅顺琦很少见。


    “你是我的儿子,更是梅行霈的儿子,如果你想要更多,我不相信你没有得到的实力。你以为自己一直藏拙,表现出糟糕平庸的投资水平,大洋彼岸的梁琼、梅满、梅知雨就会安心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前几年那股赶尽杀绝的劲儿了吗?他们向法院撤销对你的起诉,不再主张那笔离岸信托无效,甚至去年还托你爸爸生前的朋友向你示好,隐隐有跟你化干戈为玉帛的动作,是因为想认你这个弟弟了吗?不,不是,是因为梅知雨病了,这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她们对你的态度。梅知雨三年前急需要肾源,但她周围的一圈亲戚都没有配型成功的。她那么有钱有势的一个大小姐、女精英、企业家,等个合适的肾源捐献者都要排队半年,这还是她托了关系的情况下。”


    存在温情的可能性被抹杀,明明是意料之内的事,梅顺琦心底却还是感到悲哀。“梅知雨尿毒症的事儿我大概知道。”


    “梅知雨的姨妈就是尿毒症走的。”


    “遗传?”


    “嗯,你三叔说梁家这种是有明确遗传倾向的原发病,说不定再过几年梅满也会遭殃呢。梅知雨换肾后,出现排斥反应和肾移植血管并发症,只能恢复透析,第二次移植肾源。看来,想要续命,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梅知雨这场病,或许给了她们一些提醒。”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你是想说我作为她们同父异母的弟弟,跟他们配型的概率更大?以后他们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意外,我也许可以被派上用场?”


    薛小淮忽然悲从中来,呜咽道,“顺琦,我真怕啊,怕在他们眼里,你是作为他们的活体器官库而存在的。”


    “妈,哪有那么夸张,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咨询过了,就拿尿毒症来说,肾移植配型检查的第一步就是筛查血型,你的血型跟他们俩是一样的。”


    “不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吗?”


    “我就是怕这第二步、第三步也通过啊。”


    “行了,别杞人忧天了。就算最后我真适合,但我要不想捐,她们还能强迫我?”


    薛小淮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在默认他们真干得出这事儿。


    她不想给儿子制造恐慌,但又不想他放松警惕,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总之,无论发生什么,你三叔会帮你的,他绝对可信。你没事儿也要多跟你三叔联络。”


    梅顺琦想问他凭什么可信?但话到嘴边还是作罢,涉及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他已无心再刺探-


    凌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墙上,炸开一朵朵白茫茫的水花,水花从高空倾泻,汇成银色瀑布。


    李兰幽半夜醒来时,山椿已经被卷入了没有预兆的狂大风浪中,被隔绝成了世界之外的一座孤岛,雨幕也早把沿江路的这整栋建筑的轮廓都吞没掉了。


    她发现自己正蜷在单人沙发上,身上多了一件薄毯,不必想也知道是梅顺琦后半夜给她披上的。


    对了,梅顺琦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神识清明了几分,借着茶几旁的一盏孤灯,放眼寻找他。


    眼瞳就那么小幅度地跟随着脑袋一转,发现他就坐在她的视野半圆内,正静静盯着她,也不知道这么看着她多久了。


    李兰幽尴尬地撑起身子坐直,“我竟然睡着了,不好意思啊。”


    她明明记得是他先睡着的,喝完粥就晕碳了,再加上药效的作用,身体陷进了沙发,沉沉进入梦乡。


    而她呢,收拾好桌面后本来想静静离开,但看着他安睡的侧颜忽然挪不动道了,就想着多看一眼,最好把这些年欠的份额都一次性补上,结果眼皮越来越沉,竟也昏睡过去。


    梅顺琦没说话,只是在笑。


    李兰幽又问:“我有打呼噜吗?”


    “没有啊。”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懊悔,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快一小时吧。”


    “你就这样看了我一小时?”


    “嗯。”


    李兰幽更不好意思了,分不清脸上的红是因为才睡醒还是被他刺激的,“你不无聊吗?”


    “你挺耐看的。”


    梅顺琦依旧笑眼看她,心底却在纳闷,真奇怪,她这么晚不回家,她老公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不过,他不想把疑惑说出来,怕扫兴,更怕她一记起自己还有个老公就赶着要回家。


    李兰幽看了眼时间,呆住,“居然两点了,打扰你那么晚真是不应该。”说罢,她猛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就要走。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梅顺琦皱眉,跟着站起来,正气凛然地打断她:“这么晚了,多危险啊,外面还打雷闪电的,好打车吗?”


    也是哦,李兰幽犹豫了一下。


    见她脚步缓滞,他乘胜追击,“要不天亮了再走吧?”


    “可是……这不太好吧?”


    “你担心孤男寡女?呵呵,我至于那么禽.兽吗?对一位三个孩子的已婚妇女心怀不轨?”


    李兰幽闻言,戳了戳他的胸膛,慢悠悠开口道,“已婚怎么了?生了孩子又怎么了?掉价了?你看不上?”


    “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她误会自己,更不想她被这个误会伤及自尊,他长叹一口气,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认真说:“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珍贵,七十了八十了也珍贵,唯一的区别如果你结婚生子了,会有人有名正言顺地资格守护你的珍贵,而另外一些无名无分的人,连单相思的机会都没有。”


    “你真这么想?”李兰幽感觉心脏麻麻的,有电流窜过,因为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到真实存在的珍视。她故意满不在乎地挑眉掩盖心迹,“如果这是奉承的情话,如果我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我都要沦陷了。”


    就在她的下丘脑即将合成爱的催产素时,他忽然很欠扁地反诘,“你觉得我有必要奉承你吗?奉承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呵呵,不愧是你。”每次在她要感动的时候,他就开始煞风景,保持刚才的样子顺着她说一句“是的”她早沉沦在他的温柔里了。


    李兰幽移步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哗啦啦雨水与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霓虹发呆,随口问,“你这套房子多少钱一平?”


    “不清楚,前两年我妈回国买的,装修也是她在弄。”他跟上,静静站在她身后。“你现在住哪儿?”


    “山椿一中前门那片楼,你知道吗?”


    “教师单元楼?”


    “嗯。”


    “那片房很老了。”


    “但是也足够漂亮。”


    “这倒是,跟住热带雨林一样。天天经过学校,不会总想到高中的时候吗?”


    她嘴角抹开笑,“你是想说总会想到你吗?”


    “我可没这么说。”


    从反光的玻璃上看,他体型高大宽阔,仿佛一伸手,刚好能将她严丝合缝地镶嵌进怀里。


    他不安分地遐想着,她也正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着他,双方视线在镜像交汇的那一霎,她的笑容渐渐变淡了,因为有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梅顺琦目光炯炯,分毫不让,像藏着千言万语似的缠绕着她的眼,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侧开脸,回避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他悄然上前一步,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没有不敢,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你在说什么?”她惊恐,回头否认,“胡说八道。”


    “不然你干嘛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好好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心有怨怼,为什么会因为我突然的离开和项竹从中作梗的那个误会,责怪我到现在?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有爱才有恨。”


    “噗嗤——”一声,李兰幽突然笑了。


    这么严肃的场合,她的忍俊不禁把他整不会了。


    第55章 55


    “你笑什么?”梅顺琦蹙眉,难道自己太过自作多情,错得离谱,以至于惹人发笑?


    “你竟然知道‘怨怼’。”


    “……我服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白痴啊?你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


    李兰幽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在国外很多年,母语水平应该退化了一些。”


    “我身边华人挺多的,社交圈里一半都是中国同胞,我也经常刷国内的互联网,我也有小红书,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跟你语言脱节。”


    “那你好棒啊,‘怨怼’那么书面化的词语都能信手拈来。”她拍拍他的脸,如哄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话听着像真心实意的夸奖,又像阴阳怪气。


    “李兰幽,你够了啊。”他作势要掐她脖子,手还没碰到她呢,她就已经防御性地缩起脖子嘎嘎笑了,像被点了笑穴。


    “啊,雨夜谋杀!”她很配合地做出咽气的动作。


    “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也算你幸运。”他凑近她,脸对脸,近到可以数清她卷翘纤长的睫毛根数。


    “真自恋。”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推开他。


    “不是你说我好看吗?”


