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没有人看到,那道刀光是从何处产生的。
埃特尔站在教室中,手无寸铁,目光森寒。他冷漠地、俯视地盯着卡尔,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翻涌着冰冷的杀机,仿佛他已经是一个死亡的生命,只是等待走向注定的终局而已。
卡尔颤抖着后退,脸色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看起来害怕极了,瑟瑟发抖。
艾薇说:“算了,我们走吧。”
埃特尔冷声道:“他冒犯了您,应当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位清冷漂亮的人类,拟态伪装的巨虫,此刻面无表情,气质阴戾,周身没有半分人类的温度,宛如行走的冷兵器,锋利森冷,煞气四溢。
这种压迫感,即便不是正面对向艾薇,也让她感觉到压抑。
她再次认识到,虫族是多么可怕的种族,掠夺生命对他们而言,平平无奇,理所当然。
她只能说:“走吧,他没有伤害我。”
艾薇虽然也感觉奇怪,心中浮起预警,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卡尔对她心怀恶意。
在人类的文明准则里,没有因为怀疑,就置人于死地的道理。即便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也有抗辩和申诉的余地。
这里是平静安宁的校园,不该见血。
艾薇收好文具,率先向外走去,对埃特尔说:“来。”
埃特尔犹豫片刻,既希望教训这个冒犯女王的狂徒,以鲜血死亡让其付出代价,又无法抗拒女王轻柔的呼唤。半秒之后,他顺从内心的本能,如同牵线的木偶一般,追随女王而去。
离开之前,他再次瞥了卡尔一眼。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警告、恶意、狰狞、死寂、诡谲,比起在艾薇面前时,更加凶恶数百倍,如同幽邃黑暗的地狱深渊,带着死亡的狞笑,吞噬一切的生命。
卡尔后退一步,腿脚发软,猝然跌坐在地。
埃特尔冷冷地收回目光,跟随艾薇离开了。
只剩卡尔留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血流沸腾奔涌,在极致的恐惧下,几乎要将血管涨破。午后的骄阳无法带来丝毫温暖,只有如坠冰窟的骇人冷意。然而即便在如此恐惧的情况下,他的眼瞳依旧是幽深的、黑暗的,没有半分情绪。
仿佛是被深浓的阴影淹没了,无法挣脱。
艾薇离开维德学院,选择一个僻静的角落,坐在绿树荫浓的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麻雀从枝头飞过,留下清脆的啾啾鸟鸣。细碎的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轻盈地筛下来,光斑落在艾薇身上,衬着她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衬衫与修身的黑裤,显得宁静而安闲。
“终于结束了。”她轻快地说,如释重负。
一周之内准备考试,即便她平时成绩优秀,也感到些许压力。
埃特尔站在艾薇身后,身姿笔直,修长挺拔。阳光之中,他的影子落在艾薇身旁,与她的影子亲密交叠在一起。埃特尔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清浅的银色眼瞳里透出满足。
艾薇回头看了看他,发现他长得好高,她要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清俊的眉眼。
她拍了拍身边的座椅,说:“你也坐下吧,一直站着,累不累?”
埃特尔摇头,“这样的运动强度,对虫族而言微不足道,完全不累。”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距离艾薇很近的地方。两人肩并着肩,手指只要轻轻挪动,就能碰到对方的指尖。
女王柔软温暖的皮肤,带着汗液的掌心,馨香美味的气息……
埃特尔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因为生理反应,脸颊染上薄薄的红晕。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离艾薇更近了一些。只需再挪动几次,就可以不经意地,碰到艾薇的手指。
但是这时,艾薇转过脸来,对他说:“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要和你们说一下。”
“什么?”埃特尔心猿意马,指尖再次挪动。
艾薇斟酌着,慢慢说:“我想,既然你们愿意定居太阳系,跟随我来到地球,并且无意引起纷争,那应该也是愿意,以伪装的拟态融入人类社会,不引起过分的关注,对吗?”
埃特尔回答:“当然,虫群听从您的命令。”
“那么,既然有这样的前提在,”艾薇认真道,“你们就需要尽量的,贴近人类的行事作风,在安全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不做出过分的、奇异的举动,尊重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
“人类不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相比于危险的、竞争的宇宙,地球的环境更加和平。除非爆发战争的特殊时期,否则没有人会轻易以生命威胁,逼迫他人行动。”艾薇轻声说。
埃特尔的指尖顿住了。
“您认为,我不应该教训那个人类?”他问道,看着艾薇。
但意外地,艾薇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不应该对监考老师发出威胁,她没有做出任何预兆性的、攻击性的行为,只是按照规则提醒而已。至于那个男同学……”艾薇想了想,“我确实感觉到危险和不对劲,谢谢你那个时候进来,保护我。”
埃特尔愣住,呆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女王,女王……”埃特尔痴迷地、缠绵地叫她,几乎想跪在地上,用脸颊去蹭艾薇的掌心。
女王肯定了他的保护,甚至对他表示夸奖!
这种被肯定的、赞赏的荣誉感,在埃特尔心中激起巨大的满足,令他心迷神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以至于后面艾薇的言语,都显得微不足道,悦耳动听起来。
艾薇说:“但即使这样,人类一般也不会要说杀死谁。如果他真的有危险的举动,我们可以制服他,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交由执法机关处理,进行审判或处罚。人类拥有完整的社会制度,不需要个体动用私刑,私下处决生命。”
她笑着说:“虽然我是你们的女王,但在人类社会中,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理解你们想要保护我的心情,但不是极特殊的情况,我们还是按照人类的规则来行事,好吗?”
埃特尔当然答应,没有任何辩驳与抗拒。
他的心神被艾薇轻柔的、低婉的声音,完全攫住了,说不出一个“不”字。
甚至他的头脑都变得迷蒙,素来冰冷的、战斗的,浴血拼杀至极限都不会动摇的理智,此刻如同飘渺的云絮,被轻而易举地搅得乱七八糟,随着女王的声音,变幻成她想要的模样。
这是埃特尔第一次,和女王如此贴近。
原来,载女王前往地球的虫族,都有这样的好运吗?
亲近女王的时机,讨好女王的机会……
埃特尔被本能驱使着,无法抗拒地靠近艾薇,理智褪去,心潮起伏,胆大包天地说出了此时此刻,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女王陛下,请问我能不能……牵您的手?”
“什么?”艾薇微怔。
“牵您的手,”埃特尔重复道,目光清澈,神情却渴望,“用我的手指,拉住您的手指,指尖插入您的指缝,皮肤紧紧相贴,感受您的温度和柔软,皮肉下血管的搏动,深处的骨骼与心跳。可以吗?”
艾薇:“……不可以。”
她脸色微红,有些窘迫。
这个异种的虫族,伪装得那么清冷、高洁,仿佛不染尘埃的冰雪,却竟然这么……
“人类不会随便牵手,这太亲密了,不合适。”艾薇说。
“可是……”埃特尔睁大眼睛,近乎无辜地说道:“我看到很多人类,都互相牵着手,这很常见。”
艾薇说:“那是因为他们是情侣或者闺蜜,是很亲近的关系。但我们不是。”
埃特尔微微抿唇,低声说:“我是您的仆从,您的奴隶,您的所有物。我的身体、灵魂与思想,完全属于您……我们也是很亲近的关系。”
艾薇的脸更红了,脸庞发烫,“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不是这样。我们是平等的、合作的关系。”
埃特尔呆滞片刻,震惊道:“我们不平等,我们怎么可能平等!”
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急切道:“您是虫族的女王,是虫群的主人,是虫巢的支配者!我们是不平等的,您可以命令我,赏阅我,使用我。”
他似乎将“平等”视作否定和屈辱,竟然站了起来,向着艾薇跪下去。
“女王,女王……”他祈求道,“请不要排斥我们,疏离我们。使用我吧,随您的心意。”
幸好这里比较僻静,没有什么人来往。没人看到这位高大英俊、霜雪清冷的白发男人,正对着艾薇深深跪下,急切地仰望着她,苦苦陈情哀求。
艾薇立刻说:“你站起来!”
她深深吸气,压低声音,“人类也不会这样,动不动就跪下!”
埃特尔抿起薄唇,沉默片刻。他虽然站了起来,却低着头,再次说:“……我们不平等。”声音轻而小,显得很执拗。
“好吧,好吧。”艾薇不和他争论这个,虫族的文化就是这样,根深蒂固,难以扭转,不应该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观念。于是,她绕过这一点,回到刚才的话题,“不论平不平等,我们都不可以牵手。”
埃特尔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琉璃似的白银双瞳,怏怏道:“……好的,知道了。”
他垂头丧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当天,艾薇提早回到虫巢。
或许是没想到女王会提前回来,虫巢此刻空空荡荡,大多数虫族都在地球,或者采购物资,或者运送东西,虫巢只有少数虫族留守。
维斯佩拉与伊索恩都不在,女王的巢房里只有诺克提斯。
他坐在玫瑰花海的边缘,靠着艾薇常坐的木椅,席地而坐,正低头读一本书。比起从前的粗犷野性,只用简单的兽皮蔽体,如今的诺克提斯总算知晓人类的习惯,开始穿着男性的日常服装。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的运动装,是纯净的黑色,流畅的布料贴着身体,伴随隆起的肌肉与小麦色的皮肤,显得强壮且健硕。他的五官立体深邃,鼻梁高挺,下颚紧窄,轮廓犹如刀削,帅气硬朗。
诺克提斯敏锐地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有些惊喜,“女王,您今天回来得好早。”
艾薇本想悄悄上楼,见他抬头才停下脚步,“嗯,今天考完试了。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诺克提斯摇头,神态温和而敦厚,“是我感知到了您的信息素。”
他望着艾薇,弯起眼角,“女王回到虫巢时,全体虫族都能感知到。”
“这样啊,”艾薇说道,“那你继续看书,我回去休息了。”
她看向诺克提斯的手,心中有些奇怪,什么时候虫族也会看书了?
然后,她的目光倏然顿住,落在书籍的封面上,“你、你在看……”
她有些愣怔,“你在看我的专业书吗?”
“是的。”诺克提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赧然道:“您总说虫族不了解人类,很多行为不合时宜。我想多学习一些,向人类靠拢,或许能够和您……更贴近一些。”
他的耳垂浮着薄红,睫毛轻轻颤抖,仿佛不安的、羞怯的蝶翼。
艾薇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论是否有效,诺克提斯都在为靠近她而努力。
埃特尔紧随艾薇而来,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女王,您不是要休息吗?”
他的声音沁着冰雪寒风,目光冷漠地看向诺克提斯,眼神透骨,冰冷无情。
诺克提斯眉目不动,温和地说:“您去休息吧,如果您不嫌弃,今晚的虫蜜由我供给您,可以吗?”
