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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21


    他可是梅顺琦,谁敢这么揍他?


    男生脸颊右边有一大片肿胀的红,像是挨了巴掌。


    连唇角也破了皮,血痕半干不干的。


    大概被李兰幽盯得不自在,他下意识想回避她的目光,最后没好气道,“看什么看?”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李兰幽有些无辜,“……不是你先看我的吗?”


    “呵呵,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看你?”梅顺琦料想她会露出那种自作多情的娇羞表情,反感情绪已就位,随时准备反唇相讥。


    “总不能是因为我好看吧,我知道自己没有让人见之不忘、一见倾心的资本。所以,你是在辨认我是不是那天的人。”


    其实不用特别辨认,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在她之前的行为虽然称不上光彩,但为人尚有自知之明,梅顺琦语气稍缓,“你知不知道为了追你,我自行车都被偷了。”


    李兰幽刚要为自己申辩那是个误会,面馆老板正好过来上菜,听到梅顺琦这话,促狭着打岔:“不可以早恋哦。”


    老板对梅顺琦这位常客颇有印象,每当他来店里用餐,周围凳子上总是会长出很多女顾客。


    梅顺琦无语地笑了,欲解释时,李兰幽先他一步,语速极快:“他说的追是字面意义的追,跑步追逐的意思。”


    梅顺琦看着急忙撇清关系的女孩,霎时间感到费解,怎么她比他还怕跟对方黏上关系?


    “嘿嘿,我都懂。小心烫。”老板笑呵呵把面端放到李兰幽跟前,回后厨忙碌了。


    “不,你不懂。”李兰幽小声反驳,搅拌着热汤面,迟迟下不去嘴,原因无他,梅顺琦仍是那副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天的事儿——”她放下筷子,再次为自己辩白,梅顺琦无情把话打断:“你点这碗面的花销,不会就是那天昧来的吧?”


    “你误会了,钱本来就是我的。那天口袋里掉钱的小男孩是我舅舅的儿子,我们住在一块儿。表弟拿了我忘在洗衣机里的生活费去黑网吧上网,我去网吧抓他们回家,刚好撞到他们出来,就这么简单。”


    “那你跑什么?”


    “你当时像鬼一样突然在背后吼我,我被吓到了,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我后来冷静下来回去找你了,想解释清楚,但是你已经不在了。”


    其实梅顺琦平时也没那么古道热肠,主要是那天看到小男孩们热聊游戏,勾起了他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加上为了“捉贼”造成自己的财产损失,因此才怨念加重,执念更深。


    女孩样子挺真诚,不像撒谎,梅顺琦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但嘴上仍未松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编故事谁不会?”


    “那你跟我回家吧,三方对峙,可以吗?你就在我家楼下等我就行,我把表弟叫出来。”


    “行。就今晚吧,我现在就有空。”他反正也无处可去。


    李兰幽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她反而迟疑了,“你等会儿不回学校了?”


    “你要回?”他这时才开始纳闷:她怎么跟自己一样上晚课的时间还在外面游荡?“你逃课了?”


    “不算吧,我今天请假了的。”


    “请假了还来学校转悠?”


    “去外面参加比赛了,学校安排车送我们回来,送到校门口。”


    梅顺琦没再细究什么比赛,他起身去点了一碗面,两分钟不到又坐了回来。


    等李兰幽吃完了自己那份,梅顺琦的餐食才刚上桌。


    她干坐在一旁,有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纠结,只好很不确定地做最后确认:“那个,你真要跟我回去?”


    “嗯啊,你怕了?怕我到了之后发现并不存在“表弟”这号人物?”


    李兰幽有种人格被轻视的感觉,她哂然,忍了忍没说话,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结完账后把水递到了梅顺琦跟前,“喏,给你,敷脸,消肿。”


    唉,自己可真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啊,她暗叹。


    梅顺琦意外地愣了愣,接东西的速度有些迟钝,“谢了。”


    他竖起戒心,生怕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就会蹬鼻子上脸打探他的伤情是怎么来的,隐私被冒犯的不快在心头悄然酝酿。


    然而,他又一次预判失误。


    “右脸受伤,看来扇你的人是左撇子。”她关注点清奇,言语间没有对破碎美少年的关心,全是对自己观察力的满意。


    梅顺琦愕极反笑-


    灯火通明的小面馆忽然安静下来,店老板从后厨探出脑袋,发现顾客已经吃完走人。


    在店门口剥葱的老妈子这时呼他帮忙搬菜。


    “来咯。”他应声出去,忙活中瞥见那对学生还未走远的背影,两人在街灯下并排前行,时不时望向对方,不知道在聊什么,但中间空出很大一截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嫌。


    老板笑了:小样,还说不是他理解的那个“追”-


    晚风簌簌作响,风中飘来炸鸡排的肉香,隔壁水果店前红红绿绿黄黄的水果排列得整齐漂亮。


    到了公交车站站台前,梅顺琦问:“你家远吗?”


    “坐车一二十分钟吧。”李兰幽想了想,临时提了个要求,“对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先说。”


    “等会儿见了我表弟他们,不要跟他们说钱已经被我捡到了。”


    “为什么?”


    “不想他们减轻心理负担。丢了钱的人往往会觉得自己很亏,就算那些钱本就来路不正当,本就不属于自己,可一旦据为己有,就会产生一种拥有所有权的错觉。还有,我认为当小偷窃取的财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失主手里,就算他们主观上没想过归还,心理上也会宽恕自己的行为。”


    梅顺琦凝望着眼前的女生,她的目光澄静如这良夜,透着一股不符合她年纪的心性和成熟。


    他安静了好一阵,沉默的这段时间李兰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他开口回应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慵懒不羁的气质。


    只听梅顺琦漫不经心道:“呵呵,懂得还挺多。行,我答应你。不过,你可真不算善良。”


    “一味原谅在我看来都是愚善。”她不以为然。


    公交车到了,一路无话,二人转场到了小区。


    俩表弟刚好趴在家楼下的平地上跟小伙伴们玩儿弹珠。


    小孩们外套裤子都灰扑扑的,也不嫌地脏。


    李兰幽打断他们的游戏,温声道,“黄杰、黄瑞,过来一下。”


    “表姐你回来啦。”杰瑞兄弟夷由地对眼,最终装没事人一样起身相迎,拍拍身上的尘土,很快注意到李兰幽身后陌生的大哥哥,好奇地仰视良久。“这是谁啊?”


    自上次被李兰幽盘诘,黄杰黄瑞跟这位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表姐关系一度紧张。


    平心而论,李兰幽平时待他们不错,既能辅导作业,也能在家长训话时帮他们打掩护,闹成这样,说不后悔不可能,他们虽然小偷小摸,但人性尚未泯灭。


    心生歉疚可又缺乏彻底坦白的勇气,于是花着偷来的钱给苦主买了一堆零食,试图换取原谅,把李兰幽弄得哭笑不得。


    “哦,我同学。”李兰幽简单地介绍了下,回头看梅顺琦,“你仔细看看,是他们吧?”


    梅顺琦做端详状,“嗯”了一声。


    李兰幽对着杰瑞兄弟忽悠:“上个周星期天,这个哥哥在古街的网吧打游戏,掉了钱,说是被你们两个捡到了。”


    “没有啊——”两人短暂地茫然,随后异口同声摇头否认。


    李兰幽:“那你俩哪儿来的钱去网吧?家里人就是知道你俩会乱花钱才不给你们零用。”


    “路上捡的——”


    “大舅给的——”


    两道不默契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因为理由不一而显得尴尬。


    小孩的表情总是藏不住事儿的,闪躲的眼神,支吾的口舌,额角的汗珠,让他们的辩词站不住脚。


    “总之不可能是从我扔在洗衣机的那堆衣服里翻出来的呗。”李兰幽笑了下,不再为难他们,“好啦,你们去玩吧。”


    杰瑞兄弟踟蹰在原地,黄瑞做代表发言:“我们根本没见过这个大哥哥,没有捡到什么钱。”


    黄杰也使劲儿点头配合,仿佛越用力越能洗脱嫌疑。


    兄弟俩选择性回避了表姐丢钱的事情,对她刚随口一编的“网吧捡钱”事件却一再强调。


    大抵因为人若真的受冤都会感到委屈吧。


    梅顺琦看在眼底,尽量表现出人畜无害的和善,把杰瑞兄弟打发走,“呵呵,可能是我记错人了,你们去玩吧。”


    李兰幽跟梅顺琦移步到了小区门口。


    女孩说:“如你所见,我已经证明了我跟他们的关系,没骗你吧。至于那天我捡到的钱到底是不是我的,没能让他们口头承认,抱歉了,我的审讯能力欠佳。至于你信不信我,全靠你的主观判断了。”


    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这趟的结果,所以再三确认梅顺琦要跟过来的时候才会感到犹豫,她担心这会招致他的不满。


    她在赌,赌他能凭这十几年来的生活经验通过面部微表情进行基本的测谎,赌他的直觉会选择相信她,赌他脾气和本性不坏,不会产生白跑一趟的怨意并且加剧对她的敌意。


    “嗯。”其实不必她说,梅顺琦心里早做出了自己的裁决,“我走了,拜拜。”


    “好,不送。”李兰幽留在原地,凝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微微舒了一口气,这有嘴就能解释的事情,搁电视剧里不得拖个20集才能把误会消除,可能他不是她的男主吧,她也不是他的女主,在各自浩大的青春里短暂地相交,占用了彼此一个很不起眼的夜晚。


    李兰幽如是想着,忽然快步追了上去,拍了拍梅顺琦的后背,微喘着气,“对不起啊,害你的自行车丢了,不管怎么样,这事儿都跟我有一定的关系。”


    她真心感到抱歉,他人因为自己造成了经济上的损失。再加上之前疑似绊到架子鼓的事情,她没勇气问清楚她溜走后到底什么情况,只能把过错先算在自己头上,日后一并补偿。


    梅顺琦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我本来就打算换车。”其实并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怎么,你要赔我?”


    “抱歉,我现在没什么钱。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开口。”


    女孩这句是诚心的,绝非客套之言,但在男生听来跟“下次有空一起吃饭”一个意思。


    “行。”梅顺琦勾了勾唇,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黄昏时分,梅顺琦与三五朋友结伴,再次到那家熟悉的小面馆吃饭。


    难得,彧亮、顾繁山都在。


    老样子,店内彩电的传出背景音又是《康美之恋》。


    见顾繁山盯着电视看,且还看得挺专心,梅顺琦纳罕道,“十次来八次都在播这个,你怎么突然看起这个广告了?”


    顾繁山:“就是看到这女主的发型想起了一个人。”


    梅顺琦仔细端量起广告里的李冰冰,气质古典,温婉娴静,“还行,漂亮,就是刘海太厚了,欣赏不来。”


    顾繁山没反驳他,“嗯,她掀起来应该会好看很多。”


    梅顺琦不知道,顾繁山嘴里的她,另有其人。


    但他眼前也莫名浮现出李兰幽的脸,嗐,想她干嘛,他甩了甩头,把那女生赶出脑海。


    闲谈的间隙,店老板托盘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几碗面走来,高声提醒:“让一下,让一下,上菜咯!”


    同学们主动端走自己那份,陆续埋头用餐。


    店老板见梅顺琦也在,揶揄道,“高中生,你女朋友呢?”


    这话如春天的第一声惊雷,霹在了众人耳朵里。


    顾繁山还算淡定,第一反应是不信,向店老板指了指梅顺琦,“他?女朋友?”


    彧亮则不然,觉得梅顺琦早恋了也不稀奇,“怎么回事儿?从实招来。”


    第22章 22


    店内还有不少同校女生,早已竖起八卦的耳朵。


    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少女心,是破碎,还是平稳落地,就看他怎么回答了。


    还好,梅顺琦“啧”了一声,否认:“别听老板瞎说。”


    眼镜儿猜测:“被老板误会成我琦哥对象的女生该不会是林欣愉吧?”