    “我可以说你好看,但你不能说你好看,男人只有帅而不自知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这又是什么逻辑?”


    “有现实依据的逻辑。”


    “明明是李某人不可理喻的逻辑。”


    “很多男网红男主播都这样的,一旦女粉们齐刷刷地夸他们帅,下次他们的视频和直播含油量就会直线飙升,跟大庆油田似的。”


    “这么说来,平时没少看啊?”他敏锐抓住盲点。


    “我……我们大女人看点儿帅哥给生活助助兴,不很正常吗?”


    “你老公还不够你看?”他本来不想提这号人物的,但实在忍不住拿出来比较,“话说,你老公长什么样?”


    “就……长男人该有的样子啊,一个鼻子一个嘴两个眼睛两条腿。”


    懂了,那就是不帅,梅顺琦因这层肤浅的想法而快乐,可随后他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如果长得很一般她还不嫌弃,这才更说明她对她老公是真爱吧。此子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李兰幽绕开他,重新在沙发上盘腿坐稳,顺手抱起抱枕,“对了,我一直想知道,谁告诉你我结婚了?王鹏吗?”


    “我托顾繁山帮忙打听的。”


    “他怎么打听?向谁打听?”


    “就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特意找到你家登门拜访,你小舅妈说你已经未……有孩子了。”未婚先孕这个四字词他说不出口,怕直说她会觉得难堪。


    “我小舅妈?”


    “是啊,听顾繁山说挺高挺年轻的一个姐姐,你小舅舅是不是外婆晚来得子啊?所以年纪大不了你多少?”


    “我舅舅今年44……”


    “那他是老夫少妻的配置?”


    她小舅妈胡桦官方身高一米五八且年长她小舅舅五岁,就算是十年前,也是近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样貌了,还因为甲状腺功能异常和频繁烫染导致白发有些明显,好像跟高、年轻沾不上边儿吧?小舅妈恕罪,幽在尽量往事实陈述。


    李兰幽记得她妈黄明翠说过,袁霞因为通勤原因,搬到小舅家住了好几年,后来谈恋爱结婚了才慢慢搬出去的。


    她心底萌生出了某个大胆的猜测雏形,因为想想都觉得荒唐、瘆人,以至于忍不住胆寒发笑。


    “你怎么了?”梅顺琦看出她的不对劲儿。


    “所以你让顾繁山帮忙找我,是为了联系我吗?”


    “不然呢?我听说你有对象了,还生孩子了,一切安好,才不去打搅你的。你小舅妈说得对,你好不容易从高考失利的挫折走出来,我们的出现反而影响你的生活。”


    “”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是袁霞从中作梗,才致她与眼前的男人空白了十年……巨大的被剥削感像剔骨刀一样恶意破坏了她的青春时光本该镌刻的漂亮纹理,分不清是缺憾,还是被戏弄的愤怒先把自己淹没。


    也许吧,就算没有袁霞在其中扮演拨弄命运船桅的角色,她跟梅顺琦也早就断联了,比如相爱过又分手了,甚至早就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了,但问题是,她觉得就算这样恶劣也没关系,因为人生的主宰权始终在她和他手上,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被迫接受眼前一次次错过的局面。


    上次在彧叔公家门口,冒充袁霞恶作剧她还有些后悔和惭愧,原来人家早有先手。


    她感叹,不愧是姐妹俩,一路货色,不过,跟袁霞比起来,她小巫见大巫了。


    李兰幽回过神来,突然想捧起男人的脸好好端详一下,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无力垂下。


    “撤什么?”梅顺琦抓住她退缩的手腕,亲自送她的掌心与他的脸颊温热触碰。


    她仰望着他的脸,指腹动了动,感受他真实的肌理与触感,各种凌乱的心情和道德在激烈打架,随后,她目光下移,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他此刻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心情?她猜不出来,但她就是没有错过他默默吞咽的动作并且想伸手摸一摸。


    顺着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地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


    不必他脱掉衣服,光是隔着衣服粗略一看都知道他有着很漂亮很结实的胸大肌。


    李兰幽突然抬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


    她一味摇头说:“没什么。”


    总不能告诉他,就在刚刚她想到,她错过了他二十岁出头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吧-


    彧亮再次见到李兰幽已经是两周后了,她正在甜氧二楼靠江的露台,调试自拍三脚架的高度,帮那个胖胖的女主唱录弹唱视频;


    梅顺琦站在李兰幽身侧,手肘偶尔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她好像也没有觉得不妥,几个人说说笑笑,关系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夕阳与晚风搅动着椿江,水面像铺满碎钻,闪烁着粼粼波光,而波光晃动着这座三线小城市的半边轮廓。


    在这晃眼的光线中,李兰幽一个不小心先看见了从楼梯上来的彧亮。


    梅顺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意外,随后对彧亮扬起懒洋洋的笑,“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出来吃饭也不回信息。”


    “工作原因,跨区联合办案,临时启动封闭式的工作机制,手机被保管起来了。”彧亮说话的时候,眼睛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李兰幽身上。


    她觉得这话像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梅顺琦:“我还以为你是听说林欣愉回山椿了,围着她转去了。”


    这次轮到李兰幽愕然了。


    好久没听说林欣愉这三个字了,没想到,她的名字再次出现,竟然还和彧亮绑定在一起。


    李兰幽心底有股化不开的苦涩,觉得自己跟彧亮以后就算混得再怎么熟络,也永远也无法取缔他心中的某个特殊存在。


    毕竟人家年少时候心尖儿就有这么一轮白月光了。


    而她李兰幽,不过是为了博取男人的关注,连灵魂的香气也可以伪造的人。


    在烟雨朦胧中扮作纯白温婉的山茶,装出一副心灵性巧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喜欢久雨转阴、久晴转雨的天气,不仅手段拙劣,还很可悲、可笑。


    李兰幽不禁为当初的矫揉造作感到后悔。


    但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也不是一棵树上吊死的主儿吧,这几天已经一点点淡忘彧亮了,注意力都在梅顺琦身上。


    她就是这样立场不坚定,意志不牢靠,行为……或许大概maybe即将不检点的女人。


    她之前回避与梅顺琦交流,是因为认为他玩世不恭,存在伤害她的风险。


    说白了,与其说是为了防范渣男,更不如说是为了防范性转版的自己。


    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渣兰”。


    她才是那个大魔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溯到当年在梅顺琦家煮面吃的那个夜晚他问出“是不是第一个吃她面的男生”的时候……是他觉醒了她的天赋技能。


    坏人才知道坏人有多坏,渣兰才知道渣兰有多渣。


    所以她总能一眼识破渣男的路数、海后的心计、绿茶的独家配方,因为看谁都像看自己,并且对同类人退避三舍。


    可偏偏也是这样的人,见惯了各种情感里的得失算计,反而更执着地在花花世界寻找起不掺一丝杂质的真心,还很容易为赤诚打动,为相处间的一点小事儿就热泪盈眶。


    综上,也足见她的双标了,只许我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我。


    彧亮说:“我也是这两天拿回手机了,才刷到她的动态。”


    梅顺琦:“好像她回来是因为加入了山椿什么的作协?我看她转发的新闻动态了。”


    “哦?是吗?”彧亮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不是说找我吃饭吗,等会儿要一起吗?”


    “行啊。”梅顺琦扭头看看李兰幽,跟她眼神交流了一下,随后对彧亮道,“不介意我带上小伙伴吧?”


    彧亮无声地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


    事实上,他今天本来就抱着点儿见她的想法才过来。


    贵妃自来熟地举了举手,“去哪儿啊?算我一个。”


    梅顺琦嫌弃:“你最近不是在减脂吗?”


