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石板像是多年未曾打扫过,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缝隙处还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石板之上,是一个巨大的残缺法阵。


    法阵呈现暗红色,更准确的来说,像是人为用鲜血涂抹之后干涸的颜色。


    暗红与暗绿交相辉映,诡异中透着一丝毛骨悚然。


    只是看了一眼,凤祝明莫名开始干呕。


    法阵有的笔画已经缺失,断开的地方全都呈现焦黑色,联想刚才的九道惊雷,大抵是雷劈下来,将法阵劈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再朝着法阵中央看去,阵眼中间有一人跪坐,长发如瀑,挡住了身形。


    眺望一眼,能看到被挡住的一具横躺下的身体。


    缓过神后,萧执立即朝着阵眼冲去。


    直到看见宿以山紧闭的双眼,萧执才慢慢停下脚步,在距离宿以山一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宿以山的头发全都披散在脑后,萧执莫名想到那朵万葬花。


    凤祝明慢了两步,在萧执身后半步远停了下来,也不动了。


    雨滴顺着宿以山的额头向下滑落,经过眼窝,脸颊,最后聚集在下颌角滴落在地面上,消失在浅浅的水坑中。


    若是只看宿以山的脸,神情平静到不可思议。让人误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只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就会如同往常一般醒来,然后淡淡地看向你,问一句“怎么了?”


    好像只要说出自己的困扰,他就能不动声色的全部解决。


    但这一切不再有可能发生。


    顺着脖颈朝下看去,身上的伤口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每一个都深可见骨,血不断地流出来,被雨水占据,最后形成一个个混着血水的水坑。


    如同被人万剑贯穿一般。


    凤祝明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萧执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一旁跪坐之人。


    游朝玉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却浑然不觉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宿以山身旁,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兀地,萧执拔高了声音,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凄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刺破了静寂雨幕。


    如同一道惊雷般,凤祝明眼眶瞬间变红,泪水混杂着雨水落在地上。


    他颤抖着解下外衣,试图披在宿以山身上,试图遮掩那些叫人一眼就会惊心破胆的伤口。


    游朝玉连眼睛都没动一下,依旧沉默地跪坐在原地。


    心中的火气陡然升高,愤怒冲昏了凤祝明的头脑,他一把拽住游朝玉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妈的是畜生吗?!说话!!”


    游朝玉抬眼,眼眸漆黑,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他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怒气上升到了顶点,凤祝明狠狠推了一把游朝玉,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我让你说话!”


    “……怎么会失败。”


    声音很轻,萧执这次却听清楚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执朝前疾行两步,站定至游朝玉身前,双眼猩红的要滴出血来。


    游朝玉眼神全然放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师尊怎么还没回来……”


    电光火石间,先前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萧执终于知道门派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了。


    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努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


    跨过虚妄之门,浮浮沉沉的意识醒来。


    宿以山盯着眼前的冰棺,一时间没动。


    许久过后,他轻轻抬了下手指。


    神识太久没回到这副身体,活动身体时总有种诡异的脱离感。


    宿以山双手撑在地上,坐起身。身上的铁链随之发出“哗啦”声响。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在下雨。


    宿以山闭上双眼,静静坐在冰棺之内。


    第56章


    夜幕浓重, 疾风骤雨密密的织成一道天罗地网,大雨滂沱,在深夜之中的雨声让人不寒而栗。


    远远地, 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到一人朝着睢砚台缓缓走来。


    雨势太大, 睢砚台上的几人虽已经听清声响, 但在雨幕之下什么都看不清。


    萧执抹了把脸,看向失魂落魄的游朝玉, 一咬牙厉声道:“现在问玄派还会有谁来这里!?”


    游朝玉眼神空空,对萧执的话毫无反应。


    凤祝明环视一圈,竟是连一个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


    现在这种时候来睢砚台的人,会是谁?


    “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 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执抽出剑, 朝着声音来处横扫过一剑。


    剑气劈开雨滴,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层层推了出去。


    一……二……


    如同萧执所想般,推算着距离,脚步声果然消失了。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鬼魅般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间隔的时间不足一瞬。


    雨幕中的人影越来越近。


    凤祝明呼吸都快暂停了, 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算是想逃,他们也没有机会在这个人的面前逃出去。


    难道今晚就要命丧于此?


    久违地, 凤祝明心底升起一点绝望。


    萧执面色凝重, 同样是大气也不敢出。


    就算今天活不了了,也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大脑还在疯狂转动, 那人已经站定至不远不近的地方, 足以让他们看清他的脸。


    “哐当——”


    剑落在地上, 发出清脆声响。


    雨滴落在剑上,折射出来人的面庞。


    眼睫如鸦羽般浓密, 抬眼时却总让人觉得冷酷无情。


    眼眸漆黑,难以从中窥探到任何情绪。


    宿以山的眼眸颜色要浅一些,还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幽蓝色,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而季淮不同,只要望进他的瞳孔中,就忍不住为其胆寒。


    譬如现在。


    凤祝明不由自主地移开双眼,反应过来面前之人是谁后,眼睛骤然瞪大。


    他嘴唇颤抖着,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季淮?”


    这两个字一出,游朝玉才有了点反应。


    双腿已经发麻,他双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手中还紧攥着季淮的玉佩,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玉佩捏碎。


    游朝玉转头,看到来人时缓缓眨了下眼。


    不敢置信般,他抬头看了眼天空,雨丝劈头盖脸地落下,打在脸上生疼。


    不是在做梦。


    那面前之人是谁?


    游朝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之人,将轮廓一点点细细描绘,最后和印象中的面庞完全重合。


    宿以山缓缓张口,声线像冷泉中经年冲洗的玉:“游朝玉。”


    声音淡淡,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距离他上次听到季淮说话,已经过去许多年。


    久到他听见时,居然感到一丝陌生。


    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时,游朝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该笑。


    “师尊……”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担不起你这声师尊。”


    于是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游朝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我以为那次之后,再次出刀杀人之时你会变得慎重一些。”


    “没想到你还是没长教训。”


    游朝玉嘴唇发抖,呼吸之间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萧执眼看情况不对,拉着凤祝明悄悄后退。


    宿以山目光落在游朝玉身后,他的尸体还静静躺在地上。雨水冲刷之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皮肉外翻,白骨都清晰可见。


    “记忆中,我应当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师尊当然没有!”


    游朝玉急急开口,语气徨急。


    话音落下,宿以山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游朝玉身上。


    “宿以山也没有。”


    游朝玉顿住,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游朝玉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在远处的两人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刚才听游朝玉说的那些话,他们本以为法阵是失败了,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季淮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难道不是成功了吗?


    眼下的情况让萧执脑子更加混沌,分不清面前之人是谁。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