“可以的,”艾薇回答,“谢谢你。”
诺克提斯轻轻摇头,笑着说:“不客气。”
他不再说“您不需要对我表示感谢”,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们逐渐了解艾薇的性格,并摸索出合适的相处之道。
——与其强调虫族的习性,让女王接受他们,不如贴近人类的习性,由他们靠近女王。
艾薇登上宝石雕砌的楼梯,推开雕花实木的大门,进入了她的房间。
短短几天,艾薇竟然对这里有了淡淡的归属感。隐约之中,有种“家”的错觉。或许是它的环境太舒适,契合人类的生活习惯,安静清幽,无人打扰;也或许是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要在虫巢度过,直至死亡。
艾薇来到浴室,打开热水,放入玫瑰浴球,将自己浸入浴缸中,轻轻吐了口气。
王座之下,埃特尔看着诺克提斯,冷声道:“惺惺作态,手段拙劣。”
诺克提斯没有理会他,只是低下头,再次阅读手中的书籍。
埃特尔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无趣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他步履如风,经过一座又一座巢房,来到演武场。这里依旧空旷、幽深而冰冷,掩藏在秀丽景观的深处,充盈着血腥与冷铁的气息。埃特尔脱下挺阔修长的风衣,对留守的星穹军道:“去,叫几个虫族进来,打一场。”
他打开衬衫的袖扣,将零碎的装饰一一扔下,只穿着单衣,踏入开阔的场地。
“不用虫形,用人形。”他吩咐道,态度随意地活动着关节,“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刺耳的碰撞声陡然炸响,节肢狠狠相撞,迸溅出激烈的火光。数道身影将埃特尔团团围住,锋利的刀刃擦过他的颈侧,被他轻描淡写地侧头避开;另一道刀光划向他的腰腹,他不闪不避,原地抬腿,下肢在瞬息之间完成变形,与临到身前的攻击正面相撞,将对方狠狠地踹飞出去。
动作轻松、写意,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有种独特的、强大的美感。
攻击者倒飞擦过地面,腿上鲜血淋漓,但不过瞬息,他的伤势就飞速好转,再度起身攻上,以悍不畏死的气魄,拼着重伤划向埃特尔的脸庞。
埃特尔再度将他击飞,脸颊却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痕,滴落鲜红的血液。
红血衬着白肤,宛如白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凄艳美丽。
埃特尔舔了舔唇边的鲜血,露出兴奋的神情,战意勃发,“这样才有意思,别畏手畏脚的,怀着杀了我的信念,再来!”
他的身影在众人的包围中,轻巧地闪转腾挪,架住四面八方的攻击,将出手凌厉的对手逐一击飞,在对方的身上留下狰狞的伤痕。但能与他同场战斗的虫族,均非等闲之辈,尽管没有讨到好处,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伤痕。
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浸湿了雪白的单衣。激烈的痛意刺激了埃特尔的精神,让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神情渐渐染上狂热。
暴力、血腥、伤害,这才是虫族的本能。他在这样疯狂的战斗中,感受到了熟悉的痛苦与灼烧的热血。在浑浊的血腥里,他放纵着自己的精神,向下坠落、坠落。就是要这样,要战斗,要伤害,要将攻击欲完全发泄出来——直到再次心平气和,干干净净地走到女王面前。
演武场一片混乱,所有虫族都被暴力与鲜血点燃了,兴奋沸腾。
另外一边,诺克提斯坐在花丛边,望着明媚的蓝天与馥郁的花田,深深呼吸。
女王离开后,她的信息素仍然残留在周围,似乎只要努力呼吸,就可以获取得更多一些。
一位虫族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是个漂亮的、有些少年气的男孩,身高不太显眼,相貌却很精致。他压低声音,对诺克提斯说:“首领,星穹军正在演武场打斗,已经抬出三个重伤患了。”
诺克提斯垂眸,轻描淡写,“那群战斗疯子,不用管他们。其他东西呢,有找到新的珍宝吗?”
“有的,”那个虫族说道,“探查卫发现了新的讯息:人类在高兴时,通常会举办盛大的庆典,用特殊的仪式、美丽的装饰、热烈的氛围,共同庆祝某件喜事。这在虫巢从未有过,或许可以借鉴。”
“你的意思是,为女王举办庆典?”诺克提斯轻声问,声音喜怒莫辨,“让更多的虫族,来到女王的巢xue,与她共同庆祝?”
虫族放轻声音,小心道:“这只是个提议,由首领决定。”
诺克提斯冷冷地看过去,“女王喜欢清净。”
虫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空气冰冷地沉默下去,仿佛拉满的弓弦,显得有些紧张。
过了片刻,诺克提斯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王座的顶端。
流光溢彩的宝石花朵里,簇拥着红瓦白墙的小小房屋,轻柔的窗帘垂坠着,随着微风荡起柔软的弧度,送来些许香甜的气息。
这里面,藏着虫族至尊的珍宝,他们的女王。
“但是……”诺克提斯最终道,“只要能让女王开心,对虫巢产生更多归属感,就是有意义的。”
他放轻声音,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和女王提议,具体是否执行,看女王的决定。”
虫族大喜过望,脸上迸发出晶亮的、璀璨的光芒,“谢谢首领!”
两天之后,艾薇在邮箱中,查收到维德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在附件的拟录用名单中,文学院的录取者只有她。
看样子,那个名叫卡尔的男同学,是落榜了。
不知为何,艾薇竟觉得这样也不错。那个男同学……总感觉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然而,在入学报道的当天,她却再次看到卡尔的身影。
他已经穿上维德学院的校服,藏蓝色的修身西装,系着同色领带,衬得皮肤更白,没有一丝血色。
今天跟在艾薇身后的,是伊索恩。
他没有关注周围的人,只是专注地跟着艾薇,心无旁骛。
而卡尔犹豫片刻,竟主动走过来,“艾薇同学,又见面了。”
艾薇有些惊讶,“你……你也来报道入学吗?”
“是的,”卡尔笑起来,“我已经是维德学院的学生了。”
艾薇有些惊讶,“可我没有在拟录取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是我看错了吗?”
卡尔停顿片刻,才轻声说:“没有,是学校搞错了,他们把我的名字漏掉了。”
或许是碍于伊索恩在场,他没有走到更近的地方,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他看着艾薇,深深地弯起眼睛和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亲善的笑容,“学校里只有我们两个来自十六区,希望以后能和艾薇同学好好相处哦。”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艾薇就是感觉怪异,这或许源自某种直觉。
她简单地说:“好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艾薇转身离开,伊索恩跟着她,没有给路边的尘埃半分多余的注意力。
——在十六区时,这种情况很常见。艾薇的身边也环绕着许多人,他们或仰慕她,或羡慕她,希望能和她交朋友。
伊索恩从最初的排斥、抗拒,到后来已经逐渐适应。
而艾薇在走远后,却突然想到:卡尔来自十六区,曾经就读于圣伦汀学院,但他似乎没有对伊索恩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没有留意他。
他不认识伊索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报道的第二天,艾薇正式前往维德学院读书。
维德学院是住宿制学校,只有少数家世、财富顶尖的豪门继承人,才能在校方那里得到优待,获得自由出入学校的权力。艾薇不知道伊索恩是怎样运作的,总之他去了校长办公室一趟,事情就顺理成章地解决,她获得了在校外居住的权力。
与此同时,她的校服领带也从藏蓝色,变成了浅金色。
艾薇有些奇怪,“校服不是统一的制式吗?”
工作人员笑了笑,说:“维德学院和其他学校不太一样,关于领带的佩戴有独特的规定。等您入学之后,感受几天就明白了。”
艾薇接过校服,懵懂地答应下来。
维斯佩拉却对她的校服不太满意,说:“材质太过低劣,布料粗糙,缺乏装饰,配不上您的身份与美貌。”
其实维德学院的校服,已经是非常好的设计与制作了,布料柔软,剪裁利落,柔顺地贴合身体线条,凸显少女玲珑的曲线和清纯的气质,非常有文艺学生的气息。只是维斯佩拉的审美一如既往,偏爱名贵稀有的布料,喜欢闪闪发光的装饰,认为艾薇应当佩戴价值连城、举世稀有的珍宝,才勉强与她相衬。
他向艾薇据理力争,争取到了为她搭配项链、手链与戒指的机会。
其实艾薇根本不在乎这些,有时候还会觉得这些零碎的珠宝琐碎且累赘。
她也有自己的烦恼,主要是身边几位虫族的人形实在太过独特、引人注目,不适合在校园里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维斯佩拉仿佛艺术家的杰作,金发蓝眼,五官精致,没有一丝瑕疵;诺克提斯英俊朗阔,强壮可靠,宛如敦厚沉重的山岳,渊渟岳峙;埃特尔清冷精致,好似冰雪中走出的精灵,气质锋利出尘;伊索恩俊美忧郁,轮廓深邃,如同避世久居、矜贵优雅的贵族。
最重要的是,他们强悍霸道的气势,不动声色的威慑,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艾薇觉得,如果他们跟随她进入校园,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群目光的中心。
于是她和虫族商量,在她进入校园后,他们就在附近活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等到放学,艾薇呼唤他们,他们再来带艾薇回虫巢。
这个提议在最初引起了激烈的反对,维斯佩拉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眼中流出成串的泪水,毛细血管无声炸裂,雪白的皮肤绽开红梅。他蹭着艾薇的指尖,请求她收回命令。诺克提斯则沉默跪着,用湿润的、伤感的眼睛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恳求几乎令人心碎。
埃特尔问:“是我做错了什么,惹您厌恶了吗?”
艾薇说:“当然没有,是我想过清净的生活。如果你们跟着我,一切就会像十六区时那样,被人围观,目光投注,议论纷纷。这样的生活……我不喜欢。”
埃特尔沉默片刻,“如果您发生危险,我必须立刻赶到您的身边,保护您。”
“可以,”艾薇说道,“如果有需要,我也会呼唤你们。地球的距离,对虫族而言应该微不足道。”
但她觉得,地球大概不会有需要虫族出手的危险。
埃特尔同意了。
伊索恩显得更加沉默。他望着面容姣好、眉目宁静的艾薇,轻声说:“如果这是您的愿望,当然可以。我已经明白,仗势压人的勉强无法带来美好的结局,只有一切以您为先,以您的愿望为准,才是……真正的爱。”
他眼瞳深邃,真挚表白,声音低柔,含着痴迷与倾慕。
艾薇怔了怔,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谢你。”她说。
伊索恩垂眸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是第一个对艾薇说“爱”的虫族,用人类的表达方式,阐明自己的心迹。但在艾薇的心中,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虫族,明白他对自己的渴望是来自于基因层面对虫母的需要,就无法再将他当作真正的人。
既然不是人,何谈人类的爱情?
本能的渴求只是需要,谈不上爱。
人类需要空气和水,一旦缺失便会死亡,但那是爱吗?
不是的,那只是本能的需要。
艾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会将那些绯色绮丽的幻想,加诸在虫族身上。
事实上,与他们相处越久,艾薇越能感觉到:虫族和人类,是截然不同的种族。
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处理问题的手段,乃至对生命与宇宙的认知都截然不同,很难相互理解。艾薇能做的,只是求同存异。
——直到如今,注视着虫族空洞的、贪婪的瞳孔,艾薇还是会感到恐惧。
即便知道他们不会伤害她,这种本能的恐惧,一时半刻也难以缓解。
或许,她终究还是个胆小的人类,面对非我族类的生命,心中始终想着远离,而非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加以控制和利用。
她理解伊索恩曾经的偏执,就像理解人类不能离开空气和水,为了获取它们可以不择手段。但要说爱,艾薇不觉得异种的虫族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
而人类的爱,本身也是很珍稀的存在。它来自生物激素的赠予,可以飘渺如雾,可以转瞬即逝,也可以坚不可摧。
艾薇尚未有幸体会过那种感觉。
知道艾薇心意已定,不可转圜后。维斯佩拉哭泣许久,终于哀切同意。他跪伏在艾薇膝头,柔顺的长发宛如流淌的黄金,美丽优雅地铺陈,眼睛仿佛雨后的天空,清澈剔透,请求道:“那么女王,您摸摸我吧,好不好?”