    绝不是嫌弃人姑娘胖,单纯看不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


    他本人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会铆足劲儿一口气坚持下去,当初学贝斯如此,考大学如此,减肥亦是如此。


    李兰幽替女孩说话,“所以才要吃顿欺骗餐犒劳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啊。”


    “就是,我这是科学减肥,一周有一次放肆吃喝的机会,身材不会反弹的。”贵妃对着梅顺琦发出一声极具御姐音的哼笑,“不劳您操心。”-


    今晚吃台州菜。


    李兰幽点了道花胶黄鱼羹、避风塘鲜菌鸡,贵妃则表示不挑食,然后把菜单交给了两位男士。


    趁着男士们在看菜单,贵妃喝起茶,润了润嗓,跟李兰幽闲聊起来:“昨晚你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哼的是什么歌儿?我当时赶着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本来想出来再问你,结果你一溜烟儿又没影儿了。”


    “哦,好听吗?”


    “还不错,不然我也不会感兴趣问啊。”


    “还没取名呢。”


    “嚯?又是你自己写的啊?”贵妃眼睛惊讶地亮了八度。“嗳,我最羡慕你们这种创作型歌手了,不像我,只会唱,嗓子也不是那种不可取代的声线,对乐器还一窍不通,乐队缺个乐手我都不能补位。随时都有下岗危机啊。”


    正在点菜的梅顺琦跟彧亮,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偏移到了两位女性的对话上。


    李兰幽:“别这么说,你的声音真的很像阿黛尔,很有力量感和爆发力,你能轻松驾驭的歌儿我就唱不了。”


    贵妃:“你昨晚哼的那首我觉得旋律和歌词比《愚》更朗朗上口,说不定有爆的潜质呢,虽然我也只听了一小段。对了,你还没把它发行到平台上吗?怎么不拿出来唱?”


    李兰幽垂眸笑了笑,“答应了要先给我一个朋友听的。”


    贵妃:“啊,那你朋友还没听?”


    李兰幽:“嗯,没机会。”


    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会是谁呢?


    彧亮微怔后,心情怡然地将菜单翻页。


    梅顺琦也暗自弯唇,抿了一口茶。


    在场两位男士都以为她说的朋友是自己。


    第56章 56


    李兰幽失约后的那几天,彧亮没有出现在甜氧,说不上是没心思去,还是故意不去。


    可以理解为成年男女之间的拉扯,也可以解读为被放鸽子后的置气不见。


    但后来,也确实是忙,单位有临时要务,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会封闭那么久。


    等工作结束,身旁的领导打趣说有种坐牢十载重见天日的救赎感,其实他也这么想,甚至连山椿的空气都感觉清甜了几分。


    李兰幽说要唱什么新歌儿,其实他都快忘了,就算想起,也认为她早就按计划登台献唱了,根本不会刻意等他到了再首演。


    一种被重视的感动像细微的电流划过心间,彧亮笑颜看向她,“那什么时候唱给他呢?”


    “等我再把歌词润色一下吧。”没人知道,李兰幽淡定莞尔的动作之下,心跳正心虚地搏动。


    有人习惯了把浴室当演唱会现场,其实换衣间也可以。


    心中有舞台,哪里都是舞台。


    昨晚她在女士更衣间边哼歌边换衣服。


    推开门,往外走两步,掀开一层日式门帘,外间就是员工休息室。


    梅顺琦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显然他也听见了李兰幽在哼歌儿,还听得比旁人更全、更清晰。


    但比起动人的旋律,歌词更令他深思。


    李兰幽低声清唱,


    “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李兰幽掀开门帘,抱着裙子正准备塞进托特包里,见梅顺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便问,“你怎么来了?”


    “我送你回家。”


    “不用。”


    梅顺琦不置可否,转而问,“你写的歌儿?”


    “嗐,你听到啦?”她扶了扶脑门,有种在浴室捧着花洒开演会被肉眼录屏的尴尬。


    “词也是?”


    她点点头。


    “写给谁的?”


    “……没有谁吧。”


    “感觉指向性很强。”梅顺琦感觉是写给他,但,又怀疑是写给她老公的。


    “哦,是吗?那我再改改。”她回得含糊,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主情话说得太多,当歌颂或批判爱情时,连具体的身影都是模糊的。


    与其说特地写给某个人的,还不如说是基于她以往的感情经验,写给自己的心路总结。


    她最初体会的恋情都是因为纯粹的喜欢而开始,后来出社会久了,不知怎么的,原始的生理好感慢慢给现实权重让路,她变得世故,自私,圆滑,但不管怎么样,爱自己成了最高优先级。


    用她那句自我评价的原话就是,说好听点儿,叫主体性强,说难听点儿,就是单纯的利己主义。


    梅顺琦:“行,改好之后再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她一贯的和婉好说话-


    今天这家浙菜餐厅,包房环绕分布,多为半开式的包厢,以屏风为界,偶尔有侍者与客人经过山水屏,影影绰绰,似融入画中,有流动之感。


    四人正用着餐,忽然有一妙龄贵妇从屏风外探出个头,张望,聚神,惊喜道,“哥,真是你啊。”


    包厢内几人朝说话的女子齐刷刷看去。


    “彧星?”彧亮率先开了口,“你来吃饭?”


    彧星这才大方现身,站直了身子,上前,“是啊,我跟……朋友约了这儿碰面。刚在停车场看到你的车了。”


    她将在场两位女生挨个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到梅顺琦身上,语气欣快,“顺琦哥,你还在国内呢?还以为你早回美利坚了。”


    “你管我爱在哪儿。”梅顺琦笑笑。


    “我下个月也要去趟美国,还想着到时候找你接待呢。”


    “你去美国干嘛?”


    “帮小孩看看寄宿学校,顺便散散心。我家的娃明年就上小学了,总不能让她留在山椿吧,教育资源太差了。她爷爷奶奶倒是想把孩子留在桂蓉,我心想,我才跟山椿的政府签了一些合作项目,把公司迁到了高新区的产业园,未来的事业重心逐渐往这边倾斜,孩子跟我横竖都是聚少离多,还不如狠下心咬咬牙,把她送到美国去。”


    彧亮也是头一次听说彧星的打算,不大认可地皱眉,“那么小就留学?你家四个老人同意?你老公同意?”


    “年龄小才好啊,适应期短,接收能力快,比年龄大的孩子更能融入当地的教育环境,有机会成长为英语母语者。”彧星说罢,看看梅顺琦,渴望寻求支持,“你说是吧,琦哥。你当初是高中去的,应该比我更有感触吧?”


    梅顺琦想了想,点点头,“有好处,也有坏处。看你们怎么取舍吧。”


    彧星没说家人们对此的看法和意见,彧亮知道,这种回避的态度往往就藏着答案。


    堂妹的家事,他没必要掺和太多,于是按下不表。


    彧星:“那当然是在价值观中舍小保大啊。”她说笑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我们加个微信吧,到时候好联系。上次加你你都没通过。”


    “你加过我?”


    “过年的时候啊,大家去云上牧场露营那天。”


    “哦,我不知道是你。”


    “看来加你的人很多嘛,理解理解。”


    梅顺琦加了彧星,亮出二维码的过程中不忘看看李兰幽的反应,她正专心吃着饭,完全不为所动。


    李兰幽默默喝汤安静吃饭,顺便旁观这一切。


    她发现梅顺琦这人对谁好像都这样,淡淡的不屑,淡淡的嘴欠,淡淡的厌世表情,总以一副睡不醒的慵意面貌示人。


    他在自己面前习惯性地保持着某种特定温度,以至于她都忘了,他大多数时候待人接物,字典里从未有殷勤、主动的字眼。


    她或许不该把他的区别对待当理所当然。


    彧星加完梅顺琦,转头对彧亮道:“我朋友,在楼上包间……你想见见吗?”


    彧亮隐约意识到什么,但还是说,“你朋友,我有什么可见的。”近乎冷漠。


    彧星挤眉瞪眼,“啧,是林欣愉啦。所以,你真不跟她打个招呼吗?”


