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轻轻点头,眼中含泪:“我知道了。”


    第95章 黥面


    六六回到京城时, 天已经大亮了。


    难得回到灵秀山,六六本就心伤,又得到父母的安慰, 便眷恋地待在家中待了一段时间。


    现在可好, 他逃出天牢,定会被谢元知的人追捕,大白天人还多,逮他更容易了。


    六六担心地躲在隐蔽的小巷中, 不敢出来。


    唉, 昨晚着急溜得太快, 早知道让季大夫也给他弄个假面皮。


    总不能就呆在那等到天黑, 街上人来人往,六六趁机混到人群中。他缩着身子, 努力让其他人挡住他的身形。


    突然,他被人拉了一下。


    四目相对, 六六睁大眼睛。


    居然是生姜。


    他当初跑去丞相府, 没有带生姜一起,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丞相府的下人估计都被转卖了。


    他刚要出声, 生姜赶紧摇了摇头,接着去街边买了一个斗笠给他戴上,遮住了脸,但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走。”


    六六以为生姜会带着他回到六皇子府, 等到了门内,见周围没有人,六六便心生侥幸心理,将斗笠给掀起来些许。


    四周的建筑恢宏华丽, 但不是熟悉的六皇子府,而是公主府。


    六六拉了把生姜的袖子,疑惑道:“生姜,你带我来七殿下这做什么。”


    而且,生姜是怎么知道谢朝颜这儿的,自己又没有带他来这儿过。


    生姜没想到他居然把斗笠给拿开了,顿了片刻道:“是公主殿下让我带公子来的。”


    六六还是觉着有些奇怪,生姜为人谨慎,沉默寡言。


    就算谢朝颜是谢元允的“妹妹”,他肯定也要先询问一下自己才对,怎么一声不吭,直接带他过来了呢。


    不过,反正谢朝颜也不会害他,六六也不觉得慌张。


    谢朝颜在堂内等他,见六六来了,她猛地站起身,上前紧紧握住六六的双肩,左看右看,见他只是瘦了些,方松了口气。


    六六除了感动的同时,还有些茫然。


    谢朝颜对他也太上心了些,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与谢元允相配?她知道真正的谢元允早就不在了吗?


    “钟云。”谢朝颜握着他的手,“现在谢元知的人到处都在找你。我有一处暗阁,你可以暂且躲在里面,等外面稳定下来再说。”


    她神色匆忙,六六都被她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赶紧停下:“等等!殿下,你是让我一直躲着?”


    “对。”


    六六摇了摇头,他垂眸道:“多谢公主好意,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若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听他这么说,谢朝颜面上露出着急的意味:“什么转圜的余地,就算你做了也只是无用功,没有用的!”


    她态度强硬,六六觉得好笑:“不做怎么知道,公主又不会预卜先知。”


    生姜跟在他身后,自从进了公主府,他没再说过一句话,眼下却也劝道:“公子,您还是待在这吧,外面太危险了。”


    六六突然觉得古怪,他扭过头,生姜错开了他的目光。


    “生姜。”他沉声道,“六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生姜沉默不语,六六赶紧挣开了谢朝颜的手,不顾她的呼喊,往大门走去。


    “公子!”六六扶着墙歇气,生姜从后面追上来,把斗笠递给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六六不解道,“公主殿下莫非威胁了你什么?”


    “没有。”生姜低着头,六六见他有些难过的样子,也不好再责问他了。


    生姜肯定是盼着他好的,六六又戴上斗笠,只是到底为什么呢。


    一阵马蹄声,六六抬起头,生姜低声道:“公子,是六殿下来了。”


    六六不免呼吸急促起来。当初他怕谢元允劝阻,一个人偷偷跑去了丞相府,结果反倒添了许多麻烦。


    他沉默着任凭谢元允牵着他的手,扶着他上了马车。


    斗笠被人拿开,谢元允担忧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六六有些心虚,不过谢元允却并未责怪他,只是叹了口气:“六六,你应该说一声才对。”


    “说了你肯定会拦着我。”六六小声道,“你又不想牵扯到朝堂上的事。”


    马车突然停下了,六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殿下。”外面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天牢逃出一个要犯,下官例行公事,还请殿下掀开车帘。”


    谢元允不动声色道:“哦,是什么犯人逃走了?”