    “林欣愉是彧亮的。”不知是嘴巴比脑子快,把男生间台面下的共识摆了出来。


    彧亮无奈笑了笑,纠正道,“她不是谁的所有物。”


    这话后来传到了当事女生那里,如石子投掷向心湖,微泛起一圈涟漪-


    这天,李兰幽上完晚课回家,外婆正在厨房里做夜宵。


    她纳闷,以往这个点儿,外婆早就躺床上休息了。


    “兰幽回来啦。”外婆把绿豆稀饭摆上桌,桌面上的炒土豆丝、油炸花生还冒着热气,说:“饿不饿啊,我也做了你的那份,你吃完再洗澡吧。”


    “小舅加班吗?”李兰幽以为是小舅工作回家晚,外婆体恤她儿子,才特意晚睡做了顿吃的。


    闻着香喷喷的,李兰幽的馋虫被勾起。


    “不是。你袁霞姐来了,今晚睡这儿。”外婆说着,朝她居住的那间面北卧室敲了敲门,“霞霞,出来喝粥。你不是叫嚷着饿吗?”


    几秒后,袁霞踩着自己的高帮子凉鞋就出来了。


    进门没换鞋,难怪李兰幽没发现家里多了人。


    “谢谢外婆~”袁霞朝着小老太太亲昵撒娇,“怎么没有雪里蕻?我想配粥喝。离家那么久,就惦记着外婆腌的菜。”


    “吼哟,行行行,我去坛子里给你打一碗。”小老太太被哄得很开心,返身回了厨房。


    袁霞忽略李兰幽,径直到桌边坐下。


    李兰幽忍住了胃口,默默爬上阁楼。


    临关门前,女孩回头看了眼小太老婆费力蹲下腰把腌菜坛子打开的佝偻样子,在不是滋味的滋味中意识到,她是李兰幽的外婆,同时也是袁霞的外婆。


    李兰幽不可能要求小老太太只爱她一个。


    等外婆端着腌菜出来,见桌旁只有袁霞,“兰幽呢?”


    “哦,她说她不饿。”袁霞边吃边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张嘴就来。


    “你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等会儿问兰幽要件干净的短袖穿穿?”


    “我才不要穿她的。”


    “那穿我的。”外婆知道袁霞跟李兰幽不对付,也不勉强。


    “不要,你的太老气了。”袁霞故意做出嫌弃的调皮表情,“我穿舅妈的,她最臭美了,衣服肯定不少。”


    “小心你舅妈不高兴。”


    “那我不洗了。臭熏熏的直接睡觉,反正是跟你睡,被臭的也是你。”


    小老太太拿她没办法,知道这外孙女平时是真的不太爱卫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都是在给不洗澡找借口。“你小舅妈上夜班不在家,擅自拿她东西不太好。”


    “算啦,不逗你玩了,我都待会儿还要出门呢。回来再洗吧。”


    “这么晚了还出去?去干嘛?别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什么叫鬼混啊,用词真难听,我去网吧而已,刚跟朋友约好。”


    “你这次回来,你爸妈也不知道吧。哎,有家也不回。”老太太目露忧色。


    “过几天不就知道了。不是你就是小舅妈肯定会跟我爸妈告密。”


    兰幽呆侧立在门内,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才下楼洗漱。


    餐厅里不见袁霞,只有老太太在收拾残羹。


    她又瞄了眼敞开浴室和北卧,空空如也。“袁霞姐呢?”


    “死丫头出去了。”


    李兰幽顿时觉得空间变得自在了,“她今晚还回来吗?”


    “鬼知道她啊,刚接了个电话就下楼了。”


    李兰幽移步到阳台俯瞰,袁霞还未走远,她小跑着上前挽住一个年纪不小的黄毛的胳膊。


    那男人看外形很是眼熟。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个人竟然都出狱了?如果她没认错的话。


    受害者跟加害者手挽手,这画面怎么看都很诡异。李兰幽愕然又费解。


    多年前的回忆在此刻涌上心头。


    那是李兰幽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身处叛逆期的袁霞跟父母爆发争吵,负气之下选择离家出走,跟网友私奔去了。


    姨妈姨父心急如焚,发动了所有亲戚帮忙寻人甚至还报了警。


    是李兰幽最先发现了袁霞,她就躲在琴行后巷,128元一晚的旅社。


    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社会闲散人员,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瞧着吊儿郎当的。


    袁霞下楼买早餐,准确说她的晚餐。


    她这些天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混网吧和舞厅,生物钟早已紊乱。


    袁霞也看见了李兰幽,拿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哄着小表妹别透露自己行踪。


    结果呢,李兰幽这死丫头片子还是出卖了她。


    家人闻讯赶来,警察迅速出动,把客房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袁霞想死的心都有了,被捉奸在床的羞辱感直冲天灵盖。


    父母的血压一路狂飙,拽着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往死里打,警察忙着劝架,亲戚们则被淫.靡的画面冲击到灵魂出窍,反应过来后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夹杂着鄙夷、猎奇、怜悯等各种情绪,然后该帮忙的帮忙,该添堵的添堵,把场面搅得更乱了。


    在枕絮崩洒、鸡飞狗跳中,不知哪个女长辈替衣衫不整的袁霞披好了衣服,袁霞瑟缩着身体不知所措,这时,李兰幽出现在了她呆滞的目光中——小女孩正在扶着门框呕吐,胃里似乎翻江倒海。


    李兰幽为什么会吐?


    是因为长期不见光的房间散发的糜烂和霉味太冲人?


    还是因为男女交合的画面于小孩子而言太恶心?


    又或者,是她袁霞如一坨烂肉令人感到脏和臭?


    都怪李兰幽!


    如果不是李兰幽出卖自己,她根本不必承受今天颜面扫地的耻辱,与父母之间的芥蒂也不会越来越深。


    袁霞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收场的了,只记得派出所派来了一位面孔和善的女警察到医院病房给她做笔录。


    她当时已经恢复理智,忽然预见了往后余生被邻里街坊用口水淹没的样子,“不检点”“不守妇道”“下贱”“脏女人”这些标签一旦跟她绑定,她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她怜惜自己,心疼自己未来艰难的处境,因此眼泪直流,逐渐撕心裂肺起来。


    女警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确认袁霞跟两成年男子发生性.关系是否自愿。


    当然,就算眼前的未成年少女从始至终未受胁迫,是心甘情愿的,都不影响最后按□□罪论处的结果。


    唯一的不同,无非是处罚从重还是从轻。


    “哭哭哭,还有脸哭!”在门外偷听的袁父高声呵斥。


    母亲黄明红的哭腔也在一旁响起,“哎呀,你就让警察同志安静的做笔录吧,说不定咱们霞霞是被强迫的呢?”


    门外蹲守的男警察很快将夫妇二人驱离。


    父亲所代表的就是那群给她贴上荡.妇标签的人,认为她不贞不洁,使家族蒙羞。


    袁霞恐惧至颤抖,无法承受父权和社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而母亲的话则像一根救命稻草给了她洗脱荡.妇标签的灵感。


    袁霞泪眼婆娑,终于抬头直视女警的眼睛,告诉对方,她被Q丨J了。


    她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被胁迫的,不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被两人轮流或同时侮辱。


    两个Q丨J犯很快被判了刑,袁霞被家人安排着转学去了省内一所没人认识的中专,日子短暂地安宁了几年。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到袁霞后来结婚生子,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都避不开房间里的那头白熊。


    所谓白熊效应,大概指的是越刻意压抑着不去想的事情,越在脑海里活跃。清晰且刺目。


    她没法心平气和,她没法彻底放下,尴尬、难堪、耻辱轮番轰炸她的心房。


    袁霞设想过很多个如果当初,如果那天撞见李兰幽之后,她立刻退房,不因“男友”舍不得预支的房费而妥协,也许被警察破门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也不会被抓,她不必觉得亏欠他俩,更不必被他们出狱后威胁。


    不,她才不亏欠他们,是他们骗她在先,是他们伤害她在先!


    最开始约她私奔的网友是跟她网恋了三个月的「随风轻扬」,她也是见面了才发现还有一个家伙「为你彡袖手天下」。


    因为一起玩过劲舞团,也算认识,所以她也没多心。


    起初他们对她很好,也很绅士君子,她感受到了尊重,渐渐放下了防备。


    何况「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很风趣,话里话外捧着她,一口一个“公主”,她很受用。


    第一天的时候,大家一起玩乐,到了晚上感情已经增进不少。


    可能是觉得时机成熟了吧,「随风轻扬」尝试亲她,她起初还知道躲一躲,后来也不那么抗拒了。


    第二天的时候,「随风轻扬」已经开始上手了。


    因为钱不够,所以开的是双人间,她顾忌「为你彡袖手天下」还在旁边,便很放不开。


    谁知「为你彡袖手天下」主动离开房间,临走前还打趣说:“我就是个臭电灯泡,小公主~你们随意,当我是空气吧哈哈哈”


    为他这贴心,和始终把自己当公主捧的态度,她心头一软,竟莫名其妙地对「为你彡袖手天下」生出了好感,哪怕当时「随风轻扬」正热切与她缠绵。


    第三天,男人们忍不急了,现出了恶劣的真面目。


    “靠她娘的,知道昨晚我在门口忍得有多难受吗?”


    “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


    “操,被窝底下该不会没穿吧?真骚。”


    下流的笑声同时响起,袁霞被惊醒,她就这样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让他们得逞了。


    第23章 23


    晨光熹微,弥漫在运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去,橹声“咿咿呀呀”。


    李兰幽把楼道里停放的自行车推出来,准备去学校,刚出大门就撞见通宵回来的袁霞。护花使者黄毛也在。


    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很独特的气味,那是在长期不见光不通风的网吧、夜场、KTV才有的,经香烟、泡面、廉价香水、体汗、头皮泛出的油脂混合发酵而来。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普鲁斯特效应。


    闻到熟悉的气味,唤醒曾经某刻的记忆。


    李兰幽联想到发现离家出走的袁霞踪迹那天,也是个大清早,袁霞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姐妹俩的关系融洽,袁霞还给塞了一大包旺旺雪饼当封口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兰幽也想做个讲义气的人,但她离开袁霞后,在拐角意外偷听到那两个社会青年对话,他们正盘算把袁霞卖到东莞的“发廊”。


    当时的李兰幽还很懵懂,不懂“发廊妹”“做鸡”是什么意思,但那阵子电视上正在热播《重案六组》和一些犯罪题材的港片,她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词儿。他们要伤害袁霞。


    当天中午李兰幽家人没有做饭,都加入了寻找袁霞的队伍,李兰幽跟着妈妈去了车站附近的餐馆,袁家大半亲戚都聚集在此,打算简单吃完饭后沿着车站打听。


    李兰幽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晕的,有发烧的征兆,大人们心思都在在袁霞那儿,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看着痛哭流涕的姨妈和袁霞奶奶,看着跟车站管理人员沟通不当爆发冲突的姨父和舅舅他们,李兰幽纠结再三,还是把袁霞的位置说了出来。


    后续,就如之前所见,乌泱泱的一群人包围了那间廉价客房。


    警察破门的那一刻,糜腻与潮气扑面而来,本就头晕想吐的李兰幽把中午饭都呕了出来,鸡飞狗跳中的长辈们这才想起还有小孩在场,连忙捂住李兰幽的眼睛,大呼道:“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自那以后,袁霞一直视李兰幽为叛徒,认为自己的不幸跟她直接挂钩,对李兰幽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有意无意的针对。


    今早狭路相逢,袁霞本不想理会李兰幽,可李兰幽鼻头动了动,眉心又微不可察拧了拧,这极大刺激了袁霞的神经。


    “什么表情啊你?”袁霞当即剜向李兰幽。


    黄毛坏笑,显然准备掺和一脚,要跟袁霞一起为难她。


    袁霞戳了戳李兰幽肩膀,还在发难:“嫌弃我?”


