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VIP]
尚未散开的雪雾重新扬起, 飞船舱门开启,全副武装的军人迅速集结。鞋底压过散沙状的雪粒,寒风掠过, 冰面上的脚印转瞬即逝。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洞穴看起来并不阴森恐怖。
浅蓝的冰块上蒙着细雪,如同遗落在荒无人烟之岛的宝石, 恍若童话般轻灵美好。
斯塔特星系发出求救信号, 两国紧急增派人手,赶来援救。
兰斯洛救援队率先在距离洞口三分之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兰斯洛队员以及两个联邦队员,并排躺在一块相对稳固的平台上, 像是被专门转移过来的。
前方有处深十几米的塌陷, 救援队下到底部, 又找到一个不省人事的联邦队员, 而他背上竟然绑着个兰斯洛队员, 看样子是想爬上去但体力耗尽,一摔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几个队员都还活着,不敢耽搁, 他们立刻将这几人运出去救治。
通讯设备失灵, 无法联络到剩下的人, 听了副官的汇报, 方崇眉头紧锁:“继续联络, 不要停。”
也有另一种可能, 不是联络器失灵了, 而是另一头的人已经无法使用联络器。
防护服的使用极限是二十四小时,距离那行人开始勘探已超过一天,但越是这样, 救援就越要快。
没有时间能拿来浪费了。
兰斯洛那边打头的人是傅闻。
下属汇报:“十四皇子醒了。”
傅闻皱眉:“说重点。”
下属压低声音:“十四皇子说,那位还在里面。”
“哪位?”傅闻转头, 脑海蓦然闪过总是跟盛拓形影不离的另一个少年的脸,“司——?”
他及时把另一个字咽回去,隐秘地看了一眼联邦的方向。
下属点点头。
傅闻只觉得头更疼了。
“联邦那边应该也快知道了。”下属说,“治疗仓里的那个联邦人也醒了,正在跟联邦联络。”
怕什么来什么,有人急匆匆穿过队列,跟方崇耳语了几句,方崇的目光骤然转过来。
两人远远对视,分别示意其他人别过来,去最前面单独谈。
现在最珍贵的就是时间,方崇言简意赅:“找到人再谈其他。”
救援队里的所有人都是携任务前来,唯独他们两个还额外肩负着找到弟弟的责任,双重压力下,曾经战场上的对立也显得没那么不可忽视了。
把人找到了再谈责任也来得及。
话音顿了顿,方崇说:“这里的磁场有问题。”
从飞船那边传来的消息里有一条,兰斯洛的皇子和元帅之子在这里面同时分化了,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他得过A3精神力紊乱,对伴随症状十分了解。越是向下深入,精神力的波动就越不可控,但他们不能因此就停下脚步。
两人背对着离开,想法也背道而驰。
傅闻想:就当不知道司陈在里面,优先救傅望和兰斯洛的人,要是司陈真死了,未来两国变成什么样他都认了。
方崇想: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找到司陈,司陈死了,战争一定会再度爆发,司陈现在比任何人都重要。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有神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两小时后,他们发现了失踪的那行人。
两种颜色的防护服混在一起,互相托着拽着往上走,从高处看,不分彼此。
这里不能发出太大动静,通讯器无法使用,救援队站在高处用力挥手,引起那行人的注意。
有了确切目标,再找人就轻松多了,看着相隔不算远,但两拨人真正接上头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
傅望像终于想起来自己体能早就耗尽了般一头栽倒下去,傅闻一把接住他,迅速为他套上新的防护服。
傅望只觉得全身上下连同脑子一并被冻住了,昏昏沉沉,使不上力。
池渡没了,身旁的人接连倒下,记得路线的人里只他一个清醒着,他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所有人都得跟着他被埋在里面,直到此刻依旧不敢彻底放松下来。
傅望抓住傅闻的胳膊反复确认:“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牙关打颤:“哥……池渡……池渡没出来。他本来已经出去了……回来找我们……但他……”
傅望哽咽,语气绝望:“我没拉住他……”
“你们领队呢?!”联邦那边骤然爆发出质问,方崇声音拔高,“他人呢?!”
