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伶舟家从“如火如荼”变为“引火烧身”时,距离“空桑极”千里之外。


    一处山坳中。


    山腰凉亭里,两个人正在对弈。


    一人玄袍金冠,不苟言笑,一人满身软烟似的翠绿,外罩红纱,艳丽多姿。


    钟离湛以手支颌,浑身没骨头一样,坐没坐姿,“你怎么想的,让他去?”


    在闻人楼清的人生里,就没有息事宁人和大事化小这种概念,芝麻大的小矛盾,都能让他发展成死敌。


    “你听他说话舒心吗?”姬阚眼皮都没抬。


    钟离湛实诚地摇头。


    朋友是朋友,聊天是聊天,他还是更喜欢嘴甜的,或者,伶舟虞那种嘴不甜,但是长得极好的。


    “那就对了,正该把他放出去多和别人说说话。”姬阚落下一子,“好东西,不能只自己藏着,要学会和别人分享。”


    “……”钟离湛差点没呛着,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不过这性格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他说的话,别人还能信一两分,要是我俩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跟伶舟家玩心眼呢。”


    而且,闻人楼清已经是他们中最年幼的那个,要是他俩去,那更成以大欺小……


    不,以老欺幼了。


    “这番下来,我们可就算是彻底和伶舟家撕破了脸,你竟然愿意为伶舟虞做到这个地步,太让我意外了,你竟这么喜欢他。”钟离湛好笑地摇头。


    姬阚嗤了一声。


    谁说的,他可不喜欢这人。


    伶舟虞还没出现的时候,他稳坐第一,伶舟虞来了之后,他万年老二。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太子?


    他。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老二?


    还是他。


    呵。


    关键这小子赢也就赢了,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别人问他上少麟台有何感想,他说没想法,别人问他对手实力如何?他问哪个对手,没注意。


    一路割草就赢了。


    ……好歹是前辈,连个台阶都不给。


    不过后来他听说这小子看的那本《一元无情道心法》,还有那四页证道秘诀,又释然了。


    不是故意针对他,这小子直白地看不起所有人。


    况且,伶舟虞从三四岁就闭关,又是那么个爹娘,这性格也是情有可原了。


    但是,情有可原是情有可原,他还是不喜欢这小子。


    长再好看也没用。


    “伶舟晧要取代他哥的消息是从哪兴起的,查出来了吗?”姬阚问。


    他们仨人本来是都不准备去的,奈何这消息简直是往他们耳朵里塞。


    那刻意的劲,想忽视都难。


    要是在他国内,当然是姬家皇室掌控力最强,可要是放到整个修仙界,三个家族,要探查消息,那还得看十里梅林。


    钟离湛道:“源头自然是伶舟家,不过他们还在试探,大概是想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只可惜被人挑破了。倒是最近来我们面前煽风点火那几个我不太明白,看着有些像是……魔域的人。”


    “他们凑什么热闹?”姬阚说完,猛地皱了下眉,“等等……魔域?阙逢?”


    “那个人……”姬阚捻着棋子,眯了眯眼。


    钟离湛低声道:“你也想起来了,是吧?当年我就说这人很诡异,你们还不信。”


    这些年修仙界风平浪静,至少掀起来的浪没打到四大世家膝盖上,淹到小腿都够呛,他们也就没怎么和这位魔尊打交道。


    但有一件事,三人没人不记得。


    那是许多年前了,他们私下一起出门游玩,有天喝多了酒,歇息下了,钟离湛半夜起床,看到伶舟虞一人独自外出。


    他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以为好兄弟半夜偷偷去干嘛呢,就跟了上去。


    结果伶舟虞只是在山林间一块巨石上站着,什么也没做。


    钟离湛也稀里糊涂站在下面看。


    看着看着,他清醒了。


    觉得自己有点傻。


    伶舟少主天人之姿,向来仙人做派,半夜在林间悟道,这是很正常的。


    可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在他准备走人时,忽然,一把刀破空出现,直接就横在了伶舟虞脖子上,只不过没拔刀鞘。


    那人用刀鞘顶着伶舟虞的咽喉,从伶舟虞身后慢慢挪出来,盯着他看。


    钟离湛当时就彻底醒了,也认出了那人。


    魔尊阙逢。


    作为钟离家少主,他看过探子传来的魔尊画像。


    可钟离湛没有轻举妄动。


    倒不是因为对方用刀抵着伶舟虞脖子……而是伶舟虞居然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还没反手削了他?!