    “没……我刚放了个屁了。”


    黄毛“噗”地笑出了声。


    怂为上策,李兰幽以前在袁霞那儿吃过亏,明白硬刚没有胜算。


    她得忍,忍到大学以后,忍到自己成年,又或者忍到非主流霞心智成熟的那天。


    袁霞拳头打在棉花上,“算了,看在小姨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李兰幽终于被放行。


    望着女孩离去的纤柔身影,黄毛起了些坏心思,“这就是出卖你消息那个表妹?都长这么大了?”


    “你干嘛?别告诉我你看上她了。”袁霞把心里的不爽写在了脸上。


    黄毛趁机吃了把袁霞的豆腐,“她一豆芽菜,奶z.i都没发育完,哪有你够劲儿?”


    “滚。总之你可别打她主意,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是我小姨的女儿。”


    “你小姨?就是老公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现在还在坐牢那个?”


    “是啊,干嘛?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谁给他放的贷?城西地下钱庄的冯老板?”


    “好像是吧。”


    “我有个兄弟之前想介绍我跟着冯老板,我正愁没有投名状呢。”


    “喂,你当我刚说的话是放屁啊?”


    “哎哟喂小姑奶奶,”黄毛哄着她,“我没说要动你表妹啊,我就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趁我兄弟现在是冯老板跟前的红人,我从中说和几句,说不定还能把利息砍半……再说了,你不是想从员工宿舍搬出住吗?我不赚钱还怎么给你租房子啊?”


    前半段话袁霞当他在放屁,但后面一句倒是把袁霞给说心动了关乎自己实打实的利益所在-


    春末夏初的南风一阵阵,将食堂外老槐树的叶子由嫩黄染成了深绿。


    李兰幽排队打饭时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郭庆然,他看起来周身通泰,心情很好。


    李兰幽:“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高三的都进入高考倒计时了,每天听见他们喊口号,搞得我紧张兮兮的。”郭庆然吸了吸鼻涕,“话说你以后打算报什么学校?”


    “具体还是看专业吧,我对汉语言文学蛮感兴趣的。你呢?”


    “我啊,还没想好。不过有一点儿可以确定,家里人不太希望我去外省。”


    “哦,这样啊。”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随着队伍一点点往打菜窗口移动。


    李兰幽没话找话:“最近有什么好事儿吗?”


    郭庆然想了想,不介意把这几天窥探到秘辛再传播一遍,他调了调嗓子,正欲开口,空中一击飞拳猝不及防朝他的小胖脸砸来,郭庆然重心不稳,倒地不起,餐盘落地,“哐当”作响。


    李兰幽赶忙扶起郭庆然,顺着郭庆然茫然、疑惧后转为冷笑的眼神,看向了挥拳头的人——梅顺琦。


    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周身散发着杀人的气场,原本英峻的面容布满了寒霜,“你他.妈就是郭庆然?”


    “是又怎样?”在场那么多同学看着,喜欢的女生也在跟前,郭庆然难得硬气。


    况且,他自认为手握的那个秘密足够让他占据高位,梅顺琦低他一等。


    梅顺琦拽起郭庆然的衣领,拳拳到肉地打,“我他妈警告你,管好你的嘴。”


    食堂里众人纷纷避让,避免被梅顺琦的怒火殃及。


    在大多数人目瞪口呆旁观时,不知是谁摇来了附近路过的老师,这才控制住了场面。


    事后,梅顺琦被老师们带去了教导主任那里,郭庆然则被送往医务室。


    李兰幽和食堂里的甲乙丙丁们一样困惑,刚那二位看似没有交集,是如何结仇的?


    好奇心驱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八卦琐事虽不如探求科学真理有价值,但本能同源。


    于是,当天下午,梅顺琦单方面揍郭庆然这件事儿就登上了校园热搜,连带着背后的始因。


    第24章 24


    连一向不闻窗外事的邵妍也加入了“群聊”。


    “今天中午梅顺琦在食堂揍了他隔壁班的男生,叫郭庆然的,你听说了吗?”午后,邵妍跟李兰幽在走廊中央的热水供应点相遇。


    李兰幽点头应道,“嗯,我当时就在食堂,郭庆然几乎是单方面被揍,看着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知道梅顺琦为什么发飙吗?”


    李兰幽摇头,做好倾听的准备,“你说。”


    邵妍煞有介事地附耳低语:“郭庆然到处传梅顺琦是奸生子,原话估计很不好听,这不,今天传到了本尊耳朵里,一下就怒了。”


    “奸生子”三个字被加了重音。


    “什么?!”


    “就是梅顺琦他爸跟他妈不是夫妻,他爸婚内出轨了他妈,他妈至今都没有名分。”


    李兰幽努力消化这个炸裂的新闻。


    邵妍很满意李兰幽吃惊的反应,再接再厉分享道:“郭庆然有个亲戚在梅顺琦家隔壁那栋别墅做保姆,对附近那些个业主的家长里短了如指掌。据说前不久,正室的娘家人知道了私生子的存在,杀到了山椿,在梅家门口大闹一场,把梅顺琦的外公外婆都气进了医院。”


    前些天在面馆遇到梅顺琦,他脸上的伤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事儿造成的?李兰幽暗忖。


    热水点旁边有几个男生经过,似乎也在议论梅顺琦,“之前还以为他出生很牛,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没想到他妈是被人包养的二奶。”


    “二奶在古代好歹算妾,他妈业务能力应该不错,真是生错了年代啊。”


    然后是男生之间恶趣味的笑。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人家能被包养那么多年也是有些本事的,人能靠身体让爹妈住半山雍景城的别墅,咱们就算考上985、奋斗个十年二十年也买不起地段那么好的大房子。”


    待男生们走远,邵妍目露忧色,“说话真难听,难怪梅顺琦火气那么大。”


    梅顺琦的身世八卦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止学生之间,连老师们也有在私议的,李兰幽晚休时间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到了。


    从办公室出来,她懒得去食堂排队了,转身前往小卖部,打算买个茶叶蛋和红豆面包当晚餐。


    正好有个女生从校门方向朝她走来,李兰幽眼熟她,隔壁赖欣苒她们班的冯瑶彬,看样子是刚在外面吃完饭回来。


    以往她们并没有过交谈,这次冯瑶彬却叫住了她,“李兰幽?你是李兰幽吧?”


    “嗯,怎么了?”


    “刚我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姐姐来找你要家里的钥匙,现在就在外面等你呢。”


    “我没有姐姐。”李兰幽绕过她,进了小卖部,想了想,还是回头道,“谢谢你。”


    “不……不客气。”


    现在这个时间点,外婆一般在家煮饭做菜,就算临时有事儿出门了,黄杰黄瑞也早放学到家了。


    何况地毯下就有备用钥匙,袁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李兰幽不太相信袁霞的说辞,但又放心不下,万一她真的需要钥匙呢?纠结了半晌,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校门外,袁霞正站在马路对面给人发q.q消息,时不时向椿中张望。


    见李兰幽出现了,朝她走来,她才收起手机,摆出笑脸,“刚下课?吃饭了吗?”


    “还没。”李兰幽把钥匙递给她。


    袁霞接过,“走吧,我带你去吃。”


    她会那么好心?李兰幽有些戒备地看着她。


    袁霞一秒读懂李兰幽的潜台词,扬了扬钥匙表示,“我就是不想欠你而已。”


    “那你还是欠着我吧。”李兰幽细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要走。


    袁霞拽住女孩的手腕,恳求道,“别这样嘛,我都主动跟你示好了,难道你就不想跟我缓和一下关系吗?以前的事儿,都过去了,我知道你当时也是为我好,只是我不擅长表达。”


    “呃,你现在不是挺会表达的吗?”


    袁霞僵笑了下,忍住拔掉李兰幽舌头的冲动,她状作亲昵推着李兰幽往前走,“走吧走吧,再不吃待会儿都打铃了。”


    路上,李兰幽问:“家里没人吗?”


    “黄杰黄瑞他们的大舅过五十大寿,都出去吃席了。”


    “门口地毯下面有备用钥匙的,你没找到?”


    “哦,找了啊,但就是没有啊,你回去问问外婆吧。”


    “我们去哪儿吃?怎么走这条路?”


    “肯定要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啊。”


    “谢谢你啊,但别太远了。”


    “拐个弯就到了。”


    于是乎,袁霞把李兰幽拐到了跟黄毛事先商量好的小巷。


    李兰幽见势不对,警惕地后退。


    身旁的袁霞将她往前搡,李兰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妹妹才到就要走啊?”黄毛把最后一口烟猛吸一口,随后将烟头摔在地上,上前想摸李兰幽下巴,被李兰幽避开。


    袁霞扼住李兰幽的后颈,凑到她耳边,“听外婆说现在只有你有小姨的电话,知道她在哪儿。”


    “我妈是不想牵累亲戚们。”


    “喏,给你妈打个电话,找个理由让她回一趟山椿。”说罢,袁霞掏出自己的手机,摆在李兰幽跟前。


    “回来干嘛?”自寻死路吗?


    黄毛色气的眼神还在女孩美丽起伏的胸前流连,李兰幽强忍着恶心,尽量不让自己颤抖。


    黄毛道:“当然还冯老板的利息啊,我知道你爸坐牢了,你妈那点儿工资一下子还清也不可能,但每个月按数分期总行吧?你哥哥我特意跟冯老板说情了,只要拿出点还钱的态度来,你家之前逃债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


    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无底的黑洞,真要按黄毛说的每个月还,一辈子都还不完,何况她家还的钱早早就超过本金了,竟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这一男一女,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袁霞催促:“快拨号啊,愣着干嘛。”


    黄毛唱红脸:“妹妹,今天来催债的人是我,下次可不一定了。你见过那伙人暴力催收的手段吗?揍一顿还算小,就怕揍完之后小拇指砍完砍大拇指,大拇指砍完砍脚指,你这小身板承受得住?啧啧,不过,小妹妹长得倒是不赖,不抗揍没关系,抗.操也行。”


    袁霞狠瞪了黄毛一眼。


    李兰幽被吓得噤声,如果黄毛是在恐吓她,那他成功了。


    女孩颤巍巍从袁霞手里拿过手机,慢腾腾按键。


    见李兰幽屈服,二人对对眼,无声狞笑,岂料这一放松,李兰幽猛地将手机朝巷子尽头抛射,电池板都被摔分离了。


    “操,李兰幽!你知道我手机多贵吗?!”袁霞心疼到吐血,赶紧小跑去捡。


    黄毛伸手要去抓她脖子,李兰幽慌不择路,一记断子绝孙腿朝他下身一踹,疼得他当场跪下,捂住命根哀嚎。


    李兰幽转身要跑,跪伏在地的黄毛抽出手来,抓住女孩脚踝,她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胳膊、膝盖和下巴当场破皮。


    黄毛扑向李兰幽,李兰幽抵死反抗,倥偬之间,穿着椿中男士校裤的长腿带着破风的锐响,踹向黄毛的下半张脸,黄毛痛得蜷缩成一团,一时间无力招架。


    当长腿的主人拉起李兰幽的手,不由分说握着她往外跑,她这才在兵荒马乱中看清男生的脸——碎发被风掀起,侧颜在明灭虚化的霓虹与车水马龙间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冲,一时失去了对方向的判断。


    前方公交车正进站停靠,男生边跑边回头看,黄毛跟同伙已经追了出来,他没时间思考,拽着李兰幽登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车子。这是他的最优解。


    车子缓缓驶到下一站时,李兰幽才从惊魂未定的情绪中慢慢回过神来。


    “谢谢你,梅顺琦。”


    “谢就谢,叫我名字干嘛?”他不意外她知道他叫什么,但意外她会突然念出他全名,怪郑重的。


    女孩脸上还残留着狂奔后的潮红,耳发上薄汗半干,下巴微微磕伤,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一样,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梅顺琦竟有些不敢直视她那双善睐的明眸。


    “待会儿去药店买点创可贴跟碘伏吧,”他虚张声势地转移起她的注意力,“啧,你不热吗?穿那么厚。”


    “是有点儿。”


    天气渐渐燥热了起来,爱流汗的男生陆续换上了夏装。


    李兰幽自幼畏寒,属于班里为数不多还穿长袖的人。


    但再畏寒的人也经不住奔跑在迈入夏天的门槛时穿两件。


    梅顺琦喜欢运动,早早入了夏,短袖下露出有劲儿的胳膊线条,总抱着个篮球出入校园,如一道可移动的明晃晃的风景线。


    李兰幽很少会碰到梅顺琦,毕竟她的活动半径小,但她想,以后若再遇上,也算是可以打声招呼的朋友了吧。


    女孩脱掉校服外套,身上的热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开来。


    梅顺琦不可避免地嗅到李兰幽身上飘来的气息,他纳闷,自己竟然不感到排斥,甚至觉得香香的。


    李兰幽全然没注意到男生的心思,她看着公交车上报站的轮播字幕,“遭了,第一节课肯定打铃了,我们要迟到了,这车是开往文物保护区那个方向的,我们就在下一站下车往回坐吧。”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回了。”少年的眼角眉梢间染上落寞。


    “啊……”联想到白天发生在梅顺琦身上的事情,李兰幽欲语又塞,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你不怕再遇到刚那两个人?万一他俩还在学校门口徘徊呢?”