“队长……队……”他面前的人只勉强说出几个字,一头栽倒,昏过去了。
傅望努力转头,声音虚弱:“方队长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方崇刹那间僵住了,机械般僵硬转头,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口型依稀看得出是“牺牲”。
“池渡想救他,跑回去了……他们一起……”
傅望的声音越来越低,傅闻吩咐下属先把他们送出去治疗。
下属又问是否撤退,傅闻说:“继续找。”
方崇诧异地看向他,傅闻只说:“使臣驻留兰斯洛,是我们兰斯洛的人。”
按照新获得的情报,越是向下深入,停留时间越长,诱发A3精神力紊乱的概率越高,症状也越严重。
方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一小时之内没找到,就全员撤退。”
那是最后的期限。
他必须考虑救援队的人身安全,继续深入下去,长时间停留,对身体、对精神力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损伤。
他站在这里,不止是某个人的兄长,更是联邦的军人,是这支队伍的决策者。
这一次,神明没再眷顾他们。
方崇站在高处,看着横亘在面前的断崖,脚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他沉默良久,几次开口,才把“撤退”两个字完整说出来。
尾音在冰洞内扩散开,方崇仿佛整个人颓废下去,副官担忧道:“中将。”
方崇挥手把副官推开,示意副官带其他人先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
细雪如同一把骨灰,从指缝缓缓流走了。
他又抓了一把,放进口袋里。
身旁竟然有人在做同样的事。
“我父亲当年为了伤员放弃寻找我弟弟,下令启航,下属感动,元帅赞扬,所有人都歌颂他,可我只记得那个孩子尚在襁褓中。我认为那是抛弃,再多找一个小时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方崇站起身,望着远处:“我无法认同父亲当年的决定,现在……我也要为了我的队伍放弃他了。”
傅闻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也要带一捧雪回去,转身走了。
方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洞穴,几次回头,大步离开。
啪哒。
是冰块坠落的声音。
两人瞬间警觉,背靠背观察四周,周遭寂静无声,也没看到哪里有冰块落下来。
冰崖边缘,在他们刚刚停留之处,几根手指骤然出现,几近扭曲,死死扒住了崖边。
相隔甚远,光线昏暗,视野在精神力的影响下闪现模糊,方崇本能认为那是磁场的干扰下产生的幻觉,是他潜意识太希望会有奇迹发生——怎么可能会有人从下面爬上来?
在他呆滞的几秒钟里,那只手变成了半个艰难挂在断崖边上的人影,摇摇欲坠。
穿的是联邦的防护服!!
方崇骤然惊醒,拔腿往回跑,傅闻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那个人影动作僵硬,但速度竟然并不慢,等他们跑过去时,那个人,或者说那两个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方崇恍惚中看到了熟悉的情景——
科研院寂静昏暗的走廊,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沉默地把他的弟弟交给他。
“……池渡?”方崇不敢相信。
池渡脸上的防护面罩已经碎了大半,唇色乌紫,皮肤毫无血色,黑色的眼珠在半藏在眼皮下,整个人像一具僵尸,毫无反应。
身上的防护服数处破损,尤其是小腿,染着血色的两个洞,那绝对是一道贯穿伤,可他现在竟然还能迈开继续脚步。在他背后,另一个被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安静靠在他肩上。
方崇没发觉自己的手在抖,抬手想要去接,就像两年前他在科研院做过的那样,可池渡从他身侧径直走过了。
“池渡?”
傅闻想拉住池渡的手臂,那对无神的黑色眼珠顷刻一凛,傅闻眼眶睁大,后仰有惊无险躲过迎面一击。
他才发现,池渡手里竟然有一根染血的冰锥。
刚刚的攻击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池渡单膝跪在冰面上,低头剧烈喘息,口中呼出的已经不是白雾,而是血沫。
僵持几秒,池渡突然动了,傅闻惊呼:“不要!”
冰锥刺穿手臂,血顺着撑在冰面上的手臂流下,凝结成冰,如同一道道瑰丽恐怖的血色纹身。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
池渡的额头抵在冰面,良久,出现一声低低的:“……带他走。”
池渡声音沙哑:“带他出去。”
每说出一个字,勉强支撑的身体愈发塌下去,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冰面上,被绑在他身上的人压在他背上。
“他……”
“池渡?!”