艾薇便将手放到他的头顶,抚摸他的发丝,宛如抚摸一匹丝滑的锦缎。
维斯佩拉如同小动物似的,乖顺地眯起眼睛,怡然且舒适地趴在艾薇身前,享受这片刻的亲昵。
——既然已经无能为力,那就要用仅剩的怜悯,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谁让他们的女王是如此心软,而她的族群,却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种族呢。
维斯佩拉甜蜜地想。
诺克提斯也提起聚会庆典的想法,缓声道:“自您来到虫巢至今,普通虫族始终没有接近您、瞻仰您的机会。尽管通过精神安抚,他们已经得到至高无上的赏赐,但虫族毕竟是贪婪的种族,渴望亲近女王的欲求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您近来心情愉悦,允许虫巢庆祝,那么是否可以参照地球的习俗,举办一场女王的加冕仪式,用以欢庆女王回归?让其他虫族也能参加典礼,有幸进入女王的巢房,目睹您优雅高尚、美丽璀璨的面容。”
“……加冕仪式吗?”艾薇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郑重了?”
“或者其他形势的庆典,都可以。”诺克提斯立刻道,“由您来指定方式,以令您舒适、放松为准则,不要有任何勉强。如果您觉得这项提议不好,完全可以拒绝,没有关系。”
艾薇犹豫片刻,最终说:“虫巢并非我的一言堂,我们是互相合作、互利互惠的关系。既然虫族希望,那么……可以办一场非正式的庆典。地球的北半球很快就要进入夏末。在十六区的传统里,夏末需要举行篝火晚会,抓住夏日的尾巴,在海边升起篝火,载歌载舞,烧烤海鲜,畅饮啤酒。”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就举行这种更加放松、没有冗长仪式的聚会,可以吗?”艾薇征询诺克提斯的建议。
“当然可以,”诺克提斯立刻答应,“以您的意愿为准。”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
在半个月后的周末,举办一场普通虫族可以参加的篝火晚会。因为是海边的聚会,在诺克提斯的提议下,将活动地点放在女王的巢房外,打通另外三处巢房,在广袤的空间里放入海水与沙滩,营造篝火聚会的感觉。
维斯佩拉知晓这些后,皮笑肉不笑地对诺克提斯说:“探查卫长可真是大公无私。这样一来,你的属下要为你死心塌地了。”
诺克提斯平静道:“我只是想让女王开心。”
“究竟是让女王开心,还是将女王的恩泽视作拉拢下属的资源呢?”维斯佩拉咬牙切齿,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目光却几欲择人而噬,扭曲且恐怖。
诺克提斯漠然道:“女王的恩泽属于她自己。由她做主是否赏赐,而非由少数虫族借由特权垄断。”
他与维斯佩拉对视着,针锋相对,互不退步,目光电闪雷鸣。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埃特尔对此的反应却异常直白,纯粹干净:“既然是女王的恩典,那星穹军都有机会,公平竞争——开演武场,进行内部比拼。战力排名前两百的虫族,可以获得参加女王篝火晚会的机会。”
总而言之,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聚会,整个虫巢的热情都被点燃了。
但这些暂时与艾薇无关。她正投入到崭新的校园生活中,作为文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开始在维德学院上课。
然而渐渐地,她却发现这所高等学院,与她之前所想的很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在外界的传言中,维德学院是精英教育的学府,沉淀着贵族风雅的遗韵,实力雄厚,学风严谨,雍容高雅,奢丽繁盛,令人趋之若鹜。
它的教育实力当然毋庸置疑,教授均是业界与学界享誉盛名的翘楚,背景深厚,履历光鲜,讲解课程深入浅出,既有趣味性,又有专业性;学校的培养流程、管理制度也十分严谨,学生可以根据教学纲要,自主选择专业课与通识课,只要修习足够的学分,就可以毕业。
每学期的期中与期末,学校会安排考试,学期结束进行绩点排名。专业前十名可以获得奖学金,贫困生可以获得助学金。除此之外,学校的成绩单在课外实习、科研考察、社会实践中也备受认可,有很强的背书意义。
从表面看,这所全球排名前列的顶尖高校,几乎无可挑剔。
然而艾薇在入学之后,却很快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所学校的风气,与圣伦汀学院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学生里权贵子弟居多,各自代表着身后的家族与势力,校园内的学生竟有明显的等级划分。综合考量学生的背景、家世、血统、财富,父母在政界与商界的影响力,分为四个等级。
最高等的学生,佩戴金色的领带;其次为黑色,再次为红色,最末等的是与校服同色的藏蓝色。
这也是为什么,后勤处的工作人员会对艾薇说:“领带的佩戴有独特的规定。”
等级评选并非由学校官方组织,但校方无疑拥有话语权,所以才会在校服规制上给予区分,并在伊索恩拜访校长后,迅速将艾薇的领带从蓝色升级为金色。伴随着等级划分,学生团体内部衍生出严格的阶级秩序。
金领带的人数最少,全校不过十余人,却占据最顶尖的资源,可以随意安排除教学课程、学期考试外的一切事务,譬如餐饮、住宿、校园景观、学年舞会、课余活动等,连教授都会为其让路;黑领带是学生会的主要组成部分,管理校园具体事务,也拥有诸多特权;红领带是绝大多数学生的位置,属于跟随者与执行层;而最少数的蓝领带,无疑位于学院的最底层。
资源的分配不公,只是表层的问题,随之带来的,却是群体压迫。
所有的学生都热切地推崇着金领带,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奉为金科玉律。却鄙夷和排斥着蓝领带,将他们视作社会下层的愚民,吮吸维德学院资源的血蛭,把等级制度的压力尽数倾泻到他们身上。
艾薇成长在自由平等的环境里,圣伦汀学院虽然也有群体注视,也有言语压力,但从未有过明显的歧视和排斥,更不用说这种明目张胆的论资排辈。一时之间倍感不适应。
因为她佩戴金领带,所以刚一入校,便引起热烈议论。
学生们很有“分寸”,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令她感觉到冒犯或打扰,却在学校论坛里盖起高楼,津津乐道地讨论着她。
【求问:转学入校的金领带,究竟是什么背景?完全没有听说过。 】
主楼标题的下面,配了一张艾薇的图片,明显是偷拍。她正抱着书,穿过梧桐荫绿的大道,走过宁静的树荫下,阳光斑斑点点地洒在她的身上,裙角有一点模糊。柔顺的黑发被轻风荡起,飘起柔软的弧度。
【1L:毫无疑问,顶级门阀,贵胄世家,超出大家的想象。
她身上戴的首饰,是全球仅有一套的“莫兰蒂之心”。宝石来自莫兰蒂矿脉的中央,这条矿脉早已断绝,矿中最纯净的蓝宝石仅有50克重,被瑟菲娜珠宝公司高价收购,由最顶尖的珠宝师耗费数年设计制作,打磨成一整套项链、耳环与手链,仅供荣誉展览,有价无市。
前不久,一位匿名的富商以瑟菲娜公司无法拒绝的天价,将这套珠宝购买下来。没想到今天就在转校生身上看到了它,这就是金领结的实力吗?把价值连城的国宝当日常装饰。 】
【2L: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仿品? 】
【 3L :金领带怎么可能带仿品。更何况这套珠宝设计,可是来自于瑟菲娜珠宝公司哎。谁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名声,珠宝届的“大白鲨”,敢仿制它的设计,一定会被告得倾家荡产。 】
【 4L :楼上还是见识少了,以这位的财力背景,“莫兰蒂之心”只是毛毛雨而已。前天她带的那条项链,才是真的价值万金,天价难求。那套漂亮的玫瑰宝石,里面荡漾着朦胧的雾粉,颜色完全由柔雾堆砌而成,分明是珞璃! 】
下方放了一张照片,是偷拍放大的视角。白净柔软、细腻无暇的皮肤上,承托着细长的项链,以及一朵美丽的、鲜花似的坠饰。透过高清的像素,能够清晰看到玫瑰红的宝石内部,糅合着朦胧的雾粉与暗调酒绯,层层晕染、深浅交织,宛如细碎的星芒。
【 5L :太漂亮了吧!不过……珞璃是什么? (露出贫穷且无知的迷茫眼神)】
【6L:我没有听说过。我本来以为自己对珠宝还算了解,但确实没有见过这种宝石。 】
【7L:珠宝鉴赏系的学生路过,大为震撼,目瞪口呆。
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没有听说过珞璃,它是来自外星球的宝石,在极端高温与高压的环境下淬炼而成,地球不具备形成条件。目前珠宝市场已知的珞璃,都是跟随天外陨石来到地球,只有四五粒,且大小都在0.02克左右。但转校生的这块宝石,足有1克拉!是它们的十倍!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完全呆滞中。绝对的价值连城,可以买下地球的一整个区,就这样平平无奇地戴在脖子上……顺便,她的项链也不是银质,而是瑟兰,也是一种外星金属。 】
【 8L :竟然……这么有钱吗? 】
【9L:不仅有钱,更要有权。仅凭金钱可买不下莫兰蒂之心和珞璃。 】
【10L:……把地球的一个区戴在身上。贫穷限制了我的认知。 】
【11L:都在关注转校生的钱权,只有我关注她的脸吗?好漂亮啊,完全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看不到一点瑕疵。正脸的图片容易侵权,不敢偷拍,但大家肯定都记得她的脸,过目难忘。 】
【12L:确实,完全神颜。 】
【 13L :而且她很纤细,却不是那种柔弱系的长相,就皮肤超白,头发乌黑,嘴唇红润,眼睛清透,五官精致,两颊带着自然的血色,是非常健康的美,像白雪公主似的。 】
【 14L :而且气质很独特,明明很温柔,也很爱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想跪。 】
【15L:楼上大胆!收起你肮脏的心思! 】
【 16L :楼上大胆!不许随便说出我的想法! 】
【17L: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气质吗?明明慈眉善目,气质温和,却让人感觉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只是站在她的面前,就感觉自己很渺小。 】
【 18L :关键是她自己好看,跟着她的几个男人也都是万中无一!长得高,身材好,相貌俊美,肌肉漂亮,而且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小狗见到主人,目不转睛,满满地都是她。 】
【19L:楼上竟敢看那几个男人……勇士。 】
【20L:勇士+1,完全不敢看他们,感觉太可怕了。被他们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顶级掠食者。 】
【 21L :我也是……那几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保镖吗?感觉完全不像。这样的气势,比大人物还大人物。 】
【 22L :话说这几天好像看不到他们了,是不是觉得太显眼,不让他们跟着了? 】
【 23L :有可能。那他们一定很伤心,感觉他们特别想跟着转校生,寸步不离。 】
……
【 191L :大家不要歪楼,说了那么多,她究竟是什么背景?从来没有听说过。就算是二区外的权贵,也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
【 192L :我怀疑是某个隐世的权富贵族,行事低调,不和现在的暴发户们来往。她是转校生嘛,听说最开始分配校服时,校方不明内情,给了她蓝领带。跟着她的人就去校长室沟通,立刻给换成了金领带。 】
【193L:校方都不知道的背景? 】