    “也是。”他救了她,她不忍心对他放任不管,于是她看似立场摇摆随意地说道:“那就不回去了。”


    梅顺琦心底的那一丝孤独神奇地消失,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笑意漫上少年眼尾,“你不怕老师说你?”


    “没有翘过晚自习的高中生活是不完整的。再说了,我这也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说到这个,我还真想问一问,你是怎么会被那对社会青年盯上的?他们勒索你?”谈话间,车子到了文物保护区,“走,下车吧。”


    “算是勒索吧。”李兰幽故意模糊道,家里欠高利贷的事儿她并不敢提。“早知道今天晚上不出校门了。”


    听了这话,梅顺琦以为刚那一男一女只是随机作案,专门挑学生下手,“你以后带瓶防狼喷雾吧。还有,不要一个人走暗巷,出入校园最好跟同学结伴。”


    都是很中肯的建议呢,李兰幽莞尔,“谢谢你,我会记住的。”


    “怎么老说谢谢。”


    一路步移景异,不知不觉到了伯牙的弦琴行门口。


    梅顺琦对李兰幽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第25章 25


    前台没人,王鹏也不在,梅顺琦顺着断断续续的提琴声走到正在上课的音乐教室,叩了叩虚掩着的门,“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个人。”


    他简单说明来意,教室内的老师听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去问问我们老板吧,他正好也授课,专门培训电吉他、电贝司。”


    琴行老板隐约听到外间响动,从房间里探出个脑袋,“怎么了?来咨询课程的?”


    梅顺琦摇了摇头:“你好,是这样,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凑上前,看了眼男生校服上的logo,第一印象不错,“嗯,你说。”


    “我想问下琴行的学员里有没有过学贝斯的女生,弹得很厉害,跟我差不多年纪,现在在椿中念书。”


    “你不就是椿中的吗?”


    “我在学校听过她弹琴,但没机会看清她的样子,她就离开了。”


    老板脑海里蹦出了符合条件的唯一对象,“还真有一个。”


    梅顺琦眼睛欣喜地亮了亮,还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字,老板扬了扬下巴,“喏,你背后呢。”


    梅顺琦愕然片刻,回眸,正在大厅展架旁抱琴调试的女孩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李兰幽感应到不远处疑似炙热的目光,抬头向梅顺琦看去。他干嘛这么看着她?她茫然,试探地问:“怎么了?”


    梅顺琦张了张嘴,欲语又塞,苦苦寻觅之人居然早就出现在自己身旁,以那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起先被他误以为人品有问题,令他不齿的女生,那个险些被混混欺负,可怜无助得令他无法袖手旁观的女生……


    男生胸腔里起落的千言万语,化作扬了又止、止了又扬、还扬得更深了的笑,他朝她摇摇头,“没事儿。”


    琴行老板从过道走出来,“兰幽,你很久没来了。”


    李兰幽的目光越过梅顺琦,绽放笑靥,“苍蓝老师,你在呢,还以为你回家吃饭了。”


    “没呢,你师娘这两天不在家,没人做。”琴行老板看看梅顺琦,又看看李兰幽,“你们俩一块儿来的?认识啊原来?”


    “嗯啊。”李兰幽点点头,纳闷地看向梅顺琦,他进来琴行干嘛?是想买课?


    琴行老板也费解地望着高自己半个脑袋的男生,“既然认识,你还来找我打听?”


    梅顺琦:“我跟她也才认识,我不知道是她。”


    李兰幽指了指自己,“你找我?”


    “他刚问我,有没有女生在这儿学过贝斯,跟他一样大,还得是现在在椿中念书的,我心想不就是你吗?”琴行老板注意到李兰幽破皮的下巴,“哎?你脸受伤了,怎么搞的?”


    “没事,走路不小心摔了。”李兰幽苦笑了下,又对梅顺琦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贝斯,是因为那天在多媒体教室吗?”


    “嗯”梅顺琦点点头,忽然有几分不自在,嘘咳了一声妄想把企图掩盖,“这附近有药店吗?我带她去处理下伤口。”


    琴行老板:“隔壁街,走路三五分钟。”


    “那我们先走了。”说完,男生拉起李兰幽的手腕就离开了。


    临出门前,被拽着的李兰幽不忘回头告辞,“老师拜拜,我下次再来看你。”-


    县城夏天的傍晚,古镇的翘角驮着皎月,临河的窗飘出戏曲和本地乡音,轻软如河面上被桨声荡起的微波。


    梅顺琦在药店买好药,找了个常有妇人浣衣的埠口,跟李兰幽在石梯上坐下。


    “我自己来吧”见男生拧开碘伏瓶,要给她上药,女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胳膊不是也擦破皮了,你自己能弄?”梅顺琦将棉球夹起,“抬手。”


    他的口吻不容拒绝,李兰幽只好乖乖照做,并道:“对不起啊,那天未经你允许碰了你的东西。”


    “你觉得我大费周折找你,就因为这个?让你赔礼道歉?”


    “那不然呢?”其实她心头隐约有个猜测,但若直说,似乎显得自己太自恋了,所以她还是装懵懂好了。


    等等,他刚说大费周折?找她花了很多心力吗?


    “你弹得很好,很想认识一下,够直白吗?”


    李兰幽蓦然感到脸烫,怔了许久,不知如何接话,所幸男生耳廓亦漫上一层薄红,看来他也并不如表面那么乖张淡定。


    她转移话题道,“那天我只顾着溜走,好像绊倒了什么东西,架子鼓?还是桌椅?”


    “桌子。”


    “那就好。是架子鼓的话我还担心要赔钱呢。”


    梅顺琦笑了笑,其实倒的就是架子鼓。


    半晌后,她又问:“你当时没看到我长什么样?”


    “你跑太快了,我都怀疑你是学校田径队的了。”


    李兰幽“扑哧”一笑,“那你有去校队问吗?”


    还真有。“没有。”


    一整个口是心非。


    沾着碘伏的棉球滚过伤口,李兰幽疼得“嘶”了一声。


    “疼吗?”男生动作轻柔许多,张嘴朝伤口吹了吹,像怕碰碎易碎的玻璃一样。


    河床上的月光被晚风搅碎,梅顺琦微微侧着身,头靠得很近,李兰幽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丝极异样的感受。


    其实她平时没那么脆弱,跌倒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往前走,一定是他给了她类似呵护的错觉,才让她在此刻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当病患的待遇。


    “到下巴了,头抬一下。”梅顺琦的心思都在她的伤口上,没有觉察到对面那位少女心已经膨胀。


    因为给脸部上药的原因,男生的身体更倾向她,膝盖无意地触碰到女孩的大腿,温度交织在了一块儿,两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各自像弹簧一样弹开。


    “我不是故意的。”他解释。


    “没,没关系。” 她理解。


    二人又小心翼翼凑近彼此。


    梅顺琦举着棉球的手微微颤抖,女孩的吐息扑在他的手背上,灼热,慢慢凉,然后再灼热,再微凉。


    少年男女不知道,从路人的视角看来,这错位的镜头,像是在接吻。


    远处,来山椿古镇采风的摄影师按下快门,悄悄将这一幕定格至永恒。


    李兰幽不敢妄动,目光由男生线条清晰的腕骨、弯曲修长的指节,一寸寸游走,最后落在男生微垂的鸦睫上,细致到他生理性眨眼而振动的阴影也没错过。


    “好看吗?”男生忍笑。


    原来他早发现了她在偷看自己。


    李兰幽慌忙移开眼,“自恋。”


    “诶,你别动啊。”


    “哦。”她重新将脸蛋转回去,干脆闭上双眼。


    殊不知,这反而给了男生一个正大光明端详她的机会。


    梅顺琦敛起玩味的笑,静静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颊,脸颊上水蜜桃般的淡淡绒毛,柚粉色莹润的唇,产生出几分伸手触碰的冲动。


    “你不会也在偷偷看我吧。”李兰幽狡黠一笑,猝然睁开双眼,企图来个人赃并获。


    “就你?有什么可看的。”男生嘴硬表情拽,但那随着呼吸滚动的喉结透出的青涩还是出卖了他。


    两人上一秒还拌着嘴,下一刹四目交缠,世界突然哑火,某种化学反应悄悄升起,心脏像被糖水泡过一样发软。


    李兰幽直觉这样下去,她将溺毙其中,她率先打破偏向粉色航道的氛围,“要贴创可贴吗这里?”


    梅顺琦回过神来,“这,你想吗?”


    “好像不是很严重,哈哈,还是算了吧。”李兰幽挽起裤管,“其实我膝盖也受伤了。”


    “创面不大,但有些深,这个比胳膊严重多了。”男生不假思索拿起碘伏瓶,服务意识已经到位。


    李兰幽忍着脸红,阻止他,“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个,我可以靠自己的。”


    梅顺琦不好再勉强,只能将医药用品一一易手给她。


    看着她抱着膝给自己上药,梅顺琦顺便开了个小差,目光在她那白皙笔直的腿上悄悄停留。


    “色狼。”


    “你说什么?”梅顺琦装无辜。


    “说你啊。”李兰幽除了手部动作,其余依然纹丝不动。


    梅顺琦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你怎么感受到的,明明连头都没抬。”


    “余光。”


    “还余光呢,你刘海把眼睛都遮得看不见了,你班主任也不说?”


    “他没你那么爱多管闲事。”


    “呵呵,”梅顺琦被气笑了,却也无法反驳。“诶,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其实很有意思?”


    “……有意思吗?”李兰幽如实摇头,她在学校里属于木讷寡言的存在。“没有。”


    “那现在有了。”


    “你?”


    “我不是人?”


    “算吧。”????怎么感觉她的意思是,勉强算个人吧。


    梅顺琦像个小学鸡一样还想拌嘴,这时口袋里的iPhone 3G系统木琴铃声响起,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彧亮来电。


    李兰幽自然也看到了彧亮的名字,遽然间静如处子,直到梅顺琦犹豫半晌后按了挂断,她才试探性出声,“这谁啊?怎么不接?”


