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书皱眉,“你告诉小舟了?”


    “嘿你这人,怎么就不能是伶舟自己发现的呢?”


    “如果你没说,小舟他不可能发现的。”


    斋阳乐了,“我能不能当你这话是在说伶舟笨?”


    光从外表上来看,叶伶舟生了一副风流薄情的美人相,而谢池书芝兰玉树,完全是翩翩君子。


    怎么看都是叶伶舟更会骗人一些。


    但实际论起心眼子,一百个叶伶舟加起来都比不上活了几千年的谢池书。


    更不要说以谢池书在叶伶舟那的信任度,完全是一骗一个准。


    哪天谢池书把人卖了,别人来救他,叶伶舟都要把救他的人打回去。


    师徒俩完美展示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谢池书迟疑片刻,“那......小舟什么反应?”


    斋阳摇摇扇子,“没什么反应,就说了句知道了,可平静了。”


    见谢池书面色不对,他猛地后退两步以防被砍。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不过这是好事啊,说明伶舟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道理谢池书都明白,可心中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小舟本就为他祭道一事与他生分,情诗一事怕是愈发雪上加霜。


    叹了口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纠结也没用。


    “你知道小舟平时会去哪些地方吗,比方说现在。”


    这话问出口,谢池书感到一阵荒谬。


    他才是小舟的师尊,却要从别人口中来了解自己的弟子。


    然而斋阳也答不上来。


    他折扇一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掌心,“说来也奇怪,以往伶舟没事干就找张软榻窝着发呆,从昨天你复生之后就开始神出鬼没了。”


    他戏谑,“果然就是不想搭理你吧。”


    “哎呦哎呦,某位仙君看来是要被弟子抛弃了,改天我去问问伶舟,要不要来我这,我跟我徒弟可都很喜欢伶舟呢~”


    谢池书:“......”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你拔剑做什么?!”


    ——


    自愿陪练了一场剑的斋阳骂骂咧咧走了。


    谢池书来到叶伶舟住所,不出所料,没有人影。


    站在院中,风将桃树吹得簌簌作响,花落了一地,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觉得这座山峰空荡荡。


    以往只要他过来,小舟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欢喜跑出来。


    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要牵着他衣袖跟在身后。


    谢池书指尖无意识攥紧,浅色温柔的眸中有异色明明灭灭。


    分明以往无话不说,如今却有了自己的秘密。


    排斥被他触碰,却让旁人留下了指痕。


    怎么可以瞒着他呢,他是小舟的师尊,是小舟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怎么能比。


    小舟对他不该有任何秘密才对。


    方方面面,小舟的一切他都该知晓......


    这个念头滋生的一瞬间,谢池书恍然一惊,眸底的暗沉潮水般褪去。


    他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抬手捏上眉心,眉头紧锁。


    自昨日醒来后,他的情绪便一直不稳定。


    变得完全不像曾经的自己了。


    视若己出的孩子长大独立了,还变得有自保能力,他不必再事事操心,这分明是好事。


    是好事......


    ——


    叶伶舟回到小世界。


    将屋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探进去一个脑袋。


    视线转动,正正与床上的谢池疏对上。


    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


    谢池疏:“......”


    见叶伶舟这副鬼鬼祟祟的可怜样子,他叹了口气道:“过来。”


    叶伶舟摇头,他现在总怀疑师尊是想骗他过去揍。


    “难不成你以后就打算永远在那里,不过来了?”


    叶伶舟一时觉得也不是不行。


    谢池疏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上红黑交错的链条,“师尊现在又动不了。”


    被改造过后的链条缩短了不少,虽说还够谢池疏调整姿势,但绝对再也不够像之前那样禁锢叶伶舟了。


    “还是说小舟害怕了?”


    叶伶舟立刻道:“才不会!”


    他都干出囚禁师尊的事情了,还有什么能是怕的。


    反倒是师尊手都被捆住了,这他要是还不敢过去,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于是叶伶舟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去。


    他强调:“弟子是去给您准备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可不是逃跑。”


    一样一样东西向外掏,尽数摆在了床上。


    他在藏师尊的时候贴心地选择了一张大床,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那种。


    拿出最后一本书递过去,突然,手腕被攥住了。


    攥得很紧,怎么都抽不回来。


    这熟悉的场面,这熟悉的力道,叶伶舟心头一紧。


    “您还要打啊?”