【194L:肯定不简单,校长都对她的人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
【195L:她是从圣伦汀学院转学过来的,那以前应该生活在十六区。有对十六区了解的小伙伴吗? 】
【196L:不了解,只去度过假,那里的风景很漂亮。 】
【 197L :不了解,十六区是旅游区,除了旅游公司,好像没有什么大家族。 】
【198L:说起来,不是还有个转校生和金领带一起来的吗?也是从圣伦汀转学过来的,问一下他不就好了? 】
【199L:啊,他啊。好像是叫卡尔,对吗?那个小老鼠,他要惨了。 】
【 200L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迫不及待想看好戏,搓手ing )】
【201L:他得罪了奥利弗。我刚才看到一群红领带把他拉到洗手间,要揍他呢。 】
【 202L :刚入学就得罪了金领带?他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 】
【203L:听说是要去追转校生(金领带的那位,艾薇公主),完全不看路,把奥利弗撞倒了,然后理都没理。天呐,简直目中无人,又愚蠢又莽撞,没有一点脑子。奥利弗不把他整退学才怪。 】
【 204L :我就知道,不知所谓的蓝领带,以为维德学院是什么地方?不知天高地厚,等着被玩死吧。 】
【205L:只要不牵连艾薇公主就好,我们就坐等好戏开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维德学院,朗顿楼三楼东侧,男卫生间。
卡尔被一群男学生拎了进去。七八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系着红领带,校服外套松散地敞开,你推我搡,嬉笑怒骂,把卡尔推到窗户旁边的角落里。
领头人理着寸头,人高马大,如同一堵敦实的墙壁,逼近瘦弱单薄的卡尔,投下颇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挑起卡尔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态度随意,目光轻贱,“就是你撞倒了奥利弗?新转校生,胆子也太大了。你可能不懂维德学院的规矩,我们就大发慈悲,好心教一教你吧。”
他身后的几人嗤嗤地笑起来,站姿松垮散漫,吊儿郎当。
卡尔没有说话,脸色雪白,毫无血气,五官寡淡,漆黑的双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睛古井无波,没有一丝波动。
领头人眯了眯眼,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萨特,”他身后的人笑道,“我们这位新转校生,还不知道他要面临什么呢?”他走过来,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腿,重重地踹在卡尔腰上,将他踹了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你看,动作直接一点,他就懂了。”那人挑眉,笑呵呵地说。
因为受力,卡尔的脸从萨特手中脱出,无力地垂下去,头发深深地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萨特也笑起来,“说得也是,转校生,你不会以为自己还在从前的学校吧?”他伸出鞋尖,踢了踢卡尔的腿,然后也飞起一脚,将他彻底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说:“维德和别的地方可不同,在这里读书的学生,都是权贵富豪的后裔,等级森严,不可违逆。”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隐隐的自豪,“你能和金领带、黑领带同校,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不说战战兢兢、小心做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竟然还敢冒犯他们?那就不能怪我们给你一点教训了。”
他用鞋底踩住卡尔的手,用力碾磨,“在维德学院,金领带就是天,不能违抗,明白吗?”
他的力气很大,踩的又是手指这样精细的地方,按理说应该很痛。但奇怪的,卡尔没有一点反应,既没有躲闪畏怯,也没有呼痛求饶,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就像是死了,沉默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分明睁着,身体还在呼吸,漆黑的眼瞳透过发丝,直直地看向萨特。
“喂,你傻了吗?”萨特没有多想,加重了力道,“怪不得敢做那种事,原来是个傻子,连疼都不知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放开手脚了呀,”其他人兴致勃勃,“我早就手痒了,每天学习学习,无聊死了,总算有点乐子。”
萨特也活动了一下手腕,露出戾气的笑容,“作为蓝领带,在维德学院学习的第一课,就是要谨言慎行,像小老鼠似的缩起来,谁都不要得罪,谁也不要反抗,明白吗?”他懒散地说,对同伴微微扬头,“开始吧。”
几人带着狞笑,如同鬣狗似的围上去,对着卡尔拳打脚踢。
遭受到围殴,卡尔依旧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常人面对攻击时本能地自我保护。他就这样摊开脆弱的胸腔与腹部,任人踢打凌辱。随着众人的攻击,他的身体躺倒在地上,面孔完全暴露出来,唇无血色,眼珠漆黑,没有半分情绪,瞳孔无意识地扩张开,几乎吞噬了整个瞳仁。
这幅神态,其实是很异样的。但十八九岁、热血上头的青年,在兴致盎然的欺凌中,哪里还会关注这些细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连动作都失了分寸,力道越来越重。
卡尔或许是内脏受伤了,嘴边溢出一缕血。那缕血液很奇怪,艳红的、蜿蜒的、流淌的,轻柔地沿着苍白的皮肤滑下,仿佛有自我意识,流过光可鉴人的地面,缠绕到那些人的脚边。
直到他的血液将所有人都平等地浸染,卡尔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他遭受攻击时,没有一丝反应,如今站起来,也视身周的拳脚如无物,身体岿然不动,仿佛那些力道深重的击打,不能影响他一丝一毫。
他缓慢的、坚定的、毫不动摇的,缓缓站直了身体,伸手攥住萨特击来的拳头,微微用力。萨特的手腕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在混乱的洗手间中,竟然异常清晰。萨特陡然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右手软软的垂下,竟然被捏断了。
“小老鼠……”卡尔终于开口,嗓音含混、黏腻、不清不楚,仿佛是从血液翻滚的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咕噜噜的水泡声,“……你们才是小老鼠呢。”
他说着,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面部其他肌肉僵死,只有嘴角高高提起、咧开,露出八颗白生生的牙齿。
众人这才感觉到怪异,心底发寒。他们扶住萨特,忍不住后退,有人大声道:“你还敢反抗,你疯了吗!”
卡尔歪了歪头,上前一步。
众人再次后退,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得罪了我们、得罪了奥利弗,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他似乎觉得丢人,竟然被一个单薄的、弱鸡似的男生吓到,不由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大声骂道:“真是个疯子,神经病!不正常,脑子有问题!”
“我们先带萨特去医务室,之后再来教训你!”他色厉内荏,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狠声道: “得罪了我们,你完了!”
然后,几人竟就这样,仿佛被卡尔逼着,退出了洗手间,落荒而逃。
卡尔没有去追,就站在空荡荡的、安静整洁的洗手间里,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地面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幽红的、诡异的光泽,悄然蜿蜒流淌,竟又回到了卡尔的身体里,消失无踪。
卡尔这才举步,离开了洗手间。
临走的时候,他嘴唇微动,喃喃道:“这样的方式,似乎也不错……”
另外一边,艾薇在下课后,被同学叫住了。
是一位男同学,身材挺拔,相貌英俊,有一双含笑的、多情的桃花眼,眼角下点着一颗泪痣,系着金领带。 “艾薇同学,请稍等一下。”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悦耳磁性,“我是克拉克·诺兰,很高兴认识你。”
艾薇停住脚步,“你好。”
诺兰说:“请问明天晚上,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将在赛维娜花园举办宴会,有乐队表演和学生舞蹈,想邀请你参加。”他递来墨绿色的请柬,设计精致,版型挺阔,封面以金线勾勒出精巧的花草纹,辅以细腻的描边点缀,婉约而浪漫,如同一件工艺品。
艾薇接过去,有些迟疑,“晚上吗?”
“是的,”诺兰笑着说,“晚上8点开始,大约11点左右结束,不会特别晚。”
他的态度很温和,姿态彬彬有礼,带着精心训练过优雅与礼节,目光恰到好处,很有分寸,“艾薇同学从圣伦汀学院转学过来,没有相熟的同学和朋友,难免孤单。我们从前虽然不认识,但同属一个阶层,都在维德读书,总该渐渐熟悉。恰好有这个机会,可以让你认识新的朋友,尽快融入。”
艾薇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时间太晚了,我可能无法参加,抱歉。”
诺兰一怔,“8点也算晚吗?如果你需要早回家,可以提前离席,没关系。”
艾薇说:“我需要在晚上七点前回……回家,不好意思。”
诺兰更加惊讶,“是家中有门禁吗?我确实听说有些家族,秉承贵族传统教育,会设立夜间门禁,要求未成年的子女在门禁前回家,但现在已经很少见。况且你已经成年……”
艾薇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哪有什么贵族传统教育,只是她需要按照约定,按时回到虫族的巢xue ,给予精神安抚而已。这是提前商量好的事情,她不能随意违约。
“令家族的教育,的确严谨复古,令人敬佩。”诺兰见状,话锋一转,知情识趣道,“既然如此,只好下次有机会再聚,打扰你了。”
艾薇摇头,“没有打扰,谢谢你。再见。”
她转身离开,耳垂坠下的蓝宝石轻轻荡起,在阳光之下闪烁着漂亮的火彩,晶莹剔透。
她离开后,诺兰脸上的笑容尽数收敛。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透出些许深思。
“你真的信,她是哪个隐世家族的继承人?”有人走到他的身边,懒散地问。他相貌锋利,浓眉长而黑,眼眸深邃,翻涌着桀骜的锐气,嘴角斜斜勾起,姿态漫不经心。
“奥利弗。”诺兰叫他。
奥利弗挑起长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凭空冒出来的人,我才不信。而且……什么门禁,现在哪有人还会有七点的门禁,又不是三岁小孩。”
诺兰平静地说:“她这副相貌,家中想保护得严密一些,也无可厚非。”
“究竟是保护严密,还是不想让人窥探?”奥利弗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别是哪个富豪豢养的金丝雀吧,千娇百宠,捧在手心。”
诺兰看他一眼,“金丝雀会佩戴莫兰蒂之心吗?”
