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西滴道区是整个城相对来说私营矿场最多的外圈区,原本是很多山,后来意外发现矿产才逐渐规划进市。
只是这地方距离真正的市区很远,没多远的国道上水泥路被运煤车压的坑坑洼洼,几年没人修。
这地方小私营矿场都是原来农民的地,被小老板买了用来凿矿。
王步青住在矿场对面的集体宿舍,里面有不少别的矿场的工人,认识的人多,门路也多,不愁找不到工。
这年头卖力气赚个温饱没问题。
毕竟劳动人民最光荣,不能让劳动人民吃不上饭。
廖文川咬着饼盯了半天。
等他们吃完饭,下头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的往外走,王步青看到手底下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矿主来了,说巡查,下午停工。”
廖文川的食指和大拇指摩擦,比量了一个钱的手势,意思是问他们今天下午不干活,钱怎么办?
“他们恨不得让咱们不睡觉的干,你还妄想着能拿钱?估计今儿上午都得白干。”王步青冷哼一声,“不过好歹管饭了。”
说罢,王步青朝着身后呸了一口,“越有钱越他丫的抠!”
廖文川皱起眉,一听说今天上午白干,心里头真有点闹挺。
现在的工钱也就能支付小旅馆的房钱,晚上买两个馒头,榨菜都得两天一吃,从村里头带来的钱得留着应急,工钱断一天就得用一天小金库。
这样的日子没头,廖文川眼瞅过半年就十八,村里头欠那么多钱,这年头开始普及身份证,想跑想当老赖都容易被找。
办个□□也不太行,身份证刚普及,成本高,除了通缉犯真没必要。
而且廖文川也不是欠债不还的人,心里头再膈应廖利勇,这人也成了一个邦邦硬的尸埋在土里头了,要怪就怪他有良心,也够倒霉,摊上了廖利勇那样的死爹,现在后头还有个拖油瓶扯着,廖文川一想这事都觉得闹心。
早知道今儿下午没工晚上不管饭,刚才的饼给小屁孩剩一半了。
现在好了,还得花钱去买!
他和王步青从矿场下来的晚,不少工人已经走了,就剩下几个小组长负责收拾手推三轮车。
煤矿是在地里头凿,然后用人工从里头背出来放在三轮车上堆放,最后运到场外的货车上。
王步青是小领导就得留下来收拾三轮车,把十几个车推到一边去。
王步青见他没走:“没事,我自己一会就整完了,你先回去,好不容易能早点消息,头回来干这玩意,累的缓不过来吧?”
廖文川摆摆手,示意没事。
伸把手的事。
王步青笑了:“川儿,你发现没?你江湖气儿特重。”
廖文川狐疑看他。
“以前咱们在学校,初中,你记得不?跟着你叫大哥的小孩谁被高年级欺负了,你自己瘦的像麻秆一样也带人去干仗。”
王步青想到有意思的就笑了,比量了一个到胸口的高度,“那时候才这么高,跟我班里头的大胖子干仗,笑死我了,人家一拳头给你凿的鼻血乱喷,那也得打,不能让叫你大哥的小弟受屈。”
那时候廖年年还能看见,会说话,是个健康小孩,家里头廖利勇只保证饿不死廖文川而已。
家里头不重视他,于是他就把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弟看的很重,从小就讲义气。
王步青比他大两岁,当年看到廖文川被家里饿的干干瘦瘦的还能跟他们班的胖子干仗,实在印象深刻。
“我们班里那胖子正经威风,让你给揍的都没脾气了。”
廖文川现在想想都觉得那些事幼稚。
就为了给自己的兄弟出头,就因为非亲非故的小孩叫自己一声大哥,他就跟一个体型年纪都比自己大的初三学生打好几个点。
还记得那天回家,似乎只有廖年年发现他受伤了,半夜还爬过来问他肿胀的地方要不要抹点豆油。
江湖气...
原来这叫江湖气,不然廖文川还以为是自己心软有病呢,
人家叫自己一声哥,他就担起来廖年年的一辈子。
两人收拾三轮车的功夫,矿场外停下的小轿车下来好几个人,穿着貂皮,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地上的煤灰沾到他们的脚底。
矿场上的负责人老李开始清场:“你们两个还在这晃悠什么呢,赶紧走,不是早下工了?”
老李的岁数大,是矿场老板的远房亲戚。
“这机器是当年机械化第一批,想要运转真是有点费劲,每天倒是能响两个点做做样子。”
从小汽车下来的人有个领头的,光头裹着黑貂皮,隔着厚重的貂皮衣服都能瞧见他一走一晃的肥油肚,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烟痰,“做样子顶个屁用!他们得带质检的来。”
老李朝这个人叫王总,叫王业振。
他身边还跟个年轻的秘书:“要是机器不能转,王总手底下的几个矿场都得关,老李,那你们就得喝西北风啊,王总家大业大不差这点,但你们手底下这么多人呢。”
几个人走到机器井旁边往下瞅。
这样的小矿场买废旧机器当摆设骗国家补助是小私营的潜规则。
如今一家家的查,昨天王业振已经被查封一个小矿场,这个要还是有问题,名下说不定别的企业也得受牵连。
老李摸头:“这...”
