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秉烛
仙帝的年纪跟扶月差不多大。他亲眼看着扶月一路走到今天, 虽然容貌不变,可掐指算来也已五千多岁,他的儿孙都又生出儿孙了, 扶月却仍孤零零一人。
如今扶月既开了窍,有了爱慕的人,那不管她爱的是她名义上的徒弟,抑或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都举双手支持。
接到扶月眼神暗示, 仙帝气定神闲起身,正要帮扶月和凤溪说两句公道话, 却有一道沁着冷意的声音赶在他之前响起:“你们这些尊者, 都这么可笑吗?”
仙帝木桩般杵在原地,眸光诧异看向说话那人——咦?竟是妖帝赤炎的遗孀。
苏羽落身穿月白色轻纱素衣, 鬓簪一朵小白花, 精致的容颜孤淡美丽:“扶月娘娘孤零零住在天上天这么多年, 为护六界安宁鞠躬尽瘁,难道就不配有个心仪之人相伴左右?”
她面无表情, 瞧着恍若尊冰雕美人,然话语里却充斥不忿和嘲讽:“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两情相悦,又不是强取豪夺,哪里碍着你们事,值得你们指点议论。”
苏羽落说的这几句话, 跟仙帝想说的高度重合。仙帝在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他没想到这年头连未说出口的话都能被人截胡, 那他等会儿该说什么?
今日逸羽殿中贵客众多,苏羽落装扮素雅,又一直闷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扶月倒忽视她了。
扶月挑起眉毛,跟凤溪对望一眼,心中疑云密布:苏羽落对凤溪有着病态的占有欲,今儿个这番场景,苏羽落该把握机会带头拆散她和凤溪才是,怎么会反过来替他们说话呢。
怪了,怪了。
金羽鹤自恃清贵,又在族里当老大当惯了,见有地位比他低、年纪还比他轻的小小女子出来跟他唱反调,在凤溪和扶月那吃的憋尽数化作戾气,疾言厉色训斥苏羽落:“哪里来的东西,有你开口说话的资格吗?”
苏羽落当众被训斥,脸色顿时黑得厉害。
可惜赤炎已死,再无人能站在她面前护着她了。
扶月拧紧眉心,刚要为小妖后说话,比金羽鹤资历还老的黎山老母却老态龙钟开口:“哎哟,羽君今天怎的这般急躁无情。”
黎山老母看向苏羽落的眼神中满是怜惜:“她刚失了夫君,腹中怀着遗腹子,还要看照那么大一个妖界,已经过得艰难了,羽君你为难她作甚呢?”
黎山老母在六界的地位,便相当于大家族中的老太君,无论哪方势力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孤儿寡母委实值得同情。金羽鹤自知说错话,不该在这个时候为难苏羽落,满心戾气又无处可倾泻。
他咬紧牙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殿中略安静片刻,仙帝找准时机开口:“赤炎的夫人虽年轻,说的话却在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能穿透嘈杂的思绪,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扶月跟凤溪是什么关系,亲密不亲密,跟我们这些外人有何干系?”
“我们都五千多岁了,这些年身边的好友亲眷老的老,死的死,余下诸人不知还有多少年活头。”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语重心长提点殿中的上古大能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罢,别总盯着别人看。”
父神仙逝五百年祭奠,共有三界帝君、一界帝后到场,其中三位向着扶月凤溪——阿云珠虽没张嘴,但她跟扶月的关系摆在那儿,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她站哪头。
大势已去,金羽鹤再如何鼓动,也不会有人敢当众配合他逼扶月退位,亦不会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师徒相恋不合礼法。
他等于白受累跟踪扶月和凤溪三个月,顺便还给他们俩制造机会,推动这份师徒恋情尽早公之于众。
金羽鹤便是那捞月的猴子,是那打水的竹篮子。
傍晚,晚霞将现,聚集太华山的上古大能们纷纷踏上归途。
离开太华山前,扶月迎风站在逸羽殿宽敞的殿门中间,黑色曳地长裙上密织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发亮。
“太华山,好地方。”她朝从殿内走出的金羽鹤意味深长笑一笑,故意高声问凤溪,“你想搬回来吗?”
凤溪一口回绝:“不想。”
仿佛厌极了这里。
扶月无奈:“好罢。”她侧身朝金羽鹤加深笑意,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道,“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回来。”
这下轮到金羽鹤惴惴不安了。
晚霞如织女提花机上的云锦,绚丽多彩,洋洋洒洒在天际铺陈。
各界上古大能脚踩祥云,三五成群飞在云端,口中嗟叹之词不断。
“谁能想到,最后跟扶月娘娘在一起的,会是凤溪神君呢。”
“他们俩之间可足足差了两千多岁——两千多岁啊——”有个神仙拉长声音夸张道,“这年龄跨度,足够两代人成长起来了!”
“你算年龄有何意义。”另有个神仙压低声音道,“他们连师徒间的界线都敢越过,两千岁的年龄差距于他们而言,岂非更是不值一提?”
亦有年迈老神感慨道:“哎,也多亏得扶月娘娘容颜不老。若她同老朽一般,不敌岁月磋磨,现下怕是不能同凤溪神君做眷侣,只能认他做徒孙了。”
晚霞随着众人的议论声渐渐消散,天边浮现如墨暗色。
议论归议论,上古大能们心里都有数:诚如妖帝赤炎的夫人所言,扶月和凤溪两情相悦,并不碍着他们的事。
且,最初的惊讶过后,他们竟很快释然,并心安理得接受此事。
众人心中似乎早有种定论,酝酿多年,终于得到证实:碧霄宫的师徒俩,迟早是要捅破师徒关系在一起的。
孤男,寡女,又同样都姿容出众,相处久了,怎能不互相动心?
月影斜照在碧霄宫主殿,门前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风一吹,树影便跟着变换位置。
扶月没了法术,到底精力不足,从太华山回到碧霄宫后,她早早洗漱,换上月色寝衣,一头钻进褥子里。
凤溪出去了,说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不知何时回来。
既然是老朋友,肯定有很多话要聊。扶月估摸着,凤溪今夜很有可能不回来了。
不知睡到什么时辰,外头仍黑漆漆的,扶月隐隐约约听到窗外响起细碎声响。她困得厉害,勉强将眼睛扒开一道细缝,便见有道精瘦身影从窗外轻轻跳进室内,清冽梅香转瞬充斥鼻息。
是凤溪啊。
她隔着透光的床帏,困意浓重道:“有正门不走,偏跳窗户,从哪里学来的轻佻做派。”
凤溪含笑挑开床帏,月光照亮他几近完美的容颜:“师尊睡这样早?”
眉眼清晰,赏心悦目。
除却寒梅香气外,扶月还闻到凤溪身上有股子清淡酒气。她心底好奇:咦?凤溪不是向来滴酒不沾的吗,今夜怎的喝酒了?
“祭礼繁琐,金羽鹤又当众生事,应付一圈身子着实疲乏。”扶月遮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凤溪拉大床帏间的缝隙,褪去重台履,温声差使扶月,“往里去一去。”
扶月听见鞋子落地的声音,又见凤溪这样说,胸口猛地一紧:“你……也要到床上来?”
“嗯。”凤溪面容平静点头。似怕扶月拒绝,他紧接着说出理由,“今夜推辞不过,同旧友喝了些酒,眼下头晕得厉害,想找个心安之处躺一会儿。”
原来,扶月的床榻是凤溪的心安之处。
扶月睡意陡无。她表情局促地挠挠腮帮子,轻咳一声,慢吞吞往床榻里头挪动:“好、好罢。”
凤溪喝酒后容易意识不清。就当……就当她是为了照看他,免得他饮酒惹事罢。
凤溪脱去外袍,略顿一顿,又脱去中衣,只留贴身的黑色里衣,方才掀开被子躺在扶月身旁。
温热的被窝里躺进沾带寒意的躯体,扶月攥紧被角,浑身僵硬平躺着,一动不敢动。
除却寒梅、清酒的味道外,凤溪身上还有极淡的皂角味道。
扶月偷偷拿眼角余光觑他:这家伙……是洗过澡来的罢?
明明洗过澡了,却还费劲吧啦地穿上里衣、中衣和外裳……扶月掩去唇角的笑意,什么话都没说。
见扶月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凤溪眼底快速划过一丝狡黠,半真半假地嘟囔道:“头疼。”
扶月身体稍微软和些,抬眉问他:“喝了多少酒?”
“不多。”凤溪道,“仅有半壶。”
以凤溪神君的酒力,一盏酒便足够放倒他了,半壶酒……够他头疼整宿的。
“哎。”扶月无奈叹息,侧过身子朝向凤溪,伸出左手帮他按揉眉心,“我帮你揉揉罢。”
今夜月色颇佳。
如水月光透过轻纱床帏,倾泻宽大锦榻之上,如同点了一盏光线幽冷的神灯,照得扶月和凤溪的眉眼朦胧可见。
扶月的手指柔得仿佛没有骨头,凤溪想到,扶月便是用这只给他按揉眉心的、恍若无骨的手,轻而易举捏碎别人的喉管,心头忽而荡起阵阵涟漪。
他的师尊、他喜欢的女子,可真厉害。
风吹床帏无声晃动,凤溪喉结滚动两下,哑着嗓子开口:“我没想到,师尊今日会当众承认我们的关系。”
他微闭双眼,神情柔和:“我很意外,也很欢喜。”
欢喜到现在仍然心潮澎湃。
第112章 心意相通
他们靠得这样近, 近到呼吸喷洒在彼此的面容上,带得额前碎发颤巍巍浮动,扶月倏然心底发虚, 不敢和凤溪有眼神接触。
见凤溪微闭双眼,扶月才敢放肆地打量他的眉眼。
视线掠过凤溪纤长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轻薄红润的嘴唇上,扶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语气里透出几分自信:“金羽鹤的想法皆在我掌控之中, 他能做出什么事,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我之前同你说, 暂时别透露我们之间的欢喜, 便是为了等待一个这样的时机。”
“凤溪。”扶月轻轻唤凤溪的名讳,手边揉按眉心的动作不断, “其实我心中清楚, 我爱你, 并没有你爱我多。你的世界好像只有我一人,但我的世界, 却塞了太多东西。”
六界众生,父神叮嘱,天地道义……太多太杂,扶月没办法回馈给凤溪如他那般全心全意的爱意。
“爱上我,你已足够委屈。”扶月侧目看向凤溪颤动的眼睫毛, 语调低沉道, “要是你一边爱着我, 一边还要费尽心思遮掩我们的关系,岂非更加委屈?所以,我借金羽鹤的手, 向六界宣告我们的关系。以后你便可光明正大在人前牵我的手,不必再避讳遮掩了。”
扶月每说一句话,凤溪额间的碎发便被她的喘息吹动。他睁开眼睛,恰好对上扶月的视线,眸光即刻温柔似水:“何必计较谁爱得多,谁爱得少?”
他握住扶月停在他眉心的手,轻缓收紧:“你给的一丝爱,在我看来都重如泰山。”
难怪世人都会为爱情沉沦。
扶月怔怔望着凤溪的眼睛。那双素日冰冷幽暗的眼眸,此刻却柔情似水,扶月觉得自己像一只飞鸟,正展翅越过无边无际的深海,无处可停留,几乎快要淹死在凤溪温柔的眼眸中。
被凤溪握住的那只手逐渐发烫,扶月意乱情迷地趴在凤溪如墨长发上,脸颊泛红道:“我最近在反思。”
“反思什么?”凤溪哑声问。
“五十二年来,你始终待我很好,比君岚待我还好。我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好,甚至理所应当享受。”扶月自省道,“可阿云珠说的对,六界没有任何一条法则规定你必须要对我好。”
“所以凤溪——”扶月微微仰脸朝向凤溪,眼神坚毅,下定决心道,“以后我也会对你好。”
凤溪脸上弥漫玩味的笑:“比如?”
扶月诧异瞪眼:“啊,还得举例啊?”
凤溪加深笑容:“原来只是光嘴上说,不打算付诸行动。”
凤溪的头发软得像绸缎,扶月趴在他的发上,微微蹙起眉心,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日后该如何对凤溪好。
她总不能跟凤溪一样,打听清楚他下凡历劫的时间,再软硬兼施去胁迫司缘司命两位星君,让他们俩把她安排成凤溪在人间的眷侣罢?
说到历劫……扶月忽而想到一件事。
凤溪追随她下凡、化作李润乾这件事,她一直不得空深究。今夜凤溪躺在她的榻上,没有比这再合适的时机了,有些细节,她还想再问一问。
“嗳,凤溪。”扶月抽出被凤溪攥住的那只手,手肘支在榻上,托腮转脸看向凤溪,“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凤溪剑眉微挑:“什么疑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扶月紧盯凤溪的表情,好奇道,“为何要随我下界历劫呢?”