奥利弗道:“这可不好说。如果是我,遇到这样一位美人,肯定要月亮不给星星,全部身家都愿意砸给她。”他似笑非笑,语气散漫,说不上是认真还是调侃。
诺兰的眸光暗了下去。
“反正,去十六区调查的人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一切真相就都揭开了,不是吗?”奥利弗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我可真是,期待结果啊。”
“即便知道真相,又能如何?”诺兰冷淡道,“毕竟,倾尽你全部身家,也买不下莫兰蒂之心。”
奥利弗的脸色蓦地沉了,脸庞掠过浓重的阴影。
片刻后,他才重新笑起来,低声道:“喂,鼓起勇气邀请,却被断然拒绝。虽然丑陋丢脸,也别把气撒到我身上啊,诺兰同学。”他的牙齿轻轻磋磨,声音藏着冷意,倏然收起笑容,肩膀用力地撞了诺兰一下,大步离开了。
诺兰站在原地,眼睫轻轻垂下,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艾薇踩着明媚的夕阳,走出了校门。
保安看到她的金领带,毕恭毕敬地弯腰,将铁艺大门遥控打开。藤蔓似的卷草纹环绕着维德学院的校徽,点缀在正中的黑色铁艺门柱上,拱顶呈优雅的流线型下垂,两侧的花园繁花盛放,五彩缤纷。
平日学生请假外出,只能走保安室旁的侧门。只有金领带的学生,才有独自使用校园正门的“殊荣”。
一辆加长的黑色豪车停在校门外,维斯佩拉走下来,打开车门,请艾薇进去。
他穿着修身的白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配着一朵渐变色的玫瑰,相貌俊美深邃,比阳光还要灿烂灼目,站在优雅流畅、华丽贵重的豪车旁,令人移不开眼睛。
校门口寥寥数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去。
诺兰站在甬道的尽头,遥遥看着这一幕,微微抿起唇。
“请您上车。”维斯佩拉说。
艾薇迟疑片刻,才进去坐下。
车内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内饰呈浅棕色,顶棚是深蓝色的星空,繁星点点亮起,提供柔和的光源。座椅旁的扶手区放着整齐的书本和平板电脑,触控屏可以播放音乐、电影和短视频,实时联网。
艾薇感到有些不自在,仿佛她在无声无息中,被这所贵族学院同化了,成为了“上流阶层”的一员。可她只是个普通的女生,出身孤儿院,生活贫困清苦,依靠社会救助与奖学金才长大。她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耻辱,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
反而是维德学院所推崇的风气,令她难以认同。
而现在,从来简单直白、崇尚效率的虫族,竟然会开豪车来接她。车辆的行驶效率相比虫族的振翅飞翔,落后了太多。
——而这似乎在无形之中,坐实了她背景深厚的谣言。
维斯佩拉坐进驾驶座中,启动汽车。
“你怎么会买车?有驾照吗?”艾薇问他。
维斯佩拉回答说:“当然有,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尊重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至于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快速取得合法驾照的,细节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我看人类出行,多数以汽车代步,所以就想买一辆车,方便融入社会。”维斯佩拉解释道,“虽然也有小型直升机,但它的降落条件相对苛刻,不如汽车方便,飞行速度也慢,就先购买了汽车。”
他驾驶着汽车,走过宽阔敞亮的马路,行驶平稳,礼让行人,遵守交通规则,显然的确做过功课。
“这样么,好的。”艾薇说道。
虫族能够快速飞行,具备屏蔽地球探测的能力,如果要去什么地方,完全可以飞去,而不用开着汽车在地面慢悠悠地行动。但考虑到城市建筑密集,监控众多,总是以虫体的形态落地,难免会有疏忽大意,不慎引起关注。
艾薇点头,自以为理解了维斯佩拉的选择。
她以前总是鼓励虫族,希望他们尝试融入社会,学习自出生起便享有安宁的人类,是如何寻找生活的意义,获得自在、圆融的内心与灵魂,进而享受到生命的本真与快乐的。
人类社会的情形或许未必适配虫族,但另一种多姿多彩的生命,总归可以为郁躁难安、暴戾痛苦的虫族,提供微不足道的借鉴。
艾薇想,维斯佩拉购买豪车,可能也是希望在接送艾薇之外,可以感受地球人类的生活。于是她道:“这样也好。”有其他的事情做,总比每天围着虫母转,无所事事要强。
或许是受到艾薇的肯定,维斯佩拉显得很高兴,继续说:“我也在地球拥有了合法的身份,是一位珠宝交易商,手中握有大量黄金和外星宝石,可以交换地球的任何资源。”
他透过后视镜,无声地看向艾薇,“就像您所希望的,我们正尝试融入地球,快速学习,成长蜕变。”
艾薇笑起来,“这很好。你们可以多做试验,看能否找到喜欢的、快乐的事情,作为纯粹独立的智慧生命,去体验生活的美好,拥有自主幸福的能力。”
无论是哪个种族,是否在地球生活,拥有完整自洽的灵魂,总是好的。
维斯佩拉着迷地望着艾薇。
她坐在舒适的后座,陷入柔软的座椅里,姿态放松,唇角弯起,眼中盛着笑意,声音柔软温和,对他说着话。
阳光透过玻璃车窗,映入她的眼睛,为她渡上温暖的琥珀色,透出暖融融的温度。
宇宙间的一切美好,都落在了这双眼睛里。
维斯佩拉柔声说:“好呀。”
他没有告诉艾薇,所谓的人类身份、车辆珠宝,都只是他讨好她的方式而已。
在地球拥有合法的身份,能够更加方便行事,近距离观察人类样本,获得人际交往的有效信息,转化为讨好女王的行动。就像这辆车,人类都说:这是许多女性的幻想,希望有人驾驶着豪车,在万众瞩目中登场,宛如骑士侍奉公主,彬彬有礼地接走她们。
于是维斯佩拉购置了它,驾驶它来学校接女王。
女王总是对虫族怀有美好且纯真的祝福,希望他们独立、快乐、自由,拥有像人类一样完整且坚实的灵魂。
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
人类和虫族,注定是两种生命。基因本质的不同,让他们无法合流。
对虫族而言,人类的那些向往和追求,没有半分意义。所谓成功、财富、事业、名利,无论是为个人私利,还是为种族命运,于公于私,都没有女王的一个笑容来得重要。
虫族依靠本能生活,在寻到女王之后,自诩参悟了生命的本质:不是杀戮与发泄,也不是强迫和伪装,褪去一切外在的、繁琐的矫饰,归根结底,生命都是为了自身的舒适和快乐。
人类的快乐,可以来源于很多事物。但虫族的快乐,只来自于女王。
所以,在艾薇看不见的角落里,在她以为他们正体验生活时,虫群的一切行动,都只围绕一个目的展开——学习人类的文化,了解女王,讨好女王。
无论是人类推崇的阶级地位、金银珠宝,还是女王喜欢的勃勃生机、自然风景,亦或是女王所期许的,更加独立自主、理智平和的虫群,只要是她的希望,虫族就会向那个方面靠拢。
然后,再不经意地展示在女王面前,向她邀宠。
维斯佩拉笑起来,眼睛无声弯起,瞳孔依旧幽深。
当夜,艾薇回到虫巢,维德学院却陷入了小小的混乱。
萨特突然在宿舍中发了疯,他癫狂的、痛苦的彻夜嚎叫,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攻击力,不仅将几个舍友痛揍一顿,更是挨个敲响其他宿舍的房门,满脸是血,露出瘆人的微笑。
他的瞳孔无声无息地扩张,仿佛深重的阴影吞噬了他的瞳仁,显得冷漠、扭曲且可怖。
学生们吓坏了,立刻给保安打电话。保安试图制止他,却被他轻松掀翻,重击数下,学校最终请求警力协助,才总算制服他。但意外的,将他带回警局后,他却突然清醒过来,完全忘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称只是在宿舍睡觉,一觉醒来便在警局,接受警察的盘问。
中间的记忆全部消失,一片空白。
警察向他展示学校的录像。摄像画面中,他宛如得了狂犬病,嘶嚎着攻击旁人。用拳打、用脚踢、用牙咬,尽可能地将自己的鲜血沾染到更多人的身上,没有半分人性。
萨特看着画面中的自己,眼中闪过惧怕,却坚称那不是他。
警方猜测他或许感染了某种病毒,导致思维混乱、行为异常。
于是警察将他送去医院接受检查,并联系他的家长与校方协商,讨论赔偿。而其他受伤的同学,均由医务室的校医帮忙处理伤口,没有大碍后,继续正常上课。
艾薇第二天去到学校时,只听到了隐约的风声。
学生们窃窃私语地议论几句,都没把这当回事。
“或许是压力太大吧,马上又要提交课程论文了。”
“也可能突然生病了,他是红领带嘛,家境一般。”
“平时就喜欢打架,搞不好是得罪什么人,被整了。”
只有那天跟随萨特,围殴卡尔的几个学生,感到了深切的恐惧。他们偶尔照镜子时,也发现自己的瞳孔出现了变化,有的时候完全正常,有的时候却像被黑雾笼罩,瞳仁一动不动,眼前的所有景象都蒙上阴影,大脑失去了对眼睛的控制。
他们互相都觉得怪异,接连请假离开学校,去医院检查。但检查的结果却一切正常,丝毫没有生病的痕迹。
在医院,他们还遇到了萨特。
萨特似乎已经完全好了,伤口痊愈,精神正常,和他们说着话,“我一定是被搞了,有人给我下药,妈的。突然变得很奇怪,事后完全没有印象,身体也检查不出什么来。草了,让我查到是哪个狗崽子阴我,他就完了!”
“你觉得……都好了吗?”同学问他。
“好了啊。”他理所当然地说,眼睛不动,只把头转过来,“对了,我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同学茫然,“没有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唔,”萨特盯着他,“那转校生呢?”
“转校生?”同学微怔,“那个蓝领带?”
“当然不是!”萨特矢口道,语气热切,“我是问艾薇公主,她在学校里做什么,有没有和谁交朋友?”
