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江户川富江恭恭敬敬说:“不敢, 但我并非精灵王的臣子,想来不虚遵循您的规矩。”


    这是暗里带刺的话。


    精灵王坐在椅子上,怒道:“谁给你的胆量?好一个路人!居然如此当面蔑视本王?来人!给我打下去, 丢进监狱,择日问斩!”


    他对着江户川富江冷笑道:“我看你是什么硬骨头, 这些日子, 好好在里面反省反省, 日后出来, 不是一抔黄土,也只给你一碗清水, 自己捧着碗出门去, 乞讨要饭滚出我的边境吧。”


    江户川富江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迈步走向了精灵王。


    “你要做什么?你想犯上作乱, 杀人灭口,欺君罔上不成?!这里可是我的国度。我是精灵王!这四面八方没有不是精灵的。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丝,没人跟你和解。”


    精灵王站了起来,往后躲藏。


    江户川富江微笑道:“我并不是要对你做什么。”


    精灵王大喊:“来人!来人!”


    江户川富江只是抬了抬手, 刀就架在了精灵王的脖子上,江户川富江则慢慢走近精灵王,坐在了精灵王的宝座上, 指了指身前的空地,微笑道:“请。”


    精灵王一愣,怒道:“你做梦!我可是精灵王!绝不会求饶。你要杀就杀,装什么?我可不会以为你是个好人。我也不是三岁小孩, 会被小恩小惠骗——”


    一句话没有说完, 江户川富江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手, 刀背一横, 猛地拍打在精灵王的后背上,精灵王当时就往前扑倒,踉踉跄跄试图自己维持平衡不至于摔倒在敌人面前,大失颜面。


    一股强大的力量紧随其后,将精灵王压倒在地上,再像手指拨弄蚂蚁似的将精灵王调转方向,头向着江户川富江,脚向着门口,趴在地上,胸口紧紧贴着地面,起都起不来。


    此刻的精灵王,满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有些呼吸不过来,瞪着眼睛,望着江户川富江,完全将江户川富江视作了一生之敌。


    他算是尊严被踩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了。


    周围全是精灵,诚如他所说的那样,拜托他刚才两句来人大喊,现在外面的精灵都源源不断地往这里涌来,他们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精灵王在传唤他们,个个都担惊受怕,恐惧自己迟到了会被收拾或者当作典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惩罚,那可就太糟糕了。


    谁也不希望见到那样的局面。


    他们就紧接着挤过来,恨不得让精灵王一眼看见他们来了。


    但是,正因如此,他们一来就看见精灵王趴在地上,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


    他们只会想到,遭了,我看见了精灵王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转头我会不会被精灵王当作乱臣贼子抓起来砍头示众啊啊啊?


    江户川富江对他们挥了挥手说:“各位,安静,我有话要说。”


    精灵王张开嘴,喊不出来,怒而瞪视江户川富江。


    江户川富江有能力让他完全顺从自己,而且连瞪着眼睛都做不到,但是那样就很没有意思了,他又不是来结仇的,他是来确认情况的,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仿佛自己要夺权,只需要一点语言,毕竟,他可是美神。


    场面渐渐安静。


    江户川富江等待他们面面相觑之后,对他们温和地说:“各位,诚如你们现在所看见的情况,没错,这位地上的就是你们的精灵王。如果我没有认错,而他没有说错话。谁有异议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人提问。


    江户川富江点了点头,很满意他们的识趣,微笑道:“我并不是想抢走他的王位,我对这里的王位没有兴趣,而你们,都必须有一个精灵王,我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前提是,他也不能对我做什么。你们明白吗?”


    底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回答都说明白。


    江户川富江点了点头,继续说:“之前的事情,周围的精灵都看见了,请复述一遍吧。”


    他随便挑了一个精灵让他说话。


    精灵磕磕绊绊说完了整件事的前后因果。


    江户川富江点头说:“就是这样,我只是正当防卫,相信大家可以理解我的迫不得已。”


    有人低声说:“你是迫不及待吧!”