凤溪的眉心极快速地跳了跳:“搬出碧霄宫的前一夜,我不是说过吗。”
扶月那晚被凤溪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到了,许多话听完以后,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震惊情绪覆盖。
凤溪用黑漆漆的眼眸凝视扶月,嗓音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下凡历劫,素来得尝遍爱恨情仇之苦。我知道你在凡界会有一段情缘。为了防止你和除我之外的人成婚,亦避免你和除我以外的男子有肌肤之亲,我才设法追随你而去,顶替你在凡间那位眷侣的位置。”
说到这里,凤溪忽而凑近扶月,眼底翻涌浓烈到近乎病态的爱意:“配和师尊缠绵卧榻那人,应当是我,也只能是我。”
凤溪的睫毛忽闪轻颤,像两把小刷子。扶月含笑听他把话说完,唇边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呀,没看出来。”她故意调笑凤溪,“咱们的凤溪小神君竟这般固执强势。”
凤溪权当扶月在夸赞他。
扶月身上有股香味,淡而不明,却煞是好闻。凤溪抓住她一缕头发把玩,眼底情色氤氲:“师尊还恨李润乾吗。”
早在缚灵术破的那瞬,扶月便已不恨李润乾了。大家都在被命盘推着往前走,他有他的无可奈何。
更何况……凤溪即是李润乾。恨他,便等同于恨凤溪。
扶月舍不得恨凤溪。
想到破术前,李润乾飞身过来挡剑的画面,扶月抿了抿唇,用洞察一切的清醒眼神看向凤溪:“风轻痕刺向我的那一剑准头不够,并不能伤到我。李润乾先推开我,又飞身上前挡剑赴死,忒刻意了。”她问凤溪,“你私下里都和他说了什么?”
扶月说得对,李润乾没必要去为扶月挡那一剑。
他也不必赴死。
是凤溪找到李润乾,简单和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劝说李润乾以死解开扶月的心结:不管李润乾有何苦衷,他终究辜负周琯一世,周琯也终究是为他跳的大越城楼。
一命还一命,再公平不过。
凤溪没隐藏他内心自私而阴暗的想法,坦诚告诉扶月:“我告诉李润乾,你和我都是天上的神仙,大越发生的种种,是我们修行要经历的劫数。我还同他说了缚灵术的事情,说你曾为他的凉薄死过一次。”
他用食指缠绕扶月的头发,勒得第一根指节不见血色,修剪干净的指甲盖颜色惨白: “我跟李润乾说,我就是他,同根同源,本是一体。我让他找准机会死在武悦的刀下,以性命消除你内心的芥蒂。而我,则会带着他的愧疚、钟爱、不舍,生生世世与你厮守。”
夜深人静,凤溪说话的声音不高,低低萦绕在扶月耳畔,透着撩人的沙哑。扶月托腮睨他,柳叶眉尾梢上扬:“原来是被你骗来挡刀的。”
那时她还没参透心意,和凤溪之间仅有师徒情。凤溪不知后路如何,便敢用生生世世厮守这种话诓骗李润乾赴死赎罪……眼角笑意堆叠,扶月故意问凤溪:“万一我死守界限,始终不肯跟你在一起,李润乾岂非白死了?”
轻纱床帏迎风舞动,凤溪伸手取过高处的水晶夹子,起身夹住床帏间的缝隙:“不会。”他不假思索道。
扶月改托腮为侧身支肘,单手拖着后脑勺看他整理床帏:“什么不会?”
是在说她不会不和他在一起,还是说李润乾不会白死?
凤溪夹住最后一只水晶夹子,床帏严丝合缝,不再舞动。方方正正的床榻被床帏完全遮住,不管从哪个位置看,都看不到榻上的光景。
凤溪回过身,黑漆漆的眼眸再次锁定扶月,眸底掠过不加任何掩饰的深重爱意:“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停顿须臾,不容反驳补充道,“命中注定。”
“你怎知是命中注定?”扶月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滑向凤溪凌乱的领口,去看那凹凸的锁骨,“莫非你看过月老手中的姻缘簿?”
“看过?”凤溪皱了下眉头,似在嫌弃扶月想象力不够丰富。他重新躺回床上,身躯向下挪进被褥中,头颅的位置和扶月齐平。
——不,他亲手写过。
扶月今晚只在床上放了一床被褥,也即是说,凤溪正和她躺在一个被窝中。她不需要刻意靠近,便能感受到凤溪身体的温度——比她还略低些。
她甚至能感受到凤溪的胸膛有多精壮结实,若能靠近相贴……扶月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烫,支起的手肘一阵阵颤抖,胸膛起伏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她吞了吞口水,上移视线看向凤溪俊美的脸庞,问起另外一件事情:“胥辰临死前,你曾附耳和他说过一句话。我看着你的嘴唇只是动了几下,说了简短几个字,怎的能将胥辰吓得死不瞑目啊?”
“唔。”凤溪动作自然地往扶月那侧挪了挪,柔软光滑的黑色寝衣不经意向下滑动,露出更多肌肤:“我告诉他,我是李润乾。”
“噗……”扶月没忍住嗤笑出声。
当时胥辰肠子都漏了满地,却还趁着没咽气,幽怨地提起凡界历劫的经历,心有不甘地埋怨李润乾只爱周琯,不爱季月圆。
显然,凡界那段情,在胥辰心中也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胥辰打破性别界限爱上的人皇,竟是他看不过眼的凤溪所化……难怪胥辰死不瞑目啊!
造化才是最厉害的复仇者。凤溪神君仅用短短五个字,便换来一位上古大神死不瞑目……扶月心中大快,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凤溪平躺枕上,眼神温柔地注视扶月,将她的欢喜神态尽数收入眼底。
放肆笑完,扶月揩去眼角泪珠,呼吸慢慢归于平静。她睁着尚未清明的眼睛,扭脸看向跟她同裘而眠的凤溪。
凤溪也在望着她。
床帏围成的狭小空间内,弥漫两道清浅呼吸声。时间无声流逝,随着对视加深,清浅呼吸声逐渐转为急促,在静夜听来格外清晰。
扶月突然觉得喉咙发痒:“哼……”她只是略微发出清嗓子的声音,凤溪眨了下眼睛,忽而毫无征兆地抬臂拥她入怀。
“呀。”扶月惊呼一声,脸颊如愿以偿埋进凤溪胸膛。
皂角的淡雅香气钻入鼻尖,扶月这下笃定,凤溪是洗完澡才过来的。
青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拥着扶月不断收紧、再收紧,似要将扶月捏碎了融进他的身体中。
扶月感觉到凤溪的身子隐隐发抖,她轻声问他:“你的身子在抖,是冷吗?要不要再拿床被子来?”
“不是冷。”凤溪低笑,鼻尖蹭过扶月的耳垂,带着清酒与皂角混合的气息。“我特为这一幕喝酒壮胆,没想到,仍会紧张发抖。”
扶月勾起唇角深深笑了笑。她从凤溪怀中探出头,望向他陷在如云墨发中的白皙脸庞,眸光中流转暧昧之色:“还记得在大越的那些夜晚吗。”
凤溪的嗓音哑得厉害:“夜夜都记得。”
“喜欢上六界共主,你的师父——”扶月趴在凤溪胸前,吻上他的下巴,再顺着下巴一路吻向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话语间褒贬不明,“凤溪,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抓紧时间写写写,过年期间把结局放出来的。奶奶滴没想到今年工作这么忙,已经连续十来天没敲一个字了,存稿箱告急
第113章 悠闲
有些事情, 长久地不做,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打破界限而为之,便如同打开了封印已久的匣子, 一时半刻舍不得再阖上。
扶月勤勤勉勉数千载,跟凤溪春风一度后,她忽地生出些许懈怠之意,整日懒洋洋的,不爱动弹, 也不爱出门,任由鬓发松散形容不修边幅。
她似回到了记忆不深的少年时代, 如年轻人一般肆意妄为贪欢逐乐, 不分昼夜拐着凤溪……唔,亦或是凤溪拐着她, 体味世人口中的琴瑟和鸣。
数不清过去了多少日, 也记不清流了多少汗。再一次抵死纠缠后, 扶月终于忍不住告饶:“歇、歇几日。”她仰面朝天仰躺着,一边擦去额上汗珠, 一边气喘吁吁对凤溪道,“真不行了,腿软脚软,头脑昏沉,使不上一点力气, 跟打了一架似的。”
凤溪支起手肘侧躺着望她, 长发松散堆在身旁, 黑沉沉的桃花眼眼里弥漫笑意:“早说了师尊不必出力,只等我来便好,你非……”
“住口!住口!”扶月猛地扑过去捂住凤溪的嘴, 不许他再继续往下说。
凤溪保持侧身支肘的动作,任由扶月的手堵住他的嘴巴,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等那股羞恼的劲头过去,扶月轻咳一声拿开手,示意凤溪趴在榻上:“再给我看看你后背的伤疤。”
扶月跟凤溪相识多年,凤溪的胸膛她看了不少次,但凤溪的后背,她前几夜才有机会得以一见。
凤溪的后背……布满狰狞伤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那夜他们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她不经意瞥见凤溪的后背,立刻吓得兴致全无:“怎么回事?”
凤溪吻上她的眼睛,又吻住她的嘴唇,转移走她的注意力:“年轻时学艺,不小心摔下山崖留下的,不必在意。”
那夜她不太信凤溪所说,但又没有时间细细查问。
今夜卧榻灯火昏暗,凤溪趴在榻上,露出肌理线条明显的后背。扶月伸出手,小心翼翼触摸他背上层层垒起的旧伤疤,感受指间的凹凸不平。她再一次问凤溪:“这些伤疤……怎么来的?”
凤溪的答案和那晚一模一样:“年轻时学艺,不小心摔下山崖所致。”他语气平静地反问扶月,“师尊后背不是也有很多疤痕吗?”
正因为年轻时什么伤都受过,所以扶月知道,凤溪后背的伤疤并不是摔下山崖造成的。
那是鞭痕。
人活于世,总会有不想被他人知晓的秘密,哪怕是枕边人。扶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趴在凤溪背上,无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他共享柔缓心跳。
仙途五千余载,扶月从未这般肆意快活过。她觉得身心极为放松,什么外界议论、什么师徒纲常,她都不在意,她只想跟凤溪腻在一起,闻他身上的寒梅香气,拥抱他柔软而温暖的躯体。
她想,时间若是能走得慢些、再慢些,那便更好了。
老树开出的花,往往更加鲜艳夺目。扶月迟来的少女情怀泛滥,精神头恢复一些之后,她趁着春暖花开气候适宜,拐带凤溪做了许多眷侣们爱做的事情:踏青郊游、放飞纸鸢、月下游船、祭奠青檀……唔,最后一个或许可以不算在内。
她甚至还和凤溪去了趟凡界,化作一对普通夫妻,到热闹的瓦舍里边喝茶边看折子戏……
凤溪从不扫兴,扶月拉他去哪儿,他便揣上一兜银钱腾云载着扶月去哪儿,兼任司驾与司会,偶尔还会化出应龙原身当一当坐骑。
六界撞见扶月和凤溪举止亲昵的人不计其数。最初,他们还会诧异惊愕: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不是师徒俩吗?
后来,太华山发生的事情传遍各界,加之撞见扶月和凤溪举止亲昵的次数太多,众人便渐渐地也习以为常了。
无论什么稀奇事情,都是习惯了就好。
数日后,扶月再次拽着凤溪腾云前往凡界,去勾栏听一曲新出的折子戏。
这次他们俩仍旧同乘一朵祥云,由凤溪驱使。
周莳薇和君岚正在庭院中侍弄花草,她们刚好看见凤溪和扶月一同驾云离开碧霄宫。
见扶月紧紧抓着凤溪的衣袖,一副生怕摔下云端的谨慎模样,周莳薇不由得好奇“咦”了一声:“君岚姐姐。”她问身旁的君岚,“咱们娘娘最近怎么走哪儿都带着凤溪神君,活像……活像没了术法,需要神君帮她御风腾云似的。”
君岚正蹲在花丛中,给新开的春花松土施肥。听到周莳薇的话,她停下手边动作,提起唇角温柔笑了笑:“你怎会这样想?我倒觉得他们俩是情到浓时,一刻也舍不得分开,是而走哪里都黏着对方。”
周莳薇低头看君岚,清秀的脸上浮现疑惑:“情到浓时,便会黏着对方吗?”
