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岁光将最后一片土豆吃完,合上盖子,递给老板才问:“怕谁?”


    还怕谁?当然是怕这些东西了。


    老板嗓子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总觉得在这里待着浑身爬蚂蚁。


    他匆忙接过饭盒,转身之际不忘询问:“今天的菜怎么样?”


    “很好吃。”陆岁光微微一笑。


    老板松了一口气。


    他招的这个员工,只有在此时才会露出笑容,像个人。


    刚来第二天,陆岁光就表示自己只对饭菜有要求,希望菜做得好吃一些。


    恰好老板主业就是厨师,天天想着法子做好吃的,陆岁光很满意,满意了她就会笑,一笑老板就轻松很多。


    “那就好,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关门睡觉。”老板说。


    陆岁光叫住他:“附近那个钓鱼地,老板你知道吗?”


    “那个啊。”老板停在门口,略一思索,“我去过,那地方腥臭得很,靠近都没办法,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忍得住还钓鱼的。之前好像就是一条普通的河,也不知道怎么都是钓鱼的挤在那。”


    “很多人去吗?”陆岁光问。


    “不多。”老板回想道,“那地方有些邪门,附近都传遍了,前两天人就少了,现在估计没几个人钓鱼了。”


    “怎么邪门?”


    “说是只要大半夜在那里钓鱼就会碰到灵异事件。对了,那个钓鱼地最邪门的是有个注意事项,注意事项经常被人故意拿扔了,结果第二天又会出现,这才是最奇怪的。”


    老板越说越觉得背后发凉,看了眼天色,搓搓手臂:“天黑了,我不跟你说了。”


    陆岁光点点头,目送老板缩着身体跑回家,双手颤抖地关上门。


    半夜十一点,陆岁光将老板的旧电动三轮开到门口,装上纸人,拿着手机开启导航。


    地图上没点,她想起顾客说的方河,重新导航,这次有了。


    街道两边没有路灯,又都是遮天蔽日的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岁光打开三轮车灯光,惨淡无用的灯闪烁几下,更加暗淡了。


    她拧动把手,按照导航往前开去。


    一路寂静无声。


    这个村子白天繁华,一到晚上就像是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到诡异。


    像是巨大的坟场,而那些房子宛如直直立着的墓碑。


    陆岁光拐个弯,加快速度。


    导航提醒到达,她眯起眼睛。


    暗淡的车灯照耀下,前方杂草丛生,中间藏着一条狭窄不易看见的小路。


    乌云遮住了月光,四下静得可怕,陆岁光盯了片刻,骑着电动车进去。


    顺着小路开了三分钟,眼前很快出现宽阔的地面。


    太黑了。


    黑到不远处的河不像河,脚下的地不像地,暗处仿佛还藏着等待着机会冲出来吞噬人的野兽。


    “这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打破长久的静默。


    陆岁光扭头看去。


    这条河不大,十分钟能从这头走到那头,河中间的位置有两棵树。


    三道身影站在树下,其中一道身影疯狂冲着陆岁光摇手。


    陆岁光开车过去。


    “还有点时间。”孟雅搓搓手,满怀期待地盯着陆岁光,“纸人呢?快让我看看。”


    陆岁光指着三轮车车厢。


    “奇了。”拿起里面的纸人,打量过后,三人齐声道。


    “这乍一看还以为是我儿子呢。”孟雅说,“这身形,这样子也太像了,你怎么做到的?”


    陆岁光没说话,只调转三轮车。


    “哎,你别走啊,生辰八字还没写。”孟雅急忙叫住她,“你在这里陪我们一起烧呗,我们可以加钱。”


    陆岁光扔给她笔,目光落在树旁插着的牌子。


    很普通的白色纸,上面写着几条注意事项。


    本地鱼类丰富,体积庞大,请您在钓鱼的同时遵守规则。


    1.钓鱼时间5:00-23:00,禁止在午夜进行钓鱼活动。


    2.除鱼外,钓上来的任何物品请原封不动放回。


    3.如果不幸被鱼竿扎伤,请立即离开。


    4.不遵守规则的人,一切后果自负。


    ……


    “你别走嘛。”孟雅说,“我们三个有点害怕。”


    他们三个是约好了一起过来的,不然这边太黑太邪门了,一个人根本不敢来。


    陆岁光没动,坐在车上,盯着三人示意他们可以动手了。


    孟雅写完,将笔递给向大海。


    等全部的生辰八字写完,三人蹲在地上,开始烧纸。


    一开始很正常,但很快,诡异的事出现了。


    每当打火机打开,刚要去点燃,火苗一下熄灭。


    连续试三次都这样,向大海急了,拿出手机要给大师打电话时,陆岁光扔过来一盒火柴。


    “用这个。”她言简意赅。


    向大海将信将疑地打开火柴,划拉一下,火光亮起,被风吹得摇曳,却没有熄灭。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纸前,尝试了一下,点燃了。


    向大海松了一口气。


    火光越来越大,照亮了四周。


    静谧的河水隐隐泛着光,底下似乎有东西不安分地涌动着,想要破水而出。


    没等陆岁光看仔细,向大海突然仰天哀号。


    “向树,回来吧,向树。”


    孟雅憋住泪,把手中纸钱扔进去燃烧。


    “孟竞瀚,回来,回来吧。”


    “陈浩,回来,回来。”


    凄厉的声音在黑夜中犹如风声的呜咽。


    风更大了,吹得纸灰弥漫,逐渐汇聚成一个小旋风,从火堆一路旋转到河边,骤然消失不见。


    目睹这一切的三人目瞪口呆,向大海反应最大,一下子从地上蹦起,哆哆嗦嗦地指着河边,整个人抖如筛糠,脸色在火光下灰白如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孟雅看向陆岁光,这里唯一懂这方面的只有卖丧葬用品的陆岁光。


    “为什么会这样?”