    “不是很想接。”梅顺琦这才发现除了彧亮的来电,还有几条未读短信,是顾繁山、眼镜儿他们发的,问他在哪儿,是不是回家了之类的。


    大家大概都很关心他的状态吧,担心他想不开又联络不上他,所以有些焦急。


    这时,屏幕亮起,彧亮再次来电。


    第26章 26


    梅顺琦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发现爸爸梅行霈还有一个家,难怪每个大年三十爸爸都不跟他和妈妈一起过,而是让母子俩回到山椿跟外公外婆团聚。


    起先梅顺琦以为爸爸在外面养了小三,他替母亲愤怒,替母亲鸣不平,可当他冲到梅家正宅,遥遥看见年长他许多的梅家姐弟,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妈妈才是那个小三。


    而他,则是梨花与海棠奸.情之下的产物。


    他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支撑他的愤懑,连委屈都显得可笑。


    回到山椿念书非他所愿,按计划他应该在原本就读的私立国际双语学校直升高中,如果不是情势出现问题,谁愿意离开自己从小熟悉的环境和社交圈呢?形同流放。


    梅家原配发现了他的存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声张,连最亲近的子女和娘家亲戚也不曾告知。


    这两年广州梅家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只隐约听说原配的子女在集团站稳了脚跟,颇得人心,很多重要部门和岗位也被外戚牢牢把持着。


    前不久,梅行霈的身体亮起红灯,梅顺琦得以被召回。


    他妈妈少了主心骨陪伴,只知道一味地抹眼泪,连探视的权利和身份都没有。


    可他又何尝能光明正大地出入病房呢?只能被安排到医院旁边的酒店,等原配一行人回去休息了,在凌晨两三点被堂叔叫醒,偷偷摸摸去看望自己的生父。


    一种见不得光的屈辱凌迟着他,偏偏他无力还手,因为这是从出生就终身烙上的黥刑。


    其实每年回山椿过春节也挺无聊的,所幸梅顺琦很小就认识了彧亮跟顾繁山。


    他们成了他固定的寒假搭子,与他兴趣相投、见识相当,哪怕长期生活在山椿这样的小地方,良好的家庭氛围给予他们的精神富养却并不比他差。


    梅顺琦自认为跟他们交情不错,但又没到那份上,比如事事知无不言。


    有些事情,好吧,他特指身世,只要不被拆穿,那他就可以一直优越下去。


    无论是面对彧亮、顾繁山,还是其他任何外人。


    所以,当他一直有意隐瞒的出身被揭开,完美表象被击溃,他才会不知如何面对。


    只能逃避,逃避那些轻易中伤他的冷嘲热讽,逃避那些真假参半的关心。


    彧亮的第二通来电,梅顺琦直接按下静音键。


    李兰幽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道:“他们很担心你。”


    梅顺琦愣了愣,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挨个回了信息,简单报了个平安。“白天那个胖子,你跟他认识?”


    “嗯,我小学同学。”李兰幽不好否认,这时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挨饿的信号,“咕噜”了一声。


    “呵呵,有点饿了。”她尴尬地说着,忽然站了起来。


    “我也还没吃。”梅顺琦仰头问她,“你要回家了吗?”


    “现在回家太早了,会被怀疑的。”女生摇摇头。


    “那晚点我送你回家。”他暗暗松一口气,也跟着起身,没多想便发出邀请,“额,要不要去我家吃?”


    “哈?这也太快了吧。呃,我是说我们也才认识。”


    梅顺琦也觉得自己唐突了,只能保证:“放心,我家有人的,外公外婆都在。家里的住家阿姨煮面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见李兰幽踌躇不决,他袒露真心,“我有点儿想听你弹琴。上次在多媒体教室听过之后,一直很想。”


    李兰幽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梅顺琦以为她这是要拒绝,不想女孩扬眸道:“你那把琴确实很好,我也挺想念它的手感的。”


    可能是他刚舍身犯险从虎口救了她吧,她对他生出了一股后天的信任。


    进了半山雍景城,看着各式别墅,李兰幽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忍不住低声说,“我以前来过这里。”


    梅顺琦听见了她的话,“你有亲戚住这儿?”


    李兰幽苦涩地摇摇头,没再多说。


    “前面就是我家。”


    一幢都铎式的独栋洋房,很气派,在整个小区都算数一数二靓眼的存在了。


    客厅亮着暖黄色的小灯,看来他说得没错,真有人在家。她稍微放下戒心。


    老人家闲坐在客厅里看重播的新闻联播,听见大门被推开,头也不转,见怪不怪地说:“今天这么早?又翘课了?”


    “外公好——贸然到访,打扰了。”李兰幽很紧绷地问好。


    梅顺琦“噗呲”一笑,被李兰幽那书面化的遣词逗乐,“你也太文绉绉了吧。”


    老人家反应慢半拍,极惊讶地将脑袋转向玄关处,又缓缓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扶了扶老花镜儿,“你是?我们家顺琦的同学?”


    “是的。”女孩乖巧点头。


    “他还是头一次带女同学来家里呢。”梅外公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忽然闪起精明的光,“不过,小姑娘你也翘课了吗?可别被这混小子带坏了。”


    看李兰幽支支吾吾一副不擅长说谎的样子,梅顺琦抢先道:“她今天请假了。放心吧,人好学生。”


    “那你好好招待人家,晚点儿亲自把人送回去,可别让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梅外公叮嘱完,悠悠回卧房去了。


    李兰幽略好奇地打量起家里的布局和陈设,“你外婆呢?”


    “她睡得早。”


    “喔,这样啊。”她立马压低声音,怕把人吵醒。


    “你放心,房子隔音非常好。”他见状,忍不住觉得她怪可爱的。“阿姨应该也休息了,我去叫她。”


    李兰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意识到举动太亲昵,又匆匆松开,“算了吧,人都睡了,还是别让人家起来加班了。”


    彼时,距离李兰幽正是成为社会的牛马还有好些年,然,她已经能提前共情自己的同类了。


    “可是,你不是饿了吗?”


    “我自己做吧,我会做。”


    他心思微转,自然更愿意尝尝她的手艺,“那,顺便做一份我的呗?”


    “肯定的啊,你提供厨房,我提供手艺。”


    李兰幽利用冰箱现有的食材,做了两碗青椒肉丝拌面,梅顺琦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少年男女在厨房里忙碌,没有留意到外公外婆的房间门露出一道光。


    梅外婆佝偻着背,趴在门缝偷看,乐呵呵地对外公道,“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浑小子,我就没见他进过厨房。”


    二十分钟不到,快手菜上桌。


    李兰幽打起预防针,“你将就着吃吧,别太期待。”


    她什么时候才会知道,这根本不是味道的事,梅顺琦只是笑,筷子把汤汁与面条搅匀,浅尝一口,刹那间味蕾鲜辣与肉香被激活,“还不错,比想象中好吃。”他很中肯道。


    他觉得不难吃就行,李兰幽放下心来,挺有成就感,“因为用了五花肉熬油,猪肉的油脂比植物油香。”


    “还挺有心得。你经常在家自己做饭?”


    “偶尔吧,家里大人不在的时候。”


    “那我是第一个吃你做饭的男生吗?”他深邃澄澈的眼睛突然直视她,很快又底气不足地移开。


    李兰幽想起了自己哥哥李兰郴,想起了表弟黄杰黄瑞,她摇摇头,微微莞尔,“嗯,你是第一个。”


    女生的话像棉花焐热了少年的耳朵,连同心脏都软乎起来,梅顺琦愉悦地弯唇,一贯地藏不住心事。


    原来,把男生钓成翘嘴那么简单。


    李兰幽某方面的天赋从这一刻起,慢慢崭露。


    饭后,李兰幽想把碗洗干净,她觉得来人家里做客,留下脏兮兮的碗盆离开,很不礼貌。


    梅顺琦不以为意,“不用,阿姨明天早上会洗的。雇她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小点声儿,不怕阿姨听到吗?”李兰幽嗔了他一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坏话。”


    这时候年轻的他和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有了最本质的区别。


    但看她已经收拾起碗筷,他还是主动弯腰抢过她手里的活儿,无奈妥协地笑,“放着我来,我洗,我洗,好吗?”


    “叮咚——叮咚——”大门处传来突兀的门铃声。


    李兰幽警觉起来,“这么晚了,谁啊?”


    “我去看看。”梅顺琦拿纸巾擦了擦手,临走前不忘对女孩再三道:“呐,碗放着别动,我洗啊,说了我洗就我洗。”


    “喔。”李兰幽微微笑,见他转身,便端着碗去水槽清洗了。


    梅顺琦推开门,访客是刚下课的彧亮,还背着个耐克的斜挎包,看来还没回家就直接来找他了。


    “你还好吗?”彧亮开门见山的关心。


    再次面对多年玩伴,想到从前刻意地隐瞒,刻意在他们面前把自己塑造成家庭正常的婚生子,梅顺琦多少有些不自在。“我有那么脆弱吗?”


    彧亮没戳穿他的外强中干,“那明天还去学校吗?”


    “干嘛不去。”


    “行,那明早一起。”


    厨房传来的潺潺流水与碗碟清脆的交响吸引了彧亮的注意,他极目望去,隐约看见一道纤秾身影。


    ——女生,还穿着椿中的校服。


    梅顺琦注意到了彧亮的注意,挪了挪身子,将彧亮的视线挡住,显然,有保护的意味。


    彧亮些微错愕,很快恢复泰然,“不解释一下?”


    “我同学。”


    “看的出来。”


    “总之,谢谢你专门来一趟。”他不擅说那些矫情的话。


    第27章 27


    彧亮懂了,这是不想他当电灯泡,“行,明早见。”


    “明天见。”梅顺琦关上门。


    彧亮三两步跨到自行车旁,临行前回头看了眼透出橘光的梅家别墅,不禁摇头哂笑,还以为那家伙有多难过呢,原来忙着泡妞-


    隔天清晨,彧亮才进教室,书包都没放好,顾繁山就把扫把扔给了他,“接着。”


    今天轮到二人值日,他们班负责食堂门口到向日葵田的公区卫生。


    山椿地处南国,葵花宜多季播种。


    每年八月底,学校军训后会组织高一新生秋播。


    三月中则由高三生全权负责春播,然后一边儿备考,一边看着向阳花生长,收获硕籽。其中寓意不必多言。


    向日葵花期未至,唯绿叶饱吸着露汁,倒是食堂旁的几株刺槐开得正盛,每天都有被风摇落不尽的紫白小花铺得满地都是。


    男生们拂扫着落花,闲聊一二。


    顾繁山:“你昨晚去看梅顺琦了吗?”


    “别担心,他有人安慰。”


    “什么意思?”


    彧亮三言两语把昨天在梅家别墅前的见闻告诉了他。


    顾繁山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罕见露出了一点怔愣,“你是说,他带女同学去家里了?”


    “嗯啊。”


    “看见脸了吗?”


    “没有,可能是他们班的吧。”


    “简悦?”


    “应该不是,昨天放学还看见简悦来着,跟彧星一起。”


    梅顺琦班里有个女生叫简悦,学艺术的,美术特长生,校内男生们公认的校花,因为本人高一的时候就大方承认过对梅顺琦的好感,因此二人经常被粉色流言绑定在一起。


    也不怪顾繁山第一时间想到她,因为简悦前几天才跟眼镜儿打听过梅顺琦的家庭住址-


    大课间做体操的时候,李兰幽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了。


    原因无他,无故逃课,连个招呼也不打,如果她是个隔三岔五就缺勤的老油条也就算了,偏偏是老师眼里的乖乖女模范生。


    还好李兰幽内里不是个真正老实本分的人,预判到老师为什么事“传召”她,当即脱掉外套,露出胳膊上的伤口,以换取同情分。


    女孩说她在路上不小心摔了跟头,实在难受就回了家。


    班主任不见得相信她是真“不小心”,担心她遭遇了校外或校内的霸凌却有所隐瞒,便宽柔做起了心理疏导,说了很多让她务必相信老师是她的后盾之类的话,总之,没了一开始责怪。


    很巧的是,梅顺琦也正在办公室听训。


    俩老师的工位就隔着一个田字格。


    梅顺琦的班主任坐在工位上苦口婆心喋喋不休,男生双手负立,站姿不算端正,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隔壁。


    他悄悄瞥向低眉顺目的女孩,不料女孩也偷偷扫了他一眼。


    昨夜的共同经历,像一个不道与外人听的秘密,微妙地滋生了二人间的共犯心理。


    随后几天,梅顺琦跟李兰幽就算在学校碰见,也默契地装不认识。各有各基于家庭原因的苦衷。


    一个最近在风口浪尖;一个自卑蛰伏,不敢跟明星人物产生关联。


    但,越是出名、出众的人,被人窥私的欲望就越多。


    哪怕平时再低调,也不缺暗处的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你,甚至视奸你的一举一动,凭细枝末节就能串联马迹蛛丝。


    这类视奸者宛若私生饭,鼻子灵敏得像猎犬,乐此不疲孜孜不倦地窥秘你的私生活,当挖掘到你跟某人藏在地底下的关系,她会感到一阵超级隐蔽的兴奋,可当她冷静下来后,嫉妒便会滋生,情绪便会破防。


    凭什么某人能靠近你?