“池渡?!醒醒!”
“……池渡!”
……
眼皮仿佛被冰霜粘住,颤动几次,始终没能睁开眼。
冰雪急速消融,河水流淌,草木萌发,冻僵的身体感到一丝温暖。
复熠看不清周围,只听到嘈杂声,盖过了河水的流淌声,盖过了草木顶破土壤的生长声。
“……冻在一起了?分开,分开,这样没法手术!”
“不是冻在一起,是抓住了,换人换人,来个力气大的,把他的手掰开!”
“先把防护服切开!”
“不对,伤对不上啊,交换,交换,这个才是腿伤!”
“莫医生!莫医生呢?!人要不行了!”
复熠半睁着眼,努力侧过头,看到了一旁的池渡。
他抬起手,池渡却距离他越来越远了。
镇定剂被注入体内,眼皮沉重,他艰难地伸出手,拼命想抓住池渡身侧垂落的手,世界却闪烁模糊,又一次彻底陷入黑暗。
……
“他们交换过防护服,伤口跟防护服破损的位置对不上。”
莫医生摘下口罩:“是池渡也正常,他肯定会把能用的防护服给复熠穿。”
“什么时候能醒?那不知道,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他们自己了。不过方中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方崇问:“我弟弟的状况很糟?”
莫医生说:“目前来看没超过医疗治愈的范畴,但池渡的状况很糟。”
方崇不解。
莫高只是重复了一遍:“池渡的状况很糟。”
方崇很快就明白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十天后,复熠苏醒。
元帅亲自到场慰问,不止以联邦最高执政官的身份,也作为一名父亲。
但复熠的病房竟然空空如也。
顺着挣脱各种检测仪器时滴落的血迹,焦头烂额的医生们找到了倒在另一个病房里的方少将。
没人知道意识模糊的状况下,他究竟是怎么找准病房跑过去的。
方少将趴在病床旁,手中紧紧抓着病床上仍深度昏迷的黑发青年的衣角,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最终他们将那块衣角剪下来,才成功把人送回病房。
当天夜里,方少将再次醒来,人又不见了。
这种事重复好几次后,为了不让他们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死于在科研院走廊奔波劳累过度和挣脱仪器时失血过多,他们不得已将方少将的病床塞进了另一间特护病房里。
自此这场声势浩大的潜逃才终于算告一段落。
方少将清醒的时候就侧头看着另一张病床上的病人,有两次思维相对清晰的时候还抓着医生询问过隔壁病床的病情,意识模糊就攥着块衣角,嘴里念叨着“哥”,但方崇中将真来了,他又毫无反应。
半个月后,直到方少将身上那些仪器已经可以撤下来了,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的人仍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方少将的病情明明已经好转,整个人的状态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一众医生束手无策,找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莫医生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多关注隔壁病床的病情,比研究方少将有用。”
莫医生出了个主意。
他自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主意。
把方少将意识模糊的时候说的话录下来在病房循环播放。
莫高想了想,觉得这剂药效果还是不够猛,成功凭着“池渡跟你分手了”、“他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他把自己的防护服换给你了”、“他身上一半伤是为了保持清醒自残”等一系列言论,把方少将弄崩溃了再眼疾手快扎两针镇定剂稳定情绪,满意地把新鲜出炉的录音丢给池渡听。
当天夜里,复熠从镇定剂的药劲儿醒过来,趴在池渡病床旁,他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池渡身上的那些伤,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哭,池渡不喜欢他这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把头埋在池渡掌心,声音哽咽:“哥……”
“……太吵了。”
复熠一愣,猛地抬头,挂在眼眶的泪珠啪哒滴在池渡手腕上。
没开灯的病房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平静冷淡,一对上视线就像一阵冷风从头刮到脚。
池渡说:“出去冷静一下,冷静好了把莫高叫过来。”
复熠张了张口:“好……我,我马上去。”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四肢这么不听使唤过,跌跌撞撞爬起来,眼泪一抹,跑去找莫高。
莫高得知这个消息立刻跳起来:“我就知道这招对他管用!!”
到了病房,复熠在门外蹲下了,莫高奇怪:“你干嘛?”