    还有人说:“少用猪鼻子插蒜装象了,看起来就不怀好意,人类都是坏的。”


    “我才不相信,你肯定是在说假话。”


    江户川富江一挥手,说话的三个精灵都被单独提了起来,悬在众人头顶,一张口,啊的一声,嘴里就吐出血来,里面掉下来一块肉,原来是他们的舌头从嘴里落下来了。


    众人都有些惊慌失措。


    江户川富江安慰他们说:“各位,不要害怕,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你们看,这个精灵王最开始那样对我,我不是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他现在只是趴在这里,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你们安静一些,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众人迅速地安静下来。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江户川富江满意地微笑道:“对,就是这样,听我说完。”


    他故作疑惑地问:“刚才说到哪了?”


    没有人敢回答。


    江户川富江点了一个精灵。


    这个精灵哭丧着脸结巴地回答了问题。


    江户川富江不太满意地点头。


    “你们的语言能力感觉不太好,以后可以练习,说回刚才的话题吧。”


    江户川富江反客为主,稳稳当当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仿佛教导主任巡视闹腾的班级学生,语气温和地问:“你们谁知道大祭司现在在哪里?”


    有人想说话,但是不敢。


    江户川富江让他说。


    他就小心翼翼回答道:“我知道,大祭司就在森林里,我可以去把大祭司找过来。”


    江户川富江说:“好,那就现在去。要把人请过来,如果不来,你们都陪着我等,什么时候来了,什么时候准备散场。对了,需要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吗?”


    请大祭司的精灵眨巴着眼睛哆哆嗦嗦说:“要精灵王的旨意和抬轿子的侍女婢子。”


    江户川富江说:“就说是口谕,只管去请,要多少人,自己挑,要什么东西,自己去领,我在这里等你,记得快去快回。”


    精灵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现场。


    江户川富江忽然想到什么,对他扬声道:“要是想找人过来处理我,我随时欢迎,不过,如果我生气了,事情可不是这么好解决的。”


    精灵的背影都哆嗦起来,一溜烟跑回来,跪在地上对着江户川富江磕头请求原谅。


    江户川富江稀奇地说:“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你要是愿意就去,不愿意就算了,我难道能把你杀了?他们那样,是因为他们说话不看场合,你要是不那样,就不会受伤。谁不喜欢安安稳稳把事情办完呢?我也是那样想的,只是你们不配合。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没有开始做事,求什么呢?还是说,在你的心里,认定我是个不讲道理的,只要你一只脚迈出去了,我就说你该死吗?放心好了,轻易不会死的。你尽管去。要是再晚了,我就不说这些废话了。”


    那只精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江户川富江三叩九拜的,转身冲出门去了。


    江户川富江对众人微笑道:“各位,我只是说两句话,希望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你们没有什么要紧事需要现在去吧?”


    众人都连连摇头。


    即使真有什么着急事,比起掉脑袋这件事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们宁愿站在这里,也不愿意冒着可能被砍头的风险提起别的事情。


    如果时间过去,事情就办不成了,想现在已经晚了,本来就不成了,不去也罢。


    犯不着以身试险。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走。


    江户川富江点了点头微笑道:“各位,不是我不让你们去,你们自己不去,事情要是误了,别怪我拦了你们的路。我们就在这里等大祭司来吧。”


    他说着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羞愤欲死不想把脸露出来的精灵王,对周围的侍从说:“去,把你们的王扶起来,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吧。”


    侍从费了些许力气才能把精灵王扶上去,但看精灵王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可能他比起坐在这里,更愿意像刚才那样趴在地上,毕竟,脸贴着地面不会被人看见是自己,也不会觉得别人能看见自己的脸。


    现在坐在这里,没人看不见,更没人能说,刚才地上那个精灵也许不是精灵王呢。


    除非是睁眼说瞎话,但是那种话说出来,只怕更令精灵王羞愤欲死。


    精灵王毕竟是他们的王,王要是难堪想死,临死之前做什么,可就不得而知了。


    人人自危。


    精灵们都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江户川富江若有所思。


    第192章


    大祭司坐下轿子缓缓走来, 其他精灵战战兢兢地扶着,另外的精灵在两边恭敬垂首等待大祭司的经过。


    大祭司一出现,他们就渐渐感到安心。


    场面镇定许多。


    江户川富江看着迎面而来的大祭司, 缓缓笑道:“您就是?”