    梅顺琦后背往椅子上靠,看热闹不嫌事大,存心添火似的,“她怎么不自己过来?”


    彧、林的陈年旧怨,在场有外人,彧星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人家现在多少也是个名人嘛,刚才在路上还被读者要签名呢。”


    梅顺琦:“架子够大啊。”


    彧星尴尬地笑笑,反正说的也不是自己,她只负责带话,至于彧亮去不去,她也并不执着。


    全程静麦的贵妃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李兰幽,附耳问,“叫什么来着?作家?公众人物?”


    “我也不清楚。”李兰幽轻声回-


    林欣愉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雅间的门连续两次被推开,一次是服务生上菜,一次是彧星去而复返,身后也并没有跟着她想见的人。


    “你哥还是不来。”她垂眸,盯着手捧杯里的茶汤苦笑起来。


    彧星在她旁边坐下,聊胜于无地安慰,“他走不开呢,也不是故意的。”


    “他跟谁吃饭?”


    “梅顺琦,还有两个女的,我也不认识。”


    “梅顺琦还在山椿?”


    “是啊,我也纳闷怎么还没走。简悦都回美国好一阵了吧,我看简悦的朋友圈早定位一些曼哈顿的地标建筑装逼了。”


    “我该下楼去见见他的,都好多年没联系了,总得打个招呼吧。”林欣愉起身,转念又坐下,“还是算了,你哥说不定会认为我是找借口见他。”


    林欣愉不想彧亮厌烦她。


    何况,她也是有自尊的。


    她想跟彧亮重归于好,但不能是她主动、她倒贴。


    她得想办法引导他来破冰。


    就像从前那样,屡试不爽。


    “……”趁林欣愉分神,彧星略带无语地斜了眼她。


    这一眼,暴露了她内心很多真实想法。


    虽然是朋友,但彧星私心里并不希望自家哥哥来见林欣愉,他就该保持冷漠才好,让林欣愉清醒点儿,她的旧船票早就过期了。


    彧亮在彧星心中有父兄应有的威严,她打小就有些畏惧彧亮,并且习惯性地仰望他。


    她自豪有这样一位哥哥,也自豪于被他的光环所照耀,得他的庇护,从小到大“作威作福”,在同年级的孩子间横着走。


    彧星不喜欢大家背地里管他叫“山椿太子爷”,彧家财雄一方是事实,但从未有过涉黑涉恶的性质,“某某地区太子爷”这种称呼在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听起来特别之讽刺,有种有心之人故意往“天高皇帝远”“土皇帝的儿子”的方向带节奏的感觉。


    但从彧家的在区域的地位、能量和影响力来讲,她又是认可这个借喻的,甚至有几分自鸣得意,彧亮是太子爷,她不就是皇太女了吗?


    犹记得,林欣愉跟彧亮分手那会儿,正是彧远舟被停职调查的时候。


    林欣愉大概也想不到,彧家竟然会东山再起吧。


    不但东山再起,还借助政府优化国有经济布局的冬风,通过企业改制,把熠世彻底的私有化,市值一路狂飙。


    想到这儿,彧星讥诮不已,看向林欣愉时眼里多了一层鄙视和打脸的爽感。


    她故作无知地问林欣愉,“欣愉,你当时怎么就跟我哥分手了呢?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第57章 57


    林欣愉些许伤神地说:“那时候还太年轻了,我跟你哥都比较骄傲,说重话了,难免不知道怎么收场。”


    彧星觉得扫兴,又是这一套模棱两可的话术模板,从不落在具体发生的事件上。


    但其实就算林欣愉不说,当年的事儿彧星多少也知道点儿。


    林欣愉身上文艺青年的标签很重,大学那阵子就热衷逛各种艺术展、作家签售会和首映会。


    她当时就想,北京算是来对了,全中国最不缺文化艺术活动的地方,简直是她发展爱好、实现理想的天堂。


    这活动参加得多了,一来二去的,林欣愉以粉丝的身份有幸结识了一位文艺片导演。


    学院派出身,在国际知名或不知名影展上获过好几次奖,作品受众不大,观众评价两极分化,票房大多以失利收场,但粉丝有个挽尊的说法叫“叫好不叫座”,别说,豆瓣评分是不算低,均分7.6呢(不排除作品少,所以平均分高的可能)。


    以前林欣愉年纪尚小,崇拜这类男人,觉得他们性情上孤芳自赏,有抱负有追求,不肯向商业片妥协,还挺有创作执念,可后来接触多了她才发现真相:


    虽然这些中登老登嘴上瞧不上票房电影,但实际上你真让他拍一部出来,他也没那个指导水平,一旦转型失败就赖宣发部门无能、怪观众审美不足,够不着他设立的观影门槛。甩锅能力一流。


    可惜她那时候初次接触文娱圈,被名利场的光环蒙蔽了双眼,明知那位导演有妻小,明知自己有男友,还是在慕强和“有所求”的心理支配下,从一开始与有妇之夫在各种场合同进同出,到后来彻底放飞,同吃同住。


    要怪就怪彧亮太聪明,轻易识破了她夜不归宿的谎言,不然非到必要时刻,她是舍不得摊牌的。


    要怪就怪彧亮太自尊,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能容忍背叛与欺骗的行为。


    以前她再怎么耍性子闹脾气他都会无条件投降,主动和好,所以当她往他的底线反复踩踏的时候,才会小瞧了他的反应。


    要怪就怪彧亮跟她一样,是小地方飞出来的金凤凰,飞到偌大的北京城后,身上光芒被稀释。


    他的家世固然很好,但县城婆罗门跟大院儿出来的天龙人到底是有区别的。


    熠世集团再大再强,他爸也不过是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何况,那时候还被停职调查了;连他从前位居桂蓉市副市长的外公,退休十年了都被举报严重违法违纪,恐怕晚节不保。一大家人身陷囹圄。


    她又不能预知未来,只不过是基于眼下看到的情况做出了最利己的判断和选择罢了。


    既然他要分手,那就分吧,也省得她整天提心吊胆,两头应付,心力交瘁。


    所以,他们互不挽留,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往来。


    可是,谁知道他爸会东山再起,上演一出熹妃回宫呢?


    谁知道他外公被省纪委专项调查组后,居然安然无恙,得到了平反呢?


    谁知道彧亮后续发展仍然那么优秀、那么稳步向前呢?无论学历工作样貌秉性,各项数据拔尖儿,仍然是她的择偶天花板。


    你问林欣愉是否后悔?现在有一点儿,但刚分手的那两年她春风得意年轻气盛,是没工夫去想这些的。


    刚以迷妹身份跟那位导演相处时,导演恰好要著书立传,知道她喜欢写作,所以特邀她为他的书做编著整理,这让还在上学,甚至本科专业跟文字工作完全不搭边的林欣愉受宠若惊。


    回顾这十年的职业路径,不夸张地说,是那位导演以贵人、引路人的身份,领着她踏进文化圈大门的。


    在他帮助下,她跨专业进入国内某top艺术学院深造,主攻编剧与美术指导方向,后续又是提供实习机会,又是引荐资源和人脉。


    工作后的她创作过剧本,当过制片,还写了不少艺评,加入过好几个纪录片团队,四处走访考察,最终以严肃文学加跨界型作家的双重身份出了好几本书,前两年又去国外某老牌私立研究型大学当了半年的访问学者。


    虽然忙来忙去也没有什么十分畅销十分出名的代表作和了不起的具体实绩,但林欣愉亲自编写的百科百度人物生平和工作履历那一栏可是满满当当的。


    给人一种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牛的,但就是很厉害的样子。是谓不明觉厉。


    后来几年,那位导演与她,彼此的身影在各自的人生中渐渐淡出,他们很自然地聚少离多了。


    导演的家庭生活对外依旧美满,就算与别的女演员不清不楚,他的妻子也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同行们也见怪不怪。


    要不说全中国对两性关系持最开放态度的是娱乐圈呢?