同学顿住,讪笑道:“怎么问起这个,她是金领带,我们哪敢乱打听。”
萨特没有说话,似乎陷入沉思,一动不动。同学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从前他的瞳仁是褐色的,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光线的原因,现在却显得漆黑无光,并且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后背冒起一点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萨特回到学校后,没有再表现出异常。
校园中的学生渐渐相信,他是得罪了某位仇人,对方暗中给他下了致幻的毒素,让他精神失常,行动狂躁,脸面尽失。
校园论坛有人讨论这件事情,猜测凶手的身份。
【盲猜:萨特究竟是得罪了谁,被人这么恶整?维德学院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就算彼此有矛盾,顶多就是打一架,怎么会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真是不寒而栗。 】
下方的回帖零零落落,不算积极。
【 1L :楼主是在暗示什么?说什么从前、现在,难道有怀疑的人选了? 】
【 2L :萨特平时的性格,本来就很容易得罪人。他总喜欢打着金领带的旗号仗势欺人,发泄私怨。这种人被怎么报复都不奇怪。 】
【 3L :但他从前就算得罪谁,顶多被套麻袋揍一顿,痛痛快快。这次的报复却是迷惑神智,当众出丑。 】
【4L:我知道楼主的意思,是怀疑新入校的蓝领带转校生,对吗?我听说那天上午,萨特刚把他堵到洗手间痛揍一顿。 】
【 5L :有可能哎!转校生半途来到学校,又是从十六区过来,那里是旅游和享乐的天堂,说不定有什么违禁药物。 】
【 6L :楼上别说笑了,那个转校生吗?他懦弱得要命,根本不敢反抗。随便是谁都能打他一顿,他完全不还手的。 】
【 7L :真的,得罪金领带的人我也见过,但像他这么懦弱,完全逆来顺受、任人欺负的,还是第一次见。 】
【8L:我今天也看到有人打他了。他真的不反抗,也不求饶,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沙包。 】
【 9L :那种从外区过来、社会底层的学生,怎么敢反抗学校的制裁?他得罪了奥利弗,学校里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如果他敢反抗,结局一定更惨。 】
【10L:笑死,那些揍过他的学生,回来之后都变安静了,好久不再打架,估计是发泄爽了。 】
【11L:话说回来,我觉得最近学校里怪怪的,好多人都变呆了,不会是有流感病毒吧? 】
【12L:没感觉,医务室空空荡荡,生病的人很少。 】
【 13L :其实我感觉,萨特还是有点不太对,他的眼睛很吓人,表情很僵硬,脾气也更暴躁了。会不会是药物的影响还没过去? 】
【14L:警方能让他出院,肯定是都检查过了。而且他的脾气哪天不暴躁?本质就是个超雄。 】
【15L:萨特,这个人究竟是谁啊,完全不认识。 】
【16L:不认识+1,不重要的小人物,管他干嘛。 】
【17L:我知道他,他最近一直在打听艾薇公主的事情。 】
【 18L :什么?胆敢觊觎艾薇公主? !胆大包天! 】
【 19L :倒也不是觊觎,就是暗中打探,她最近在做什么呀、和谁交朋友呀、喜欢去哪里吃饭、经常路过哪里之类的。其实学校里很多人都在关注。 】
回帖说到这里,突然热切起来。
【 20L :这有什么好打听的,她的生活很规律,八点半入校,按照课程表上课,没有课就去图书馆看书,完成课程作业,六点离校,简简单单。 】
【21L:她没有和谁走得近,但也没有和谁疏远,暂时没有参加金领带的聚会。而且有一点,她从来不去学校食堂用餐。 】
【 22L :哇,楼上都很了解嘛,还说别人“胆大包天”。话说艾薇公主为什么不去食堂呀,是觉得学校的食物太粗糙了吗? 】
【23L:赛维娜花园附近有专供金领带的餐厅,食材都是当天空运过来,厨师也是五星级国手,接受点餐和口味备注,其实还好吧。很多金领带都在里面用餐的。 】
【24L:或者是有特殊的原因?保持身材之类的? 】
【 25L :喂,艾薇公主的身材已经很好了!而且都什么年代了,不要有那种白幼瘦的审美啊! 】
……
回复的话题逐渐离题千里,没有人再关注声名不显、泯然众人的萨特。
而艾薇却在入校一周后,亲眼撞见了校园霸凌。
那天其实很巧合,她上完课后离开博雅楼,本来要去图书馆写作业,但发现自己的笔不见了,可能是不慎落在教室里,于是她回头去找,在经过三楼转角的洗手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伴随着兴奋的笑骂。
“妈的,他们说的果然对,他都不还手的。”
“连表情都没有,像个呆子,这种人是怎么考进维德学院的。”
“喂,转校生,你说句话啊。流了这么多血,不疼吗?”
“你跪下来呀,跪着求我。求我就放过你。”
“哈哈哈,他才不会有反应,你踹他的腿,把他踹跪下就好了。”
艾薇心头一跳。
转校生……这个学院里,最近的转校生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卡尔。
艾薇走近一些,听到更加明显的打斗声,或者说单方面的欺凌。没有另一方反抗或求饶的动静,只有拳拳到肉的碰撞声,与仗势欺人的欢笑声。她犹豫片刻,敲了敲洗手间关上的门。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有人敲门?”
“谁啊,这么没有眼色。里面有人办事,换个地方!”
艾薇继续敲门。
“啧,别敲了!”
“我去看看,哪个不长耳朵的……”
洗手间的门豁然打开,一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迎光而立、眉尖微蹙的艾薇,怔在原地。
“怎么了?是谁啊……你傻啦,怎么不说话。”里面的人问。
男生的脸色霎时间涨得通红,耳朵热烫,结结巴巴地说:“艾、艾薇公……不,艾薇同学,你好。”他手足无措,目光躲闪,眼中透出心虚,惶然低下头,不敢直视艾薇。
艾薇也看到了洗手间内的场景。
这群人很肆无忌惮,就在距离门口很近的地方,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学生,虎视眈眈,拳头沾着血迹,表情轻佻取乐。大多数人带着红领带,领头的人佩戴黑领带,都是艾薇不认识的学生。
“你们……在做什么?”艾薇迟疑着问。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了中间学生的样貌。确实是卡尔,他脸色苍白,鼻子被人打破了,流出很多血来,猩红黏腻地沾在苍白的皮肤上,红得令人心惊。他原本低着头,显得垂头丧气、唯唯诺诺,但听到艾薇的声音,却立刻抬起头来,眼睛黑洞洞的,漆黑的眼珠几乎吞噬了眼白。
艾薇忍不住后退一步。
围殴卡尔的众人见到是她,都大吃一惊,立刻停手,把沾血的双手背到身后,脸色微红,向她打招呼,“艾薇……同学。”
艾薇问:“你们在欺负他吗?”
“当然没有!”领头的黑领带矢口否认,“我们只是友好交流,对不对?他鼻子破了,我们帮他看看……”他用手肘捣了下卡尔,声音咬牙切齿,仿佛藏着威胁,“你说话啊,我们欺负你了吗?”
卡尔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艾薇,举步走过来。 “你来了啊……”他对她说,透过她明亮眼睛的倒影,突然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于是慌忙低下头,擦拭脸颊与身上的血迹。
不知道他是怎么擦的,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干干净净,没有丁点伤痕。
他弯起眼睛,露出笑容,轻声说:“又见面了,艾薇同学。你最近好吗?我本来想去找你,但他们都拦着我,不让我打扰你。”
“……他们是谁?”艾薇问。
卡尔回答:“维德学院的学生。”
艾薇的目光看向他身后,那几个原本围着他的学生,“我是说他们……他们在欺负你吗?”
“啊,没有,”卡尔笑起来,“我们只是在交流,他们以后都不能欺负我了。”
艾薇觉得奇怪。因为刹那之间,其他人的表情都空白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原本还有窘迫、羞赧,与被撞破秘密的慌张。但是现在,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个假人似的,呆呆地看她。
而且卡尔的话,更加莫名其妙。
既然说是“交流”,为什么又说“以后都不能欺负我”?
方才的行为分明是霸凌。可作为受害者,卡尔却不承认,为什么?
艾薇感到明显的违和。
“那么……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学校或外界寻求帮助,”艾薇犹豫片刻,“不要什么都不说,自己默默承受,这样只会让情况变本加厉。”
艾薇不知道维德学院的风气如何,这种崇尚等级和压迫的学院,或许会对校园霸凌采取置之不理的默认态度。但如果因此完全放弃反抗,听之任之,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啊,好的,谢谢你。”卡尔笑着,又想起什么,慢吞吞地说:“我听人说,我是得罪了一个叫奥利弗的同学,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我。”
艾薇微怔。
“如果是他引起的,那你和他当面解释下,或许会好一些?”艾薇提议道,但也没什么底气,事实上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处理的经验。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放任这种现象,或许会引起糟糕的后果。
……但究竟是对卡尔糟糕,还是对其他学生糟糕呢?
非常意外的,她的心中似乎并不认为卡尔处于无法反抗的弱势地位。
是某种奇异的直觉吗?艾薇说不上来。
卡尔点了点头。而洗手间内的其他学生,就像突然死亡一样,只是看着艾薇,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样的情景着实有些诡异,艾薇本能地想要离开。
然而这时,另一道声音却懒洋洋地响起,打破了寂静,“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得罪了我?而且,解释就能解决问题,那金领带的威严就要被踩在地上了。”
有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姿态懒散,长眉微挑,面容英俊而锋锐,年少恣意。
正是奥利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奥利弗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洗手间,没有给其他人半分关注,仿佛他们只是随处可见的尘埃,不值得给予分毫目光。他只是望着艾薇,似笑非笑,“艾薇同学,想找到和你单独聊天的机会,可真是不容易。”
艾薇不认识他,只看到他胸前的金领带,“你是?”
“奥利弗·卡门,”奥利弗懒散地说。
他看起来是那种家境优渥、性格自我的男生,只是随意靠墙站着,却有种众人目光皆该汇聚于他的自信和坦然,仿佛生来便处于人群中心,自小被众星捧月,于是习惯被仰视,矜贵且自傲。
他看着艾薇脖颈上的常青藤项坠,慢悠悠地勾起唇角:“梵蒂之绿,果然漂亮,很衬你的名字。”
“你喜欢它吗?还是有人替你选的?”他问,毫不介意现场的沉默。
从他来后,现场的气氛就完全转变了。卡尔与洗手间内的众人都不再看艾薇,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目不斜视,我行我素,坦然自若。
艾薇注意到他的目光,说:“是别人选的。”
她不了解这些,首饰都是维斯佩拉打理,每天为她挑选搭配。因为她日常穿着校服,维斯佩拉为此惋惜许久,无法安排衣服,便将全部精力放在珠宝配饰上,每日佩戴都不重样。艾薇不太关注,只有在装饰过分累赘夸张时,才会表达反对意见。
奥利弗点了点头,“我猜也是。你看上去并不了解它的价值,也不知道卡门这个姓氏,代表了什么。”
奥利弗观察着艾薇。
艾薇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奥利弗笑起来,“卡门是瑟菲娜珠宝公司的所有者,你所佩戴的珠宝,莫兰蒂之心与梵蒂之绿,都出自瑟菲娜,全球仅此一份。”
艾薇这才明白,为什么奥利弗在说起自己的姓氏时,会显得那样意味深长。
原来,这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家族,上流社会人尽皆知。而他也理所当然地,为卡门的荣光而自豪。
“很珍贵吗?”她看着脖颈下的链坠。它的造型其实并不繁复,只是将绿宝石打磨成常青藤蔓叶片的形状,用白金铸造出蜿蜒的藤蔓将叶片串联起来。宝石通透澄澈,绿得似乎能滴下水来。
“唔,”奥利弗说道,语气随意,“也不算太贵重,能买下半个十六区吧。”
艾薇瞪大了眼睛。
奥利弗看着她的神情,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这么惊讶吗,是以前没有佩戴过这种等级的珠宝吗?”他倾身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瞥向旁边的几人,却突然有些不爽,便道:“你确定要和我在洗手间的门口,聊这些内容?”
他懒洋洋地说:“我们换个地方,去赛维娜花园,点杯咖啡慢慢聊,怎么样?那里的玫瑰很漂亮,女孩子会喜欢的。”
艾薇想了想,说:“谢谢你的邀请,但我还要去图书馆写作业。其实没有什么,我确实不了解这些,以前也没有戴过名贵的珠宝,只是把它当作普通的装饰,埋没了它。”
她犹豫片刻,想到身旁的卡尔,还是说:“卡尔刚才说,他不慎得罪了你,许多同学因此不喜欢他。或许中间有些误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原谅他吗?”
她看向卡尔。
卡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奥利弗,面无表情,眼瞳深黑,嘴唇轻轻张开,苍白的唇瓣里涌动着鲜红色。那是舌尖与口腔粘膜吗?似乎是的,因为它在灵巧地活动,仿佛某种新鲜的活物,但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
听到艾薇提起他的名字,卡尔怔了一下,立刻合上嘴巴,将不自觉地异样遮住。
奥利弗蓦地沉下脸,目光从卡尔身上刮过,高高在上,“哦,这人是谁?不认识。”
他站直身体,眉峰下压,浓墨的长眉下是锋锐的双眼,眼中透出些许戾气,“这种小人物,也值得你帮他说话?他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要你来为他出头,是吃软饭的吗?”
