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唤作邀月的女子怔了怔,白皙的素手微抬,指间的银链晃动。


    她看向应决,不明所以:“这……”


    应决的容色如常,他平静地说道:“这孩子体质有异,常须灌注灵气。”


    “早就说让你好好休养,”他轻声温语,“我来照看她便是。”


    宁音难得聪明地看懂了应决的眼神。


    她乖乖地站在他旁边,伸出手腕,等他给她喂灵气。


    渡劫期的修为可不能浪费,那么磅礴的灵气,用在她的身上刚刚好,说不定过几天她也有化神期的境界了呢。


    邀月的眼中带着同情,在应决给宁音灌灵气时,她轻轻抚了抚宁音的头发。


    “等归去灵宫就好了,”她目含怜意,“总会有法子的。”


    邀月这么说,宁音也充满期待。


    她对东域的情况所知甚少,只知道这里是一半陆地一半海域的特殊地带,主要由龙族所统辖,除却陆上在深水中仍有无限的领地。


    著名的瀛洲仙岛,正是在此。


    宁音连秘境都没下过几次,早就对东域的深海渴望已久。


    她正想点头时,稳稳灌注的灵气骤然加剧。


    宁音的经脉极细,昨夜就差点被应决弄哭,哪里承得住这样大量的灵气。


    她腰一软,霎时就站不住。


    邀月大惊失色。


    应决利落地接过宁音,他的眉微拧,不紧不慢道:“这孩子的身骨孱弱,师妹你的伤也还没好,回灵宫的事不若先缓一缓。”


    邀月紧张地看向宁音,抬头抚上她的额头。


    “她年岁这么小,”邀月急声道,“怎会就到这地步了?”


    “许是在人间经历了什么,”应决的眸光不染纤尘,“师妹你先稍等,我给她疗愈一下。”


    宁音被他灌灵气,灌得快要饱胀到哭。


    她的灵府这两天在他这里,算是遭了大罪。


    邀月离开后,宁音强撑着爬起来,张牙舞爪地起身挠他:“你有病吧——”


    应决按住宁音的手腕,神态恢复惯常的从容。


    “姑娘见谅,”他的眼帘微垂,“我家中事务特殊,目前不便回去。”


    “我师妹身子不好,性子又天真柔弱,我不欲她知悉,”应决继续说道,“这些天就劳烦姑娘,陪我一起哄着她些了。”


    宁音气得不轻,搞不明白他的逻辑。


    她哼了一声:“你传声不就完事了?”


    “天天给我灌灵气,”宁音絮絮叨叨,“我要是爆体身亡,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不是你要的吗?你方才话都说不出来,”应决疑惑地说道,“我再不给你些灵气,你就要失声退形了。”


    宁音很生气,但宁音确实要灵气。


    算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又还要他爱上她,她就勉为其难地不跟应决多计较了。


    大龙不记小龙过。


    宁音哼哼唧唧地说道:“那你慢慢灌不行吗?”


    灵府充盈得恐怖,她感觉光速就能飞升金丹、元婴。


    要是消耗的速度也能慢点就好了。


    应决没搭话,将她拉了起来,嗓音轻轻:“我方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宁音拍了拍裙摆,扶着她的小角道:“记得了。”


    “对了,”应决忽然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宁音两辈子都叫宁音。


    她愣了愣,摇摇头:“不记得了,不过你可以叫我音音。”


    应决都没问是哪个音,就颔首说道:“好。”


    宁音跟着应决出去,邀月在外间等他们,今次她以为还要移形,没想到外间已经停了仙舟。


    这是应决的法器,远比她每天上课坐的小仙舟要豪华百倍。


    可恶的有钱人。


    宁音舒舒服服地坐进去,吃饱以后她就困了,腹中满盈的都是应决的灵气,她没多时就睡了过去。


    幼崽在龙族永远是最受呵护的。


    龙族向来子嗣艰难,养育幼崽又格外不易,是以对待流落在外的幼崽也十分珍重。


    邀月伸出纤指,轻碰了碰宁音的小角,喃喃自语:“若我弟弟还活着,也该是她这般身量了。”