    而她,在一次与出版社合作为古董文物著书过程中,因为工作需要,深度访谈了好几位当代藏家、策展人、艺术家和古董鉴定师,其中就有她现任对象的父亲,桂蓉博物馆的馆长。


    老头儿也是山椿人,见林欣愉是同乡,身上颇具知识分子气息,便对她亲厚几分,后续还主动牵线搭桥,介绍她和自己儿子胥鹰认识。


    是的,林欣愉现在有对象,关系稳定,已经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她回到山椿,还是习惯以单身身份自居。


    因此,连彧星都不知道她有正式男友,只以为有个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穷追了林欣愉好几年。


    说起来残忍,在林欣愉看来,她的男友胥鹰性格是不错,但别的方面着实平庸,无论外貌、学识、能力。


    有彧亮和某导这样的参照物在前,现任她有点儿拿不出手。


    所以,与其说她图他这个人,还不如说是他父亲博物馆院长、古董鉴定师和资深藏家的身份吸引了她。


    如果不是胥鹰偷偷带她参观了家里另一套别墅的地下室内价值连城的诸多藏品,她或许当晚就拒绝他的追求了。


    胥鹰看着老实,其实也是个大智若愚的存在,他精准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另一半:高知、漂亮、家境得体。


    也精准地知道林欣愉竭力维持在高雅女神人设下与旁人无异的庸俗需求,所以他向她展示了不符合家庭明面收入的巨额财富,而她果然也打着单纯欣赏古玩、敬仰收藏世家的旗号,与他的交往愈发亲密。


    今年春节,胥家二老话里话外又开始催他们结婚了,她回到山椿,本意是想跟父母谈双方家长见面吃饭的事儿。


    可一回到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城,她就容易被记忆裹带进对青春的幸福感受里,恋恋不舍,不愿回到现实。


    彧星发了去云上牧场的露营合照,顾繁山、彧亮在,连梅顺琦都回来了,唯独她缺席,林欣愉心底说不上的惆怅。


    她自认为当年的自己就像团宠一样,在三个青梅竹马中间,令无数女孩艳羡。


    可是现在,她跟他们一个个走散了。


    合照里还多出了个简悦,像是取代她一样,站在了几人中间。


    林欣愉把照片反复放大,想更好地看清彧亮的样子,光阴如梭,早已洗掉了他眉宇间的青涩,棱角越发分明,帅得沉稳而有力量。


    她想起他们分手后唯二两次见面,一次是她打着还东西的理由去他读研的学校找他,他全程冷脸,没有多余的寒暄。


    另一次是在彧星的婚礼上,她作为伴娘,跟他刚好一个桌吃饭,他身边不乏年轻男女来搭话,她没有叙旧的机会,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凑上前,显得自己跟那些人一样,掉价又尴尬。


    林欣愉始终觉得,当初跟彧亮分手,只是因为她没尝试挽回,彧亮肯定也很痛苦。


    时过境迁,她也知道复合可能性微乎其微,可看着彧亮如一轮明月高悬,她也将踏入婚姻的坟场,不试着做点什么,总有几分不甘心。


    学生时代的恋人到底不同,她感觉这些年来,只有彧亮给了她最纯粹的爱。


    而她把他弄丢了,所以她忽然开始怀念,开始悔恨。


    在临结婚的节骨眼上,思考一些爱与不爱、到底谁是真爱的哲学问题-


    李兰幽去了趟洗手间。


    不管男女,一坐在马桶上就容易无聊,以前的人是随手找点儿东西翻阅,报纸、说明书只要有字儿就行。现在的人是刷手机。


    李兰幽百无聊赖,尝试着在网上搜索起林欣愉的信息。


    别说,人相关内容还挺多。


    不但能搜到社交平台认证的大v账号,还能搜到专门的百度百科和好几百条小红书讨论帖。


    林欣愉的百科内容非常详尽,像人物自传,丰富的人生梗概里除了感情隐私不谈,其余一览无余。


    页面上很多高大上的经历和词汇,说真的,还挺唬人。


    虽然她的作品李兰幽一部也没听过,但就是感觉人这些年过得十分有逼格,十分有声有色。


    李兰幽上完厕所,在洗手台旁边抽了一张白纸,把手机垫在上面,然后拧放水龙头洗手。


    这时,最里的隔间传出冲水的声音,她不以为意,直到林欣愉从中走了出来。


    洗手台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正停留在林欣愉的百度百科上。


    林欣愉无意间低头一扫,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信息。


    第58章 圣诞夜加更!


    林欣愉近视,200多度,才回山椿不久,带回来的大半盒日抛美瞳告罄,新买的还在路上。


    因为化了漂亮眼妆的缘故,她摈弃了居家才戴的黑框眼镜,今天出门属于裸眼状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她本来就看不太清。


    加之,隔壁女子手疾眼快将手机抽走,全程淡定脸,自顾自地抽纸,擦手,将纸揉皱成团,最后丢进垃圾桶,不去看她一眼,如此更让林欣愉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时过境迁,她一下子没能认出李兰幽,只是觉得对面女生有点儿面熟-


    李兰幽忍着尴尬,背影清冷地离开了洗手间。


    如果不是刚在搜索的一堆信息里提前看了林欣愉的照片,恐怕她也无法将突然从天而降的本尊认出。


    虽然过程短促,但她还是留意到林欣愉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眯起来聚焦的,这是否说明她其实有点儿近视,看到的东西处于模糊状态?


    想到对方可能什么也没看清,这倒给了李兰幽一些安慰,否则她会有种偷窥别人但被当场抓包了的不安-


    今晚八点半还有演出,几人吃完饭已经七点四十了。


    回程,算上堵车的情况,二十分钟左右。


    彧亮开着车,梅顺琦坐在副驾上,两位女士后排落座。


    稍微拥挤的车流在高架桥下蜗牛般挪动,爬山虎的藤蔓攀附着一根根水泥柱,织就一方神奇的绿意天地。


    山椿这样的路段很多,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柱子本身的单调,满眼的青碧,别说,还挺有几分末日来临野蔓疯长的蛮荒美感。


    李兰幽中途接了个电话,像是在跟人商议什么课时安排。


    挂断后,贵妃问道:“谁啊?你这是又接了什么活儿吗?”


    李兰幽:“学生家长。王鹏给介绍了一个学贝斯的生源,零基础。”


    贵妃:“多大了?”


    李兰幽:“初中生,十三四岁吧?”


    贵妃:“能hold得住吗?”


    李兰幽:“没事儿,我大学那会儿高中生都教过。跟年纪没关系,看个人。”


    梅顺琦回头:“你上过大学?”


    李兰幽奇了怪了,“我为什么没上过大学?”


    梅顺琦:“你不是……高考失利了吗?”


    “高考失利就不能上大学了吗?”她心说自己高考失利,是相对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985大学的情况而言吧,虽然总分低,但还没到三本和大专都念不起的程度。


    李兰幽现在处于信息不对称的状态,只知道袁霞向顾繁山信口胡说她早孕,却不知道袁霞的原话还有她没上大学南下打工去了。


    梅顺琦:“边工边读?”


    李兰幽:“算是吧。”


    “好励志。”他发自内心的产生了敬意,以为她是后来重新参加了社会高考什么的。


    又要生娃养娃,又要打工挣钱,又要考大学念书,这是什么精力怪。


    敬佩之余,梅顺琦又不禁鼻酸起来,为她的不幸,更为她的坚韧。


    彧亮通过后视镜看她,加入了话题:“哪个学校?”


    李兰幽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你可能没听过。”随后报了一所名字陌生的学校出来。


    是没听说过。光从校名判断像是大湾区那边儿的大学,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有点儿陌生,不过,我对华南那边儿的学校本来就不太了解,当初报考大学的时候关注力全在北京和华东的高校上。”


    前方红灯,车流彻底僵滞不前。


    彧亮的手无意识地对着方向盘闲敲几下,单纯因为无聊而打起节奏,“我听说你后来还去香港读研了?”