    凭什么某人能享受你的优待?


    你们什么时候起关系那么好的?


    你喜欢某人了吗?


    某人到底哪里配了?


    视奸者误将自己未达预期的单向投入,视作你对她的情感背叛。


    比如此刻,山茶文具店内,躲在货架后的那一双眼睛,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寻常的黄昏时分,梅顺琦抱着篮球,跟三两个男同学在店门前的冰柜挑选好饮料后,把篮球甩给同伴,自己进屋结账。


    李兰幽刚好拿着自动铅笔笔芯从货架出来,排在了他后面。


    视线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地相交,全程一句对话都没有。


    然而,他却对前台老板道,“跟她的一起结了。”


    那么自然随性,跟呼吸一样。


    李兰幽明显有些意外,张张嘴想阻止,犹豫了一下还是改成了“谢谢。”


    梅顺琦则哼笑一声,分明是相熟的关系。


    待两人陆续离开了文具店,那双眼睛的主人——项竹,才从角落里现身。


    她愣在店内消化了许久,想不通平时明明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发展成今天看起来的样子的。


    ——“你们班有没有会弹琴的女生?”


    ——李兰幽偏偏会点儿。


    项竹猛然间把梅顺琦唯一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和李兰幽串联起来,大脑的思路豁然被打通。


    呵呵……原来,原来如此。


    项竹东西也顾不上买了,快步跑出文具店,她抬眼望向通往校门的林荫道,梅顺琦一行人走在前头,李兰幽跟在他们后面不远。


    “李——兰——幽——”她故意高声呼喊。


    除了被叫名字的当事人,梅顺琦也果然回头了。


    项竹得逞一笑,快跑向李兰幽,做出熟络的样子,亲昵挽起女生的胳膊,“我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走这么快。咱们一起回学校吧!”


    如果能被梅顺琦记住,她不介意用这种靠近李兰幽的方式。


    李兰幽不动声色地抽开自己的胳膊,项竹有些尴尬,但没关系,梅顺琦早已经转过头去,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李兰幽费解于项竹来回切换,还切换得那么自如的两个人格。“刚才在店里不是打过照面了吗?”


    明明在店内仅是点头致意,疏离得连一句多余的招呼都没有,现在有点儿热情似火了。


    项竹不甚介意,跟李兰幽保持并排走的步调,“我听说郭庆然上个星期被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


    “我也是。”


    “可你跟郭庆然关系不是很好吗?”


    项竹说话这口吻听起来莫名暧昧,李兰幽略感不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你跟他的关系就像我跟你的关系一样啊,我们都是小学同学,不是吗?”


    “去年平安夜,看见他给你写贺卡来着。”项竹跟郭庆然从学校返乡,乘车路线是一样的,就算平时不怎么搭话,但架不住碰面的机会多。


    那天,乡间巴车上,郭庆然坐在她斜前方写圣诞贺卡,拿笔不停地涂涂改改,那密密麻麻的草稿,最后正式誊写居然只写了一句,“Merry Christmas!my friend! ”


    项竹暗骂了一声“窝囊。”


    私心说,项竹觉得郭庆然配不上李兰幽。


    但,她又很希望他们在一起。


    她的想法稍显残忍,没有什么比一朵开得比自己艳的鲜花插在牛粪上更能令她感到安慰了。


    如果郭庆然愿意,她很乐意从中撮合,可惜那死胖子对自己想要破冰的缓和态度油盐不进。


    李兰幽默默提高了步速,不想跟项竹做无意义的周旋,“嗯,我知道他每年都会写很多贺卡派发给同学们,可能是想广结善缘吧。怎么?难道他没给你?”


    项竹:“呵呵,我跟他关系哪有那么好。”


    “既然关系不好,那就不要在背后议论人家啦。”李兰幽双唇扯出了假笑的弧度。


    哎,说到底她也是怂,纵然不喜欢,但也不敢表现得太干脆,生怕哪一天因为今天得罪人了而被穿小鞋-


    这天周末,李兰幽终于换了个发型。


    她原本只是想把刘海剪短加打薄,但发型师说她上庭饱满脸型流畅,眉形弯弯天生漂亮,都遮住了反而失去特色。


    虽然这话多少有点儿夸张的成分,但顾客听着还是很舒服的。


    李兰幽一方面觉得保持原状甚好,真要变好看了容易招人注意。


    可另一方面,想起梅顺琦那天替她上药时说的话,她又很想做出改变。颇有几分“女为悦己者容”的意味而不自知。


    最后,李兰幽的理性败给了感性,理发师不但把她把刘海撩起,朝后拢着修剪,还替把她的头发吹得很蓬松柔亮。


    她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感受,觉得自己像极了潘婷广告里长发飘飘的女神。


    顾繁山跟梅顺琦约了下午一块儿打球,难得到校时间比往常早。


    他俩回各自班里放好书包,并肩下楼。


    李兰幽到校,单肩挂着包,慢悠悠爬楼,正巧与两个男生在楼道间相遇。


    三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青春被按下慢门键,入夏的第一曲蝉鸣簌簌绽开。


    顾繁山心脏漏了一拍,眼底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好似看见蒙尘的玉石忽然被擦亮,为她焕然一新的改变,为她大方舒展的眉眼。五官明艳与气质清纯原来可以兼具,并不冲突。


    李兰幽淡淡抿起不点而朱的樱桃唇,露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蕴着些许少女的赧然。


    她的笑容很美,然而顾繁山心头却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她的笑不是同时给他们两个人的,更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而是,只为梅顺琦盛开。


    顾繁山眸光一点点变黯,观察起同伴,不出意外,跟他反应一样,梅顺琦的呼吸又何尝没有为她一窒呢?


    擦肩而过的瞬间,梅顺琦与她不经意间对视,随后不约而同浮起笑意。像一出哑剧,状似陌生的关系被明明就认识的眼神泄了底。


    就那么短促的几步路,顾繁山左右心室裂出一道细长的罅缝。


    第28章 28


    待李兰幽消失在楼梯拐角,顾繁山试探地问:“你认识?”


    “嗯?”


    “刚那女生。”


    梅顺琦垂眸沉默了下,几秒后缓缓抬头,扬起懒洋洋的笑,“你不也认识吗?”-


    彧亮发现最近顾繁山跟梅顺琦的关系变得有些奇怪,两人都在的场合,少了份融洽,多了份不自在。


    “你们怎么了?最近闹别扭?”彧亮私底下向顾繁山打听。


    “没有,你想多了。”


    呵,是他想多了吗?彧亮哂然,但也没再多问。


    这两人神神秘秘的,之前也是,不知道在瞎忙什么,一有时间就凑到一块儿,骑着自行车跑遍山椿。


    可现在又不复从前亲近了,一张餐桌上,往往一个人才坐下,另一个人饭吃到一半就端着盘子起身说吃饱了。又或是拌嘴,专挑一些反对意见反驳对方。


    “小两口吵架是这样的。”彧亮盯着卷子目不斜视。


    顾繁山白他一眼,而后揽着他调戏,“那你算第三者吗?”


    “滚。”-


    炎夏,一道道惊雷在黑云里翻滚,操场边儿上垃圾桶被掀飞,落叶与纸张卷在一块儿漫天飞舞。


    不少学生趴在窗台、走道,被暴雨欲来前的末日感吸引,莫名兴奋着,无所谓飞扬的尘土被吸纳入肺。


    李兰幽也不例外,趁着课间放风的时间,站在阳台活动起筋骨。


    眼睛凝视的方向出卖了她的这一串假动作,那是梅顺琦班级的方向,她极目望去,可惜一无所获。


    自相熟以后,梅顺琦几乎每天都从她班里经过,朝她看一眼,就像特意兜路过来的一样,然后嘴角压不住笑似的离开,可这三天他忽然消失了。


    李兰幽感到一丝不习惯,抑或说心里空落落的。


    她也假装路过他所在的班级,快速瞄了一眼又一眼,桌面空荡荡的,还以为他请假了。


    可现在,有从办公室回来人说,梅顺琦家里人上午来给他办退学手续了,他即将出国。


    一声闷雷从云层滚落,“轰隆——”在耳边炸开,李兰幽分不清这是真实的雷鸣还是刚那炸裂的消息带来的错觉。


    “听说他爸爸前几天去世了。”


    “那么着急转学,回家争财产?”


    “好像是要出国念书吧。”


    “这种时候出国?他爸头七都没过吧?”


    “不知道了,人家本来下学期就要出去读预科的,只不过现在提前了。”


    “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家,果然电视剧都取材于生活啊。”


    李兰幽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但上课铃声已经打响,再多情绪也只能憋着,她还是个高中生,她还要上课,她还有错题没有抄写到错题本上,没有请假条她甚至不能现在走出校门,她不知道青春校园剧学生有着怎样无畏的心情和翻墙的技巧-


    连雨不绝。


    午后,李兰幽那一层楼热水断供,她只好拿着水杯去最近的一个热水供应点,无论心绪、神情都恹恹的。


    在楼梯间,她碰见了上行的项竹。


    项竹也把刘海梳了起来,跟她一样戴着个纯色发箍。


    一丝微妙的厌恶感从李兰幽心头漫起,她压了下去,没说什么。


    倒是项竹有几分欲言又止。


    终究,私欲战胜了为数不多的心虚与胆怯,项竹不发一言,看着李兰幽走远。


    就在几分钟前,项竹在校门口打扫公区,碰上了梅顺琦,他急匆匆从黑色宝马上下来,跟她进行了人生的第二次交谈。


    或许是她见到已经转学的他忽然出现太震惊了,盯人的眼神过于明显,梅顺琦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向她望去。


    “梅顺琦——”她没忍住叫出他的名字,“你不是已经——”


    男生猛地想到什么,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小跑向她,“你跟李兰幽认识的吧?”