    “我就是大祭司。”


    这个苍老的精灵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江户川富江起身道:“您好。”


    大祭司问:“我能不能先坐下说话?”


    江户川富江说:“请。”


    他也坐了下来,依旧是王座。


    大祭司坐在下方, 看了一眼对面, 那是羞愤欲死满脸通红的精灵王。


    江户川富江挥了挥手, 周围的侍从精灵就心领神会地走上前去, 将四肢无力的精灵王扶了起来,背走了。


    大祭司咳嗽了两声, 看向江户川富江问:“他们这是要把精灵王送到哪里去?”


    江户川富江微笑回答道:“他们要送精灵王尽快去休息, 精灵王今天已经很累了, 不宜过多活动, 在这里不太合适。”


    大祭司再次咳嗽起来,过了一会,笑道:“我看他是因为打不过心里气呢。”


    江户川富江回答道:“或许。”


    他看着大祭司:“我有一件事,请您帮忙。既然您就是大祭司, 请问您是不是让精灵外出去找预言之中的人?”


    “是。”


    大祭司缓慢地回答。


    “现在他们把人找来了,请问您看这个人是不是您要找的?”


    江户川富江问。


    “是。”


    大祭司回答道。


    江户川富江说:“那好了。”


    他起身道:“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大祭司问:“你要怎么不客气?”


    江户川富江问:“既然您都承认了我的身份, 我为什么要客气呢?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以后说不定还在这里长长久久住下去呢。我一点也不喜欢讲究的。您明白吧?”


    大祭司缓缓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想住在这里,但是, 我想, 那是得寸进尺啊。小伙子, 你想过没有?”


    江户川富江冷笑道:“既然您这么说话, 我也有问题,您想过不答应我的后果吗?”


    大祭司问:“哦?有什么后果?你说给我听一听,我的耳朵不好,你不要说得太快太小声了,让大家都听见,我来判断判断,要是你说得我害怕了,我就什么都不做了,你要是说得我不高兴了,我就也不客气了。我也不是讲究的呢。”


    大祭司对着江户川富江露出缺了牙齿的笑容。


    软绵绵的嘴唇往内收,仿佛一个没有捏好的发臭饺子皮包着臭豆腐皮蛋折耳根香菜混沌肉馅冰淇淋。


    大祭司的容貌不能说不好看,但也不能说好看,不能说没有气质,也不能说身体挺拔端正……


    描述起来有些困难的模样。


    江户川富江转身走回去,再次坐在了精灵王的座位上,微笑道:“如果你们不听从的我的话,我就杀了你们,一个也不留下,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以后也不会有人给你们养老送终烧纸看坟。”


    江户川富江看向大祭司问:“您还有什么要问?”


    当江户川富江坐在精灵王的座位上,就代表他不打算客客气气讲道理了。


    他之前走下去,本来都不准备再做什么的。


    谁知道,大祭司说话这样,一次两次讨嫌,最后眼看就能把人送走了,偏偏不愿意。


    好嘛,江户川富江不高兴,大家也别想高兴。


    他现在不打算早点走了。


    反正外面的雨还大得很,卫道轻易不会出门,江户川富江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浪费时间。


    虽然他真的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也一点都不喜欢这些精灵。


    大祭司有恃无恐地盯着江户川富江,缓缓冷笑道:“你别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我告诉你,我们精灵族可是信仰美神,美神庇佑我们。


    我们不止容貌绝佳,我们的马术、弓箭、跳跃、攀爬、奔跑、建筑、艺术无一不精!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们这里有多少精灵?你觉得你一个人一天能杀了多少?你以为我们是木头桩子,站着不动,在这里让你杀了吗?!”