君岚摇头:“也不是全然如此,要看各人性格。咱们娘娘和凤溪神君在一起不易,又都是重情之人,他们之间相处起来,可能要比一般人黏糊些。”
“黏糊。” 周莳薇颇有兴趣地重复这个词。她仰起头,目光落在凤溪和扶月消失的地方,语带期望道,“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也能体验下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君岚冲她笑得和善:“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善解人意,以后定然会遇到与你情投意合之人。”
世上没有人能抗拒夸赞的话,周莳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在君岚身边蹲下,手脚麻利地接过她手边的活,边拿铲子松土,边轻声道:“君岚姐姐,其实有些事情,你不必刻意隐瞒我。”
她低垂头颅,额前几缕碎发遮挡住她清秀的面容,声音仍旧和平日里一样温柔轻缓:“我虽愚笨,却也能猜得到,前些日子娘娘失魂落魄守在树下,不是和凤溪神君争吵了,而是有其他原因;我亦看得出,娘娘这些时日状态不对,她……已许久未在人前展露术法了。”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坦然赤诚:“既然我已是碧霄宫的一份子,那么这宫宇之中任何人的秘密,都是我的秘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界言说。”
微风吹动庭院里的花草,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君岚抬眼对上周莳薇诚恳的眼神,须臾,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指尖。
似乎默认了她的说法。
凡界,戏台上的伶人装扮花哨,全情投入唱着一曲爱而不得的戏,结局潦草凄惨。
扶月的术法到底还未恢复,精神头不足,由着心性跟凤溪看完最后一幕,她憔悴地倒在凤溪怀里,倦意浓重道:“我们还是回碧霄宫罢。年轻人的消遣方式……实在不适合我。”
凤溪眼中含笑,微微低头亲吻扶月的头发:“好,我带你回去。”
比起外出消遣,看戏台上的来来往往,凤溪更喜欢跟扶月关上殿门独处。
他喜欢看扶月情难自禁的样子,也喜欢听她情至浓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哼鸣。
当然,这些话只能埋在心里,不可告诉扶月。
扶月会羞愤到赶他出去。
初春的夜晚微带寒意。回到碧霄宫,扶月重重倒在榻上,再次拉长声音感慨:“出去消遣当真好累,比做那档子事……”险些将心里话说出口,扶月忙打住话茬,佯装被口水呛到,“咳咳咳……”
凤溪听到了扶月脱口而出的话,怕扶月会觉得不好意思,他收起眼角弥漫的浅淡笑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拿起床边架子上的玄色刺绣寝衣,掀起珠帘往外走。
珠玉帘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扶月顾不得再装咳嗽,她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犹豫再三叫住凤溪:“你……今晚不住我这里?”
近来扶月和凤溪都住在一起。
晚上入睡前,扶月能看到凤溪俊美的脸庞,次日清晨一睁开眼,还能再看到他。
白皙的脸庞掩在乌黑浓密的头发里,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若醒来看不见凤溪……扶月想了想那番场景,胸口忽而酸涩得厉害。
凤溪捕捉到了扶月脸上一晃而过的失落,他本来都已经走到了珠玉垂帘外,又特意掀帘折返,望着扶月的眼睛,微弯唇角解释道:“只是去洗漱,等下还回来。”
“唔。”扶月挠了挠头,这才明白她会错了意。她忙用催促来遮掩内心的慌乱和忸怩,“快、快去罢,时辰不早了。”
凤溪终是忍耐不住,斗胆揶揄了扶月一句:“师尊……竟这般着急吗?”
扶月懵了一瞬,才明白凤溪话里的“着急”是什么意思:“好啊凤溪!”她猛地起身,正要以暴力镇压凤溪,后者却施展瞬移之术,轻轻松松从她身侧擦过走远,只留下几声低沉轻笑。
“你且等着。”扶月放下狠话,“等我恢复术法那天,定要狠狠折磨你一顿!”
夜深人静,树影透过窗子投在床前的地面上,偶尔一阵风吹过,浓黑的树影便在地面来回晃动,像极了有人影在窗外走动。
一炷香后,凤溪洗漱好,重新回到扶月的寝殿。
扶月仰面躺在凤溪的臂弯中,掰着指头数这段时间和他做过的事情:“放了纸鸢,体验了湖上泛舟,还去人间看了折子戏……”她满意总结道,“很好很好,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左不过,有一件事比较可惜……”
凤溪侧首望向扶月圆润的鼻头:“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与你去幽燃那里挂姻缘玉璧。”扶月回望凤溪幽深的桃花眸,由衷叹息道,“六界有头有脸的眷侣在一起后,都会去相思树下悬挂姻缘玉璧。我年轻时可能喝多了酒,醉糊涂了,竟和一个陌生人在树上挂了姻缘玉璧……”
她听着凤溪平稳的心跳,语气中难掩怅然,“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也就没法取下那只玉璧,再和你悬挂新的……”
凤溪的心跳声忽而变得密集剧烈。他挪动身体靠近扶月,没头没脑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扶月不解抬眉:“什么不必了?”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他用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两下扶月的脸颊,接着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扶月不经勾,凤溪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亲吻,她便似被勾去了魂魄,喉头抑制不住地发出嘤咛声,开始主动回应,如饥渴的人寻找水源般去寻他的嘴唇。
又是掏空体力的一夜,扶月再次大汗淋漓睡去。
只是,这一晚,扶月没有像前几夜那般,闭上眼睛舒舒坦坦一觉睡到天亮。
她做梦了。
分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梦中她正和凤溪沉醉于风月之事,她在下,凤溪在上。父神的脸庞忽而出现在帏帐上,向来温和神圣的五官紧皱成一团,脸上戾气流转:“我为你呕心沥血铺就通途,洗刷身份,你竟一味贪图享乐,彻底将我抛诸脑后。”
他厉声质问扶月,“你对得起本尊的辛苦栽培吗?”
父神辞世近千年,这是扶月第一次梦到他。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睛,抬手一摸额头,不知何时已冷汗密布——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春节快乐呀~后台收到了很多小宝送出的新年祝福,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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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报仇雪恨
凤溪有力的手抱过来, 圈住扶月的腰身,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背靠凤溪宽阔的胸膛,扶月顿觉心安不少。她长呼一口气, 紧锁眉头道:“做噩梦了。”
凤溪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语调温柔低沉:“不怕。”他问扶月,“什么噩梦?”
扶月不想将梦的内容告诉凤溪。她沉吟片刻,毫无征兆地呼唤凤溪的名字:“凤溪。”
凤溪睁开眼睛, 尾音带着撩人心弦的喑哑:“嗯?”
扶月翻转身体,面对面看着凤溪的眼睛, 一字一句格外认真道:“我爱你。”
凤溪脸上刹那布满笑容, 剑眉舒展眸光明亮,唇角根本压不住:“我知道。”
扶月知道凤溪知道, 但她还是想亲口告诉他。
她勾住凤溪的脖颈, 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 窝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苏羽落什么时候动手?”
凤溪的胸膛随说话颤动:“应该是明天。”
“你想清楚。”扶月提醒凤溪,“一旦我处置她, 你们应龙一族……便彻底绝后了。”
凤溪再次圈住扶月的腰身,好看的眉头深深拧起:“我始终不懂,为何世人非执着于血脉延续?”
他的声音在夜晚听来格外幽冷沉静,“若一个种族走向灭绝,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本就不该存在。”
看来凤溪是打内心深处厌恶应龙一族。扶月心中的好奇越来越重——为何?凤溪为何会这样讨厌生他育他的种族?
综合凤溪之前流露出的种种表现, 扶月猜测, 凤溪和应龙族群间一定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留给他一段很不好的记忆。
人活于世皆有秘密要保守,扶月不忍追问凤溪,怕触碰到他的伤疤。她轻轻抚摸凤溪的下巴, 视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嗓音温柔轻缓:“好罢。”
她钻进凤溪怀中,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寒梅香气,心满意足闭上眼:“早些睡吧,明天有场硬仗要打呢。”
隔天上午,扶月还沉浸在睡梦中,凤溪已外出一趟归来。他挑开床帏,附耳告诉扶月一件事:“师尊,妖界大军出动了。”
扶月顿时睡意全无。
懒散放纵了这么些时日,是时候出门办正事了。扶月伸长胳膊,勾住凤溪白皙修长的脖颈,扬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不急,我还要洗漱、还得换衣裳……没那么快赶去太华山。”
凤溪转瞬明白扶月的想法:金羽鹤放肆惯了,扶月想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他用力将扶月抱离床榻,横抱她走向洗漱台:“没错,不急,师尊可慢慢洗漱。”
初春的天气总是格外好,阳光不再只是苍白的点缀,携带着几分热烘烘、毛茸茸的暖意,天地万物在春阳照耀下生机勃发。
金翅大鹏一族栖居的太华山春景最盛,春花开得艳丽如虹。十几个背生双翼的羽翼族人展开双翅,在花海间翱翔,不时还停下来闻闻花香,交流下哪种花的香气好闻,一派静谧和谐景象。
但很快,这份静谧和谐便被打破了。
数不清的妖兵从天幕东侧飞来,身上皆穿着银色的战甲,列队整齐行进迅速,大有踏平太华山的威猛气势。
飞在妖兵最前面的,是妖界目前的主事人、小妖后苏羽落。
她本打算带领妖兵直接攻进太华山,趁仙界和碧霄宫尚未察觉,一举杀死所有背后长翅膀的羽翼族人。但,接近太华山的瞬间,她和身后的妖兵们却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
“结界?”苏羽落祭出双剑,用剑刃敲了敲结界壁。剑下传来清脆声响,她忍不住冷笑出声,“金羽鹤,你到底在怕什么,竟然偷偷在太华山周围布设了结界。”
苏羽落记得,她前些时日私下来太华山探路时,周围还没有这层结界,想来是金羽鹤最近才设下的。
“设了结界也没用。”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苏羽落转身向后,高声吩咐随她而来的妖兵们,“大家随我一起,破开结界,为我的夫君、你们的君上报仇雪恨!”
妖兵们本就是抱着为赤炎报仇的目的来的,区区一层结界,拦不住他们复仇的决心。
众人立即原地散开,拿起手里的兵器,对着结界的各个位置或敲或打,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山海。
众喣山动,很快,原本固若金汤的结界开始松动,最顶端慢慢出现细微的裂缝。
妖兵出现在太华山时,金羽鹤正在逸羽殿中饮茶,顺便跟手底下人骂骂扶月,骂她老牛吃嫩草不知羞,竟与小她那么多年岁的凤溪勾缠在一起。
结界与他相连,感应到结界处传来的异动,金羽鹤的心猛然往下沉了沉:该不会……该不会扶月真过来找茬了罢?
那个女人不好对付。他之所以紧赶慢赶在太华山外布下结界,便是为了防她——他清清楚楚记得,父神冥诞那日,扶月似笑非笑和他说过一句话:“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回来。”
不妙,不妙。
金羽鹤当即丢掉茶杯,展开背后的羽翼,匆忙飞往结界处。
好消息,破坏结界的人并非扶月;坏消息……是不下十万之术的妖界精兵。
金羽鹤再难忘记眼前这一幕——奇形怪状的妖界兵将如同乌云压顶,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天上的太阳。他们似跟太华山有血海深仇,手拿武器面带恨意,咬牙切齿地敲打凿击保护太华山的结界,竟硬生生地将结界砸出了几道裂缝。
金羽鹤定睛一看,这些妖族人拿的武器各有千秋,斧子、大刀、流星锤……甚至还有割草的镰刀!
乌合之众,不成体统!
几名羽翼族人慌忙围到金羽鹤身边,神色焦急唤他:“族长大人!”
金羽鹤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六界生灵众多,族群纷杂,金羽鹤曾暗地里为六界众生排过序次:他们金翅大鹏是上古神族,自然要排在第一列,最为尊贵;再次一等,便是仙界的神仙和灵族;第三等为人族和魔族;最次一等的……是妖族和应龙一族。
在金羽鹤眼中,妖界的人卑微又肮脏,还奇形怪状的,实在是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如今,他最看不上的妖族人竟敢擅闯太华山,还用这般低端手段粗暴对待他设下的结界……金羽鹤实难容忍。他腾空飞起,挥手隔着结界击退一片妖兵,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脏东西,放肆!”
被术法击飞的妖兵重重摔落在地,遥遥滚出去数尺远。可他们像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很快又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伤痛继续冲向结界。
金羽鹤眯起眼睛,眼中红光一闪而过。他加速扇动背后的翅膀,正要再次击飞那些妖族兵将,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声低笑,幽冷而妖媚:“ 呵呵,羽君说——放肆啊?”
金羽鹤垂首看去,小妖帝赤炎的遗孀高束马尾,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缓缓从人群中走出:“羽君做贼心虚,怕我们妖界前来寻仇,竟不声不响在太华山外设了结界。”她身上的玄铁铠甲黑得发亮,发间的重瓣小白花随风轻动,“我们若不放肆些,该如何为我夫君报仇雪恨呢?”
来太华山报仇?为赤炎?