    李兰幽惊讶得檀口微张,“你怎么知道?”


    “听你小舅妈说的。 ”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就在昨天,胡桦跟黄平夫妇拜访彧家,因为黄平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特来致谢。


    彧亮结束连轴转的工作模式,正好休假,所以白天也在家。


    以往家里来客,有必要的话他一般只是露个脸,然后就回书房待着去了。


    但昨日却是不同。


    彧亮很罕见地留了下来,坐在沙发上,与母亲一同招待客人。


    连彧母都觉得稀罕,心想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胡桦主动询问起彧家几位老人的身体状况,适当地表达了作为晚辈的关心,黄平从旁附和,很积极地妇唱夫随。


    没一会儿,彧远舟也回家了。


    他本意回来取打高尔夫球的装备,见大厅来了客人,便吩咐帮佣去取东西,自己则在沙发坐下,与客人寒暄。


    彧远舟:“工作怎么样?适应了吗?”


    黄平就算坐着,也是躬腰的姿势,“适应得不错,一切都托您的福。”


    彧远舟:“都是亲戚,不必这么见外。”


    夫妇俩干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约而同道:谁敢跟你们不见外啊,真要不见外了,一个劲儿厚脸皮地蹭你们家,今天别说施舍个工作机会了,连登门造访的资格恐怕都不会有。


    俗话说,不怕有穷亲戚,就怕穷亲戚不知分寸。


    夫妇俩谨记这一点,所以也不像某些更远房的亲戚,借着彧家的势在外狐假虎威。


    在彧远舟看来,黄家整体也算恪守本分的人家。


    一时无话,客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彧亮倏地开口,“上次的春笋味道不错,还有吗?”


    胡桦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殷勤笑答,“怕是已经过季了。你要喜欢,明年我再送。这春笋是我在耐冬镇挖的,品质出了名的好,皮薄肉嫩,口感鲜美,还没什么涩味儿。”


    彧母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彧亮从叔公家吃饭回来,是提着一袋春笋回来,还特意交代厨房第二天煲了一锅腌笃鲜。


    似乎很爱喝的样子,从前倒是没看出来。


    她这个做妈的前年还亲自下厨做过这道春令菜呢,可不见他这么赏脸。


    彧亮对胡桦道:“当时就想跟您表达感谢来着,您外甥女有替我转达谢意吧?”


    “我外甥女?”胡桦记得上次送笋是托姑姐黄明翠帮忙的吧。“你说的是……”


    “李兰幽。”


    “哦对,李兰幽是我们外甥女没错。上次送笋本该我亲自来的,临时有事儿抽不开身,就托我三姑姐帮忙了,她女儿当时也在旁边呢,也是个有孝心的、热心肠的,就主动揽活,帮忙代劳了吧。不过,呵呵,你居然知道我们家兰幽的名字啊……”


    胡桦颇意外彧亮认识李兰幽,心里已经不受控地脑补出了小门小户的女孩在贵公子面前热情主动地自报家门自我介绍的狐媚样子,担心李兰幽会破坏她为黄家苦心经营的本分忠厚、值得信任的家庭面貌。


    毕竟袁霞有类似的先例在,胡桦很难不杯弓蛇影。


    彧亮:“她是我高中同学。”


    “是哦,我怎么忘了,你也是山椿一中的,年纪跟她一般大。”黄明翠蓦的对李兰幽感到惭愧。“所以你们原来早就认识啊。”


    “算吧。”


    良久没有说话的彧远舟蹙了蹙眉,“李兰幽?是李俭的女儿吗?”


    黄平跟胡桦又是一惊,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黄平道:“您还记得李俭?那是我三姐夫,已经去世多年了。”


    “哦,是吗?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动静了,还以为他离开山椿了。”彧远舟哀叹了一声,随后又感慨道,“李兰幽,那女孩为人不错。”


    彧远舟突兀地发出这样的高赞,不止黄平夫妇心底波澜四起,连彧亮都不禁惊奇起来。


    彧母思忆往昔,也止不住地点头附和,“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说的是那个会弹琴,有才华,还有骨气的女孩吧?”


    李兰幽的小舅和小舅妈压根都不知道李俭曾经到彧家上门化缘的历史,更别提会知道李兰幽被彧远舟这样的大佬认识了。


    彧亮按捺不住好奇:“爸,妈,怎么回事儿?”


    他的所有同龄人里,从小到大能得他父亲青眼的,除了顾繁山,就没有第二个人。


    他母亲也是位眼高于顶的妇人,如果他不是她儿子,他或许会用“看人刻薄”来形容她。


    彧母向儿子解释说:“就是好几年前吧,好像你研二那一年,咱们家忽然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整整六万块现金呢。吓死我了,还以为谁要栽赃陷害咱们,自从你外公被污蔑,我都成惊弓之鸟了。可你说这是行贿吧,好像又不够看的。你说这是别人寄错地址了,但收件人又明确写了你父亲的名字。我一时想不通这笔来路不明的钱是怎么回事儿。还好你爸爸晚上回来了,发现包裹里原来还夹着一封信。”


    彧母后来从彧远舟的书房里找到那张泛黄的信纸,彧亮拿到手上,将其展开,只见两行秀逸行楷,写道:


    「李俭于200x年x月x日于贵府借款三万元整,今由女儿李兰幽代还。超出本金部分为利息,感谢彧先生和太太昔日慷慨与恩情。」


    落款,兰幽致上。


    彧亮被这种十年饮冰矢志守信的举动和自尊触动,心头油然生出别样的情绪,折服,敬佩或者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向彧远舟,“爸怎么还留着这封信?”


    第59章 59


    彧远舟说:“当时写了借据,至少得把借据退给她这事儿才算了结吧。”


    把目光重新放回到客厅。


    厨房的阿姨沏了两壶好茶,给黄平夫妇俩斟上。


    彧太太搅动着加了奶的咖啡,尽主人之谊解释道:“我这个咖啡豆子,怕你们喝不惯,还是喝茶吧。这茶好啊,武夷山的大红袍,之前远舟去外地参会,一位闽商送的。”


    黄平识货,知道这茶贵,品了一口,回味齿间的留香,“好茶,好茶。”


    彧太太满意地笑了,接着方才的话题,“这女孩这些年都在外地发展吗?我看她的寄信邮戳是上海。”


    见彧家对李兰幽青睐有加,胡、黄二人与有荣焉,心底挺自豪,尤其胡桦,再把李兰幽挂嘴边时,也会加个“我们家”作为前缀。


    比如此刻,她答话道:““是啊,我们家兰幽读完研就去了上海工作,这些年发展得挺好的,只是后来遇上了什么行业寒冬,忽然就工作受阻了,也是去年后半年才回的山椿。”


    彧远舟:“什么行业?”


    胡桦:“教培。”


    彧太太:“当老师的?”


    胡桦:“不算吧,具体是什么来着……”她戳了戳黄平胳膊,黄平帮忙补充:“应该是市场推广、产品经理、数据分析之类的吧,我们也不太懂这些。”


    彧远舟到底是做企业的,对国家政策的解读和认知深度跟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了然道,“大环境如此,小人物难免被影响,这种时候先稳生存,再谋转型吧。所以说,”他看向总是无忧无虑无所事事的妻子,“平时没事儿多看新闻联播,提高一点儿政策敏感度,对你也没坏处。”


    彧太太不想理会丈夫,转头看向客人,“还读研了?那跟彧亮一样嘛。不过,彧亮是先参了军,后来才又回到学校继续深造的。她什么学校啊?”