    大祭司愤怒而用力地反复抓紧手里的拐杖龙头,将地面敲得邦邦直响。


    江户川富江应该冷笑,但是他的态度在大祭司的对比显得柔和温暖起来。


    他缓缓地无所谓地微笑道:“没关系,您这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可以证明给各位看。”


    江户川富江说着,抬了抬自己的手臂,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撒豆成兵,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他都可以。


    神,是这样的。


    但要最直白最立竿见影的一种办法,要他们先开口。


    于是下方有精灵理直气壮大喊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坐在我们的王座上对着大祭司撒野?我告诉你,你就是天王皇帝来了也不管用,今天要死的人是你。”


    紧接着,又有精灵大喊:“兄弟们,跟我上,杀了他,就算是咱们立下大功劳了!”


    周围的精灵也真有被两句话鼓动起来的,他们看了一眼大祭司,然后拿起武器,紧紧盯着好整以暇仿佛束手就擒等着他们冲过去的江户川富江,大喊一声,果然一群精灵都跑了过来。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满满当当,都是密密麻麻的精灵,热血沸腾。


    江户川富江心平气和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他们冲到眼前,将武器送到面前。


    只听得一声炸雷似的惊天动地大响声。


    王座上的江户川富江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周围的精灵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天空一道惨白的闪电划开夜幕。


    江户川富江看着大祭司问:“您看,他们是怎么死比较合适呢?”


    大祭司哆嗦着嘴唇看着周围的精灵,衰老的眼皮颤颤巍巍睁开,满脸的皱褶往下垂,挂在表皮几乎可以看见底下的骨头,然而,浑浊的眼珠迟疑地转动了,他看见的东西没有任何差别,这并不是江户川富江好心给大祭司的一场玩笑。


    这仅仅是精灵族让江户川富江不高兴而付出的代价。


    江户川富江舒适而慵懒地坐在王座上,微笑着看向大祭司说:“这就是您要看见的场面吗?现在您可以满意了。”


    他说着,冷淡而锋利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闪烁,令人胆寒,扫视四周,是屠夫在挑选待宰的羔羊的模样。


    “这个,”江户川富江随手一指,地上起来不了的精灵就一下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自己的脖子,当着众人的面,那只精灵双脚离地,身体悬空,仿佛飞了起来,背后没有翅膀,身前没有护甲,是被江户川富江吊起来示范的案例,“大祭司,认得么?”


    大祭司哆嗦着嘴唇,咬着为数不多的牙齿,满脸愤恨而悲伤,喃喃道:“神不会不管我们死活的。神是爱我们的。我们的神还在。我们的神在看着我们。我们的神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们都是神的虔诚的信徒。”


    江户川富江冷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临时抱佛脚,您以为有用吗?”


    大祭司瞪着江户川富江。


    江户川富江见大祭司看了过来,满意地挪开目光,打量那只被吊起来的精灵,仿佛厨师判断冰库挂起来脱皮后的猪肉应该从哪里下刀才好的样子。


    那只精灵是最开始说话的其中之一,江户川富江不一定仔仔细细将每一个说话的精灵都挑出来示众,毕竟这种示范也是非常耗费精神体力的,他又不喜欢,又赶时间,要不是大祭司拖,他早就回去了,心里还有点生气,时间越长,他越生气。


    即使这只精灵并不怕事,现在被江户川富江这样盯着看,一时不由自主开始哆嗦了。


    江户川富江对他微笑。


    精灵只觉得是鳄鱼的慈悲,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刀抹了脖子,也许还痛快一些,现在的感觉就像头顶时刻悬挂着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晃晃的细绳正在判断他仅剩的寿命,死神将要来收走他的魂灵,惶恐和悲哀无时无刻如乌云浓雾笼罩着他。


    江户川富江不知道是在对大祭司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望着那只吊起来的精灵微笑,虽然他很温和,却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让我想想,怎么处理你们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但我赶着回去呢。对了,我记得有一句话,要折磨一个人,先把人架在死刑台上,等待下令的机会,不放走他,也不杀死他,让他等待,就在死亡的边缘线外,眼睁睁看着死神临近,仿佛能亲眼见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


    江户川富江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他仿佛在博物馆,面对玻璃窗后的藏品,复杂而抽象的画作,惊叹见了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这将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江户川富江转而对大祭司说:“您看,这是我代替您为他选择的路,一条毋庸置疑的死路,他会感激您的!”