金羽鹤听不懂小妖后的话,他皱眉追问:“什么东西,复什么仇?我们金翅大鹏一族向来与你们妖界无冤无仇。”
苏羽落闻言冷笑:“装得真像。”她取出一封信件,腾空抛起,同时施展法术将信上的文字放大,“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斗大的黑字一行行漂浮在空中,被春风吹得摇摇欲散。金羽鹤只扫了一眼,当即脸色大变:“胡乱攀扯!”他冷脸高声道,“这封信本尊从未见过,更未写过!”
苏羽落放大的,是一封金羽鹤写给赤元丰的回信。
信上所写文字不多,大概意思是金羽鹤决定答应赤元丰之前所请,提前埋伏在燎原山附近,等赤元丰将小妖帝赤炎引过来之后,他在暗中伏击杀死赤炎,让赤元丰成为妖界名正言顺的帝君。
作为回报,赤元丰须和他结成同盟。若有朝一日他决定顶替扶月成为新的六界共主,赤元丰必须携整个妖族鼎力相助。
飘在虚空的黑字被一阵风吹散,化作肉眼可见的黑烟。苏羽落握紧手中短剑,眼中盈满泪水:“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那日赤元丰的表现那般怪异,像是刻意激怒夫君、又刻意引他去燎原山打斗。原来……原来都是你们商量好的。若不是搜出这封信,我们永远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妖兵来得突然,小妖后拿出这封信也突然。金羽鹤展翅飞在空中,眉心紧紧拧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本尊从未写过这封信,也没有去过你所说的燎原山……”
“那信上怎么会有你的气息?”苏羽落截断金羽鹤辩驳的话,“羽君去妖界次数少,更是从未公开到去过燎原山,山谷烈焰附近怎么会有你的气息?”
气息这东西,不是身上的体香,它是每个人独有的内息,作不得假。金羽鹤的确从苏羽落手中那封信上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至于她说燎原山附近有他的气息……金羽鹤暂时无法求证。
有没有写过信、有没有去过燎原山,金羽鹤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苏羽落年纪轻,考虑没这么周全,也没能耐在气息上作假。他心中有所猜测:“是扶月联和你设局,攀扯污蔑本尊,试图用这种卑劣的法子灭掉金翅大鹏一族?”
苏羽落没有回答他。
妖界大军出动的阵仗不小,苏羽落猜测,各界应当已经有所察觉,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和金羽鹤打嘴仗上。
无视金羽鹤的问题,她高高举起右手,再一次呼唤身后数不清的妖界兵将:“金羽鹤与赤元丰勾结,暗中害死了我们的帝君,此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她的声音平日里总是又低又冷,此刻却慷慨激昂,撼动人心:“将士们,随我破开结界,杀进太华山,为我夫君报仇雪恨!”
没什么比复仇的决心更加坚决。经苏羽落这样一番鼓动,妖界的将士们再次群情激愤,太华山回荡着他们整齐的嘶吼声:“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金羽鹤设在太华山外、本想着用来阻挡扶月的结界彻底破碎,化为光点被风吹散。
“冲啊!”
结界破碎的瞬间,数不清的妖兵闯入太华山。金羽鹤忙扇动翅膀后退,双手立即在胸前结印,变出一道光墙阻挡妖兵们继续前行,其他的金翅大鹏族人也纷纷过来帮忙。
但寥寥数百人怎能抵挡一界之怒?很快,妖兵们再次击碎光墙,彻底攻入太华山。
苏羽落身披战甲冲在最前面,她沉声吩咐手下妖兵:“包围太华山,不要放走任何一只金翅大鹏!”
日光灼灼,苏羽落的脸上、眼中,都流转着难以遮掩的恨意,似乎积攒多年终于得到释放。
不是装的,金羽鹤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恨他入骨。
蝼蚁虽不值得放在眼中,可一旦集聚成势,便极难对付。冲进太华山的妖兵开始大肆破坏,绿植一棵棵倒地,太华山顷刻间变得满目疮痍。
金羽鹤带领族人殊死抵抗,奈何妖兵实在太多,纵他们拼尽全力也难应付。
金翅大鹏体型硕大,双翅展开如天边云幕,一张嘴便可吞食上百妖兵。金羽鹤长啸一声,化出大鹏原形。他张开巨口,正准备吞食附近的妖兵,天幕东方却突然传来一道冷厉女声:“真是难得见羽君化一次形啊。”
这声音金羽鹤再熟悉不过了:“扶月!”
听到“扶月”二字,苏羽落的脸色陡然转暗:“碧霄宫来了!”
来得好快!——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晚9点
第115章 恨意
声音响起的瞬间, 东方云幕忽然剧烈翻滚。扶月侧坐在黑鳞覆体的应龙上,手扶金色龙角,传过层层叠叠的云雾, 一路穿云破风而来。
抵达太华山上空,应龙恢复原身,变作平日里幽冷俊美的凤溪神君。扶月没了坐骑,竟也不赶紧捏诀御风,而是张开双臂, 任由身子从云端迅速跌落。
眼看扶月的身躯快要触地,凤溪加速俯冲, 一把捞起她。扶月顺势圈住他的脖颈, 两人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纠缠,发丝飞扬如同张开的蛛网。
现场没有人怀疑扶月术法全失, 只以为这是他们师徒俩之间的小情趣。
见碧霄宫师徒俩现身, 妖界的兵将也好, 金翅大鹏的族人也罢,不约而同停止打斗。
落地后, 扶月离开凤溪的怀抱,边整理凌乱的头发,边和凤溪缓步走向一片狼藉的太华山。
“各界动用兵马,皆要提前通传碧霄宫。”扶月停在身穿漆黑铠甲的苏羽落身前,嗓音沉稳平静, “妖后是忘了这则规矩吗?”
苏羽落望望扶月, 又看了看束手立在扶月身后的凤溪, 纤细的柳叶眉紧拧在一起。
她沉默片刻,向扶月展示了那封带有金羽鹤气息的信件:“本来按规矩,是该通传碧霄宫的。”她含泪解释, “可想到夫君死得冤枉,晚辈心中着实难受,一时怒火攻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早点过来给夫君报仇雪恨,以告慰他泉下魂灵。”
正午阳光洒在苏羽落拿出的信件上,将每个字都照得清清清楚。扶月接过信件,举在眼前细看,又拿给凤溪让他也看看。
“确有羽君的气息。”凤溪低声道。
扶月在心底“咦”了一声:苏羽落……竟能模仿出金羽鹤的气息?
事情更有趣了。
金羽鹤不喜欢扶月,甚至可以说讨厌。可今天他身处绝境之中,再看到扶月这张脸,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本怀疑今日之事是碧霄宫与苏羽落勾结而为之,但从扶月和凤溪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件事,似乎和他们没关系。
不过……他总觉得扶月师徒现身的时机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等他化出原型,准备吞食妖族人时再来。
倒生怕妖族人受伤吃亏似的。
金羽鹤变回人型,目带鄙夷地瞥了眼扶月,眉心的羽翼图腾光芒浮动:“本尊与赤元丰交情不深,不可能写这封信给他。况且………”他眯紧眼睛,眼角皱纹的痕迹加深几分,“仅凭一封分不清真假的信,小妖后便举兵杀来我太华山,不觉得太过激进草率了吗?”他眯眼逼问苏羽落,“你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羽落比金羽鹤小好几千岁,此刻面对这位上古羽翼神的质问,她没有丝毫胆怯,仍然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为夫报仇,名正言顺。”
她抬袖擦拭眼角的泪痕,黑金铠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信件娘娘和神君都看过了,笔迹好作假,气息却作不得假,这封信的确出自金羽鹤之手。”
她直直望进扶月的眼睛,眸中有哀伤,却又跳动着复仇的烈焰:“赤炎是娘娘看着长大的,他还是凤溪神君的挚友。你们……该不会连为他报仇这事也要阻拦吧?”
身为妻子,为夫报仇,的确名正言顺。但……信件上,属于金羽鹤的气息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扶月受不了这股臭鸟味,她眉心轻拧将信件拿远,突兀地问了苏羽落一个问题:“你想报的,到底是赤炎的仇,还是应龙族的仇?”
听到应龙族三个字,苏羽落和金羽鹤的眉毛同时跳了跳。
苏羽落冷着眼眸看向凤溪——叛徒,他心里只装着扶月,一点也不顾族群大计,果然将她是应龙后裔的事情告诉扶月了。
亏她还曾放低姿态求他保密!
感受到苏羽落利刃般锋利的视线,凤溪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亦毫无波澜。
他知道,苏羽落这是误会了,以为是他将她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扶月。
实际上,此事是师尊自己发现的,他从未主动说过。
凤溪并没有打算解释——任何人的看法,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他只在乎扶月一人的看法。
苏羽落拿眼神狠狠剜了凤溪几下,她攥紧指节,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回应扶月:“数仇并报罢了,何必分是为谁而报?”
金羽鹤从她们短暂的对话中听出些许端倪。眼中寒光毕现,他沉声问苏羽落:“你也是应龙后裔?”
怪了,他怎么从来没闻到她身上有应龙的气息。
苏羽落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瞪着他。
金羽鹤心下了然:“我一直以为,六界只剩下一只应龙,没想到,竟还有其他活口。看来当年我真是太粗心了。”他嫌恶地望向苏羽落,打从心底看不上她身上的应龙血脉,“你自来到我太华山,便口口声声说着报仇。若是为夫报仇,你夫君之死与我无关,若是为族群报仇……”
他不屑冷笑:“当年我与应龙一族决斗,乃是经由各界同意,走明路下的战帖。你们应龙族的族长亲手接帖、亲口应战,全程公平公正,六界皆是见证。”
“愿赌服输这句话,连三岁小孩都懂,你如今又来叫嚣着报什么仇?”
他背手站在风中,神色倨傲地抬起下巴,语气格外正气凛然:“何况,应龙荒淫无度,祸害六界不知多少俊杰,我灭了他们,是为六界除害。”
金羽鹤每说一句话,苏羽落眼中的愤恨便多一层,到最后,她完全浸在怒海之中,眼睛红得似乎能渗出血: “我们应龙族是天下生灵始祖,自降世便归入仙籍,灵力胜过世间所有种族。你金翅大鹏一族原本籍籍无名,靠着拍父神马屁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有什么本事,能打得过我们应龙族?”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攥紧拳头,眼底恨意滔天,“当年对决前夕,应龙全族突然中了奇毒,所有人功力大减。你们趁虚而入,毫不费力地杀死了他们,对外还宣称是金翅大鹏本领高强。”
苏羽落对外总是一副淡然冷漠的样子,可提到灭族之仇,她却激动得指尖颤抖:“次日有一场事关生死的对决,偏偏前一晚所有人都中毒了。金羽鹤,你敢说此事不是你做的吗?”
苏羽落的诘问字字泣血,可金羽鹤听完后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一副懒得和她说话的高傲姿态。
扶月很不想为金羽鹤作任何解释,但苏羽落说的事情,她恰巧也怀疑过,并且还着手调查过。她据实相告:“妖后。仙帝和我都查过,应龙族实力大减一事,与金翅大鹏一族无关。至于有没有其他内情……”扶月蹙眉叹息,“应龙族都死绝了,纵有内情,也无从查起。”
太华山风声喧嚣,凤溪束手站在扶月身侧,幽潭一般的眼眸深深陷入眼底,身体僵硬如玄铁。
苏羽落现在听不进任何劝阻的话,她咬牙执拗道:“那也是他设法买通了内鬼,而后又杀人灭口。”
为报应龙灭族之仇,苏羽落筹谋多年、忍辱负重多年,甚至……甚至她还为此嫁给了不爱的人。如今终于见到一丝复仇的希望,她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手。
“我是妖界之主,主宰妖界所有事宜。”苏羽落斜目望向扶月和凤溪,嗓音里弥漫寒意,“碧霄宫……还是莫过问太多吧。”
她抬起手臂,高举手中双刃,玄铁铠甲摩擦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今日就算拼着妖界无人生还,我也要报仇雪恨!”
碧霄宫有管辖六界的权利。金羽鹤以为,扶月师徒俩卡准时机来太华山,是为了以碧霄宫之名,阻止苏羽落屠戮金翅大鹏一族。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他不必开口乞求。
可金羽鹤仰着脖子姿态高傲等了片刻,却只等来扶月若有所思的话语:“妖后这话……好像有道理。”
她摩挲下巴思索道:“县官终究不如现管嘛,妖界的事,还得妖界如今的掌权之人来拿主意。凤溪。”她甚至转头征求凤溪的意见,“等会儿打起来肯定血肉横飞,你素来怕脏,咱们要不要离远点儿?”
凤溪轻眨眼睫,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走近扶月,一手圈住她的脖颈,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拦腰抱起她向旁侧飞去。
金羽鹤瞧见他们师徒的亲昵举动,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扶月:丢人现眼,一把年纪了,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徒弟亲亲我我。她的腿又没断,作甚要凤溪抱着……不对,现在不是骂这个的时候,他忍着恼意叫住扶月:“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不帮忙,任由妖界万兵踏平太华山?”