复熠眼眶还是红的,深吸一口气说:“我看起来不够冷静。”
莫高:“……你高兴,额,你哥高兴就好。”
病房里,池渡已经坐起来了。
他把身上那些仪器摘得差不多了,莫高发出尖锐爆鸣声,被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去,立刻捂住嘴。
池渡拔掉最后一根针管,口吻平淡:“你刻意刺激他。”
莫高连续后退好几大步,背靠门板:“我我我也是想——”
“说我的病情。”池渡打断。
一说起这个,莫高又精神了。
他拖着椅子在池渡面前坐下,神色复杂。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过目前看来都能治。”莫高幽怨地看了一眼被擅自撤下来的仪器。
“还有一件事,你原本的病好了。”他观察着病患的表情,池渡看起来并不惊讶,他一时间也拿不准池渡是什么态度。
“受斯塔特地底磁场的影响,你的精神力区域变异了。”
莫高换了个更简单的解释:“精神力紊乱到极点,你竟然没疯也没死,你的病现在承认你非常牛,它认输了。复熠也差不多吧,快速患上A3精神力紊乱再快速自愈了。”
莫高为自己逝去的两份论文默哀,但他已经找到了全新的研究方向——冰矿除了作为特型飞船能源外,在精神力和分化领域存在研究价值。
池渡没说话。
当初池渡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不过这个病的患者里能保持池渡那样的都算可以直接停药了,但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莫高隐约察觉出,池渡对自己的病格外介意。
就像复熠也格外介意自己受信息素和易感期影响。
这两个人的病明明都普通常见,跟感冒发烧也差不多,偏偏都刻意隐瞒。
莫高怕池渡再提他故意刺激复熠的事,找准时机溜了,关上病房门,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
一低头,复熠还在那里蹲着,活像朵阴暗的蘑菇。
但一般毒蘑菇才长那么鲜艳。
莫高嘀咕着,背着手走远了。
复熠确定自己平复好了,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烫到眼睛般“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几秒后,门从内打开了。
复熠眼前还是缠着绷带的后背,不敢抬头,池渡的影子顺着门缝投在地面,声音和影子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进来。”
那道影子溜走了,复熠下意识追上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病房里。
池渡换下了那身病号服,穿上了他最常穿的白色短袖,简单朴素。
池渡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即便是穿着病号服的时候也不像,可复熠刚刚亲眼看到了池渡身上的伤。
比起雪白的绷带遮盖住的伤口,池渡的背上还有一道狭长的疤痕,那是在雅塔星系为了救他才留下的伤。
复熠喉头堵着,喘不上气。
……我果然还是不够格。
他想:这样是没有资格留在池渡身边的。
他垂下头,怕池渡看到他的眼睛,拘谨地站在原地。
一只手轻轻扶起他的脸。
池渡的两只手都缠着绷带,一直蔓延到胳膊上,划伤擦伤已经愈合,剩下的大多是为了保持清醒,用冰锥刺穿的伤口。
仗着温度极低不会失血,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什么是疼。
池渡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复熠的眼角。
纱布早就拆了,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
池渡注视那道疤痕良久,什么都没说,把灯关了,推复熠回病床上睡觉。
像过去很多个夜晚那样,复熠侧躺着望着池渡。
池渡醒了,他罕见地安心,竟然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眼睛上,复熠悠悠转醒,惊觉隔壁病床空了。
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病号服也叠好了放在床尾,可唯独原本躺在上面的人不见了。
莫高急得团团转:“他能不能有点他是病号的自觉啊!!”
复熠倒是冷静许多。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以他如今的地位,想在联邦调动关系没过去那么难。
等发现池渡是去了飞船港,复熠心脏骤停,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冲出去了。
莫高在他后面追,追也追不上,绝望且身心俱疲:“你能不能跟他学点好的啊!你能不能有点你也是病号的自觉!!”
去飞船港做什么?
为什么去哪里?
……池渡,又要一个人走了吗?
复熠拿出当年操纵机甲的速度把飞行器提速到极限,一落地就开始找人。
时间尚早,飞船港人不多,看到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到处跑,连忙报警。
警察赶来处理,一看那张脸,立刻站直了:“少将!”