    第193章


    “您满意吗?”


    江户川富江带着诡异的狂热与温和, 望着大祭司询问情况。


    大祭司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江户川富江微笑着看向那只被吊起来的精灵,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呢?你满意吗?”


    当然, 为了不小心听见不值得高兴的语言,江户川富江提前堵住了精灵的喉咙, 让他说不出话来, 精灵对江户川富江怒目而视, 江户川富江只是微笑, 十分温和的模样,但是, 现在已经没有一个精灵, 没有一个亲眼见过他刚才怎么说话的精灵, 愿意相信他是个无害的废人了。


    “好了好了, 既然你们都没有意见,”江户川富江拍了拍手说,“我就开始了。”


    那只吊起来的精灵死了。


    脖子断开,精灵躺在地上。


    江户川富江有些遗憾地喃喃自语:“好可惜的, 我刚才本来还准备割掉他的舌头,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而不是这么温柔地, 让他说不出我讨厌的话,再让他这样平静地死去,你们看看他的表情啊!”


    他左右张望起来,仿佛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此刻应该在这里而没有在这里的人。


    “你们看看!”


    江户川富江温和地微笑道:“他是怀着大义去死的呢。他在死前最后一刻都固执而坚定地认为我——”


    他将声音的重点落在最后一个字。


    精灵们都胆战心惊地听着他说话, 感觉他正在发疯, 心里祈祷有人可以现在过来控制一下局面, 但是很可惜,现在能控制江户川富江的,或许只有卫道,但是卫道是不在这里的,一时半会,他们怕是没有办法摆脱控制了。


    江户川富江微笑着将他们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仔细看过揣摩起来。


    他今天的心情不错,在没有生气的时候。


    现在没有人捣乱,没有人打乱计划,没有人出言不逊,江户川富江很高兴。


    他准备高兴地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


    “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认为我是个该死的垃圾,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江户川富江看着众人问。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紧接着,江户川富江微笑着说:“哎,他跟你们是一起的,他是这么想的,你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说出来给我听一听,如果我高兴了,就放了你们,要知道,我本来是不打算放过一个精灵的!如果我不高兴,我就杀了你们,还要鞭尸。”


    说到这里,江户川富江顿了顿,看着众人脸色渐渐难看,等他们的表情变化或稳定后,微笑道:“不,我突然改主意了,如果鞭尸,你们是没有感受的,也没有反应,没有意思,我要你们活着,经受千刀万剐,风**电火轮流一次的刑罚,如果我还有……”


    他歪着头想了想,喃喃自语:“如果、如果、我要是改主意了,你们就得继续陪我玩,我不高兴了,你们还得赔罪,有什么不好呢?谁让你们招惹我。”


    江户川富江长叹一口气:“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摇了摇头。


    大祭司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泛着泪光,对江户川富江说:“请您放过他们吧。我愿意受罚。我愿意受死。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样。”


    江户川富江似乎好奇地问:“什么?那样?哪样啊?”


    大祭司说:“我不应该……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害了他们受苦,不该老而不尊,胡说八道,不知天高地厚。”


    江户川富江微笑着问:“那你现在,还信你的神吗?”