    那拇指骨节可都已经卡在了他喉咙上。


    ……这不给他种地里当人参吗?


    钟离湛眼睁睁看着阙逢靠近伶舟虞耳边,冷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看那神色,绝非好话。


    钟离湛听不清,只是晕晕乎乎地记得,那时候的气氛很诡异。


    让他觉得……那两人亲密无间。


    恰逢冬深密雪,有碎玉声。


    竟有几分……缱绻?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同样醉得神情迷幻的姬阚和闻人楼清,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他们也没看懂。


    钟离湛想起那会儿的事就咬牙切齿。


    “伶舟虞是个人啊,他心情不好,他情场失意,他把兄弟们当狗灌!狗东西,还不承认自己偷偷和人谈了,顶着一张感情寡淡的脸,骗我们说什么,他只是丢了自己?”


    钟离湛越说越气,冷笑道:“你听听,他和人连床都上了!”


    “拿你发泄呗。”姬阚闲闲道。


    “我又不是靶子。”


    “靶子坏了还要让人去修和换,但你喝坏了,会自己给自己买药吃。”姬阚隔着棋盘拍了拍他肩膀。


    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钟离湛转头一看,不是闻人楼清是谁。


    这处山坳是他们四人不打不相识的地方,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个地方。


    钟离湛招呼他,“老三啊……”


    “不要叫我老三。”闻人楼清连衣服都没换,进了亭子就往旁边一坐。


    钟离湛从善如流,“小三啊。”


    闻人楼清:“……”


    他冷冷道:“小二。”


    钟离湛一噎,“……不要叫我小二。”


    “老二。”姬阚忽然开口,很是悠然。


    两人看向他。


    姬阚微笑,“叫老大啊,不然你们还能叫什么呢?”


    说来也巧,四人之中,除了伶舟虞,年龄和名字长度是倒着排的。


    名字越短,年龄越大。


    作为四人之中最长者,姬阚自认还是当得起这一句“敬称”的。


    闻人楼清抱剑,“年龄第一那个。”


    钟离湛笑容温柔,“实力第二那个。”


    “……”


    “我每次跟你们走在一起,都觉得我的寿命会有所减少。”姬阚感叹。


    三个人互相膈应了对方一番,算是热了热身。


    毕竟也大半年没见了。


    他们这在外人眼中互不对付,相见四厌,恨不得对方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的四人……姬阚一笑,现在是三人了。


    他忽然失了下棋的兴致,把手心里剩下的棋子扔进棋篓,用手巾擦了擦手。


    “事情解决了?”虽说出了一回手,但姬阚没有一直盯着那边看,免得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只等伶舟家动手。


    闻人楼清点头:“打赢了。”


    姬阚也习惯了他说话的风格,默认闻人楼清已经指着伶舟晧和伶舟家的鼻子把人骂得吐血,再动手把人打得再吐一回血。


    如此,他们专门传信,让闻人楼清走这一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过闻人楼清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闻人楼清说:“我跟他们说,我们会去查伶舟虞的死因。”


    姬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全须全尾走出的伶舟家。


    查肯定是要查的。


    他们就没相信过伶舟虞重伤不治这种鬼话,他一定是遭了伶舟家那些人的毒手!


    可查归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姬阚原本准备几人私下里去查,但事已至此,也不妨正大光明一些,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反正他们又不亏心。


    钟离湛噗嗤笑出来,“那他们不得吓死。”


    他们已经过了最不可置信的那几月,可再提起来,还是……满心阴霾。


    家中长辈反复劝说告诫,让他们千万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但他们怎么能不管?