    “我跟她小学起关系就很好了。”


    “你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电话号码或者Q.Q号都行。我现在马上就要去机场了,时间很紧。”梅顺琦口吻急切,仿佛后面有人追他似的,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环顾。


    “我记不得太清了,要不你先加我Q.Q吧。我回头把她账号发给你。”


    梅顺琦一怔,“也行,麻烦你了。”


    项竹报出自己的Q.Q号,梅顺琦快速输入,再次说了句“麻烦你到时候通过一下。”就返回车里,扬长而去了。


    男生的车尾才消失在视野尽头,后脚就有两架汽车在校门口急刹,几个来势汹汹的家伙逡巡一圈,像是把人跟丢了一样,重新上车往机场方向奔驰。


    不远处打扫公区的同班同学们都看呆了,下巴拉长了好久才缓缓聚向项竹,你一言我一语。


    “项竹,刚刚梅顺琦是来找你?”有男生先开口。


    项竹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找你干嘛?他不是都要出国了吗?”另外的女同学好奇地刺探。


    “他,加了我Q.Q号。”她没有骗人,她在陈述事实,项竹如是想着,给自己注入一股心安理得的底气。


    同学们“哇”声一片,他们确实看见梅顺琦做出了掏手机的姿势,在快速按着键盘输入什么。


    大家复杂地交换了下眼神,哪怕有人怀疑不信、心底发酸、觉得项竹不配、以为梅顺琦眼瞎,也都咽了下去。


    于是乎,没过几天,校草转学前特意回椿中要一位叫项竹的女同学的联系方式这则花边新闻,以一传十十传百的广度传到了李兰幽耳朵里。


    女孩心头怅然,像被人强行灌下未到采摘季节的葡萄汁。


    起先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并不愿意相信,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李兰幽接受了事实——她看见项竹背着梅顺琦的那把贝斯坐车回家。


    这让那个夜晚的美好回忆彻底成为了笑话。


    得益于男友的阔绰,项竹高三时的吃穿用度明显变好了,她本人也毫不掩饰异国恋男友对自己的宠爱,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某个大作家的签名书、蒂芙尼的项链,梅顺琦甚至为她支付了山椿最贵的补习班高昂的课时费……


    梅顺琦为项竹提供的任何物质付出李兰幽都不眼红,但交补课费供她上学这点,李兰幽很难不羡慕。


    她那些日子也正为课外辅导的事情发愁,身边一半的同学都去外面上课了,她不想落于人后,可拮据的经济现状摆在那儿,她没有跟黄明翠张口要钱的勇气。


    总之,就这样,李兰幽对梅顺琦才萌生的好感还未来得及破土,就因腐雨的侵蚀而夭折。


    她一度怀疑之前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可仔细想想又有几分不忿,分明是梅顺琦四处留情,给了她被喜欢的错觉。


    多年后,她渐渐忘了梅顺琦这号人,就算哪天很罕见地想起此人,也只剩一些厌弃的、鄙视的印象-


    梅顺琦转学不久后,李兰幽有一天在食堂打菜,随意地一瞥,发现彧亮竟然排在了她隔壁的窗口。


    他很少来食堂吃饭,一般都在外面。


    李兰幽突然意识到,她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关注彧亮这个人了。


    想到刚买手机那阵子做过的傻事儿,她苦笑出声,当时李兰幽为了弄到彧亮的Q.Q号,无所不用其极——比如,挨个逛可能间接认识彧亮的同学的Q.Q空间,试着通过空间的留言板和评论区顺藤摸瓜找到他本人。


    最后一无所获。


    有些人事,你越是苦苦寻觅,反而大海捞针,你哪一天不那么执着了,它却给你来个近在眼前。


    比如这天周日返校,李兰幽在校门口碰见了邵妍,邵妍说她放假的时候注册了个Q.Q,问李兰幽有没有企鹅账号,她们可以互加好友。


    俩女孩身上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一个是飘柔的花香,一个是多芬的果香,再混合着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儿,一点点儿被夕阳的余晖挥发。


    周日下午洗头洗澡、给手机充满电、在家百无聊赖地待到最后一刻再出门,像是全国高中生不成文的默契。


    她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凑近闻了闻对方身上的香气,相视而笑。


    加完Q.Q后,邵妍很快被她更要好的朋友拉走,去逛文具店了。


    李兰幽笑着跟她挥手,直到确认邵妍不会再回头了,弯起的唇才一点点落下。


    夜里回到家,洗漱完后,李兰幽躺在床上,发现空间里多了一位新访客和一条新留言。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邵妍。


    点开一看,果然。


    邵妍给她留言:「老李,你空间装修真简陋啊。」


    李兰幽笑了,黄钻不要钱啊。


    她打字发送:「斯是陋室下一句是什么?」


    邵妍没那么快回复,李兰幽闲着无聊,点进了她的主页,这一逛,逛出了个意外收获。


    邵妍的空间留言板下,密密麻麻的几十条评论里,有个账号吸引了李兰幽的注意,网名叫「月岛雯」。


    「月岛雯」留言:「回踩,不跑堂~」内容也是很平平无奇、很不起眼的。


    李兰幽喜欢吉卜力工作室的电影《侧耳倾听》,去年曾因它上课分神,挨了数学老师的训。


    她欣赏月岛雯身上的某些特质,诸如率真细腻,又不失倔强要强,爱好阅读和写作,还曾尝试着为歌曲编词。


    在与喜欢乐器的男主角相识之后,二人互为动力,互为鼓舞对象,在迷惘、焦虑中一点点完成自我探索。


    因为与男女主存在相似的兴趣,李兰幽难免产生一些代入感,认为自己也可以跟故事里的月岛雯一样“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她以前没有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家有了喜欢的人之后往往更具动力和方向,反之则比较懒散、模糊、得过且过。


    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


    某些意义上讲,彧亮曾是她幻想中的天泽圣司。虽然对方还不认识她。


    又或许,她不是需要彧亮,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精神力量或者情感寄托。


    李兰幽没多想,点进了「月岛雯」的空间,以为是哪位影迷同好,并不确定对方是邵妍的网络好友、现实亲友还是乱踩空间的纯路人。


    她们那个年代个人空间以人多热闹为荣,显少有人会关闭空间权限,常有那种连个好友位都没有的陌生家伙瞎串门给你留一些不知所云的言,只为让你去他空间也增添些一些流量,跟现在的互赞差不多一个意思。


    直到在「月岛雯」的空间里,看见了一个叫「天泽圣司」的人的评论,李兰幽一眼断定,这两人用的是情侣网名。


    起先她还无意识地扬唇,为自己这聪明的小发现,而后她就笑不出了——她在「月岛雯」的相册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第29章 29


    原来,这位“月岛雯”是林欣愉。


    相册分门别类,有日常居家的,有外出旅行的,也有喜欢的电影画面和字幕截图。


    林欣愉的家境跟传闻中一样,果真很好,看那漂亮葱郁的庭院便知,喷泉潺潺,活水蜿蜒,还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色彩斑斓,与光影相斑驳。


    想来她的家人不但有莳花弄草的意趣,还兼具艺术审美。


    林欣愉晒花园的各个角落,亦晒自己躺在藤椅上的读书日常,像莫奈花园里的小鹿,纯真烂漫。


    李兰幽不停点击着“下一张”,内心升起一丝丝艳羡,艳羡之余又不禁感到自卑。


    空间主人还有个相册,叫“假日时光”,上传了初三暑假那年去港澳和新马泰旅行的一个个瞬间。


    在大多数中国人连飞机都没坐过的年份,在十三亿人里飞机出行乘客占总人口比例仅有1.4%的2007年,人家已经领略过维港和马六甲海峡的风光了。


    李兰幽不由回想,中考后的她在干嘛呢?


    ——在快递分拣站打零工。


    无聊的时候看飞往天南海北的包裹上一个个具体的快递地址打发时光。


    原来真有地方叫翻斗花园,原来河北有个行政市和下辖县重名,跟她们山椿市和山椿县一样。


    相册最后是一张大合影,林欣愉、顾繁山、彧亮、彧星、小彧晨紧挨在一起,背景是充斥泰文广告的机场大厅。


    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好。


    「天泽圣司」在这张照片下面评论:「你好黑。」


    「月岛雯」回复:「你不也黑了八度!」然后是一大串表示委屈的颜文字。


    李兰幽盯着林欣愉的样子纳闷,她哪里黑了,不挺白皙的吗?


    可能吧,这位“天泽圣司”跟大多数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面对喜欢的女孩时会故意挑对方的小瑕疵小毛病出来,惹她生气换取关注。这也算男女生之间的一种情趣了。


    《侧耳倾听》,多么冷门的一部动画,在大陆甚至没有正版,只能看台省译制的。


    彼时连宫崎骏的知名度都还没在内地打响,整个山椿中学知道这部电影的学生恐怕低于1% 。


    以雯和圣司的名字做各自网名,字面上看毫无瓜葛,实则有着不为人知的紧密关联。


    李兰幽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个「天泽圣司」是顾繁山而不是彧亮,尽管她的直觉已经先一步做出另一个判断。


    她略有些颤抖地点进了「天泽圣司」的空间。


    主人鲜少发动态,但留言板还是透露了身份信息:


    「彧狗,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亮哥~最近在忙啥?」


    在彧亮一眼望到头的空间驻足许久,李兰幽想到什么,终于退出,赶紧将自己的Q.Q昵称改了。


    说来尴尬,她之前的网名也是《侧耳倾听》女主的名字,只不过,是另一个翻译,“月岛雫”。


    那么,新昵称叫什么好呢?李兰幽正思索着,昨天随手放在枕旁的书映入眼帘,那是简·奥斯汀很早期的一篇作品。


    她没怎么犹豫,在键盘上输入了四个字——「诺桑觉寺」。


    然后又反手给自己的空间上了锁,仅好友可见。


    她不想被回访,更不想被猜测身份。


    可能碍于空间的访客记录,也可能因为李兰幽认为视奸是一种冒犯,她不愿频繁造访以至于被空间主人觉察、反感。


    女孩允许自己暗恋,却不希望自己过于阴暗。


    所以往后只是徘徊在门外,而不敢大大方方推门进去。


    无数次搜索彧亮的个人名片,却从未下定决心按下添加好友的请求键。


    她往往做题做累了的时候,揉揉眼睛,打开Q.Q搜索好友,直到弹出个人名片,看看他的网名和个性签名有没有改动,然后再退出,继续闷头学习-


    顾繁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捧着几盒葵花种子。


    今年终于轮到他们这届学生春播了。


    还记得上次种向日葵是高一入学那会儿,秋种,大家都没经验,但很热情,充满了新奇劲儿,也不知是对种花,还是对未来三年的生活。


    今天再次领取种子,莫名萦绕起一缕感伤的情绪,它带着一种离别近在眼前的预示。


    顾繁山中午经过花圃,发现李兰幽她们班已经领先其他班开始播种了。


    李兰幽正埋头掘草,这时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她见四周没有老师在场督工,便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默默摁掉。


    顾繁山目睹这一切,颇觉意外。


    梅顺琦不是说经不住她撒娇,给她买了一部最新款的iPhone吗?


    为何她还在用去年他悄悄补差价送她的那台索爱?


    无论如何,看她将手上的尘土蹭干净了再去碰手机,一副很爱惜的样子,顾繁山原本失落的心忽然好受了很多。


    梅顺琦出国之前就告诉了顾繁山,他和她那晚偶像剧情节一样的跌宕遭遇,他从混混手上救了她;他拉着她逆着日落狂奔;他去琴行打听贝斯女孩,留她在外面等候,一番打听下来,明白了什么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为她处理伤口;他带她回了家;她为他下厨做了一顿饭;她为他复现那天那首令人动心的《冷雨夜》;她还跟他约定要做他的贝斯老师;他亲自送她到她家楼下;甚至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不打不相识的细节,梅顺琦也统统分享给了顾繁山。


    梅顺琦将这些诉说给顾繁山,并不是因为他纯粹分享欲爆棚,其中也暗含一些希望顾繁山知难而退的心思。


    显然,他这个做法奏效。


    如果梅顺琦对李兰幽属于单向暗恋,那么顾繁山并不会理会他的这些小九九,可如果他们是双向奔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顾繁山再企图接近她,都会显得不怀好意和胡搅蛮缠。


    他的自尊和涵养不允许。


    何况,他俩恋爱的速度快得惊人,顾繁山还没适应做.爱情的听众,他们的进展就已经到下一个level了。


    梅顺琦刚转学那会儿,顾繁山耳朵里忽然冒出了项竹这号人物,连彧亮也在问顾繁山,“项竹是谁?真是梅顺琦对象?”