他们跟着一起找,快把飞船港翻过来了,都没找到少将形容的那个人。
复熠神经绷到极限,已经开始查今天早上的飞船都是去什么地方,光脑突然发出提醒,家里进了人。
“……”
警察只看到方少将整个人突然呆住了,气势也没刚刚那么让人恐惧,但还是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这位方少将在联邦可是风光无限。两年从上尉升到少将,可不是单论姓什么就能做得到的事。
刚刚飞行器压着极限一路过载使用,已经用不了,复熠看向旁边的巡回车。
他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望着车窗外缓慢后退的楼宇,渐渐的,车窗里的画面变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他坐到了终点站,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家。
池渡不在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回来住,强逼自己变得更忙,没时间回家。
两年间,他只定期回来打扫,一点一点擦拭储物间里的那些旧物时,仿佛池渡还在他身边,正在旁边指挥他把每一样东西摆好。
黑色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衣摆略微扬起,河岸的那道身影更显瘦削了。
复熠自己穿着病号服,这一刻却忽然意识到,池渡还是一位病人。
池渡并不意外他找过来,反而主动开了口:“司陈不是外界传言中那样,是某人为元帅生下的孩子。Alpha不是绝对无法受孕,他是元帅本人生的。”
复熠对元帅的孩子是谁生的、是跟谁生的统统不感兴趣,但池渡难得跟他聊天,各种回答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才故作平静地说:“他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池渡说:“兰斯洛皇太子。”
“所以你才那么照顾他吗?”一开口,复熠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自己拥有来自对立阵营的两位Alpha父亲而特意关照某个有相似家庭背景的人,这样想,未免太过看轻了池渡。
况且正常人听了这番话怎么都该先惊讶一下,元帅和兰斯洛皇太子怎么会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复熠懊恼自己没能扮演好一个聊天对象。
池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复熠身上,仔细整理衣襟,口吻平淡:“司陈是否存在,不影响和平只是暂时的。”
复熠没听进去那句话,微垂着头,望着面前那张脸出神。
他的目光凝落在池渡的眼角。
复熠突然笑起来,抓着池渡的手蹲下身,脸颊贴着脸颊,挤在一起。
“看。”
河面模糊映出两张不同的脸,唯独眼角那里都有一处印记,一颗痣和一道疤痕,水面波动时,仿若重合。
“位置一样。”复熠说。
池渡随手将河面中的影子拨乱,人影晃动。
“我买了下午三点的船票。”池渡说,“两张。”
良久都没听到回应,池渡转头,微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用手指拭去粼粼微光的泪痕:“不舍得吗?方少将。”
复熠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他拼命把脸压在池渡的肩上,打湿了池渡的衣服,这样池渡还是会知道他在哭。
池渡摸了摸复熠的颈侧:“你现在还有机会问是去哪里的船票。”
复熠没说话,抬起手臂紧紧抱住池渡,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这个拥抱里,但他身形高大长手长脚,更像是他把池渡缠住。
池渡轻吻过金色的发丝,将复熠的头按在颈窝。
冰崖底部,一切正如他曾经最怕出现的一幕,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杀死复熠,就像他的父亲杀死了另一位父亲。
冰锥落下,鲜血涌出,他一只手捂住复熠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冰锥,尖端已经没入他的手背。
那一刻,他望着复熠紧闭的双眼,感受着掌心微缩的脉搏,对自己能夺走复熠的生命的认知愈发清晰,心中忽然涌现全新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可以杀死复熠?
他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会不受控制杀死复熠,那就让复熠死在我手里吧。
也许在未来的某天,他还会患上其他意料之外的病症,一如两年前他惊愕地发现,Beta竟然也会患上A3精神力紊乱。
如果他真的会杀死复熠,那就让复熠死在他手里吧。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与其放任复熠死在世界的某处,死在一个他不曾知晓的地方。
他情愿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复熠。
**
街头新开了一家花店。
路过的人频频注目,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奇葩会在这里开家花店,不出一个月必定倒闭。
三个月后,那家店竟然还在。
他们开始对花店门口摆放着的鲜花感到好奇,也开始对开了这么一家花店的人感到好奇。
花店老板是个长相出色的年轻人。金发耀眼到像是正午的阳光,碧绿色眼眸充斥着生机勃勃,高大挺拔,在这个偏远星系,令人不敢直视。
附近的居民对这位特立独行的老板产生好奇,附近的混混也这么想。
有钱在这种地方开花店还不倒闭,想必家底丰厚,是个绝佳的打劫和绑架勒索对象。
他们观察了三个月,确认行踪,某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花店。
老板抱着花盆问:“各位想买点什么花?”