他说得有些难听,语气冷漠且刺耳。
艾薇便道:“那你们自己谈,我先走了。”
其实艾薇知道,这种事情她没必要掺和,只是偶尔撞见,顺便劝几句而已。如果卡尔愿意,他们就自行解决,如果不愿意也无所谓。艾薇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之所以会多此一举,完全是因为……
她始终觉得,卡尔的身上有些异样,却说不出来是什么。
卡尔将目光落回艾薇脸上,缓缓微笑起来,眼眸弯弯,显得欢喜而愉悦。
“艾薇同学,请稍等,”他慢吞吞地说,嗓音有些含混粘腻,“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奥利弗。只是许多同学来找我,都说是替奥利弗教训我,所以我才想,这应该是他安排的。”
他这话不是对奥利弗说的,而是对艾薇说的。
奥利弗眉尖一跳,眼中戾气上涌,“喂,别人说是替我,就是我安排的?或许就是你自己惹人讨厌,人家随便找个借口,欺负你而已。在这所学院里,打着金领带名号的人比海水里的鱼都多,凭什么说是我指使的?”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他嗤笑一声,不屑地说。
卡尔依旧看着艾薇,“他们说,我撞倒了奥利弗,他扬言让我好看。”
奥利弗觉得荒唐,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撞倒了我,我怎么……”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蓦地想了起来。艾薇入学的第二天,在朗顿楼前的栀子花从旁,他曾与艾薇擦肩而过。那天的栀子花开得很漂亮,一朵朵簇拥着,清丽绽放,白净优雅,香气馥郁。
艾薇从他的身旁走过,黑发被轻风温柔荡起,脊背单薄而挺拔,眉眼沉静,带着淡淡的、干净的栀子花香。她的皮肤白净如雪,五官精致漂亮,眼眉纤细,眼瞳润黑,印在白瓷似的皮肤上,宛如浓墨重彩的画,惊心动魄。
他看得愣住,余光捕捉到她侧脸的柔和弧线,以及耳垂坠下的闪耀红宝。栀子花的香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浓得他有些恍惚,头脑发晕,怔怔地转过头去,追着她的背影。
那一瞬间似乎很久,久到地老天荒,直到灵魂尽头。又似乎很短,短到刹那之间,就有人重重地撞上他。他反应不及,猝然被撞倒,眼睛却仍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才觉得恼羞成怒,立刻道:“谁撞得我,不长眼睛吗?我看是欠教训了。”
其实他连撞他的那个人的脸,都没有记住。
……原来,那个人是他。
奥利弗盯着卡尔,暗暗磨牙,“你对着她说话是什么意思,告状吗?让她给你主持公道?有没有点男人的血性啊,有什么话你直接对我说!”
奥利弗的语气已经有点气急败坏。
卡尔却置之不理,只是看着艾薇,眉心微微下落,似乎很委屈。
奥利弗:“……我草了。”
艾薇也有些无语,“这个……你们自己沟通,好不好?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心中既有尴尬,又浮起淡淡的疑虑:方才的对话时间不短,但洗手间里的那些人,那几个欺凌卡尔的学生,却完全没有反应,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像是假人。
——这正常吗?
“喂!”奥利弗见艾薇离开,立刻扔下卡尔,几步追上来,“你不会真信他的话吧?那个绿茶,根本就是故意的,搬弄是非。你可不要因为你们都来自十六区,就轻信他的话啊。”
艾薇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这件事情和我又没有关系。”
她怎么看根本不重要。
奥利弗放下心来,“那就好。你不要当什么不辨是非的滥好人,那些底层爬上来的人,都是心思阴险,满腹算计,绞尽脑汁地攀附。要是被他们缠上,就永远不得安宁了。”
他的语气很轻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且不自知的高傲,居高临下,理所当然。
艾薇微微皱眉。
她也是来自社会底层的人,但她进入维德学院,是通过公开的、正当的流程,凭借自己的实力考进来的,不是什么“爬上来”或者“攀附”。
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和奥利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奥利弗浑然不知,只是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偷看艾薇,喉结轻轻滚动,心脏怦怦跳动,难以克制地感到紧张。他酝酿片刻,深吸口气,故作不经意地问:“那送给你首饰的,是你的什么人啊?”
艾薇问:“怎么?”
“没怎么啊,”奥利弗似乎很随意地说,目光打量着墙上的花纹,“就是问问……谁这么大方。”
艾薇说:“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奥利弗挑高眉尖,摆明不相信,“什么朋友,会送价值连城的珠宝?”
“……追求者吗?”他指尖微蜷,放轻声音,试探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追求者。
维斯佩拉他们,算是追求者吗?
应该不算。追求是人类的概念,是为孕育后代、传承基因而生的求偶行为。无论人类赋予它多少浪漫色彩,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爱情都是婚姻的前提,婚姻则是繁育的温床。
虫族和人类的生理不同,衍生出截然不同的种群文化。
虫族是无性繁殖的种族,他们的群体由单性别构成,只有虫母是异性。虫群对虫母的需求,并非人类的亲吻、抚摸、身体接触,乃至生殖繁衍,而是虫母的信息素、精神力。
这是形而上的需求,是来自基因的渴望。所以对虫族而言,他们不会有追求,只有信仰、供奉与服从。
用人类的视角看待虫族的行为,是不妥的。
艾薇摇了摇头,“不是。”
奥利弗似乎松了口气,“那他是谁?长辈、亲人?”
他猜测着,目光悄悄看向艾薇,描摹着她白皙的侧脸与秀美的轮廓。
艾薇却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她和虫族的复杂关系难以描述,也没有向外人交代的义务。更何况,奥利弗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同学。
奥利弗微微抿唇,“好奇嘛,问问都不行?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关系,为什么不能说?”
艾薇回答:“这是我的私事。”
奥利弗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高兴。
他从小被众人围绕,百依百顺,几乎没有遭受过拒绝。而艾薇冷淡平静的态度,似有若无的隐藏,像在他的心头点燃了一把火,让他感到焦灼烦躁、郁闷不安。
而关系未知的珠宝赠送者,更让他忍不住刺探,刨根究底。
他生硬地说:“私事……见不得人的事情,才叫私事。”
艾薇没有回答。
奥利弗抬起了眼睛,眸光微沉,声音变得傲慢自矜,慢悠悠地说:“艾薇同学,你或许不了解维德学院,在这所学校里,有些人注定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万众瞩目。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猜测你的来历——突然出现、无人认识的金领带。”
“有人说,你是贵族的后裔,家族低调谦逊,不为众人所知。但提出这种猜想的人,根本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顶层——再怎样低调的家族,想要保持影响力,就必须对外交际。权力、金钱与名声,都需要在名利场里争夺,不可能有真正隐世、从未听过的家族。”
“你究竟是谁,来自于哪里?”奥利弗盯着艾薇,目光浮起锐利的锋芒,逼近她问:“你敢说吗?”
艾薇平静道:“我不是贵族。”
奥利弗怔住。
“如果你试探我的目的,是想问明我的出身,然后决定对待我的方式,那我可以坦诚相告:我不属于你口中的社会顶层,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富豪,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奥利弗惊疑不定,“那你为什么会有金领带?”
“我不知道,”艾薇回答说,目光坦荡,“我的朋友替我申请外宿后,校服的领带就换成了金色。在那之前,我什至不了解不同颜色的领带,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
“朋友……送你珠宝的朋友吗?”奥利弗追问,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艾薇,喉结微微滚动,“你为什么要申请外宿,他是你什么人,对你这样上心?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离她这样近,脸庞笼着阴影,呼吸却在轻轻颤抖。
艾薇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这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奥利弗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逐渐透出戾气,“你应该知道,维德学院金领带的威严不容侵犯。如果被人发现你是混进来的,你会面临怎样的境地,你想过吗?”
他选择使用惯常的威胁,想逼她就范,回答他的问题。
“怎样的境地?”艾薇问,“像卡尔一样,被人欺负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说:“我没有混进来,而是通过转学考试,正常考进来的。如果你觉得我不配金领带,可以和管理人员说,收回这条领带。除此之外,你没有任何权力,也不需要威胁。”
奥利弗重重地呼吸,沉声道:“所以,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将艾薇的回答视为无物,固执地不依不挠,纠缠在方才的话题上,“不是追求者,那是什么人?恋人吗?还是……赞助者?我听说有些女孩,为了富裕的生活,会依附于有钱的富豪,接受他们的赞助。你是那样的人吗?”
艾薇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奥利弗口中的“赞助”是指什么。
奥利弗再度逼近,眼中溢出鲜明的攻击力,“他很喜欢你,对吗?赠送给你名贵的珠宝,为你暗中活动关系,要求你必须外宿,给你定下门禁,晚上七点前回家……没关系的,这种事情很常见,说出来也没事。”
“他年纪多大,会娶你吗?你这么年轻,跟着那种人不觉得压抑吗?他能理解你在想什么,满足你的情感需求吗?如果你只是想要金钱和地位,那在维德学院,你完全可以换……”
“够了!”艾薇冷冷地打断他。
奥利弗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有些僵硬。
半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你完全可以换个人……比如我。
他倏然后退一步,侧过头去,不肯让艾薇看到他的表情。
艾薇转身离开,不再和他多说。
奥利弗胸中酸涩,气息翻涌,却终究忍不住,再次开口道:“被我说中了,就要走吗?”他咬紧牙关,齿缝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无意间咬破了舌头。但他不肯示弱,固执地上前两步,阻止艾薇离开。
他没有再看艾薇,反而望着白墙,表情冷硬而倔强,眼底是阴沉的、锋利的……破碎的。
“如果我冤枉了你,你就告诉我啊。”他抬起下巴,语气倨傲地说,姿态高高在上,却像是强撑起的气势,色厉内荏,只要轻轻一句话,就能戳破。
他盼望着,渴望着艾薇再和他说一句话。
斥责他也好,嘲笑他也罢,哪怕是……承认,至少和他说明白,他们一起想办法。
但艾薇没有说话,看他的目光只有不可理喻和厌恶排斥。她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似乎认为没有再和他说半句话的必要。奥利弗的心中突然浮起恐慌,像是因为莽撞的骄傲,丢失了某些东西,脚下瞬间踩空,即将跌落下去,
这种莫名的恐慌焦躁,让他忍不住再次上前,想要挽留艾薇,开口却是:“喂!”
艾薇微微皱眉,觉得他有点烦了。
她能理解奥利弗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她攀附权贵,故意进入维德学院,让背后的金主活动关系,佩上高贵的金领带,冒充权贵家族的后裔。他要揭穿她的真实面目,抓住她的把柄。
他可能认为,她就是他口中的那些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底层蚁民。
如果是从前,艾薇或许会觉得生气,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可笑。
一所全球闻名的高等学院,教书育人的神圣场所,不比拼学习科研,反而以出身财富论人,甚至将平凡视作“原罪”,需要特地揭露和教训。这种风气,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奥利弗倔强地、紧紧地跟着艾薇,心中猫抓似的焦躁,再次道:“你说话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
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现场的僵硬氛围,“这是怎么了?奥利弗,她是女孩子,你不要欺负人。”
奥利弗霍然抬头,眉眼凶戾,浮起煞气。
诺兰从拐角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艾薇说:“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奥利弗的性格有些……你不要往心里去,他未必就有恶意,只是太急躁了。”
艾薇摇头,不想继续和他们纠缠,只是说:“我该走了。”
诺兰点头,目光柔软,笑意款款,再次道歉,“好的,实在抱歉。希望你不会因此对维德学院产生不好的负面印象,这里大部分学生都很友善,奥利弗只是个例……”
“诺兰!”奥利弗冷冷地打断他,“有你什么事?”