    东域龙族瞧着风光,实则连年来内乱就没停过。


    不同族系之中,堪称是血海深仇了。


    “别担心,”应决嗓音如风,却透着深重的力量感,“会有转机的。”


    邀月神情动容,抬眸望向他,语调微颤:“师兄……”


    应决长睫轻阖,温声细语:“这些事师妹无须多虑,对师妹来说,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身子。”


    “也就师兄还念着我……”邀月苦笑一声,“我这灵脉若是千年内,能遇到一线生机都是幸运。”


    应决按住指骨,缓缓掀起眼皮。


    他轻声说道:“师妹身负大气运,又心怀苍生,总会遇到好的报偿。”


    “师兄向来会说好话,”邀月抿唇一笑,“不过还是多谢师兄愿意哄我。”


    她眉间的愁色淡去,身躯也向后倚靠些。


    宁音睡了一路,等她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灵雾凝聚成实形,如游云般浮动在碧色山峦间。


    玉织的楼阁仙台,隐约于青绿之间。


    四面环绕的是梦幻的湛蓝海水。


    这里是瀛洲仙岛——


    宁音的脑袋晕乎乎的,她穿到修真界多年,都在宗门努努力力修道,还没有旅游过。


    她狠狠揉了揉眼,刚一抬起眸,就听到应决道:“醒了就下来。”


    他身份贵重,即便性子温文尔雅,居高临下望过来时,仍然带着压迫感。


    宁音小声嘟囔了一句,踩着小靴子走下仙舟。


    也是离开屏障后,她方才意识到外面有多少人在候着。


    全都是渡劫期的大佬——


    宁音顿时带上痛苦面具,这世上渡劫期的大佬跟蚂蚁似的怎么到处都是?


    为首的人笑得温柔,慢声说道:“摘星楼列位,恭迎二位仙尊。”


    然后他顿了顿,拉长语调:“——还有这位小友。”


    在说到“小”字的时候,他的言辞中带上了哄小孩般的调侃。


    宁音好久没享受过这种幼崽待遇。


    但化作龙形后,先天的敏感,让宁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眼前人也是跟她同出一血的龙族。


    不跟长生种老东西一般见识。


    宁音跟在应决的身后,没有搭话,她躲在他衣袍后,自顾自地玩腰间的玉佩。


    她这身小裙子真好看,等回头她也要弄一身类似的。


    应决望向摘星楼的宗主仲玄玑:“那魔物收服了吗?”


    “已经收服了,”仲玄玑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就等仙尊处置。”


    “好,我们这就过去。”应决一边跟他言语,一边按住宁音的手腕,制止她再将玉佩弄得乱响。


    宁音怒目圆视,未能将玉佩夺回来,应决就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冷冷的警告。


    他养孩子的耐心真的好差,这才带了她两天,就完全装不下去了。


    宁音气得要死,这算什么温柔男主?


    但这是别人的地盘,她又不敢怎么样,气呼呼地咬着灵果吃。


    从山前到羁押罪人的密地颇有一段距离。


    好在仙侍有眼力见,瞧得出宁音修为还很低,这会儿仍饿着肚子,给她准备好了灵果。


    那密地位于后山的地下,极为隐蔽,灵气稀薄到喘气都困难的地步。


    宁音的修为撑不住,应决就握住她的手腕,给她不断地灌灵气。


    她难受得不行,没骨气地说道:“我难受,我想回上面……”


    “锻体就是要千锤百炼,”应决低声说道,“这是绝佳的机会,忍着。”


    摘星楼的众人,眼中都怀着调侃。


    只有邀月担忧地望过来:“师兄,不行我先带这孩子上去吧?”