领头的混混狰狞笑道:“借点钱花花。”
老板神情流露出失望,轻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张了。
看到怀中即将盛开的花,老板心情转好,客气地说:“我就当各位没来过,快回家吧。”
他越是这种态度,混混就越是嚣张,一连串的威胁吐出来,花店老板脸上非但找不出一丝害怕,甚至逐渐染上了怜悯。
“你那是什么眼神?!”
店内正剑拔弩张,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空灵悦耳。
混混们还以为是有救兵,刚摆起架势,定睛一看,就一个人。
……这鬼地方还真有人买花啊。
领头的混混迅速把门口那人打量了一遍,身形瘦削,看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判断这人的威胁几乎为零。
“钱包留下,人滚!”
花店老板举起花盆:“哥,他们想打劫。”
门口的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把门带上了,“啪嗒”一声,随手反锁。
他抬眸环视,眸光幽深,令人脊背发寒。
小混混们: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不打了不打了!我们不打劫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别打了——嗷!再也不敢了!”
池渡把那群鬼哭狼嚎的小混混一人一脚踢出去,看向抱着花盆站在门口的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花店老板。
那双绿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连天边剩不了多少的晚霞余晖都被照亮了,池渡的唇角不自觉勾勒出笑意。
“哥,你怎么来了?”复熠问。
池渡仔细擦手:“接你回家。”
这是他们回到垃圾星的第三个月。
只要不在乎军事法庭,就不会在意自己会不会上军事法庭。
池渡曾对父亲距离上军事法庭只差进入主星系的领空颇为在意,他认同父亲的选择,但彼时他不希望复熠走上这条路。
他带着复熠离开,被当成潜逃也好,被当成绑架也好,他只想完成当年在斯塔特星系就想做的事——他要带着复熠逃走。
逃离战场,逃离军队,逃离战争,去一个只有彼此的地方,回到他们曾经一同畅想过的生活。
买一片农场,开一家花店,做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兄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他们的生活里不需要国家,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祝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坐上前往垃圾星的飞船里,复熠生怕他会消失一般握着他的手,又怕碰到伤口不敢用力。池渡让复熠靠在自己肩上,复熠才终于安心下来。
望着流淌的星河,望着窗中映出的彼此依靠的两个人,池渡清楚意识到,复熠养成如今性格,果然是他的错。
不需要改正了。
这三个月里,他们收到无数联络。
同时认识他们的人大多像复熠本人一样默认做决策的人一定是池渡,复熠只负责高兴地执行和难过地执行,于是那些简讯大多发到池渡的光脑。
莫高说:你们到底去哪了你们还不能出院求你们了快回来!
连楷问:提职报告我打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闻、傅望、盛均、盛拓、司陈、方崇……池渡甚至还收到过一封来自慕铭的简讯。
慕少爷不知怎么跟做人质的兰斯洛二皇子玩到了一起,自从得知看起来冷静淡定的方二实则是模仿别人的风格,从不用盗版的慕小少爷瞬间丧失全部兴趣,转而开始了解正版那位的来历过往,大为震撼。
复熠收到过一次来自方上将的联络。
池渡回了四个字:他不姓方。
**
花店开业的第四个月,复熠迎来了除池渡外的第一位客人。
元帅的第一副官问:“您确定吗?一旦决定,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离开前,第一副官买走了店里所有花,说是元帅送给孩子的礼物。
花卖光了,复熠提前回家,等门一开,笑容灿烂地把藏在背后的花亮出来。
这是他专门留出来的。
池渡接过花,花瓣上的露珠还没干。他什么都没问,复熠也什么都没说,他们珍惜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的话题上。
复熠用力抱着池渡,摇摇晃晃不肯松手,池渡摸了摸他的头发,复熠的笑声从窗口传出来。
星河漫漫,无人知晓,在星际角落的某家小小的花店里藏着两位曾经的主星系军官,以及两道死生不可分割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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