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皇城 > 第59章 阴晴不定
    英明威严, 举止一向从容鲜有失仪的天子不住地咳啊咳,安喜轻缓地替其顺背。


    “圣上,圣上。”嘴里喊得急,心中又忍不住觉着活该。


    众人皆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皇帝透过跟前嫡妻的身影,目光沉沉望向下首跪在正中的罪魁祸首。


    魏七闯了祸,心里还直发笑,只是这会子却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换回奴才礼跪在绒毯上请罪, 头紧贴手背,身子趴得极低,像是要粘进毯子里去一般。


    姿态恭谨而卑微, 谁人能怪罪,且这礼是主子叫行的,与他何干?


    皇帝渐渐止住了咳嗽,轻轻摆手, 示意皇后与安喜退开。


    他掸掸袖口,起身, 沉声道:“回乾清宫。”


    皇帝常袍襟前沾湿少许,虽有替换衣物,却在一众妻妾跟前失了颜面,如何还愿待下去。


    “嗻。”


    皇帝一面抬脚走, 后头安喜等人忙捧了端罩大氅来替他披上。


    “起——驾——,乾——清——宫!”安喜又嗷一嗓子,气却不太足了。


    “妾等恭送圣上。”妃嫔们皆小心翼翼送大佛,收起百般心机, 不敢再折腾了。


    这时只酉时二刻(下午五点半),皇帝不过只待了将将一个时辰连晚膳都未用便要拂袖离去。


    皇后与淑妃却不敢挽留。


    魏七悄悄挪至一旁让道,皇帝稳步行过,淡淡望着前方,目不斜视。


    行至跟前,抬脚在人屁股上轻轻踹一记,留下低沉的一句:“跟着滚。” 在这儿丢人现眼。


    复前行。


    也不知方才到底是谁瞧见花旦扮相,心中起意,袖手瞧戏,言而无信。


    然他是皇帝,无人敢顶嘴。


    “嗻。”魏七平声应,挨了没什么力道的一脚,也不敢再作怪,妖里妖气地说话了,起身跟在安喜后头。


    乾清宫的奴才们又鱼贯自两侧的玫瑰椅后撤出,一路浩浩汤汤回宫。


    这回谁也没讨着个好,淑妃得了东珠却惹恼了圣上,一众嫔妾们打着瞧好戏的主意跟在后头附和,珠光宝气盛装以待也没能留住人,若要道谁今儿最开颜,应当是中宫罢。


    延禧宫里魏七还能笑得出来,回乾清宫的路上他便开始有些怕了。


    圣上积威已久,何曾似方才那般失态,虽此事并非他一人之过,可回了养心殿,犯了错的却只剩他了,不拿他问罪又去寻谁?


    魏七跟在銮轿后头躬着身子走,离乾清宫越近便越发不安。


    若说在延禧宫内时一点儿都不怕,那是哄旁人的,方才只不过是一时恼怒,生出些多余的肝胆来。


    可这能怪他么?分明圣上许诺过自个儿会有好日子的。唉,真是可笑,竟也信了,傻不傻,一个奴才,对你食言了又如何?


    只是,方才圣上那一脚,倒也不似恼怒,或许不会怪罪罢。


    不不,这可是天子!天子失了颜面是多大的事儿,怎会不降罪,若不降罪,他的怒意要如何才能消?


    銮轿在乾清宫门前停。


    皇帝抬脚下,背手往养心殿那头行。


    沿路的宫女太监们跪地行礼,心中皆是纳闷。


    怎的领了一串子御前的人去延禧宫瞧淑妃主子,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便回罗?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皇帝入养心殿,往里走了几步,突停足,半转过身来回头。


    也不说话下令,只沉沉地将后头那人望着。


    眼深似夜里的湖,瞧不出个喜怒来。


    众人跪地请罪,请天子息怒。


    “滚边儿去。”皇帝踹踹挡在前头的王福贵,一旁的安喜很有眼力见地麻利跟着挪开。


    众人膝行让道,正中还剩一个魏七。


    他很有先见之明,知晓圣上这是要来算账,乖乖地跪着不挪动。


    天子的脚步稳而缓,悠悠似闲庭信步,不像要拿人问罪。


    魏七的心砰砰乱撞,好似被妖魔鬼怪拿铁锤在敲打。


    额间的汗滑至眼睑,染湿浓密的睫毛。


    暗黑描金祥云龙纹长靴停至人跟前,魏七屏息闭眼。


    皇帝俯身,修长的手指探入跪着的人的深紫衣领内,自敞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勾出名贵的白玉翡翠。