    宁音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不用,”应决摇了摇头,“她只是第一次下来,不适应罢了。”


    巨量的灵气涌入,宁音顿时没功夫想别的。


    应决很顺手地将她抱起,容色仍旧是惯常的温文尔雅、湛然出尘。


    倾海般的灵气,让宁音的脑袋都眩晕起来,她无意识地抬手,将应决的脖颈环得更紧一些。


    如今的东域,没谁比应决的地位更高、权势更重。


    是以他这样抱起宁音,也没人敢多去探看。


    唯有仲玄玑始终挂着笑,饶有兴致地盯着宁音。


    身边的师弟好奇地传声:“师兄在看什么?”


    仲玄玑勾着唇,娓娓道来:“自然是在看应仙尊的姻缘。”


    师弟了然大悟,目光在邀月和应决之间游走了一下,就赶快忍笑低下头来。


    越往深处,四周就越黑暗,灵气越稀薄。


    宁音上辈子到死都还是个高中生,这辈子除了在魔窟里的艰苦岁月,每天都很老实地在宗门里修炼。


    她胆子不是特别大,又没有能夜视的境界,紧紧勾住应决的肩头,风扫过后颈都吓得一激灵。


    他怎么就这么狠心?非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我想上去,”宁音扯着嗓子哭道,“我害怕……”


    “马上就到了。”应决看她一眼安慰地哄道,抱住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许是他提速了,也许是真的快到了。


    宁音强忍泪意,终于在半刻钟后,她的脚落到了实处。


    被应决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腰和腿都是软的。


    四周总算有了少许的亮光。


    但抬眼望见最中央的魔物时,宁音方才明白何为真正的恐怖。


    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内脏全都在往外流淌。


    它的身躯一半是人类的肢体,一半是魔族的异身,隐约还有海洋生物的鳞片。


    漆黑浓郁的魔气,湿淋淋地外溢。


    宁音登时就想吐出来,她很怕魔物,因为从前在魔窟待过,跟魔族沾边的东西,只要瞧见她就死命地贴过来。


    应决的手扶在宁音的腰间,制止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他掌心盈着暗蓝色的光,淡声向仲玄玑说道:“解开封印吧。”


    仲玄玑像是早已习惯应决的作风,听他令下,即刻就解开了封印。


    倾天的光照彻逼仄狭窄的洞穴。


    魔物迎面撞了过来。


    宁音拼命地想往后躲,为什么打怪要带着她啊?


    但就在她以为魔物的利爪,要抓破她的脸时,尖利的魔气莫名朝着她身后的邀月而去。


    每次有魔物出现,宁音永远是第一个被抓的。


    这是第一次有其他人产生更强的吸引力。


    宁音的脑中空白,阵阵的轰鸣声响动过后,就见凄厉的冷光刺透那魔物的每一寸血肉。


    应决的反应快得令人骇然,他甚至没让魔物碰到邀月的衣袖就直接死透。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


    应决能够掌权东域,得是强者中的强者。


    但他无法加快死亡的速度。


    宁音见到那魔物很恶心,这会儿魔物死在她的跟前,她更觉得恶心。


    同行的众人此刻他们更关心的是邀月。


    方才的魔物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邀月出尘的冰肌玉骨,在魔气侵扰而至后,散发出可怕的黑意,剜心钻骨般的森冷从她的身上浮动。


    应决怔然片刻,瞬时顾不上宁音:“师妹!”


    原本美丽皎洁的仙子,刹那间就好像入魔似的。


    但这幅姿态可比入魔要恐怖得多。


    因为邀月身上外溢的是死气。


    失忆的小白龙宁音是不该知道这些的,可天玄宗的小师妹宁音却再清楚不过。


    师兄每次发病时就是这样。


    她也是因为能给他治这个病,才被他千里迢迢从魔窟救出来。


    宁音突然明白应决为何时刻都要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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