    黄平:“香港xxxxx。”


    彧太太:“本硕都是同一所吗?那很了不起了啊,我们家彧亮也就读研才上的清北。”其实她的重点不在李兰幽优秀,而在后半句,主要是cue一下儿子的清北学历。


    黄平很上道,当即谦逊表示:“跟彧亮可比不了,兰幽高考失利,本科学校不太好。”


    “哦?是吗?”贵妇人笑了笑,点评道,“知耻而后勇,那也挺争气了。”


    胡桦忙解释说:“其实她高中三年挺努力的,还在重点班呢,彧亮,你跟她是同学,应该知道的吧?她们班主任说,学校可是把她当985的苗子培养呢。那几年,小姑娘吃住在我们家,我跟黄平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培养她,才没让她跟她那个叛逆表姐一样走歪路,学习成绩更是从一开始在学校垫底,飙升到了一本线呢。哎,只是我们家兰幽运气不好,高考那天出了很大的意外……”


    胡桦本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彧亮知晓了李兰幽一段沉痛旧事。


    那些从前他一听了之的耳闻,不以为意的只言片语,骤然化作一团哗然翻飞的无数纸鸽,将他身体包围,卷起,然后一把丢进时光隧道的裂口,任由他在呼啸声中下坠,直至闪回记忆的线索串联出完整的故事脉络……


    ——“哇靠,快去看啊,学校外面来了H社会!在拉横幅,泼油漆!”事发当天,班里的男生咋咋呼呼奔走相告,走廊外已经闹哄成一团,无数学生把目光涌向校门口的方向。


    ——“教导主任被混混一把推倒了,哈哈哈,地中海平时牛什么牛啊,收拾我们的时候可有劲儿了,还以为有多厉害呢,结果被混混拎小鸡一样提起来。”事后,同学们还在津津乐道,但彧亮注意到,身旁的顾繁山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说是文尖x班的女生,叫什么李兰幽。家里欠了很多高利贷,爸爸还坐牢呢,妈妈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人还债,催债的人才找到学校来的。”前桌的女同学跟林欣愉低声说着课外八卦。


    “李兰幽?”林欣愉的声音忽然高了两度,这让后排的他被吓了一跳,纳闷她怎么炸毛之后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他扭头看同桌,顾繁山已经一个晚上没认真自习了,他的手始终放抽屉下面,在发短信的页面反复斟酌,打了又删,打了又删。


    彧亮问:“你到底在干嘛?”


    “少管。”顾繁山语气平淡,手指却仍在忙碌和踌躇中切换。


    直到他盯梢到老师来了,及时打暗号,顾繁山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放回抽屉。


    ——“英语缺考?谁啊?心真这么大?我要是她班主任我得气死!”


    “李兰幽,就是之前被混混找到学校追债那个。”


    “又是她?这姐们人生算是毁了。”


    “说不定人家复读呢?”


    “那也多浪费了一年啊。"


    谢师宴上,邻座的同学忘我地讨论。


    消失好一阵的顾繁山回到座位上,离开前还好好的,身上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欣快,可回来后却一脸的失惶焦虑,后来索性连KTV也没去,一直盯着手机看,最终饭都没怎么吃就提前离场了。


    他当时瞥了一眼顾繁山的屏幕,是在跟梅顺琦Q.Q通信,正问对方要什么地址……


    那年高考结束,山椿晚报有这么一则新闻:整个山椿市三万考生,只有一名椿中学子因为迟到,被拒于考场之外。


    新闻稿上没有指名道姓,更没有提及性别,估计怕这个学生遭不住议论与流言的二次打击吧,本来高考迟到的下场就已经够惨了。


    十八岁的彧亮,只以为那当事女生心大懒散才致迟到缺考,对此,他并不感到同情,相反,还有一丝丝的鄙夷。


    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她是因为遭受了H社会混混的围堵,才错过了英语考试的机会,一百多分说没就没。


    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多无助,多绝望。


    彧亮不否认自己跟大多数人相比,称得上心硬寡情,但代入一下李兰幽那阵子的处境,他竟有些眼鼻酸胀,胸闷气短。


    他怜悯她的遭遇,负疚于他那会儿不知全貌的偏见和冷漠,更敬服她这些年所做出的努力,她没有倒在生活一团糟的泥沼里,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气馁不前,给出了一张足够令他自愧不如的精彩答卷。


    他清晰地知道,要是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置换,他未必会表现得比她好。


    他想起她舞台上摇曳生姿的样子,想起她在舞台下因为在乎朋友的评价而露出的腼腆反差,想起她嬉笑怒骂不肯吃亏的小动作小表情,想起她在烟雨长廊下“冒充”李小姐把他当猴耍的大胆和狡黠想起她身上偶尔流露出的冷感的温柔和那股子糊弄人的笑。


    有人云,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怜爱,那么,那个女人就完了。


    其实,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男人。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那他的后半生,很可能也将以不让这个女人吃苦受罪为宗旨,供她差遣和驱使。


    这时,彧亮听见他母亲问对面的客人:“那她结婚了吗?年纪也不小了吧。”


    胡桦:“还没呢。刚回山椿那阵子,我大姑姐倒是给她介绍过相亲对象,不过都没什么下文。”


    彧亮忽然插话:“没下文?她看不上?”


    胡桦不好直说,只能委婉道,“其实都没见过面。第一个后生吧,算个青年才俊,也是在市机关单位工作的,所以……就算对女方满意,也不能只看她本身,最后就拒了没见。第二个我不太了解,只知道条件不错,但年纪比较大,咱们兰幽还是想找个同年龄段的。”-


    天空一点点褪成靛蓝色,车龙缓慢流动,车灯闪闪,像发光的蓝藻,汇成归家的潮汐。


    所谓黄昏逢魔时刻后无缝衔接的蓝调,不过如此。


    梅顺琦淡淡睥着彧亮的侧脸,“你怎么认识她小舅妈?”


    彧亮笑而不语,故意憋坏他的好奇心。


    还是李兰幽好心道:“我小舅妈是他叔公的女儿的小姑子。”


    梅顺琦惊讶彧亮跟李兰幽还有一层亲戚关系,“之前怎么不说。”


    李兰幽:“之前也不太认识啊。”


    她话音刚落,手机忽然收到新的好友请求。


    是刚才的学生家长通过她的手机号添加了她。


    李兰幽立马点击通过。


    对面打起招呼:「你好,李老师,我是饶丽。」


    「你好,饶妈妈,我叫李兰幽。」


    「那周末见,我把家庭地址发你。」


    「好的,饶妈妈。」


    李兰幽看了眼地址,随口问车上的朋友,“你们知道山椿碧桂园距离椿中有多远吗?”


    梅顺琦摇了摇头,“不知道。”


    彧亮:“在城西那边儿,要过江了,怎么了?”


    李兰幽:“刚那个学生住那儿,我周日上午去上课。”


    梅顺琦:“我可以载你啊,我有车。”


    ……真是巧了,彧亮也是这么想。


    所以他说:“你周末不陪陪远在大洋彼岸的女朋友吗?”


    好清新醒神的茶味,满溢在车厢内。


    第60章 60


    梅顺琦默默看着彧亮,仿佛在说:故意的是吧?


    彧亮回了他一眼:好心提醒罢了。


    李兰幽觉察了二人间无声的较量,但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摆摆手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需要送。”


    贵妃吃惊:“梅顺琦,你竟然有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我就说嘛,每次有妹子来找你要联络方式,你无一例外都拒绝,肯定是妻管严。”


    其实清吧里工作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梅顺琦对李兰幽的不一般,包括贵妃,但这种时候还是装傻充愣算了,“你女朋友在国外工作吗?还是读书啊?”


    “你问这么多干嘛?”


    “不想说就不说嘛~藏得跟个宝似的。”


    梅顺琦安静下来,侧着头,眼角余光里都是李兰幽。


    李兰幽感受到梅顺琦的关注,稍一抬眼,从后视镜上又对上彧亮沉静的双眼。


    贵妃身子微微前倾,把头凑向彧亮:“彧大帅哥,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有。”他没有跟外人透露自己情感动向和隐私的习惯,可今天很主动地补充道:“但,已经有有想法的人了。”


    贵妃拖着长调“喔~~~?”了一声,“你的这位总该是山椿本地的了吧?”