    大祭司很缓慢地仿佛正在心理建设似的回答道:“我信,我相信,神是不会抛弃信徒的,神是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们永远在神的目光之下,在神的怀抱之内,在神的庇佑之中,在神的爱抚之间,在神的忍耐与仁慈之后……”


    大祭司说了这些话,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即将死去。


    江户川富江只是看着,好一会之后,笑道:“演得不错。”


    大祭司咳嗽起来。


    周围的侍从不敢乱动,但又不敢说话,只能站在边上干着急,偷偷瞪着地面,假设自己正在瞪着江户川富江那样,他们心里愤怒而委屈,怨怼而难以忍耐。


    不过,生死之前,他们不能忍也得忍。


    所以现在的场面还算平静。


    再加上之前,大祭司一通操作把江户川富江现在身边的一群无法自主行动的精灵送到随时可能死亡的位置,众人也并非完全信任大祭司,心中的坚定已经有所动摇,只是这点儿动摇比较起对江户川富江的复杂负面情绪来说,不算什么。


    这也是他们现在还同仇敌忾对付江户川富江的原因之一。


    江户川富江微笑道:“你们还不去照顾大祭司吗?”


    他看向周围敢怒不敢言的侍从精灵们。


    他们得了可以活动的命令,连忙赶过去,在大祭司身边,拍背、捶腿、揉肩颈和端茶送水,着急忙慌,满心紧张,满脸都是情绪。


    江户川富江挂着微笑,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上上下下都很团结一致嘛。


    周围但凡有余光见到他的笑容的精灵,都觉得心底顿时一寒,十分恐惧,不知道他又有什么事情要发作,一股寒风吹来,仿佛从他们的骨髓之中溢出来的寒凉之风,着实无人再敢冒犯江户川富江一点。


    大祭司挥了挥手,周围的精灵都散开。


    大祭司颤巍巍松开拐杖,跪在江户川富江面前,仿佛一个真正的面对王的臣子。


    即使江户川富江不是精灵王,大祭司也本来可以不是精灵王的臣子,不必跪拜。


    但大祭司跪在了江户川富江面前。


    “你要杀了我吗?”


    大祭司颤抖而缓慢地问。


    “不,”江户川富江看着跪着的大祭司,微笑着考虑,喃喃道,“别着急,我们的时间都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难道不是吗?我想,你活着还是很有用处的,但我不想杀你,你死了,没意思,他们都指望你活,我不想众叛亲离,不过,你们又不是我的亲友,你死了也无所谓吧?”


    众人都不知道江户川富江的意思。


    大祭司就只是跪着。


    江户川富江望着大祭司好一阵子,仿佛在发呆,一阵大雨瓢泼。


    大祭司不可控制地咳嗽起来。


    江户川富江回过神,微笑道:“我要回去了,一会回来,你们可以不在这里等我,但如果我回来了,你们就得用现在的态度,接待我,明白吗?”


    没有精灵回答。


    江户川富江疲惫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感觉到了新的乐子,看向众人问:“你们难道不希望我早点离开吗?”


    这话没人敢接。


    要是回答是,精灵们怀疑可能被江户川富江针对再杀。


    要是回答不是,精灵们怀疑可能江户川富江真能留下来。


    他们一点也不希望江户川富江留下来。


    他们也不介意说谎话。


    他们只是举棋不定,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和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他们打不过江户川富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们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我记得,你们都能说话,刚才不是都说得很厉害吗?现在为什么不说了?我不想听的话,你们说得絮絮叨叨,我想听你们说话了,你们变成哑巴了?!”


    江户川富江仿佛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椅子把手,就像之前的精灵王那样。


    没人敢质疑他。


    也没有精灵能在这种时候爬起来给他来一刀。


    虽然他们心里大多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江户川富江微笑道:“看来你们都不愿意说话,好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是不想让我走了。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你们把我的朋友接过来,我要他跟我一起,住在这里,你们这里不是荣华富贵吗?我看处处都很好。你们准备准备,我要在这里,长治久安了。”


    精灵们的表情都垮了下去。


    突然有一个精灵骂道:“日你妈的。你是什么?你算什么?你想指挥?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江户川富江挂着面具似的微笑看着他:“好,就决定是你了。”


    他说:“你,把我的朋友接过来。”


    江户川富江仿佛握着指挥棒的演奏会主持,挥了挥手,那个精灵一下子失去了自己的表情,不受控制地转身离开,跨过门槛,连伞也没有,满腿泥泞水渍,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远,直到殿内的精灵们都看不见那个精灵的背影为止,那个精灵也没有回头,没有变化。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恐惧。


    因为江户川富江不可质疑的强大,因为他们不可反抗的安静,因为眼前不可错认的死亡和折辱。


    大祭司的身体嘎吱作响,仿佛一个老旧的没有油的生锈报废机器。


    江户川富江忽然看着大祭司问:“是不是年纪大了,就得了风湿了?”