    指腹的温度灼热,魏七布汗的脖颈却冰凉。


    水火两重天,后者猛一哆嗦。


    皇帝沉沉低笑,魏七又是一激灵,一笑就叫人怕得慌。


    前者攥住串子提起,虽掌上留了分寸,魏七却不得不跟着抬头。


    离得有些近。


    “朕竟不知,这东西是朕赏给你的。”语带疑惑。


    一旁跪着的安喜:……


    魏七惊慌抬眸,四目相对。


    他急得要将东西取下,摸着了皇帝的手背,忙烫着般缩回。


    呐呐道:“回圣上的话,是。。。安爷叫奴才收下的,安爷以为您将白玉翡翠赐给奴才了。” 他万幸只戴了这一回,平日里没拿出来显摆。


    安喜:……


    这倒霉孩子现下才知晓什么叫怕,回了乾清宫对着圣上倒是实诚地只会说实话。


    “哦?那你便收下?还挂出来?”手指摩挲两下湿润的白玉。


    “你自个儿说说,哪儿做得好了,值得这赏赐?”他又低声问道,温热的鼻息直扑沾汗的面颊,龙涎香铺天盖地团团将人裹住。


    方才还在作怪,叫朕丢了脸面。


    魏七又不傻,怎么会说自己做的不好,要是说了,圣上要立马降罪。


    且他觉着自个儿近日是真的做的不错,差事样样儿都当的好。


    是以,魏七憋出一句:“ 奴才,伺候得好。” 上回榻上。。。分明还,咬了我。


    皇帝细细瞧他,眸中渐染笑。


    前者傻愣愣呆看。


    后者抛下串子,叮当轻响,摇摆晃动不止,回落颈间。


    皇帝右掌二指顺势在魏七冰凉的脸颊上滑蹭,又沿下颌收回。


    起身,背手往东暖阁走,磨了两下指腹,似是觉着滑腻的触感太挠人。


    “赏。”


    赏?!


    魏七瞪大眼。


    众人皆是茫然。


    只安喜起身,踩着碎花步躬着身狗腿地跟上去,讨好地问:“圣上,赏何物?”


    皇帝似随意道:“叫内务府打块玉来,套脖颈上。”哪有年纪轻轻挂长佛珠的,不好。


    “嗻。”


    “摆膳。”


    “嗻。”


    魏七这回过神来,低低一句:“ 奴才,谢圣上赏赐。”


    可人这会子早已踏入东暖阁,也不知听没听着这句谢恩。


    啧啧,众人叹,参不透。


    魏七这晚未曾睡着,一直在榻上辗转反侧。


    外头寒风萧瑟,屋子里却暖哄哄地,炭盆摆在榻下,黑夜里发出微弱的一丝橘红光芒,孔雀绿镶翡翠三足铜香炉内燃着百合香,魏七枕着脑袋,窝在蜀绣锦被中想白日里的事。


    延禧宫内圣上沉沉的那句成何体统一直响在耳边,缠得人心烦意乱。


    为何不早些说呢?为何又还是说了呢?


    为何失了颜面竟未怪罪,回来却还要赏呢?


    白玉翡翠真是自个儿勾走地么?


    还是那日晚间太乱,驼妃太监和巴和巴便一同裹回来了


    圣上说不是他赏的,安爷又说是圣上赏的,究竟到底是不是赏的。


    唉。


    帝心似深海,难探喜怒,难窥哀乐。


    现下低微如我,如何能逃脱。


    沮丧的长长的一声叹息,消融于黑夜中,困局无人能解,年轻的四品内侍茫然无措。


    然无论夜里如何难眠,第二日仍是起得很早。今日乃除夕,一年的最后一日,辞旧迎新之时,怎可丧着脸面,打不起精神。


    众奴才随安喜入养心殿西暖阁。


    圣上今日起得比往常还要早上半个时辰。


    历朝规矩,除夕当日,帝与后宫众嫔妃要一同在重华宫用早膳,只有年节时后妃才能陪宴,这也是皇家一年里难得的团圆。


    “ 奴才请圣上大安,圣上万福金安。” 众奴才齐声贺拜。


    “ 起罢。”


    “ 谢圣上。”


    皇帝端坐榻旁,目光扫向下首。


    魏七立在后头随众人一同弹马蹄袖打千。


    前者松了口气。


    昨儿夜里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梦,竟梦着了这奴才。


    梦着这奴才涂脂抹粉,穿一袭轻薄的绯红女子长袍,对着自个儿盈盈下拜,口中柔声道: “ 妾谢圣上恩典。” 吓得他霎时惊醒。


    魔怔了不成。


    皇帝起身,宫女捧着吉服上前伺候。


    上戴中毛本色貂皮缎台苍龙教子正珠珠顶冠,穿蓝江绸面青白膁皮金龙袍、石青江绸貂皮金龙褂,戴正珠朝珠,束黄绉绸腰带上绣行龙五条,配五色云纹,脚穿石青缎棉皂靴。


    面容尚带晨起的阴沉,众人余光偷瞥,更觉圣上气势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天子起行,奴才们避让,经魏七跟前,后者垂眸,心跳如脱兔。


    “ 魏七留下。” 淡淡的一句,状似随意。


    “ 嗻。”


    不知情的宫女们替他觉着可惜,过会子早膳必定丰盛,黄米饭、饽饽、年糕,枣糕等等,样样都精细,圣上往年都大赐随行宫人,可惜魏七无福,头一年升至圣上跟前,竟不能去,也沾不着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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