    坐在附近的林欣愉闻言转过头来,嘴角隐隐扬起带着鄙薄的微笑,心里想说“我不信梅顺琦眼光那么差。”但在男生面前的形象管理让她憋住了刻薄的表达。


    “谣传吧这是。”顾繁山当时也不太清楚项竹何方人也,只能先替梅顺琦辟谣,然后再Q.Q私聊梅顺琦。


    梅顺琦没想到自己转学后还能引起不小轰动,在十来个钟头的时差后向顾繁山解释:「误会,那个叫项竹的跟兰幽认识,我让她给我兰幽的联系方式而已。当时太着急了,没机会当面跟兰幽告别,只能出此下策。」


    真肉麻,都叫兰幽了,顾繁山默默听着,心口被迫舔舐了一片黄柠檬。


    梅顺琦还在补充:“兰幽非常低调,不喜欢张扬。我之前想发条说说官宣都被她制止了,还很生气呢。毕竟是高中阶段嘛,学业为重。我们恋爱的事儿,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顾繁山说好。


    后来梅顺琦在美国的生活步入正轨,开始忙碌起来,跟顾繁山的联络也逐渐渐少了。


    但只要一聊天,梅顺琦就会忍不住秀恩爱,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提醒顾繁山别趁他人在国外撬他墙角-


    三月中旬,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李兰幽看到来电后气压低沉,她把手机揣兜里,跨出了花圃,走到长形水槽边,利索地洗完手,然后用冷水浇脸。


    她沉溺于自己的心事,一时间有些旁若无人。


    水槽另一旁的顾繁山本来都要离开了,但当女孩把脸怼到冰凉的流水旁,他怔住了,眼前的画面与回忆重叠,他骤然记起了高二有些遥远的平安夜、初雪天,那个在零下温度中冰水洗脸的“勇士”。


    彧亮当时看她的反应,他至今都还记得。


    那会儿他还戏谑彧亮来着,今天却轮到他为她失神。


    顾繁山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悄然放在了李兰幽跟前。


    当李兰幽甩干手背,擦了擦眼睫上的水珠,关拧水龙头的时候才注意到水槽上凭空多了一包纸。


    她立刻环顾四周,可惜空无一人。


    刚才,旁边好像有个男生在洗手吧?是他留下的吗?


    李兰幽洗脸前顾着那通电话去了,只粗略扫了一眼男生高大模糊的背影,不曾将人细看。


    刚才那通电话是李俭打来的。


    是的,他最近出狱了,又恢复了从前东躲西藏的日子。


    在李兰幽看来,他还不如继续待在牢里呢,管吃管喝,还不必担心人身安全。


    李俭见李兰幽不接电话,改给她发短信了。


    大意是,他现在不方便现身,李兰幽想补课的事情他听黄明翠说了,让李兰幽直接上赖欣苒家找她爸,他已经跟赖父打好招呼了。


    李兰幽眉心紧蹙,郁闷至极,她不敢想到赖家迎接她的是赖欣苒怎样的目光。


    她才不要去-


    周日一大早,林欣愉就出门去补习班了,中午也不回家吃饭,直接上到下午四点,在学校外面解决晚餐,差不多又到了晚自习的时间。


    这天,林欣愉忘带钱包,林母也有事忙,只好请住在下叠的顾繁山帮忙跑腿,免得她中午和晚上没饭吃。


    顾繁山知道林欣愉所在的高考冲刺班,隔着学校两条街,他听梅顺琦说李兰幽去的也是这家。


    第30章 30


    顾繁山抵达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课。


    透过玻璃窗,他瞧见教室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人,果然生源紧俏,连个空位都没有。


    他下意识寻找李兰幽,扫过一排排学生,好几张熟面孔从他眼前掠过,唯独不见她。


    林欣愉正在做随堂笔记,瞄到顾繁山的身影,悄悄跟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手表,示意他稍等一下。


    顾繁山点了点头,不甘心地把李兰幽重找了遍。


    补课老师在黑板旁正讲得兴起,教室里突兀地响起苹果手机自带的经典铃声。


    所有人连同教室外的顾繁山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教室中间坐着的女孩忙把书包里的手机调成静音。


    校外机构的老师通常不会像校内任职的教师那样见到手机就上纲上线横眉冷对,他们自认为没有抓校风督纪律的义务,管太多平白惹学生嫌,所以当下只是随和地打趣,“啧,项竹同学可以哟,用得还是iPhone,这手机可不便宜,但我们这儿禁止露富哈。”


    补课班不是学校,学生是客户,是客户就得哄着,这位老师本质上也算卖课的销售,一句话抬高了学生,也含蓄地表明了不要影响大家上课的立场。


    项竹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她挽起耳发,难为情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下次不会了。”


    项竹?这名字听起来挺耳熟,顾繁山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项竹注意到窗外的顾繁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微微一红,以为自己立住了富家女人设,让顾繁山都另眼相看了。


    大约五分钟后,课程结束,学生们涌出教室,分散去各处觅食。


    “中午要一起吃吗?”林欣愉走向顾繁山,身后还跟着几个女生,这是她一贯出场的配置。


    “不了,我得回家吃。”顾繁山把粉色小钱包递给她,“你们今天上课人齐了?”


    “对啊,都坐满了,补课费那么贵,谁敢缺席?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走啦,拜拜。”他转身先走一步。


    街道上的香樟和栾树密得遮住了大半阳光,卖果味糖糕的小摊飘着甜香,顾繁山骑着自行车沿路返回,在十字路口偶然遇见同样在等红绿灯的李兰幽,她在马路对面,从反方向而来。


    男生心念一动,调转车头,默默跟在女孩身后。


    只见李兰幽穿进通往椿中的林荫道,径直进了校门,把车锁在车棚内,然后爬楼回教室。


    她怎么不去补课班?那么早来学校干嘛?


    顾繁山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默默跟上,到她教室窗口假装经过时,她已经在埋头刷题了,桌上还摆着个刚咬了一口的菜包子。


    这个时间段教室里还没有人,李兰幽忽然停笔,无所顾忌地拿出那款旧旧的MP4听歌。


    说真的,她看起来跟从前并无任何不同,一点儿恋爱中的迹象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像一尊透明的冰山,跟梅顺琦嘴里的爱撒娇、爱腻歪,完全判若两人。


    顾繁山闷闷地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她的另一面,仅对心爱之人限定可见?-


    食堂今年推出了几个春令菜,香椿跑蛋、茴香豆小炒肉、马头兰香干卷,还有个槐花窝窝头。


    顾繁山看到食堂大叔这几天一有空就架着梯子在槐树上摘花。这花才开,还没到最盛时,就被薅秃了。


    彧星拍了拍顾繁山的肩,端着饭坐在他身侧,笑吟吟地,“你怎么一个人啊?”


    “我怎么不能一个人?”


    “我哥呢?”


    “估计还在家吧。”顾繁山挑了挑眉,“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来学校排练呢,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舞蹈比赛,跟你说过的,你又忘啦?”彧星嘟嘟嘴,佯怒着表示不满。


    “有信心吗?”


    “拜托,我是谁啊?鼎鼎大名的山椿杨丽萍,没听说过吗?”


    顾繁山被她逗乐,“确实鼎鼎大名,不过是以脸皮厚著称吧?”


    “哎呀,又损我,每次都这样。”彧星摆出臭脸,心底却挺开心。


    顾繁山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看起来是在很认真地吃饭,心思却已经飘远,彧星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反应,使他忽然意识到,从他注意到李兰幽的第一眼,她眼神就总是寂寂的,整个人缄默而内敛,有些孤独地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在琴行宣传栏上看到的她领奖的那张照片,她当时自信飞扬的神采,他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


    顾繁山还在纳闷为什么,时间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他宁愿无知,也不想通过这种使她受伤的方式获取真相。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正午,一伙社会青年在校门外拉起横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个黄毛高举喇叭扩音器,反复叫喊,“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高三的李兰幽,让你爸爸别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借钱,没本事还债,算什么好鸟?我知道你爸从牢里出来了,限你爸三天内出来还钱,不然要你好看……”


    这群流氓马仔找不到欠债的正主,只好去骚扰对方未成年的女儿。


    校内的老师和保安闻讯出来阻挠,与马仔们推搡之间险些发生口角,教导主任还因此被推倒在地,差点挨了一拳。


    校园内的李兰幽血液逆流,连牙齿都在颤抖,感觉各种刺探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洞穿她的身体。


    她像没穿衣服的人一样,赤身站在广场中央,被迫迎接纯粹好奇的、不怀好意的审视,脑子霎时沦为嗡嗡作响的蜂箱,不受控地发懵,连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本来挽着她手的邵妍诧异地瞪大了嘴鼻,脸上快速闪过微不可察的复杂神色,将胳膊松开,悄然退后了一步。


    如果说刚才的李兰幽受到的只是普攻,那么邵妍远离她的动作,一定打出了暴击伤害。


    她若本来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还好,可前一秒躯体明明还有温热的亲昵的触觉在支撑自己,那种从有到失的体会,让她心境顷刻下坠至谷底,灵魂奄奄一息,血肉模糊。


    李兰幽理解邵妍,她不怪她,但她知道,她们以后不会再是热络友善的饭搭子了。


    教导主任作势要报警,那群混混才不情不愿地走人,其余老师则把围观的学生们疏散,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李兰幽的班主任是下午才听说这事儿,他去班里找到李兰幽,想叫她出来了解情况,原本哄闹的班级忽然诡异地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女生,光是看女孩背影,都能产生脊背生荆棘的那种感同身受。


    同学们默默目送她时,大多人心里都在替她尴尬,同为青春期的孩子,自然知道这个年龄段的自己有多好面子,多在乎自尊,所以相比幸灾乐祸,同情的占比其实更多。


    所以,李兰幽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很默契地对中午放学的事儿装不知情,只在私下热议。


    这一整天,难堪的情绪像面粉裹着李兰幽,把她放在高温油锅里煎炸,李兰幽只想快点熬过今天,回家,回到阁楼,回到仅有自己存在的狭小空间,偏偏教室墙上的秒针跟故意拖慢脚步一样,存心不让她好过。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兰幽明明很着急了,还得故作没事发生,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慢条斯理地起身离开。


    她这时起模模糊糊摸索出一个道理,只要自己装成没事人,装作安然无恙,那么世界也会相信她,演着演着一切都会变成真的。


    有句话叫“fake it till  make  it”,多年后的某天被她看到了,脑子一团朦胧的雾瞬间被清风驱散,豁然开朗。


    李兰幽迈下最后一个阶梯,忽然被郭庆然叫住。


    他笑意盈盈,心情不错,看样子还不曾听说李兰幽被挂横幅的事情,不然碍于社交礼仪也当表现出类似节哀的安慰之色才是。


    “怎么了?”李兰幽强颜欢笑。


    “我班同学要把他手机卖给我,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呗,我存一个。”


    “要不你加我Q.Q吧?感觉Q.Q沟通更方便些。”


    郭庆然表情为难,“说出来你不许笑我,我到现在还没注册过Q.Q呢,快高考了,我可不要这时候接触网络,还是高考以后再加吧。”


    “嗯,有道理,还是你自律啊。”李兰幽说着,把自己手机号写给了郭庆然,然后回了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兰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宛若一只鸵鸟,不希望明天的到来,渴望蜷缩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渴望时间倒流,渴望阻止事态发生。


    凌晨两点半,她的神经仍处于忐忑紧绷的状态,但迷迷糊糊的困意也逐渐席卷起神智。


    黑暗中,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李兰幽睁开眼,确认光亮不是错觉,虚着眼睛,盯起稍微刺眼的蓝光屏幕——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还好吗?」


    难道是郭庆然?


    她以为他的手机还没到手呢,就算拿到手了,买电话卡也没那么快吧?


    难道他同学连手机号码也一并卖给了他?


    郭庆然跟她分开回到寝室后是不是才延迟收听到中午的新闻?


    想到关心的短信来自郭庆然,李兰幽其实不是很想回复,项竹那种把她和郭庆然捆绑在暧昧关系里的暗示和引导,至今令她不适,如果她自己也给郭庆然这种错觉,那才是罪过。


    可万一不是郭庆然呢?


    有没有可能是邵妍?


    邵妍也是问过她手机号的。


    还有上学期,班主任要全班同学填写联系方式,拿出一张表格在班里传递,她当时坐在第一排,大家都有机会浏览她的手机号,有心人借机存下也不是不可能。


    李兰幽想了想,忍不住回复:「不太好。」


    陌生号码:「怎么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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