扶月从凤溪怀中探出头,故作茫然道:“帮忙?帮什么忙?”
她来此,仅是应一位晚辈央请,帮他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至于金翅大鹏一族的生死存亡……唔,据她所知,应当死不了。
扶月置身事外的模样令金羽鹤大为光火。他本以为,就算他和扶月之间结有梁子,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扶月作为六界共主,也该出手击退妖族,帮他保下太华山才是。
可她、可她居然就这样抱着徒弟的脖子、窝在徒弟的怀里,轻飘飘地扭头走了。
金羽鹤气得几乎呕出鲜血:“你这是公报私仇!卑贱货色,父神将六界共主之位传给你,真是他做过的最差的决定……”
凤溪听到“卑贱货色”四字,眸色陡然转暗,抱着扶月便想调头回去。扶月忙摸着他的发尾安抚他:“小问题小问题,别乱了大计。”
凤溪咬了咬牙,暂且忍下。
没等金羽鹤把咒骂扶月的话说完,小妖后再次命令手下妖兵缩小包围圈,铺天盖地的妖兵一步步逼近,看得人头皮发麻。
太华山笼罩在茫茫烟尘中,草木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人想打喷嚏。金羽鹤举目看向被逼得无处逃生的族人,又低头看向志在必得的苏羽落,心慢慢沉进谷底。
扶月置身事外,仙界又无人支援……金翅大鹏一族,似乎已到穷途末路。
全怪他。金羽鹤攥紧拳头懊悔不已:是他不够谨慎,斩草除根没做彻底,竟让苏羽落逃出生天,还嫁给赤炎做了妖后,掌握了妖界调动兵马之权。
全都怪他!
“能不能……”一向高高昂起的下巴抖动两下,金羽鹤闭上眼睛,语调沉重问苏羽落,“用我一人之死,换取其他族人存活。”
金翅大鹏族人忙围到金羽鹤身旁,带着哭腔唤他:“族长!”
扶月没有走远,金羽鹤略带决绝的话语传入耳中,她慢悠悠往上一挑眉梢,由衷同凤溪道:“金羽鹤性格上虽然有缺陷,但他对族人倒挺好。”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看的眉心微微皱起:“也许世上……并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
扶月扬唇深笑:“也是有的。”她抬手抚摸凤溪皱起的眉心,用手指轻轻按平,“过两日你便能看到了。”
金羽鹤愿意牺牲自己换取种族存续,但苏羽落并不打算接受:“当年夺走太华山、屠戮应龙族的并非只你一人,你的族人亦有参与。”她用力握紧手中双剑,眼眶通红,“唯有灭掉金翅大鹏全族,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好。”见商议无望,金羽鹤煽动翅膀飞起,表情阴暗决绝,“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一方是金羽鹤带领的近千只金翅大鹏,另一方是苏羽落率领的数十万妖界精兵,双方人力悬殊巨大,一场打斗下来,金翅大鹏一族必然绝嗣,妖界也会有大量死伤。
无人能全身而退。
眼看双方交戈在即,苏羽落的双剑已挥向金翅大鹏族人,血流成河在所难免。
千钧一发之际,太华山上空倏然出现一道刺眼的强光,比太阳光芒还要强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强光过后,一道人影突兀出现在人群最中间。
人影身穿宽松白裳,身形颀长消瘦,右手掌心上漂浮着一只罗盘形状的法器,正不断发出刺眼强光。
他低垂着头颅,脸颊被浓密黑发遮住,看不清面容。
苏羽落挥剑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怔怔望着伴随强光出现的那道颀长人影,不仅忘了挥剑,也忘了呼吸。
金羽鹤没认出来人是谁,却认出了他掌心的法器:“月神清寒的时渡盘?!”——
作者有话说:新年心愿:不做猪头。
第116章 死而复生
太阳向西移了几分, 时辰已过正午。
“阿落。”来人伴着西斜的日光抬起头,他扯起干涩的嘴唇,冲苏羽落露出一抹苍白憔悴的笑容, “心愿即将达成,你高兴吗?”
时渡盘闪烁耀眼白光,他加深唇角的笑容,嘴唇干裂渗出丝丝鲜血:“其实,你若想报仇, 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必费神费力谋划这些。”
“我愿意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愿意为你背负荒淫无道的骂名。”
“只要你高兴。”
“咣当”。苏羽落手中的双剑重重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 嘴唇微微张着, 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
名字就在嘴边,可她却不敢叫出口。
金羽鹤惊叫出声:“妖帝赤炎!”
随着金羽鹤叫出小妖帝的名字, 近处的、远处的妖界兵将纷纷骚动起来:“是帝君!帝……帝君他, 他没死!”
“帝君没死!”
所有人的斗志和仇恨, 都在看到赤炎尚存活于世时瞬间消散。
剑拔弩张变成了欢呼雀跃。
掉落在地的双刃交叠在一起,剑刃闪烁寒光, 将苏羽落的脸印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低语:“你没死。”
赤炎自嘲笑了笑,唇上的裂口更深了:“倒不如真死了。”他最注意外貌形象,此刻却着一身简朴随意的素白衣裳,下巴的胡茬许久未刮, 像刺猬身上的刺, “比起心死, 我倒觉得身死更痛快些。”
苏羽落垂下衣袖,遮住不停颤抖的双手,表情木然沉默。
谁能想到, 明明已经葬身烈焰尸骨无存的人,还能再次活生生出现。
妖界众将士的欢呼声几乎把太华山掀翻,赤炎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大家辛苦了。”他掏出妖皇印,命令众将士收起兵器,返回妖界,“都回去吧,洗刷干净身上的兵甲,留日后再用。”
妖界兵将们之所以气势汹汹杀来太华山,纯粹是信了妖后的话,以为妖帝之死与太华山有关。而今妖帝赤炎死而复生,众人心中除了欢喜外,还生出浓浓疑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下这种场合,也不便询问。几个带头的将士领命答“是”,其他人也只好按下心中狐疑,收起兵器调头返回妖界。
从大军压境,到人散雾消,不过瞬息之事。
赤炎目送妖界将士们远去,他收回视线,望向伫立在春风中的扶月和凤溪:“娘娘,神君。”他停顿一瞬,发自内心道,“多谢。”
太华山的春风中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扶月脚踩冒烟的焦土,缓步走向赤炎:“不必言谢。”她侧脸和凤溪对视,“我和凤溪……并没有为你做什么。”
早在数日前,扶月便从凤溪口中得知了赤炎的计划。
老妖帝夫妻俩去世后,赤炎嘴上不言,可心中总觉得他们去得蹊跷。他暗地里探查多日,终于查出老妖帝夫妻俩的死与苏羽落有关,接着又察觉到苏羽落有除掉他、从而以妖后身份接手妖界的打算。
他没有声张,私下找凤溪借了时渡盘,顺势来了招将计就计。
扶月早知赤炎今日会出现阻止战事,所以才不慌不忙,还趁机逗了逗金羽鹤。可她没想到,赤炎比她和凤溪还能掐算时机,竟然磨蹭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她手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妖界和金翅大鹏一族真打起来——她不喜欢金羽鹤,但身为六界共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妖族和金翅大鹏一族死伤惨重。
至于之前说的那些事不关己的话……是她拿来逗金羽鹤的,看死到临头了还保持骄矜姿态的老人家着急上火、气急败坏,很有意思。
数不清的妖兵散去,太华山开始恢复往日的安静。扶月让虚惊一场的金翅大鹏族人们回去休息,只留下金羽鹤。
接下来,无论是对峙、争吵,抑或歇斯底里……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暖阳洒在苏羽落发间,照亮那朵新鲜的小白花,衬得她的容颜愈发清丽出尘。她愣在春风中,颤抖着轻启嘴唇,梦呓般低声道:“你怎么会……没死,我亲眼看到你喝了那杯酒,亲眼看到你和赤元丰跌进燎原山的烈焰中……”
赤炎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指了指手中闪烁亮光的法器:“这要多亏了凤溪神君给的时渡盘。”
凤溪出言纠正:“是借。”
苏羽落轻拧眉心,不解地看向赤炎手中的法器:“时渡盘?”
苏羽落年岁轻,不认得时渡盘也属正常,扶月好心解释:“是月神清寒的法器。寻常瞬时移动的法术,只可移动数步距离,用时渡盘的话,可以瞬时穿梭百里路程。”
苏羽落露出明了表情。
她知道了,那日赤炎和赤元丰双双跌落燎原山,赤元丰真真切切葬身烈焰之中,而赤炎则在与火舌接触前使用时渡盘远遁百里外。燎原山蒸汽缭绕,她在暗处窥探,实在是看不清烈焰深处的景象。
既如此,那她做的所有事情,赤炎应当都知晓了罢?
“阿落。”赤炎温柔地呼唤苏羽落的名字,“你在我和二叔的酒里都下了散功的药,又设计激怒我们争吵,当时我便猜到你打算做什么。”
紧盯着苏羽落的眼眸依旧深情如故,他压低声音道:“所以,我故意引二叔至燎原山打斗,如此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可以引出你的下一步计划。”
苏羽落眨动浓密纤长的眼睫,视线与赤炎相对的瞬间,她如同被火烫了一下,快速挪开眼睛道:“既然早知道我的谋算,你可以在我率兵出发前往太华山时便出面阻拦,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等我来到这里,让我以为可以成功复仇。”
说到这里,她扣紧牙关,语气中忽而多了几分怨怼:“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偏偏让我失望。”
赤炎伸出食指,抹去唇上血痕:“你为了这件事筹谋多年,我想,总要让你过过瘾。不然,也太残忍了些。”
苏羽落垂眸:“你骗我。”
赤炎自嘲笑出声:“有你骗我的多吗?”
苏羽落同样以一记自嘲微笑回应赤炎:“我们本就各有所图。”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潮湿粘结,“我图你的权势和地位,想借你的手光复应龙一族。你图我的年轻貌美,谁又比谁高贵?”
听到苏羽落这样说,赤炎眉眼间愁色更浓:“我图的,从来不是你的容颜。”唇上的裂口继续往外渗血,他黯然注视苏羽落,语句缓慢而伤感,“我的前几位夫人,每一位都比你年轻貌美。我图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罢了。”
“我知道你是应龙。”
“我知道金羽鹤的族人是你杀死的。”
金羽鹤震惊抬头,额间羽翼图腾光芒盛放:“你说什么,是她杀了我的族人和孩子?!”
赤炎无视金羽鹤的震惊,仍旧注视着苏羽落,眼神哀伤幽暗:“我还知道,你喜欢凤溪。”
扶月摸了摸鼻尖,稍稍侧目瞥向凤溪。后者表情平静地目视前方,唯有额前几缕碎发随风晃动,恍若赤炎说的那人不是他。
“这些我都可以忍。可你……可你不该设计杀我。”说到这里,赤炎痛苦地闭上眼睛,“更不该杀我的父母。”
他睁开眼睛,眼角溢出明显水痕,声音沙哑地质问苏羽落:“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曾爱过我?”——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字数少一点,因为拿去补前几天的字数了
第117章 诡计
面对赤炎痛苦的质问, 苏羽落只是一味低头沉默。
好像是不愿回答,又像是不敢回答。
良晌,苏羽落缓慢抬起头, 动作利落地拔掉发间那朵小白花,摊开手任风吹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目送那朵小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消失不见,她收回视线,目光从赤炎、扶月、凤溪身上一一掠过,唯独没看金羽鹤:“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扶月没给苏羽落任何幻想, 坦白告诉她:“数罪并处。最好的结果,是留你一具全尸。”
“这样啊。”苏羽落轻掀眼帘, 看似漫不经意地瞥了凤溪一眼, 从胸膛深处发出声不屑冷哼,“呵。”
扶月从苏羽落的眼神和这声冷哼中品出几分古怪。从她与人打斗多年的经验来分析, 苏羽落身上并没有走到绝境的妥协和恐惧, 她太镇定了, 镇定得仿佛还有留有什么后招……扶月下意识提高警惕性。
诚然,扶月猜得没错, 苏羽落的确留有后招。她手中有一道符篆,符上遍布卍字符,是那日在天上天遇见的红眼睛女子给她的。
那女子脸覆面纱,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说话时邪气森然:“本座喜欢漂亮的东西, 你这张脸……很漂亮。便送你个见面礼罢。”
红眼女子用发簪划破手指, 挤出鲜血在符纸上作画:“这是一道衰老符, 抛向谁,便可令谁瞬间衰老,往后余生都无法再变回来。”
她微弯眼睛, 笑得邪气冲天:“扶月不是不老不死么?”她用纤细手指夹住符纸,反手轻飘飘递到苏羽落面前,“给你。凤溪风华正茂,还有许多年岁可活,他再爱扶月,也受不了她衰老的容颜、花白的头发。”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一个鲜妍娇艳的寡妇……呵呵……”红眼女子抵唇笑得邪魅,“他肯定会选你呀。”
红眼女子出现得太过突兀,行为举止也怪里怪气。苏羽落当时不敢信她,迟迟没接过符篆,想先问明她的身份:“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红眼女子没有说明身份。她驱使符篆飘向她,再一次出言叮嘱:“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将这道符丢向扶月,她解不开我的咒文。成功后,凤溪便是你的裙下臣。”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符篆,黄纸厚实,上面画着苏羽落看不懂的符文。她迟疑接过漂浮空中的符篆,心中犹豫不定:“若我抛不准呢?若、若扶月躲开了呢?”