    彧亮淡淡颔首,“嗯。”


    梅顺琦:“你同事吗?”


    “为什么会这么猜?”彧亮没有正面回答。


    以梅顺琦对彧亮的了解,这人在外,对接近自己的人总是保持警惕,疑心深重,不容易交心,这几年接触最多的异性大概就是同系统同单位的女生了,他那工作环境比较封闭,人员稳定性高,相处的时间又长又久,生出感情的概率比外面多太多了。


    梅顺琦把自己的想法和分析大致陈述,彧亮听后闷笑一声,“听起来不无道理。”


    梅顺琦:“所以我猜对了?”


    彧亮又盯紧了后视镜,这次镜中人没有看自己:“如果真有发展的可能,追到手了再跟你分享好消息吧。”


    李兰幽对着窗外凝神,安静听着,如一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只是配合场面挂着社交属性拉满的捧场笑容。


    她维持着弯唇的弧度,有些害怕干巴巴的笑容散开后会露出勉强的神态。


    李兰幽心里暗道,难道真就应了那句话,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她发现平时不见彧亮还好,可一见到他,自己那尘封多年的少女心跳就会轻而易举地泛起复活的迹象。


    对他的感觉可以简单归类为喜欢吗?


    好像也不能吧,她面对彧亮时,心理想法比较复杂……比起好感本身,他更像是李兰幽家庭遭受变故时,身处低位的她仰望的一种阶级符号,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某种拾级而上的征服欲。


    当她离开山椿,去到更遥远更宽阔的天地,做异乡的过客时,会很自然地忘了这一点。


    可一旦回到自己的根系所在,她就会自动被山椿熟人社会的那套阶级意识和比较模式捆绑。


    坦白说,她跟彧亮接触并不多,除了客来邸那天谈话内容比较密比较深,其余时候相交泛泛。


    她虽然隐约感觉彧亮对自己有意思,但有且只有一点点,他的好感,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远称不上热烈明确,而且,不排除他天生爱散发这种令女生误会的荷尔蒙。


    何况,彧亮刚也没有否认梅顺琦的猜想,看来最近占据他心神的女子真是单位的同事,山椿那么多优秀的异性中意他,无论图他的家境,还是图他本人,他总归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之前听小舅妈等亲戚聊天,好像说彧亮单位除了几位高层领导知道他是彧远舟的儿子,大多数同事并不了解他的出身。


    他平时不爱抛头露面,不会跟熠世集团绑定在一起出席公开场合,更未有过花花新闻,传言都称他低调上进,品貌俱佳,这样一位梦中良婿,从来只闻其名,不知其详,不像真有其人,更像是存在于山椿待嫁女的心中的一个传说。


    入他青眼的那位女同事,本身就很优秀吧,她知道那个单位一般人真不好进,在山椿市的单岗招录比大概60:1。


    这里的60:1,不是说只有60个人想竞争上岗,而是在好几千应届生、待业青年中,只有这缴费报名的60个人首先满足了研硕、法考 A 证等招聘条件。


    就算是合同制辅助岗的员工,那也是幸运的,至少人脉上或姻缘上多了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哪怕人们本身对彧亮无意,某天在循规蹈矩的枯燥工作中乍然得知“豪门继承人竟在我身边”,那种八卦的办公室氛围也一定很精彩,足够好长一段时间充当生活的调味料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李兰幽是羡慕机关体制内的男女的。


    她知道自己实力不差,足够努力勤奋,是有机会考公上岸的。


    但偏偏,李俭因自卫而伤人,有入狱的前科,祸及子女,她过不了政审。


    不然你猜她为什么回山椿考编,都尽量挑可以酌情录取的事业编,而不是更严苛的机关系统?


    如果她有的选,但她不想选,那她也不会感到遗憾。


    问题是她没得选,所以执念才重。


    何况,她已经切实地被歧视过一次了,那个叫饶澈的相亲对象不就是因为她爸的事儿,连跟她见面都不肯吗?


    李兰幽决定停止对彧亮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她深刻地知道自己跟他不可能有未来。


    今天饶澈身上的顾虑,明天也会发生在彧亮身上-


    彧亮将三人送到清吧门口,自己却没有下车。


    李兰幽弯腰问他:“你不进去吗?”


    “不了,还有点事儿。” 他把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眉头舒展又皱起,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大概改好歌词?我来捧捧场。”


    “我也不确定呢,这个看感觉的。”


    “唔……好吧。”


    梅顺琦踢了踢彧亮的轮胎,“快滚吧哥。”


    彧亮淡淡笑着,随后扬长而去。


    梅顺琦感觉对方那笑里莫名多了某种挑衅的意味,也不知是否为错觉。


    贵妃已经先进去了,梅顺琦、李兰幽慢腾腾走在后面。


    他忽然顿足,对李兰幽说:“你对他不用这么有问必答的。”


    “我有吗?”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有。”


    “很明显吗?”


    “一点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给她把门推开。


    “没有吧,是你想多了。”李兰幽乖乖跟上,歪着脑袋盯着他,“你这是吃醋了吗?”


    “我有吗?”


    “你是以什么身份吃醋呢?”她轻飘飘地问,不等他回答,自己就先走开了-


    周日上午,梅顺琦起了个大早,去到他口中的那片“热带雨林”。


    白兰树的浓荫垂落在这片老社区,蝉鸣逐渐张狂,助长了盛夏的势头。


    环顾四周,楼龄久远,外立面墙皮有些脱落,还好爬山虎野蛮生长,覆盖住了岁月的疮痍。


    梅顺琦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不少任教老师都住在这一块儿,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搬走。


    日光自葱葱茏茏的缝隙洒落到他身上,他仰头静沐,一如回到千禧年的夏天,给了他一切都来得及的信念。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她也很年轻,他不必非要出国,她的未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在你家附近,收拾好了下来。」


    收到梅顺琦这条不请自来的消息,本来还磨磨蹭蹭的李兰幽登时清醒利索了,跟开了二倍速一样化妆、卷发、换衣服。


    她火急火燎地出门,随后火急火燎又折返,把香水补上,对着手腕和后颈少量多次地喷了喷-


    新的一周,周日。


    今天晚上家族在溯溪山庄有聚餐,临近下午五点,饶俪还在山庄的机麻茶雅间内跟牌友们进行麻将酣战。


    趁着麻将机洗牌的间隙,她抽空看了一眼孩子房间的秘密监控探头。


    那位私教课老师正悉心指导孩子学琴,没有多余的闲话。


    孩子虽然笨拙,接收能力慢,但也算听话认真。


    她稍微感到放心,把手机塞回她的名牌包里。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饶姐。”袁霞为她续了半杯茶。


    饶俪:“小孩上家教课呢,我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说着话呢,饶澈推门进来,饶俪招呼道:“你来啦?才到?你爸妈呢?”


    “在楼下山水园林瞎逛呢。大姐,天都黑了,还打呢?”饶澈也是服了这群人的牌瘾,“你刚给我打电话?我正倒车入库呢,没接到。干嘛?”


    “你能不能帮我回家接一下小豪啊。”


    “你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带他一起来?”


    “他在家上课呢。你不是托朋友给他介绍了个音乐老师吗?忘啦?”


    饶澈拿起干净的瓷杯,给自己倒茶解渴,“哦?今天上课?教得怎么样?这人还行吧?不行就换一个,王鹏那儿玩音乐的朋友多,最不缺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目前没看出成果。”


    “哪有那么快的?我是问教学态度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小豪很喜欢。”饶俪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瞧这老师年轻漂亮才喜欢的,还是她因为本身教得好。”


    袁霞从饶俪的表情中觉察出调笑的深意,“漂亮?能有多漂亮?有咱们饶少爷从前的女朋友漂亮?”


    饶俪:“怎么说呢,漂亮但又没有漂亮到那份上。但是,这老师可不简单啊,早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司机还不是同一个人,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似的,呵呵,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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