    大祭司神情恍惚似乎没有听见,江户川富江也不介意,看向那些精灵侍从。


    第194章


    “大祭司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耳朵不好,骨头也不好, 病得很严重,因为预言, 身体更不好了……”


    一个年纪小的侍从精灵颤抖着低声说。


    江户川富江问:“你认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不, 不。”


    侍从精灵摇了摇头。


    江户川富江问:“你害怕我吗?”


    “是。”


    侍从精灵回答道。


    江户川富江问:“那你认为, 我应该怎么对待你?”


    “我、我、请、大人定夺。”


    侍从精灵跪了下去。


    江户川富江问:“你不知道?”


    “是。”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 要奖励,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的东西。”


    “请求大人免我一死。”


    “可以, 但是, 你让我不高兴了, 我也要给你惩罚, 你看,什么惩罚比较合适?”


    “大人、大人、我不知道。”


    “罚你站在门口,不许说话不许动。”


    “谢大人。”


    “现在过去站着吧。”


    江户川富江温和道。


    侍从精灵走了过去。


    江户川富江差点把之前跪在地上的大祭司忘了,说完侍从的事情, 看向大祭司,对身边不远处的侍从示意:“去,把大祭司扶起来, 就坐在——”


    他看了看左右,指着墙上的红地毯说:“你们把那块毯子扯下来,铺在地上,让大祭司坐在里面吧。”


    周围的侍从精灵战战兢兢过去处理。


    大祭司坐稳了。


    其他侍从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江户川富江喃喃自语:“奇怪, 也不远, 为什么还没有到?慢死了。”


    这句话虽然说得温和, 却是抱怨, 众人都心惊胆战提心吊胆起来。


    过了一阵子,外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卫道,一个是之前走出去的精灵。


    那精灵已经完全僵化了,站在门口,就没有再进来,一动不动站在边上,仿佛冻硬的尸体。


    江户川富江的目光并不停留在精灵身上,看向卫道,对他微笑着招手说:“过来呀,我等你很久了。”


    卫道走向他,笑道:“你在外面这么长时间,总不能全都是为了等我。”


    卫道走到江户川富江身边,俯身错开目光,侧着头说悄悄话似的靠近江户川富江的耳畔,眨了眨眼睛,单手撑在王座的把手上,好像将江户川富江圈在怀里,背对着众人,身体与阴影将江户川富江挡住大半,微微弯腰,仿佛疑惑地轻声问:“等我很久?”


    江户川富江往后靠着王座,仰头望着卫道,眼前有些模糊,还有些头疼,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乖巧地道:“这些事情很讨厌,用了一些时间,并不全都在等你,但我真的等了你很久,你知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卫道笑了一声,收回手,站直了,将周围的精灵扫视了一圈,再看向江户川富江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江户川富江拉着卫道说:“为什么不先关心我呢?”


    卫道于是十分顺从地问:“为什么你坐在这里呢?”