“不,你会准准丢在扶月身上。”红眼女子捂住脸上的面纱,绯红眼眸溢出自信,“女人的嫉妒,是最准的箭矢。”
以嫉妒搭弓射箭,的确可以提高中靶的准头。
可……苏羽落从来没有嫉妒过扶月。
就算知道凤溪喜欢扶月,知道他们打破世俗偏见在一起,知道他们同塌而眠翻云覆雨,她都不曾嫉妒过扶月。
她仅是失望、懊丧,外加愤恨而已。
没有嫉妒啊。
人走到绝境便会试图破釜沉舟。苏羽落不着痕迹地取出藏在袖口中的符篆,望向凤溪的眼神迅速从漫不经意转为仇恨——全怪他,若他肯帮她、肯爱她,那她今日的复仇大计便不会失败。
明明他也是应龙,为何偏生就是不肯与她携手复仇呢?
她带着被背叛的恨意,将红眼女子给她的符篆抛向凤溪:“叛徒!这道衰老符便由你来受用罢!”
长条形状的符篆弥漫黑红煞气,在空中急速旋转,直扑凤溪面门而去。扶月眼皮狂跳,她使不出术法,只能高声提醒凤溪:“小心!”
黑红煞气在六界少见,凤溪紧抿薄唇,漆黑瞳仁中映出急速旋转的符篆。他没急着躲开,而是捏指快速结印,往扶月身上丢了个阻挡结界,将扶月保护起来。
随着符篆距离越来越近,凤溪瞳仁中的黑红倒影也越来越清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不吹,林不动,只有那张符篆在旋转前移。
苏羽落提起唇角,脸上浮现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等到符篆落下,凤溪便会成为一个弯腰驼背的糟老头子。
世人的爱意皆由皮相而生,一旦凤溪没了那张俊美的脸庞,扶月定会离他而去,转身另寻新欢。
凤溪那么爱扶月,爱到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若扶月不再爱他,他一定会难过得无法呼吸罢?
她要他余生都活在被抛弃的痛苦中!
空气中仍弥漫着树木烧焦的味道,扶月站在凤溪为她设下的阻挡结界中,死死盯着那张弥漫黑红煞气的符篆,眼底惊涛翻涌。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舌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就要放弃之前的所有谋划,焚起掌心火为凤溪挡下这张符篆……
好在有人比扶月动作更快。
符篆离凤溪只有咫尺之遥时,天边忽地降下一团烈焰,不偏不倚正中符篆。黄色符纸遇到火团,刹那间燃为灰烬,化作一堆黑灰消散落地。
仙帝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好凶恶的煞气,妖后年纪轻轻的,怎会用此阴邪招数?”
仙界援军终于姗姗来迟,数百名神将在仙帝带领下,雄赳赳降临太华山。
扶月目睹符篆化灰落地,她等了会儿,确定符篆落地后再无变数,内心才缓缓恢复安定。她问凤溪:“没事吧?”
符纸焚烧冒出的火焰不小,她怕烧到凤溪的头发和眉毛。
凤溪侧首看她,睫毛在眼底投出浓密暗影:“没事,挡住了。”
扶月又心安不少。
虽是春日,山上的风还是有些大。扶月拢起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抬眼扫了扫众人的表现:金羽鹤终于盼来援军,一改之前萎靡不振之态,重又恢复高高在上的模样;苏羽落抿紧嘴唇,本就苍白的肤色愈发惨白如纸;赤炎则眼神挣扎地望向苏羽落,一副又爱又恨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凤溪从随身空间取出件薄斗篷,迎风抖开,动作温柔地披在扶月身上:“师尊待在结界里。”他低声道,“我去和妖后说两句话。”
扶月大概猜到凤溪想做什么。她仰起头,轻声嘱咐他:“小心。”
凤溪颔首“嗯”一声,手指在扶月肩头流连一瞬,缓步走向怔在原地的苏羽落。
苏羽落下意识后退,警惕望着凤溪:“你要做什么?”
凤溪没有多言。他伸出瘦削修长的手指,用力抓住苏羽落的小臂,阻止她往后退缩:“我本不想再回忆过去。那些记忆……太痛苦了。”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匀速捏诀,“但你是冥顽不灵之人,我想,只有亲眼看过往昔之事,你才会相信我之前所说。”
蝴蝶一般的光点从凤溪捏诀的指尖跃出,他钳住苏羽落的小臂,深冷幽邃的眼眸沉进眼底:“你不是很向往应龙族吗?”
“既如此——”
“来看你口中的生灵始祖。”
随着凤溪尾音落下,蝴蝶光点腾空跃起,如雨点降在他和苏羽落身上。
光点沾身的瞬间,苏羽落使劲挣扎往后抽胳膊,试图从凤溪手中挣脱,但很快,她便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僵住一动不动。
天上的浮云随风游走,唯有凤溪和苏羽落静止不动,仿佛陷入时间的瀚海之中。
赤炎不知道凤溪想做什么。他神色紧张地呼唤扶月:“娘娘!”
扶月垂下眼睛,慢吞吞整理披风的系带:“是感通术。”她低声告诉赤炎,“凤溪在和苏羽落共享记忆。”
赤炎明白了。凤溪……想带阿落看一看真实的应龙族。
扶月整理好披风上的系带,踏出透明结界护罩,缓步走向凤溪。她停在凤溪身旁,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上他的胳膊。
理智告诉扶月,她不该这样做。
可……可她实在很想知道凤溪的过去。
她想知道,凤溪为何厌恶生他养他的族群;他想知道,为何凤溪明明有能力为应龙族报仇,却不肯与苏羽落联手;她想知道,为何凤溪会独自出现在极寒之地的漫天风雪中。
手指触及凤溪的瞬间,蝴蝶光点迅速落在扶月身上。她闭上眼睛,随感通术指引,陷进凤溪共享的那段记忆里。
凤溪共享的这段记忆灰蒙蒙的,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扶月穿过那层薄雾,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衣裳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岁光景,生得一副极俊美的模样,黑发柔软蓬松,面容白皙细腻,瞳仁是纯净清透的黑褐色,宛如浸在泉水中的琉璃珠。
扶月就像是台下看戏的人,无声无形,俯视着发生在少年身上的所有不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凤溪已足够强大,却从来不提报灭族之仇。
她也终于确信,若不是她出现在极寒之地,凤溪一定会死。
他根本就是奔着赴死去的!
那是些断断续续、快速流逝的画面,残忍至极阴邪至极,纵然扶月见多了世情百态,也看得胸口发涩,手指尖忍不住颤抖。
她透过那些惨痛回忆,拼凑出了凤溪掩藏起来的从前。
第118章 凤溪的记忆
少年时代, 凤溪的日子过得舒心又快活。他和父母远离应龙族群,生活在距离太华山数百里的一处洞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时凤溪的脸上常挂着笑容, 是那种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笑容,唇角上扬双眸微眯。扶月认识凤溪五十多载,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夜。应龙族新任头领路过凤溪一家三口栖居的洞府,竟对凤溪的母亲一见倾心,不由分说掳走她带回太华山。
凤溪的父亲连夜赶往太华山, 试图带回自己的妻子。他先说了一堆软话,却只换来头领的冷嘲热讽, 无奈之下, 他只好祭出星澜剑与头领打斗。
若单是应龙族头领一人,凤溪的父亲或许可以获胜。但他身处太华山, 周遭全是跟头领一条心的应龙族人, 他不仅没能救回凤溪的母亲, 反倒死在族人的围攻中,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几个应龙族人抬起凤溪父亲的残尸, 连同星澜剑一起,丢进太华山旁边的山涧中。
凤溪来寻父亲母亲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跪在父亲的残尸旁,哭到明月西沉、金乌升起。
天亮后,凤溪掩埋好父亲的残尸,捡起染血的星澜剑, 独身闯进应龙头领居住的殿宇。
他哭了许久, 眼睛红得像兔子, 鼻尖和眼睑弥漫淡淡粉意:“放了我的母亲。”他握紧星澜剑,俊美年少的脸上充斥恨意,“不然我便杀了你。”
应龙头领原本正在和一个容貌娇艳的龙女唇舌相亲, 看到凤溪,他的眼睛忽地亮了亮:“咱们族里竟还有这样标志的人物吗?”
他推开那个龙女,上上下下打量着凤溪,眼中渐渐浮现痴迷:“想要我放过你的母亲,也不是不行。”他笑得淫邪奸诈不怀好意,“得用你自己来换。”
扶月从未想到,她活了五千多年,什么话都听过,有朝一日竟还能听到这样恶心的话。
若不是陷入凤溪的回忆里,她应该会大吐特吐。
应龙首领故意当着凤溪的面,褪去自己的衣衫,接着命人带来凤溪的母亲,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凤溪:“你知道我们体内有淫毒吧?要不要我当着你的面喂给你母亲,她再刚烈,再爱你的父亲,也抵不过淫毒催使……”
凤溪攥紧握剑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用力到极限,骨节相连的地方紧绷到几乎断裂。
应龙首领又道:“或者,你们母子俩都可以留在太华山,留在我身旁。我还没尝试过同时与母子媾和呢……”
扶月受不了了。她想抽回搭在凤溪胳膊上的手,不再听这些令人作呕的话。想到这是凤溪曾经历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继续看下去。
凤溪的母亲生得极美,是扶月不曾见过的那种美。或许是不愿受人挟持,又或许是不愿凤溪为难,她选择了触柱寻死。
咽气之前,她留给凤溪五个字:“阿泽,活下去。”
好好的一家三口,什么事都没做,便遭逢如此无妄之灾。
痛苦的力量是强大的,凤溪仰天长啸一声,提起星澜剑冲向应龙首领。他那时只是个稚嫩少年,可凭着一腔怒火,竟然跟应龙首领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逐渐占据上风。
最后是其他应龙族人冲上来,靠着人海战术击败了凤溪。
应龙首领没有杀死凤溪,他命人将凤溪丢进地牢囚禁,用铁链绑住手脚,日日用鞭子抽打他的后背。
他告诉凤溪:“你的父母嫌弃自己的出身,觉得我们应龙太过放荡,所以远离族群搬出去独居。他们的下场是死无全尸,你若不肯从我,我会让你比死无全尸还痛苦百倍。”
鞭子抽在凤溪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凤溪面无表情地望向应龙首领,眼中没有仇恨,没有痛苦,只有麻木。
应龙头领被凤溪的无动于衷惹怒了,他咬牙吩咐下去:“抽完鞭子后再在他的伤口上敷辣椒水,每日都敷,什么时候他改变心意,什么时候再停手。”
这一囚便是数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凤溪每天都要挨打,他后背上的鞭伤一层垒一层,翻开的皮肉被辣椒水腌得鲜红,望之触目惊心。
扶月终于知道凤溪后背上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了。
根本不是修习术法所致。
她恨自己认识凤溪太晚,恨自己没有参与凤溪的少年时代,恨她这个六界共主做得不够称职。
若……若她能早些和凤溪相遇,若她能手眼通天知晓天下事,凤溪就不用遭受这些痛苦折磨……
凤溪的记忆仍在继续。
几十年后的某一日,应龙族首领再次来到地牢找凤溪。他带着新欢,隔着铁栅栏望向被铁链锁住手脚的凤溪,语带嘲讽道:“你不肯活,也不肯死。怎么,难道还想报仇不成?”
凤溪低垂头颅,长发遮住半张脸,还是没有和他说话。
应龙族首领并不恼。他亲吻身畔龙女的脖颈,在龙女咯咯笑声中信心十足道:“金翅大鹏的族长递了张决战帖子来。四天之后,我收拾完他,灭掉金翅大鹏全族,再慢慢来收拾你。”
听到这里,凤溪忽地抬起头。
他搅动困住他的铁链,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声音冷得像在万年玄冰中浸泡过:“带我出去。”
应龙首领大为诧异:“你……愿意了?”