    “殿下岂会不知。”


    六六无措地捏着指头,之前因为焦虑咬破的手指,又被他给弄出血来了。


    谢元允微微皱眉,六六看到他有些责怪的眼神,立刻低下头。


    奇怪,就像他没写课业看见夫子一样,真是下意识的反应。可谢元允对他从来都是和眉善目,轻声细语,从来没骂过他啊,他在害怕什么呢。


    谢元允拿出手帕,轻轻地帮他裹了伤口。


    谢元允抬起小窗,六六偏过头怕别人看见自己。


    他听见谢元允道:“父皇命我携未来的六皇子妃进宫,恐怕没有时间慢慢排查了。”


    那人朝里看了一眼,但又想到谢元允不至于撒谎陛下的旨意,有些不服气地退到一旁。


    六六松了口气,他问道:“这么说没关系吗,万一他们知道你在乱说——”


    “不会。”谢元允垂眸道,“陛下的确让我带你进宫。”


    六六震惊地瞪大眼睛。


    *


    六六不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去看那位皇帝陛下。


    陛下病的更重了些,他咳嗽几声,等谢元允和六六行礼后让他们都起身。


    张公公在他身后垫了软枕,陛下沉沉的目光在六六身上停留片刻,开口说道:“朕近日身体抱恙,久不理朝政,竟不知连你也被关了进去。”


    六六抬起头,难道说越家其他人被关进天牢审问,不是陛下的意思吗。


    他刚要开口,谢元允就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长叹一口气才道:“怪朕思虑不周,应该让你早些与元允成亲才是。”


    嫁给宗亲能免除连坐之刑,六六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陛下只是认为他没必要也关到天牢,但哥哥还有老夫人他们,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六六眼眶中噙满了眼泪,陛下精神好了些,要礼部挑选良辰吉日,但没说几句,又开始咳嗽起来,让他们先回去了。


    离开后,六六小声问道:“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该招的都已经招了。”谢元允道,“陛下怕日常梦多,所以这件案子处理的很快。”


    不管丞相有没有咬死不认,有越家其他人的辅证就够了,越泽是肯定一打就招的,这不用说。


    “会灭族吗?”窦念窦英都不在京城了,镇国公府剩下的人终究是逃不过。


    “不会,丞相赐死,抄没家产。”谢元允宽慰道,“其他人尚可保全性命。”


    丞相做的坏事肯定不少,这对六六而言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结果了。


    “能保住性命就好。”六六连忙点头,大夫人给越翊初还留了一些财产,足够平安度日了。


    谢元允一直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要不要再见他一面?”


    六六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谢元允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越家其他人都会被流放到凌川。”


    ——


    天已经凉了,和越翊初他们在一起的最后那段无忧无虑的盛夏,早已不见了踪影。


    先是镇国公府遭难,再是丞相府,不到半年光景,两家竟然都没落了。


    六六裹着素袍,被生姜扶着才敢往前走。


    他看到越翊初一个人跪坐在地上,说不出的孤单寂寥。


    六六看着他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道:“哥哥...”


    越翊初身形一顿,想转过头却又顿住了。


    六六以为他是在怪自己:“哥哥,我是被人给带走的,不是我故意丢你一个人在这。”


    越翊初低声道:“我知道。”


    “能逃出去就好。”他温声道,“不要哭了,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事呢,考上状元,人生最得意之时,家族倒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母亲也去世了,还要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我陪你一起去。”六六擦掉脸上的眼泪,“我陪你一起去流放,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不要任性。”听他赌气说要去凌川,越翊初语气终于快了些,“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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