    地上的纸还在燃烧,风吹来,明黄色的纸扬起又飘落。


    向大海哎哟一声,哭着嚎着冲到河边,试图看清河内的情况。


    没有光,河面黑的宛如蒙上了一层黑布,一切无可探究。


    向大海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无济于事。


    “在下面。”诡谲的氛围中,响起一道沉静的嗓音,随后是刻意压低的闷咳。


    陆岁光清清嗓子,站在河边,面无表情地看向河水。


    她脸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夜色映衬下,整个人就像大型号的纸人,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什么?”孟雅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河水,“不可能啊,我儿子不可能在河下面,他还活着,他不可能死了。”


    陆岁光没有争论,只是转身回到三轮车上,拧动把手,准备离开。


    “你不能走。”向大海狼狈跑到车子前,用身体挡住去路,嘴皮子抖了抖,“你要说清楚,我的孩子究竟在哪里?”


    陆岁光说:“那应该去问你们口中的大师,我只是一个……”


    她顿了顿,斜睨了眼不远处还在燃烧的纸堆:“卖丧葬用品的。”


    三人面容惨白,摇摇欲坠。


    其中孟雅最为严重,她嘴中胡乱地呢喃着什么,俯身伸手去够河水,似乎河里有什么东西。


    关键时刻,王惠连忙拉住她:“孟雅,河里什么都没有,你清醒点。”


    孟雅推开王惠,一个劲地往河里冲,直到王惠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将她扯倒在地,她才如梦初醒,浑身一个哆嗦,惊叫着往后退去。


    “我看到我儿子在河里……”


    “这太邪门了。”王惠紧张地扣着手指,眼神四处乱转,整个人像在丛林里失去了方向,害怕到话都说不完整,“咱们,要,不要,先走?”


    “啪嗒。”有什么东西掉入水中,惊起一阵涟漪。


    几人纷纷扭头看去。


    河面寂静无波,像一面镜子,河底一切潜藏在黑暗中,辨认不清。


    而其中最怪异的便是立在树旁边的注意事项,亮得惊人,上方的字清晰无比,不需要特意做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岁光松开拧动的车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注意事项牌半晌,随口询问:“失踪的人除了违反了钓鱼规则,还违反了什么?”


    向大海看了眼注意事项,纠结半天,才嗫嚅出声。


    “我儿子只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但听大师说,应该是全部违反了,不然不会这么严重。”


    孟雅脸上血色全无,跌坐在地上,木讷地烧着纸,对向大海的话充耳不闻,嘴巴里只小声念叨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妈,妈,我好冷,你怎么不救我?我就在这河里出不来,你拉我一把,妈。”


    幽森凄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孟雅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睁大,左右张望,拼命循着声音看去。


    “儿子,你在哪?你在河里?真的在河里吗?”


    “妈,你拉我一把。”那声音幽幽地说,“我太冷了,好冷,妈,来吧,来拉我。”


    那确实是孟竞瀚的声音。


    只是不同于平时的鲜活高兴,此刻充满了委屈与可怜。


    “竞瀚别怕,妈妈来了。”她白着一张脸,身体宛如游魂般飘荡着来到了河边,在靠近河边的那一刹那,双目倏然失焦。


    原本还算正常的河水,此刻黑不溜秋,好似连接另一个世界。


    “妈,妈,拉我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前面飘着,孟雅看到了儿子在水中无助地朝他伸出手,满脸泪水,痛苦地朝她喊,“妈,我太冷了。”


    “妈来了。”孟雅疯狂伸手,怎么都够不到,她只能再次往前。


    身体陡然腾空,失重感随之而来的刹那,孟雅只觉得后背一紧,一只大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衣领,提她像是提小鸡仔般,将她轻松甩远。


    炙热的橘色火焰倒映在无神的瞳孔中,灼烧感袭来,孟雅骤然回神,尖叫一声,离火堆远远的。


    “你怎么回事?”向大海皱眉看她,“怎么老是往河里去?”


    孟雅浑身颤抖,死死地咬住手指,说不出话,耳边仍旧回荡着那声音,这次只剩无尽的怨恨。


    “妈,你就这么不管我了吗?”


    她正不知所措,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将那道声音完全击碎。


    “你看到了什么?”


    陆岁光背着河,黑暗将她的脸弄得模糊不清,不远处橘色的火焰点亮了她冰冷的黑眸。


    “听到了什么?”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