凤溪颔首,脸上的少年意气被十几年拷打消磨殆尽,只剩下空洞麻木:“我要你告诉所有族人。”
应龙首领当即应允。
凤溪出地牢的第二日,应龙首领邀请所有在太华山的族人宴饮,庆祝他即将再得新人。
庆贺的方式很简单,所有人纵情喝酒,散出体内淫毒,以天地为铺盖大肆媾和。没有父女、母子之分,所有人都赤条条的,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扶月从前只是听闻应龙族**,男女通吃,跟随凤溪的记忆进来一观,才发现这个种族竟**至此。
凤溪说得没错,这样的种族,合该灭绝。
凤溪没有参与这场**。宴会开始前,他前往酒池,在池中倒入大量散功藤磨成的药粉。
宴会开始后,他用匕首割破掌心,以入骨疼痛阻挡淫毒发作。接着,他跳上房梁,抱住膝盖,冷眼看着其他人深陷情欲之海。
他们笑着朝他招手:“小郎君快来呀,很快活的。”
应龙首领埋头耕耘,脸上溢出**:“他与你们都不同,他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待我过几日调教一番再与你们同乐。”
凤溪无动于衷,恍若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抱着膝盖坐在房梁上,眼神冰冷地望着那些他名义上的族人,眸光越来越暗。
两日之后,金羽鹤如约杀来太华山,恰好凤溪投在酒池中的散功药开始发挥药效。
应龙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喝过酒池中的酒水,是而所有人都暂时失去功力,无力抵挡金羽族人。
金羽鹤轻而易举便取得胜利,屠戮了应龙全族。
太华山血流成河,尸骸堆积。扶月看到凤溪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在金羽族人搜殿斩草除根之前,带上星澜剑,头也不回地离开太华山。
那是立春前后,和风煦煦暖阳高照。凤溪手持星澜剑,漫无目的走在天地间,玄色衣裳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风吹着纠缠在一起,凌乱贴着他白皙瘦削的脸颊。
天地是那样的苍茫浩大,而他的身影是那样孤单渺小。
三次日落日升后,凤溪走到了仙界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附近洞府奇多,仙人们闲暇之余爱聚在一起,互相分享些最近听说的消息。
“父神曾经的坐骑,那只叫什么……什么鹤的金翅大鹏鸟,竟然借决斗之名屠了应龙全族,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有个白胡子老神仙绘声绘色道,“扶月娘娘气得不轻,亲自去太华山查探了,不知她会不会出手责罚金翅大鹏族。”
另有个看上去年轻些的神仙喟叹道:“扶月娘娘可真够忙的。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窃窃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扶月娘娘并非降生于极寒之地,她其实啊,是从无界爬出来的……”
凤溪驻足听了许久。
那些爱嚼舌根的仙人们散去后,他调转方向,出发前往极寒之地。
凤溪用了整整十五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步步从昆仑山走到极寒之地,鞋底的花纹都磨得看不清了。
极寒之地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提醒世人此地危险,有去无回,不可擅入。
凤溪无视石碑提醒,不假思索走进皑皑白雪中。
他用星澜剑作手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向雪地深处跋涉。
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凤溪才停下跋涉的脚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垂眸端详良久,忽而释然笑了:“原来,雪花也没有那么好看。”
扶月看到,凤溪拔出星澜剑,小心擦拭剑刃上沾染的雪沫。他高高举起剑身,长剑没入胸膛的前一瞬,扶月突然听到有人和凤溪搭话——
“你是谁?为何来此?”
她跟随凤溪的视角回头,在极寒之地连绵不绝的风雪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
第119章 缘消
凤溪的回忆定格在扶月出现的那一幕, 画面停留稍许,才缓慢褪色消散。
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的蝴蝶光斑像是秋日的萤火虫,渐渐失去光亮, 闪烁几下后消失在风里。
太华山重新映入眼帘,扶月颤抖着挪开手,忽觉脸上湿冷。她抬手轻轻触摸脸颊,摸到了黏湿水痕。
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师尊。”凤溪偏头望向扶月,俊美的脸上浮现复杂神色, “你不该主动进入感通术。”
凤溪过往的经历委实悲惨,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还有……同族媾和的画面, 在扶月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抱住凤溪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声音哽咽道:“凤溪, 对不起……”
是她出现得太晚了, 没能陪他走过那段艰难岁月。
凤溪闻言摇了摇头。他捧起扶月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眉眼温柔道:“这句话不该师尊来说。”
苏羽落如同被抽取灵魂的傀儡,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无神。凤溪垂目问她:“这样的族群,当真值得你拼尽全力光复?”
苏羽落怔了许久,忽地发出两声冷笑:“假的, 都是假的。”她抬起头, 眼神怨毒地看向凤溪, “你耍什么邪魅法术诓我?”
赤炎想去扶苏羽落起身,可想到她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他艰难别过脸, 强忍着没去搀扶她。
现实总是令人难以接受,慌张逃避,反咬一口,都是人性使然。
苏羽落嘴上逞强,可她瘫坐在地的动作,已暴露出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她其实清楚,凤溪带她回溯的那些记忆并无虚假,她仅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扶月点破苏羽落的口是心非:“是真是假,你心中自有定夺,又何必嘴硬呢?”她擦干眼泪,在苏羽落面前蹲下,眼神锐利如同刀锋,“凤溪撕开愈合的伤疤,将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你看,难道这都换不来你的一丝动容吗?”
扶月的眼神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灼烫,令人不敢直视。苏羽落鼓起勇气,抬头和扶月对视。那双琥珀色眼眸温柔又坚韧,苏羽落眨动几下睫毛,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中滚落大颗泪珠。
泪珠晶莹透亮,圆润饱满,滑过苏羽落紧致的脸颊,滴落在泥土中:“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她边流泪边放声大笑:“可笑至极的笑话。”
支撑苏羽落走到今日的所有勇气、所有执着,都在看到凤溪的记忆之后消散殆尽。她如台上的傀儡,费尽心思演了一出好戏,到头来发现所有唱词全是错的。
哭完笑完,苏羽落用手背抹去眼泪,起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双剑。
她握紧双剑,隔着草木焚烧冒出的朦胧烟气,深深凝望赤炎一眼,仿佛要将他留在眼底深处。
赤炎眸光复杂地回望她。
明明近在咫尺,彼此间却好像隔着千万重山水。
一眼望罢,苏羽落用脚尖轻点地面,身躯腾空向上跃起。
金羽鹤以为她想逃走,正打算追过去,苏羽落却突然俯身直直冲向他,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应龙族的仇搁置不提,金羽鹤,你我之间的仇,是时候清算了!”
金羽鹤闪身向旁侧躲避,轻而易举避过苏羽落这一击。他阴沉着脸,咬紧后槽牙:“是你杀了我的孩子和族人,若说清算,也当是我找你清算。”
两个人都说和对方有仇,又都说要清算。他们无视山上所有人,很快厮杀在一起。
太华山回荡着剑与剑碰撞的咣当声。
仙帝想让他们停手,扶月叫住他:“帝君,让他们打一场吧。”她看着金羽鹤和苏羽落隐约相似的眉眼,声音轻如云烟,“她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不让她痛痛快快打一场,她就算死了,心里也不踏实。”
仙帝没明白扶月的意思,但他猜想,扶月应当知道了一些他不曾知道的秘闻。
太华山地广人稀,金羽鹤与苏羽落一来一往,在山间换着地方打斗,招招直逼对方命门。
最开始还可以说势均力敌,但很快,苏羽落便开始节节落败——她只是个年轻小姑娘,无论是术法还是剑法,都没有金羽鹤强大,落败在意料之中。
赤炎眼神挣扎地追随苏羽落,理智和情感在心中不断拉扯。他想迈开步伐奔向她,阻止她自寻死路,可一想到惨死的父母,他便迈不动步子。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拳头,十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隐隐作痛。
终于,当金羽鹤的剑刃刺穿苏羽落的肺腑,赤炎望着那道从空中坠落的身影,胸腔爆发出几乎炸裂的疼痛。他不顾一切飞奔过去,伸手接住苏羽落下坠的身体,撕心裂肺唤她的名字:“阿落!”
苏羽落如同一片梧桐叶,悄无声息落入赤炎的怀里。
她扯起染血的唇角,笑得清冷而灿烂:“没出息,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是狠不下心……”
金羽鹤一刀贯穿了苏羽落的身体,她的前胸和后背都在往外大量流血。赤炎想捂住她胸前的伤口,看到她的后背也在流血,又手忙脚乱去捂她的后背:“阿落,阿落……”他哭着唤苏羽落的名字,“你别死……”
扶月不喜欢看生离死别的场景,向来都是能避则避。凤溪问她:“要现在走吗?”
扶月摇头:“再等等。”她缓步走向苏羽落,“我有话想问她。”
苏羽落身上的玄铁铠甲已经破碎,束起的马尾也在打斗中松开,如云黑发凌乱披在肩头。扶月俯下身子,轻声问她:“要告诉他吗?”
苏羽落眼神疑惑地看向她。
“他对女人薄情,却极重视子嗣和族群。”扶月眨动眼睛,“若他知道你的身份,估摸会发疯发狂。”
苏羽落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白得像蜡。她眸中波动明显,带着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惊愕:“你知道?”
扶月对上苏羽落惊愕的眼神:“活得久了,什么八卦都能听到一些。”她语气平和道,“你非金翅大鹏族,却能伪造金羽鹤的气息。结合曾听闻的传言,便能试探着猜出你的身份。”
赤炎捂着苏羽落流血的伤口,表情茫然慌乱,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凤溪垂下浓密眼睫,遮住黑沉沉的眼眸,表情平静淡漠。
苏羽落咧唇露出一抹苦笑:“我本来想死在赤炎剑下,也算是还他一条命了。后来再一想,这种追悔莫及的痛苦,还是留给金羽鹤享受罢。”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深远朦胧,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记忆:“应龙的孩子,怎么能有金翅大鹏的气息……母亲生下我以后没有办法,只能将我送去妖界旧友处抚养。”
“他始乱终弃,抛弃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对我不管不问,最后还杀了母亲,灭了应龙全族……”
苏羽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怎能不恨。”
“咳咳。”她重重咳嗽几声,胸膛血水如泉涌汩汩:“娘娘。”她用祈求的语调呼唤扶月,“我和他每说一次话,都觉得恶心。等我死后,可否请您代为转告?”
扶月很少接帮临终之人传话这种活儿。
但,若传话的对象是金羽鹤,她愿意帮忙。
她点头郑重应允:“好,我帮你。”
苏羽落勾起唇角,笑容浅淡。她在赤炎怀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松紧绷的身体,将自身所有重量全交给赤炎。
扶月本想再问苏羽落一些问题,比如那道泛着黑红之气的符篆是谁给她的,又比如她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经历奇怪的事。
仔细再想想,其实也没必要问了。
她和凤溪转身撤走,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赤炎和苏羽落。
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对不起。”扶月和凤溪还未走远,身后突然传来苏羽落虚弱的声音,“凤溪,对不起。”
凤溪缓慢停下脚步。
“我自小离开族群,不知应龙是什么样子。母亲来妖界探望我时,总和我说,应龙族是世上最尊贵的神族,是生灵始祖。”
苏羽落泪流满面:“我又专门挑选歌颂应龙族功绩的古籍翻阅,慢慢的,我竟真以为应龙族神圣高洁,还生出了报仇雪恨光复族群的念头……”
“我之前怪你不肯帮我,还说了那么多难听话。”苏羽落声音哽咽,“对不起……”
太阳已经落到西方,晚霞漫天,染红了半侧天幕。凤溪抬头看向漫天流彩,冷峻的面容染上晚霞橘光,脸颊轮廓显得有几分柔和。
他牵过扶月的手,没有回头看苏羽落,挺直脊背步履沉重地走开。
苏羽落目送凤溪和扶月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她才收回视线。
“赤炎。”她轻柔呼唤赤炎的名字,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冷。”
赤炎抱紧她:“我在。”
晚霞的光线温暖而美好,苏羽落颤巍巍掀起眼帘,借一抹天际霞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眼前人的眉眼。
这是她第一次不逃避、不自欺欺人,目光端正认真凝视赤炎。
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长得真是好看,纵胡子拉碴,也遮不住他眉眼间的不羁风华。
她想抬手摸一摸他稀疏的胡茬,或者轻抚他干裂的嘴唇,可惜她没有力气了。
有些话再不说,可能便再无机会宣之于口。她躺在赤炎怀中,感受他胸膛的跳动:“扶月娘娘曾让我问一问自己的心,问我爱的到底是凤溪,还是你。”
“当时我只是沉默,没敢回答。”
她伴着赤炎心脏的跳动声,语速缓慢而沙哑:“或许……或许我是爱你的。只是我自小要强,我有母亲的仇,又给自己强加了一笔灭族之仇,这些仇不报,我总觉得枉活一世。”
说到这里,她自嘲笑了:“从凤溪的回忆里走了一个来回,我方知道,这仇不管报与不报,我都枉活一世……”
赤炎手臂颤抖着抱紧她:“别说了……”
“赤炎。”她用眼睛描画赤炎的五官,“其实……我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
“可我没有办法。”她皱眉流泪,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一个孤女,想报仇,只能借他人的手,去夺他人的权利……”
赤炎用力回抽鼻子,试图忍住眼泪。他打横抱起苏羽落,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发颤:“我、我抱你回妖界……”
苏羽落闭眼虚弱点头:“好。”
她艰难睁开眼睛,努力让涣散的眼神集中在赤炎脸上:“你的父亲母亲……没死。”她气息奄奄道,“他们待我很好,我舍不得……舍不得杀死他们。”
赤炎身子一僵,抱着苏羽落的手愈发抖得厉害。
“优璇山。”苏羽落缓慢闭眼,“我将他们囚禁在优璇山……你去带回来罢。”
“赤炎。”她蠕动苍白的嘴唇,从牙缝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若有来世,别遇见我。”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口,苏羽落紧闭眼睛,双手从胸前缓慢滑落,晃晃悠悠垂在身体两侧,再也没了动静。
赤炎五官紧紧皱成一团,他抱着苏羽落仍有余温的身体,痛苦万分地跪在焦土之上,眼泪汹涌而出:“阿落!”他撕心裂肺呼唤她,“你活过来!阿落!”