    他们是朋友啊。


    伶舟家尽是一群天打雷劈的,他们要是也不管伶舟虞,伶舟虞怎么办呢?


    一个人孤苦无依吗?


    说不准,他现在在地下,还睁着眼睛看他们呢。


    虽然……这个没良心的,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他们托个梦。


    不过他们也明白,以伶舟虞的性格,也做不出诉苦这样软弱的事。


    “他毕竟是冰雪一样的人啊。”姬阚叹息。


    山坳里清风拂过草地,沙沙轻响,山坳深处,一处树洞中,一片轻薄的雪白露出一角,在风中摇摇欲坠。


    钟离湛叹息,别过了眼去。


    眼前的一草一木,都仿若昨日,从前伶舟虞和他们三人在这里打得草木飞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可草木仍在,挚友却命丧黄泉,物是人非。


    “把这里烧了吧,我快要触景生情了。”钟离湛喃喃地说。


    姬阚抬眼,“烧了?”


    闻人楼清也赞同,“烧了吧,就当……我们也葬了他一回。”


    那页雪白在风中噗噗鼓动,半边飞出树洞。


    姬阚亲自点了火,闻人楼清和钟离湛一人往里添了一回柴。


    “我看到你们眼睛红了。”钟离湛低笑。


    “我看到你眼泪都出来了。”姬阚回击。


    闻人楼清没说话,扯起袖子,粗暴地擦过眼角。


    噗!


    火焰一路蔓延,将眼前的山坳吞噬,雪白被火苗舔舐。它用力扇了扇,却只助长了火势,最终,它放弃了,猛地一扯,挣脱了树洞,迎风飞出山坳。


    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钟离湛脸上。


    “我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得先去一趟八方城,你们先查着,我随后就……这是什么?”


    钟离湛愕然,连眼泪都被这一下拍飞了,他将纸从脸上拿下来,定睛一看。


    “这是……伶舟虞的字?”


    姬阚沉声道:“是他?他曾经给我们写过信?”


    闻人楼清遽然起身,“他曾经向我们求救过?”


    钟离湛摇摇欲坠地接上了最后一句,“……而我们,没有收到。”


    三人脸色煞白,互相对望许久,才下定决心。


    “你看吧。”


    钟离湛把纸递给了姬阚。


    面对挚友生前最后的话,甚至可能是绝笔信,他怕自己真的哭出来。


    “是要替他复仇,还是有心愿未了?”钟离湛匆匆说,“就算他要我原谅他的家人,我也……”


    也听他的!


    姬阚展开纸,赫然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


    “替我照顾小圭。”


    小圭……伶舟虞养的那只乌龟,因为一些缘故,寄养在了钟离湛那里,伶舟虞还专门找了个看起来好看的同音字给那乌龟命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得出来,主人写的时候有过犹豫,墨迹晕染开了一些。


    闻人楼清发现自己从未失控过的双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发颤,他用力握了把自己的手臂,稳住双手,让自己看了下去。


    ——伶舟虞,最后的字迹。


    果然是绝笔信!


    钟离湛痛苦闭眼,“他在托孤!”


    姬阚暗金色的瞳孔凝聚了化不开的浓墨,“他竟然心如死灰至此……可他却没有对我们透露一分一毫。”


    闻人楼清低声说:“毕竟是伶舟虞。”


    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啊。


    ……


    “之前看到桃子卖二十文一斤,你说这桃子我开价三十文一斤,这家主人能卖我吗?”


    时也在一个小院外驻足,望着院子里树上的桃子,默默在心里想。


    他自然不能直接飞进八方城去,不然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他目前“死”得很舒坦,一了百了的那种舒坦。


    不用听难听话,也不用看谁拉着自己表演,伶舟家那群人不消停也无所谓,毕竟,就算他们再怎么用力,也只能自己演独角戏,还得担心演崩了。


    他一点都不想奉陪。


    至少,在伤养好之前,他不想受人打扰。


    他落地的地方距离八方城还有十来里,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头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结满了果子。


    看起来十分香甜。


    可是……他不会还价。


    买亏了又要被拎着耳朵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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