“明天无论如何得让机器运作起来,而且——要有煤。”助理说。
这让老李犯了难:“可这机器光打雷不下雨,只有动静没有凿井的能力啊!”
王业振说:“那就让它有嘛!”
助理笑着说:“这天天煤不是成百吨往外运?平时怎么挖,等审查的时候照样不就得了?”
老李愣了一下:“可——可咱们这一直都是纯人工....”
他话说一半反应过来,对上王总和助理的眼神,一下就知道这些人的意思了。
机器照常开,只要发出响声就行,找几个人在开机器的时候在地下凿矿,能够短暂伪造机器正常运转的情况。
但问题是,放置机器的矿井没有支撑,每次开机里面都能听见小范围塌方,这要是一个运气不好埋进去,是躲过了审查还能继续骗国家拨款,可人埋进去了,怎么办?
这矿井就是因为矿石太松容易塌陷废弃了才用来放置机器的。
这要是能挺过也就算了,要是真找了几个人下去塌了埋进去...
老李为难的咽了咽唾沫,小声问,“那要是人出来了,岂不是就知道咱们机器不能正常运转的事了?”
助理说:“那别出来嘛!”
大冷天的,老李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怪不得昨天隔壁的两个小矿场拨了点钱,没听说塌陷却少了几个人。
这年头没家没口的黑户也多,来这里混口饭吃,人没了,也掀不起多少风浪。
矿场这事要是被查封,不仅要退回国家全部补助还要赔款,一个小矿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赚头,老李这边不干,总有矿场能这么干,等到矿场关了,是他手底下的兄弟没饭吃。
王业振更在乎自己会不会赔钱,拍拍老李的肩膀说,“你得解决,不解决明儿都得喝西北风。”
说罢,他们还得去看另一个矿场。
折返往出口走时,廖文川正蹲在三轮车旁抽烟。
“你丫的瞎啊!”
廖文川眼见到这几个人从矿井那边出来,一起身,王步青急忙扶着手里头的三轮车,里面的煤灰洒在地上扬起尘,呛的老板嫌弃皱眉。
“老板消消气。”王步青哈着腰想要给人家递烟。
王业振瞥了一眼,没打算搭理,人家是老板,哪能看得上便宜烟。
‘呃——’廖文川没让开,反而挡住了王业振的去路。
“川儿!你干什么?!”王步青拽他。
廖文川指着远处的矿井,又指了指自己。
“老李,你们这还有哑巴?”王业振眼珠一转。
“啊。”老李手底下管的人多,不确定是什么时候来的哑巴。
王业振说:“这不就是人嘛?正好了。”
廖文川给王步青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应该是要去矿井那头,王步青好歹是混了好几年社会的,算不上人精但也不是傻子。
廖文川以前家里是开厂子做零件的,难道他有办法吗?
“川儿,你是要看机器?”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脑袋有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们那个意思肚子里头没憋好屁。”
廖文川当然知道,但他心里盘算的可不是矿场的破机器。
他捏了一下王步青,示意让他机灵点。
王步青不是个能担事的人,也不愿意和人家扯这些,但他被廖文川的手使劲一捏,只能硬着头皮上。
“你啥意思?要干啥?看机器?”
廖文川点头,他做了一个维修的动作,在厂子里干活的人都能明白。
“老板,我姓王,叫王步青,这是我带来的兄弟,廖文川,以前家里开零件厂的,不知道咱们矿场的机器是不是得修?要是老板没啥办法,不如让他看看?”
王业振伸手接过他的烟,笑呵呵道,“我也姓王,本家啊。”
“攀不上。”王步青笑呵呵道,“我兄弟原来干零件的,多少懂点,是不是哪坏了?”
矿场里头的人出了他们俩,约莫也没有旁人知道这机器本来就是坏的。
王步青就在这装傻:“让他瞅瞅,能不能给老板分忧?”
廖文川伸手主动去握王业振的手。
王业振看到他那双黑黢黢指甲缝里都是煤灰的手,眼里的嫌弃溢出来点,倒是问了另一件事,“识字吗?”
王步青刚要说认识,廖文川却抓紧摆手。
他反应过来:“学都没念过,上哪识字去?家里人都没了,在这就等王老板赏口饭吃。”
“不会说话?”
廖文川点头。
“还不认识字儿。”王业振笑呵呵的对老李说,“人才啊!”
就算让他下井,让他知道机器是摆设,廖文川也说不出去,即便活着从里头出来,想要往外说,还不会写字,对于王业振来说可不就是人才吗?