诺兰无奈道:“我不来,难道就任你欺负新同学吗?”
他依旧笑着,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是说:“艾薇同学刚转学过来,对学校的很多事情还不了解,我们本该带她熟悉环境,你却疾言厉色,拦住不让人走。我还以为你是老毛病又犯了,要欺负人呢。”
这话说的,可真是……茶味十足。
奥利弗怒气上涌,冷声道:“诺兰,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掺和。”
诺兰笑说:“我也没有要怎样,只是解个围而已。仗势欺人,终究不太妥当。”
艾薇没有理会两人的交谈,就这样离开了。
在艾薇走远后,诺兰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面无表情。
奥利弗冷笑一声,“看你这副嘴脸,婊子都没有你能演。”
诺兰没有说话,转身也要走。奥利弗却不甘心,咬牙道:“怎么,打断我的追问,你就不想知道答案吗?”
诺兰说:“你这样说话,究竟是询问还是审讯?她不会告诉你的。就算她有苦衷,你这样的态度,也只会将她越逼越远。”
奥利弗被刺中痛处,面色微僵,却骄傲地不肯退让,目光灼灼,“那也总好过你这样,带着假面,虚情假意!”
诺兰听若未闻,只是说:“而且,你问话的时候,都不看看场合、人员的吗?被旁人听到这些话,你要怎么办?”他看向走廊的不远处,在一扇门的后面,站着一个人的影子。
奥利弗一愣。
——卡尔站在阴影里,用黑滇滇的眼睛,沉默而无声地望着他们。
见他们看过来,他的脸上缓缓、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僵硬而呆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艾薇进入图书馆,打开课本,很快将与奥利弗的交流忘到脑后。
或许虫巢的经历终究给了她成长,让她的内心更加坚韧强大,不再畏惧他人的评判与言论。
——人言再怎样可畏,都及不上在虫巢之中万虫凝视的压迫。
那天下课之后,伊索恩来接她,开着一辆银色的、酷炫的跑车。
他早已习惯地球的生活,伪装得几乎没有破绽。他站在车旁,微微低头,身体倚着流线型的车身,一条长腿蹬地伸直,另一条腿弯曲搭在上面,脚尖轻轻点地,穿着修身的、定制的黑色西装,线条简约,剪裁利落,完美地衬托出他的身材,显得肩宽胸阔,腰细腿长,面容俊美矜贵,气质优雅洒脱。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艾薇走过去,车门如同蝶翼般飞起,在阳光下反射着美丽的光泽。
她举步上车,伊索恩却突然道:“请稍等。”
艾薇动作微顿,伊索恩半跪下来,深深弯腰,为她系上散开的鞋带。
校园门口往来的人群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伊索恩低垂着眼,动作轻柔且平稳,眉眼平静淡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将鞋带系好后,他站起身来,道:“好了,您请上车。”
艾薇反而有些不自在,说:“……你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
大庭广众之下跪地,在人类的文化里,是非常郑重的行为。伊索恩在地球生活这么久,一定知道。
伊索恩眉眼低柔,轻声说:“是我想这么做,我渴望……能有这样亲近您的机会。”
曾经那些与艾薇相拥而眠、亲密吮吻的时光,仿佛已经过去很远,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谎言被戳破后,勉强确立的关系未能培育出坚实的感情,伊索恩便失去了曾经的特权,无法再以男友的身份,随心所欲地拥抱艾薇。连想与她靠近一些,都要寻找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这样的念头,让伊索恩的内心泛起涩意,酸苦难言。
——但是,如果维斯佩拉或诺克提斯知道他的想法,必定会一刀切来,斩瞎他故作忧郁的双眼。
在他们看来,女王对伊索恩已经足够优容。
他本来只是星穹军的一名将领虫族,尽管战力出众,却饱受基因痛苦,早早选择叛离虫巢。按照惯例,这种虫族在极端的折磨下,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疯,冲入智慧星球大肆掳掠,然后在围攻下筋疲力尽,主动走向死亡。
或者干脆飞入恒星,点燃全部的细胞,自焚身亡。
然而伊索恩却这样幸运,竟然来到地球,发现了女王。他没有将女王的信息传回虫巢,反而伪装起来,借助女王的信息素变身拟态,以人类的身份追求女王,甚至强迫女王与他交往。
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但在一切揭露之后,女王却宽容了他的罪行,允许他跟在自己身边,甚至与三大首领地位等同,平分女王的恩宠。
这样的信重,怎能让其他虫族不羡不妒?
所有虫族,都深恨自己不是伊索恩。只有伊索恩,沉浸在曾经窃取的幸福里,惋惜当下的疏离。
……真是该死。
这是虫群共同的想法。
艾薇上车后,车辆很快驶入一处庄园。庄园面积很大,设有草坪、喷泉、景观湖与花园,建筑精美,花木扶疏。这是伊索恩以人类身份在二区购买的宅院,清幽安静,很适合中转飞翔。
在这里,伊索恩变化虫型,将艾薇载入体内,前往虫巢。
原本按照艾薇的意思,既然伊索恩已经建立中转站,以后他们都在这里起飞即可。但其他虫族似乎不这样想。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每个虫族都在二区购买了豪宅,连接成片,作为各自的起飞点。
或许,这是虫族的领地意识吧,艾薇想。
回到虫巢之后,艾薇从伊索恩的体内出来,在他的陪伴下登上王座。王座旁的花海已经更换品种,不再是姹紫嫣红的玫瑰,而是变成巨大的景观湖,湖中开着鲜艳的、娇柔的荷花,来衬托夏日的氛围。碧绿的荷叶连绵不绝,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一眼望去绿意浓翠,荷香漫染,天地之间尽是绿叶红花。
这是维斯佩拉的手笔,他酷爱盛大的、华丽的美景,用以妆点女王的风姿。
回巢之后,艾薇展开精神安抚。她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在地球时将全部事务处理完成,回到虫巢进行精神安抚,然后洗漱休息。
——尽管虫巢强盛发达,连小型核聚变堆都能制造,但终究离地球太远,无法连接地球的互联网。而现在的学校课业,几乎都需要借助互联网完成,所以艾薇时常呆在图书馆。
精神安抚时,伊索恩跪在艾薇身边,眼眸半睁半阖,脸颊与脖颈浸满红晕,呼吸急促,表情迷离。只需一眼,便可知道他此刻正处于怎样的快乐之中,深深沉溺,无法自拔。
但艾薇没有看他,她习惯将注意力放到虫巢之外,美丽的太阳系与浩瀚的宇宙中。将时间放缓到每个地球日的维度,行星的公转其实很慢,几乎看不到变化,太阳系恒故久远,日日如此。邻近的木星比地球大很多,但自转的速度却更快,因此掀起了巨大的风暴,狂风翻涌,搅乱浩荡的气体,在行星表面凝固出斑斓的花纹。
这种时候,总能感觉到宇宙的广袤、个体的渺小,因此烦恼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今夜的虫蜜由埃特尔提供。
他走上王座,进入女王的小屋,与伊索恩擦肩而过。两人目不斜视,没有任何视线交集,表情漠然,如出一辙。艾薇正坐在客厅中看书,抬起头来,目光却微微凝住。
只见埃特尔雪白的侧脸与脖颈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痕,最初应当非常狰狞,血肉翻卷,裂口极深。但在虫族强悍的自愈力下,伤口已经弥合,只剩一道深深的红痕,纵贯在埃特尔的皮肤上,仿佛一条瑰丽的红线。
“你受伤了?”艾薇有些迟疑。
埃特尔柔下眉眼,不再是对外的冷漠疏离,而是冰霜融化,露出漂亮且美丽的底色来。他微微侧头,将受伤的那半张脸遮住,略显不自然,说道:“我让对方付出了更大代价。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受伤之后,他本不应该继续为女王供给虫蜜,而应避退一段时间,等伤口痊愈后再出现在女王面前,以免惊吓到女王。但虫巢的竞争太过激烈,今夜他退下,维斯佩拉或诺克提斯立刻便会迎上,抢占供养女王的机会,并且事后不会有任何弥补。
争夺女王的宠爱,是一场硝烟无声的战争,一招不慎便会吃下暗亏。
埃特尔不愿如此,便若无其事地来到女王面前,尽量调动自愈细胞,让伤口不再狰狞难看,却还是太过仓促,留下了些许痕迹。
他不愿因此远离女王,却也不想女王认为他孱弱。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埃特尔再次强调,“我是虫巢中战力最强盛的个体,单打独斗时没有物种能伤到我。这次是混战,许多人围殴,所以才……我只受了一点伤。”
艾薇问他:“是在虫巢内部打架导致的吗?”
埃特尔轻描淡写,“是星穹军的内部演武。”
艾薇又问:“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埃特尔没有隐瞒,“每时每刻都有。现在没有对外战争,星穹军需要时刻战斗,保持警惕和战力。”
“有虫族因此死亡吗?”
埃特尔摇头,“内部演武是最和平的斗争方式,只有重伤,很少导致死亡。”当然,所谓的重伤是头颅完全碎裂、心脏碾作肉泥、浑身血液流尽的伤势,即便强悍如虫族,也要数十天无法活动,才能逐渐恢复生机,九死一生。
作战当然要以最认真的态度,置对方于死地,才能历练出锋利的攻势与严谨的防御,这是星穹军的共识。
艾薇没有置喙星穹军的管理风格,事实上她从不过问虫族三大势力的内部事务,只要不闹出血腥惨案,她尊重虫族的种群习性。
她只是伸出手,对埃特尔说:“你过来一下。”
埃特尔微怔,膝行倾身过去。艾薇将指尖点在埃特尔的伤口处,心念微动,精神力无声铺展,编织着猩红的伤痕。在女王的“祝福”下,那道伤痕顷刻痊愈,化作雪白的肌肤,再也看不出痕迹。
“好了,”艾薇笑道,“这样就不疼了。”
埃特尔想说,他原本就不疼。这样微弱的伤势,相比于他们习惯的痛苦,微不足道。但在女王的抚摸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闭上眼睛,微微侧脸,用白净的脸颊磨蹭女王的掌心,乖巧又眷恋。
“谢谢女王。”他低声说,内心翻涌起海浪似的欣喜,将他顷刻淹没。
他从女王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她的怜惜。
女王在怜爱他,治愈他。
——原来,不用刀枪不入的强大,也能得到女王的关爱。
埃特尔跪在地上,伏在艾薇膝头,深深地、上瘾似地吸着气,喃喃叫她:“女王……女王……”
他们心软的、善良的女王啊。
给了他这样的破绽,他一定会趁虚而入,时常以此来博取女王怜惜的。
她一定不会想到,此刻埃特尔的心中,正在阴暗地想:哪些伤势的痕迹更加漂亮,能够妆点身体,换取怜悯和亲近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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