    说着犹豫的话,手上已经一点不犹豫准备放血了。


    谢池疏好气又好笑,“不打,别动,让师尊看看。”


    他垂眸,将掌心那截手腕翻了个面。


    没有任何伤痕,但有些许血迹,毫无疑问是为了进入小世界,又划开了皮肉。


    温热的指腹轻柔摩挲,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酥麻,好似有电流窜过。


    叶伶舟感觉自己那块皮肤都快被染上师尊的温度了。


    想要用力抽回手,却听见师尊问他:“一定要是手腕吗?”


    “什么?”


    谢池疏蹙眉,“就算一定要用血,其他地方的血难道不可以吗。”


    “而且破开小世界屏障也不需要你用那么多血。”


    叶伶舟当时跑得太急,直接在谢池疏面前划开了小世界屏障。


    血变成剑的画面又给谢池疏带来了不轻的震撼,活了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般诡异的画面。


    与叶伶舟所想的师尊在小世界生闷气的画面不一样,谢池疏其实一直在思考这条所谓的道。


    心头有种隐隐的不安。


    靠伤害自我获取力量,终有一日会迷失在其中。


    到那时,或许叶伶舟自己都不会再将自己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指尖也可以,掌心也可以,为什么每次都是手腕?”


    叶伶舟愣是没想到师尊抓着他摸了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他理所当然道:“手腕出血快。”


    指尖那点血够干什么的,也就够扎一扎斋阳了。


    掌心也慢,还是手腕最好,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这是叶伶舟实践过无数次之后找到的,出血多而且割起来方便的部位。


    脖子倒是出血更快,但他总不能一言不合就抹脖子吧。


    谢池疏皱眉,“难道不疼吗?”


    “您也看到了,弟子愈合速度很快的。”


    “师尊是问你疼不疼,不是问你愈合快不快。”


    腕上的手又攥紧了几分,叶伶舟无声吸了口气,低眼看去。


    师尊的手指真长啊,感觉能一下把他两只手都给圈住。


    笑眯眯,“不疼。”


    “骗人。”


    叶伶舟撇撇嘴,“那您还问。”


    谢池疏叹了口气,“至少......在平时不许割手腕,你要往返小世界,指尖血足够了。”


    他顿了顿,“或者不如让师尊替你来开——”


    叶伶舟顿时紧觉,“您是想跑吧。”


    “不可能,您就乖乖在这里待着吧,弟子绝对不会放您出去的。”


    谢池疏无奈,“小舟你就是这么想师尊的?”


    “不然呢,您上午还捆了弟子想离开。”


    谢池疏顿时语塞。


    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他也只能垂下眼,接着折腾起掌心那截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腕。


    好似要用这种方式发泄堵在心中那团郁闷、心疼、愧疚交织成乱麻的情绪。


    叶伶舟原先偏凉的皮肤已经有了暖洋洋的温度,苍白的肤色蔓延开红晕,还有着一圈新印上去的指痕,好似被凌虐过一般。


    看得谢池疏愈发不解,他分明没用多么大的力道。


    从前小舟也是细皮嫩肉,一磕碰就青青紫紫,但绝对没有如今这般夸张。


    “师尊。”叶伶舟声音有些僵,“差不多可以放开了吧。”


    谢池疏抬眼,“弄疼你了吗?”


    “没......”叶伶舟又搬出了应付谢池书的理由,“只是弟子不太喜欢被别人碰。”


    本想着这句话一出,他一向克己复礼的师尊肯定就会松手了。


    结果谢池疏非但没有松手,甚至又在手腕内侧抚过。


    感受到掌心手腕轻微的颤抖,他心下微动。


    “以前不是最喜欢让师尊牵着手走了吗?”


    叶伶舟反驳,“那时候弟子还小。”


    谢池疏轻笑,“那小舟就当自己现在也还小好了。”


    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叶伶舟呆住了。


    这个师尊的反应怎么跟外面那个师尊完全不一样啊,不都是两半神魂吗?


    腕侧又被指尖轻轻划过,叶伶舟不受控制地一颤,身体紧绷。


    比起血肉撕裂的痛,这种温柔的抚摸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轻而又轻,柔而又柔,却痒进了骨子。


    谢池疏注意到叶伶舟泛红的眼尾,试探着又摩挲了一下。


    那眼尾更红了,连带着下方的两颗红痣都艳得吸睛。


    许久,他松开了手。


    叶伶舟如蒙大赦,手腕当即不停用力在衣服上蹭,蹭得一片通红,传来火辣辣的疼,这才好受了些。


    这一幕被留心的谢池疏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


    目光扫过床上那些物件,落在衣服上。


    叶伶舟跟着看过去,道:“您身上的衣服沾了血,弟子拿了新的衣服,换一下吧。”


    之前拿血线缠师尊,太紧张了,一时没控制好,将衣袖与裤腿都沾上了血。


    谢池疏揶揄,“这一次没有被他捉到?”