第120章 父女
天色愈发昏暗, 西边的云霞渐渐失去灿烂色彩,染上夜的颜色,太阳也仅剩下一点轮廓。
赤炎痛到极点的呼喊回荡在太华山, 扶月牵着凤溪的手,缓步走向仙帝他们所在的位置,眼眶渐渐湿润。
若早些收手,该多好。
晚风从草皮上吹过,带走一片火焰焚烧后的灰烬。仙帝打量几眼遭逢劫难的太华山, 语气惋惜道:“这块草皮得重新补种,还有那边那几棵被砍死的古树也可惜, 得有几千年树龄了罢?”
金羽鹤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古树, 眼神中满是心疼:“确有几千年了。”
眼角余光观察到扶月和凤溪靠近,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冷腔冷调问扶月:“天上天旁边的园子里有几棵父神亲手种的树, 我想挖来种在太华山, 不知可行?”
扶月松开凤溪的手,轻拍斗篷上沾染的草灰: “可以啊。”她大方道, “过几日我和凤溪亲自挖了送来。”
反正树在哪儿都能成活。
仙帝知道扶月和金羽鹤一向不对付,见扶月答应金羽鹤挖树的要求,他忙把握机会说和,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番之事,羽君可要多谢扶月娘娘和凤溪神……”
“多谢?”金羽鹤冷笑着打断仙帝, “有什么好谢的?”
他用嫌恶眼神扫视扶月和凤溪:“这不是六界共主应当做的事吗?何况他们要是肯早出手相助, 太华山还不会遭妖族践踏焚烧。”
金羽鹤的嘴里从来就没吐出过好听话, 扶月已经习惯了。她平静地接受金羽鹤这番话,准备当他在放屁。
“哎。”仙帝见情况不对,忙感慨万分地叹息一声, 移开话题道,“妖后已死,且是你亲手所杀,羽君可以消消火了。”
金羽鹤耷眼瞥向痛哭不止的妖帝赤炎,毫不掩饰眼中鄙夷:“这种卑贱货色,死在太华山,也是脏了我的地界。”
卑贱货色。
扶月发现金羽鹤似乎很喜欢这个词,适才他骂她时,也用了卑贱货色四字。
她突然觉得心头有股邪火冉冉升起,为她,也为苏羽落。
有件事,她原本打算过几天来太华山送树时再告诉金羽鹤,如今看来也是没必要等了。
她转头望向凤溪。
凤溪抬起桃花眼,深沉眸光对上扶月的视线。无需扶月开口,他取出苏羽落带来的信件,交到扶月手中。
薄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作响,扶月捏着那封信,冷眼扫向金羽鹤:“羽君。”她故弄玄虚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何苏羽落拿来的这封信上,会有你的气息?”
数双眼睛霎时充满好奇注视着扶月。
包括金羽鹤。
唯有凤溪的眼神冰冷依旧。
扶月扬起唇角,继续问金羽鹤:“你猜,苏羽落的亲生父亲是谁?”
金羽鹤的眉心皱成川字,他厌恶地看着扶月手中那封信,满脸不解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还是得说得再明白些。
扶月唇角扬起的幅度加大,笑容残忍而诡谲:“你有四个孩子,苏羽落杀死了一个,还剩三个。其实,若论关系,你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应该唤她一句长姐。”
“咔嚓。”
是金羽鹤攥紧拳头发出的声音。
仙帝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
随仙帝而来的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不爱议论口舌是非,但扶月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啊?小妖后是羽君的女儿?”
“他何时生的这个女儿?”
“他不是只有一个夫人吗?”
金羽鹤握紧拳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眼眶内不断震颤。扶月含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的孩子父母双全,她却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她松开手,让那封信随风飘向金羽鹤:“我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我想,若过得足够好,她会安稳度日,不会心心念念为母亲、为族人报仇。”
月白色信纸被风吹着缓缓飘向金羽鹤,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终于在错身而过时一把抓住它:“是那个应龙族妖女!”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揉搓信件,似乎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他此生最恨的仇敌,“是妖女下淫毒毁我真元,害我破了童贞之身,也是她不声不响、自作主张生下孩子,从始至终都没同我说过,教我如何知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气得满脸涨红:“该死的应龙族妖女,难怪……难怪她临死前那样说!”
仙帝本是带人来支援金羽鹤的,他来之前压根没想到,会听到这种隐秘事情。
金羽鹤……不是素来最讨厌应龙族吗?他竟然跟龙女春风一度过,还让人家怀了孩子……仙帝压制住心底骇然,以眼神示意天兵天将住口,别在此时议论。
暮色沉寂,晚风轻缓。凤溪掀起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开口道:“羽君口口声声说应龙族妖女——”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置身事外的沉静:“据我所知,你曾与你口中的应龙妖女私会两次。第一次,是她在你体内注入了淫毒,你心神大乱被迫从之。至于第二次……”他眨动鸦羽般纤长漆黑的睫毛,“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他无视金羽鹤骤变的暗沉脸色,嗓音冷锐低哑:“琼姬已逝,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昔年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还有人记得。”
金羽鹤握着沾有他身上气息的信件,涨红的脸色逐渐转为苍白,发力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扶月定眸望着他,眉心轻微隆起:“你有什么苦衷,是被迫还是主动,我不清楚。可我亲眼看到,苏羽落今日死在你的剑下。”
她的声音恍若鬼魅缥缈,幽幽钻进金羽鹤内心深处:“你亲手杀了你的亲生女儿,在对她不闻不问两千五百年之后。”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太华山陷进黑暗。金羽鹤如同入定了一般,握着苏羽落伪造的信件,呆呆立在暗夜中,许久都不曾挪动脚步。
一切尘埃落定,月亮爬上天穹。
扶月和凤溪身披月光离开太华山。
他们不放心赤炎,回碧霄宫前,特意先绕远路去了趟妖界,将赤炎送回去,又出言安慰了他一番。
赤炎失了心爱之人,又在最后才知道苏羽落没有杀死他的父母,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颇受刺激,整个人如失了魂魄般,眼神空荡无神,抱着苏羽落的尸身不撒手,口中还喃喃说着一些痴语。
扶月年岁大了,看不得这些,颇觉于心不忍。
但,痛苦和疼痛一样,只能一人承受,无法与他人共享。
她长叹一声,让妖皇宫的人照顾好赤炎,心情沉重地和凤溪返回天上天。
夜已深,碧霄宫黑茫茫的,宫内的仙君仙娥都睡下了,只有仙子周莳薇掌灯等在门旁。
见扶月和凤溪腾云归来,她忙迎上前,提起灯笼驱散门前黑暗:“娘娘,神君,你们总算回来了。”
周莳薇在灯下的身形单薄纤瘦,扶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光温柔道:“有劳你等在此处,快去歇息吧。”
她接过周莳薇手中的灯笼,目送她回去歇息,温柔眸光随她走远慢慢变得深邃寒凉。
回到寝殿,凤溪施法点亮灯烛,橘黄色火苗在灯罩内跳动,放出温暖而令人心安的光芒。
扶月卸下所有防备,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靠近凤溪,从后背环绕抱住他,下巴抵着他挺拔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凤溪。”
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再无后续。
凤溪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用掌心包裹住扶月扣在他小腹上的手,轻柔摩挲着,橘黄色火苗在他的黑色瞳仁中温柔跳动:“应龙族荒淫无度,父亲母亲是族中异类,信奉从一人而终,不愿与他们为伍,所以我们一家三口一直离群独居。”
他像在讲述一段与他无关的故事,情绪起伏并不大:“那段过去肮脏混乱,况且……坑害族人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不想告诉你,污了你的耳朵。”
他对扶月道:“你是天上的明月,不该听到那些。”
晚风掠过树梢,沉睡的树叶被轻轻唤醒,发出一阵细碎而绵密的哗哗声。
凤溪说,她是天上的明月——扶月听着树叶摇晃的声音,额头轻抵凤溪后背,笑容苦涩无味:无界出来的人,哪里配称明月。
冰冷的触感从凤溪指间漫上扶月的手背,扶月记得凤溪的手指以前也冷,可是从未如此冰凉,仿佛是冷窖里刚撬出的冰块。
回忆起那样的过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痛苦折磨。
她反手握住凤溪,试图用手心的温度捂热他:“我不知道太华山发生的事情。”她自责道,“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并出手制止,也许……也许你的父母就不会死……”
“你只有一双眼睛,六界却有那么多事,如何管得过来?”凤溪轻声宽慰扶月,“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去回想,且当是我为遇见你必经的劫数。”
劫数?扶月指尖跳动,眉心轻轻拢在一起:若遇见她,需要父母双亡,需要经历那样的劫数,她宁愿与凤溪永不相识。
这种话自是不能对凤溪说,他那样执拗爱着她,听到她说这种话,肯定又要冷脸生气。
凤溪的手指慢慢有了温度,扶月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好奇问他:“为什么会去极寒之地?”
她在凤溪的回忆里看到,他离开太华山后,在昆仑附近听了会子仙人们的闲聊之语,听完那些话,他沉吟片刻,突然出发前往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寸草不生,是一片被诅咒的死寂之地,连北极银狐族人都没法在那里生存。凤溪若想寻死,可以去其他地方,为何徒步千里大费周章去那里?
听到扶月提到极寒之地,凤溪眼中的烛光倒影摇晃得更加厉害。他转身面对扶月,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之间,黑漆漆的眼中流淌汹涌爱意。
凤溪自通晓人事起,便听过扶月的名字、知晓她的故事。但他没有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昆仑山的仙人们提起极寒之地的风雪,又提到扶月,他听着听着,倏然记起幼时母亲和他讲的那些故事——
母亲说,极寒之地的冰雪万年不化,每日都在下雪,积压的雪花可以将人埋住。
母亲说,六界共主扶月便诞生在极寒之地,她有一身无人匹敌的本领,连父神在世时都要敬她三分。
他心中涌出强烈渴望:他要去看极寒之地的风雪,看六界共主扶月诞生的地方,哪怕路途遥远。
可惜极寒之地的风雪没他想象中的好看。
白茫茫的,枯燥无趣。
但六界共主扶月,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昏黄烛火跳动不休,他带着灼烫爱意亲吻扶月的额头,手臂紧紧圈住扶月的腰身:“我想看雪,也想看看,你诞生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他想起扶月在风雪中摇曳的单薄裙摆,挪开唇低头问她:“你那日怎么会到极寒之地?还穿得那样单薄,像临时起意似的。”
凤溪这样一问,扶月又想到了初见他那天发生的种种反常。
流泪不止的眼睛,虫子啃噬般的胸口刺痛,还有脑海中若有若无的提醒声……
她犹豫了一会儿,将那天遇到的反常都告诉凤溪。
凤溪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拧起浓密剑眉,眼神疑惑道:“太古怪了。”
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很多,大多是因时机未到,所以暂未得解。他抱紧扶月,在她耳畔低语:“或许我们相遇、相爱,都是命运使然。”
扶月也有此感。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她暂时忘却那些疑问,用力回拥他:“凤溪。”她亲吻他白皙柔软的耳垂,“我会陪在你身边。”
凤溪提唇深笑:“师尊怎么没加永远?一般说这种话,都会加上永远二字。”
永远么?
扶月亲吻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贴近凤溪的耳朵,艰难允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以各种方式——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才发现,前面的时间线好像有bug,等写完了再从头改bug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