王总心里盘算着,和老李商量着让这个哑巴明儿下井,塌不塌方看他的命。
一转头,对上了廖文川笑咪咪的眼睛。
-
廖文川回来都挺晚了。
王总让他下了矿井看机器,告诉他大后天审查来之前要修不好,就得正常开机器让他下去挖煤。
他看了零件,果然这机器是老机器,正因为是十年前的老机器,第一批造出来的,用的就是廖利勇厂子里的同批次零件,大庆凿石油的磕头机和凿井机是一样的,无非就是馒头和花卷的区别,只要零件能到,修好未必不是问题。
不过现在他得回小旅馆找自己的‘嘴巴’
得给村子里打电话,找个人抓紧把零件送来。
廖文川知道廖利勇的零件为什么被放了鸽子。
国家提倡机械化,第一批机器已经在更新迭代中逐渐淘汰,老机器不用了,他的零件自然卖不出去。
王步青不知道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一听说过几天要跟廖文川一块下矿井,吓的腿都软了。
这要是塌方命都得搭进去,偏偏廖文川跟没事人一样,买了花卷回了旅馆,他在人后骂了半天。
廖文川一开门,准备带着人上外头去打电话。
谁知道灯一开,里头没人。
他愣了一下,脑袋里头几乎嗡的震响,手里头的花卷也掉在地上。
人呢?
被窝冰凉,这小屁孩乱走什么!廖文川深吸一口气刚要下楼问老板看没看见小孩,路过大通铺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嘻嘻笑的声音,“耶耶!我是不是赢啦?给我瓜子儿~谢谢叔!”
“你们是不是都让着我呢?”廖年年坐在大通铺里头,一圈大男人围着他,脸上笑呵呵的,手里头都捧着瓜子,等着和他石头剪刀布玩游戏。
廖年年嫌这臭臭的,鼻子里头还塞着两个纸团。
“叔你们别让着我,等我哥回来,他给我带馒头,我可以把馒头输给你~!”
他仰着头奶里奶气的说话,笑盈盈的。
“你哥是不是不要你了?咋这个点还不来接你?”有个叔问。
这小孩等不着他哥,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一个劲的喊谁瞅见廖文川了。
工地里谁能认识谁啊,只觉得小孩逗乐,怕他一个人哭坏嗓子,抱过来陪着乐呵一会。
廖年年嘟嘴,但他发现嘟嘴喘不过气,又鼓着嘴,“他敢!我是他老弟,你们都说我有意思,那我这么有意思,他咋能不要我呢~”
“拖油瓶拖地走也叮当响,多热闹呀!”
“小屁孩怎么唠嗑一套一套的?”一个个老爷们逗死了,“我儿子可没你这么能说。”
都是在外头打工的,明白各家难处,能把盲孩子带在身边不容易,都敞亮人,不觉得有啥,廖年年让大通铺的房间迎来了少有的欢乐。
当然了,如果不是廖文川走进来对着他的屁股啪啪两巴掌的话,估计乐的声音更大。
廖文川心都要跳停了,这猴崽子在这赢毛磕呢。
也不怕被人拐了!熊孩子腿都应该给他打断。
廖年年被提溜起来抽了好几下屁股,人还蒙蒙的,伸手要够廖文川,人在空中来回晃悠。
“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别打孩子。”几个跟他闹着玩的大叔出来打圆场。
廖年年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屁股疼,哇的一声哭了,“廖文川你干啥啊!凭啥又打我!你老收拾我干啥啊!我还给你赢毛磕了呢!呜呜呜——”
廖文川提溜着孩子离开了大通铺。
他把廖年年放回屋子里,没动手。
但把廖年年提溜到走廊外,直接上去又是两巴掌抽屁股。
廖年年哭着用胳膊捂脸:“我知道了!不乱走就是了,凭啥打我两回啊!”
但他又揉屁股,一个劲的往屋里头走,廖文川按住他的脑袋,就让他站在走廊,然后一个劲要抽他屁股。
他觉得廖年年就应该庆幸自己说不出话,不然绝对他把祖坟都骂出青烟。
出去辛辛苦苦一整天,回来心脏差点停了。
他在这担心来担心去。
人家廖年年把屁股紧贴着走廊的墙,生怕廖文川再抽自己的屁股,脑袋靠着墙仰头大哭,哇啦哇啦的,好几个房间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廖文川,你成不是人了,出去跟别人威风不起来,就知道打我!呜呜呜!”
廖文川冷脸看他。
廖年年发现他哥没过来哄自己,但也不打自己了,随后双手合十,撅着嘴巴,顺着墙摸过去,“求求你别打我,哥,别打我!”
“廖文川你别动不动收拾我,知道你在外头干活很累,我在屋里头睡觉也很累呀!你难受了就打我,我难受咋办?”
“你快抱抱我,哄哄我,还跟你好呢!”
去你丫的!
廖文川气的脑袋着火,随后赶紧把人抱起来,生怕别人看了笑话。
真丢了倒好了!省的他还惦记着卖命挣钱,去他屁老鸭子的廖年年。
自己真是该他的!!
廖年年被他抱起来,赶紧往哥哥的怀里钻,“我错了廖文川,你给我点面子,抱抱我呗,屁股被你揍的可疼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