    叶伶舟目移。


    “不过师尊该怎么换?”谢池疏晃晃手上的链条,“不如先解开——”


    “刺啦!”


    布料撕裂声。


    谢池疏愕然低眼,外袍已然被叶伶舟撕成了碎布条。


    以一种不需要经过链条的方式被脱了下来。


    “......”


    小舟这些年,着实是粗暴了不少。


    叶伶舟得意洋洋,“这样不就行了。”


    左右不过是一件衣服,他回头就拿师尊的遗产去给师尊订做上几百件。


    将布条丢到一旁,扭头却发现师尊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谢池疏认真请教:“小舟,脱可以这样,穿该如何穿呢?”


    叶伶舟:“......”


    忘了,衣服除了脱还得穿。


    在脑子里想了许久,都没能想出来一种能在不解开链子的前提下,把外袍给师尊穿上去的方法。


    “要不您别穿了,反正也不冷。”


    谢池疏无奈,“师尊真的不会跑的。”


    叶伶舟坚决不信,才被师尊骗得团团转过一次,他又不是什么一天之内上当两次的笨蛋。


    “这样吧,弟子替您穿。”


    谢池疏一愣,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刻就见叶伶舟抓住了其中一条链子。


    咔哒一声,链条连着阵法的另一端被扯了下来,紧紧握在手心。


    叶伶舟另一只手拿起外袍,将链条从袖口穿了过去,随后跪在床榻上膝行靠近,“来,师尊抬手。”


    谢池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依言抬手将手臂穿过衣袖,彼此之间距离顷刻拉近。


    师尊身上的气息萦绕在呼吸中,叶伶舟忍不住朝前倾身,眼睛无意识眯起。


    谢池疏扭头看见弟子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对方脑袋,温声:“困了?”


    叶伶舟摇头,脑袋主动蹭了蹭掌心。


    脱口而出,“师尊香。”


    “师尊又不熏香,何来的香味?”


    “就是有。”


    谢池疏失笑,“好好好,小舟说有就有。”


    他将半边外袍拉上肩头,也不催着叶伶舟换边,而是问道:“那要师尊抱一下吗?”


    他张开双臂,温柔的眉眼弯起,浅色的眸底像是一湖敛了月华的水,倒映出叶伶舟的模样。


    叶伶舟好似被迷惑了一般,没出息的一点点靠近过去。


    在快要被谢池疏抱住的那一刻,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立刻清醒。


    噌噌后退,姿态防备,“不要。”


    好险,差点就被师尊哄骗了。


    保不齐师尊就是想趁他不注意抢链子。


    这可是为了苍生能说祭道就祭道的师尊,必须时刻警惕。


    谢池疏放下手,显得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养得软乎乎的弟子似乎又变回刚捡回来时候的样子了。


    叶伶舟迅速将链条固定回阵法,然后将剩下半边换上,外袍总算是大功告成。


    还剩下裤子,他抓着裤子刚要靠近,一下被抵住了脑袋。


    “小舟,这个师尊自己来就可以了。”


    “哦。”


    于是叶伶舟从床上坐回了床沿,等着师尊换好。


    结果师尊迟迟不动。


    忘记裤子怎么穿了?


    谢池疏:“小舟,链子已经系回来了,你不用盯着了。”


    叶伶舟歪头,“什么?”


    谢池疏点点他脑袋,“回避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师尊在纠结什么,依言背过身去。


    嘀咕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不都长一样吗,最多腿比弟子长一些,师尊脸皮真薄。”


    谢池疏轻咳,“别乱说。”


    叶伶舟坐在床沿晃悠小腿,耳边传来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时不时还伴随着链条晃动的声响。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翻了翻,只是看了几页诗词便开始视线涣散。


    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坚持翻了几百本诗册不昏迷,然后写出一首狗屁不通的情诗来的。


    也是难为师尊这么多年孜孜不倦教他这个丝毫不懂风雅的粗人了。


    叶伶舟:“师尊。”


    “嗯?”


    “弟子十七岁的时候送您的情诗,其实您看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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