    江户川富江微笑道:“因为我觉得这里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微笑渐渐落下去,他有点沉默,过了好一阵子,又笑起来,拉了拉卫道,示意他凑过来,卫道看了江户川富江一眼,侧耳细听。


    江户川富江一眨不眨地盯着卫道的侧脸,几乎凑到他的耳廓,微笑着低声说:“其实是因为我突然暂时不想进监狱去温和地住一阵。”


    卫道点了点头。


    江户川富江的唇擦过卫道的耳廓,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将卫道紧紧拉住,仿佛溺水之人拉住自己在波涛汹涌的海啸洪水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卫道顿住了。


    江户川富江将卫道抱了个满怀,突然难过得有点想哭。


    卫道单手拍了拍江户川富江的后背,发现自己被气氛感染得有些强颜欢笑,挂着微笑安慰道:“没关系的,事情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当然是假的。


    谁也不会相信,但是,假话也无所谓,难过的时候,只需要值得高兴的。


    江户川富江有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只是不想进监狱,一点也不想。”


    卫道说:“我知道了。”


    江户川富江微笑道:“那就好啦。”


    他松开了卫道。


    卫道站直了问:“那么,你让我现在过来是要做什么吗?”


    江户川富江拉着卫道摇了摇头说:“不,让你过来,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卫道哭笑不得问:“你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出来走走的好天气吧?”


    江户川富江回答:“当然不是。”


    他望着卫道说:“我只是很想看见你。毕竟,我又没有别人可以看。”


    卫道笑道:“这里这么多人,难道都不算数?”


    江户川富江点了点头说:“他们都不算数,我只有一个朋友。”


    卫道说:“也是,看他们这样,你们之前打了吧?别人是不打不相识,你们这里,大概没那么好。你不喜欢也很正常。现在我来了,见也见了,说也说了,没有事情,我也不好回去,不如这样,这里有什么事,今天就办了,也算没有白来一次。”


    江户川富江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说:“是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贵客是否感兴趣。”


    江户川富江说:“你讲。”


    大祭司说:“精灵族的母树近年来已经很少结果了。但很久之前,母树还常常结果的时候,树上就挂着一个青翠欲滴的大果子,其他果子都落地了,只有那一个,现在还在树上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掉下来。我们都很担心,不知道果子是坏了还是空的。


    在二位之前,我们也想过很多的办法,但是,没有一个办法有效果。


    无论是让那颗果子自己掉下来,变成瓜熟蒂落的模样,还是让那颗果子消失,令母树舒展,再次获得生机,长出更多的果子。


    什么都试过了。


    什么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但是,什么效果都没有。


    如果二位有办法,我们会很感激你们的。


    如果做不到,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贵客可以放心。


    如果贵客来此之前打听过,应该知道我们精灵族的情况,母树只有那一棵,每一颗母树结出来的果子都是精灵族的新生儿,大多数时候,果子瓜熟蒂落,果壳就会裂开,里面就会出现成年状态的精灵族,可以正常行走,带着我们的传承记忆,只是技艺需要学习。


    也有特殊情况,母树的果子如果很久都没有脱落,一定是有问题,按照典籍记录,据我所知,会有两种状态,其一,果子是空的,母树误认为里面有精灵,输送过多的能量,以至于无法诞生新的精灵,其二,果子是坏的,母树被感染了,产生了错觉,时间越久,越糟糕。


    现在不知道是哪一种。


    还有一个传说,这种果子,还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天降祥瑞,我们精灵族的大吉征兆,要么是天要亡我,精灵族的大衰之兆,谁也说不清楚。


    请二位,如果愿意,帮帮忙吧。”


    大祭司说完这些话,气息微弱,即将死去,仿佛风中残烛,怕是熬不过今天,再不然就是明天,最多也过不了冬天。


    江户川富江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去看看这个难题。”


    他对卫道伸出手,卫道将手递给他,江户川富江高高兴兴拉着卫道往外走,就像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拖着自己巨大的玩偶在路上蹦蹦跳跳唱儿歌的模样。


    江户川富江走到门口,看向那些精灵侍从,微笑道:“请各位,抬上轿子,将大祭司一并带去。”


    众人浩浩荡荡去见母树。


    江户川富江拉着卫道往外走,不上轿子,也不沾风惹雨,一路如履平地,众人这才亲眼看见,他是如何熠熠生辉,片叶不沾身,一种病毒模因式的感染顺着目光传播,他们领教了美神的被动技能。


    “有眼无珠,一叶障目,美……究竟怎么美,我是今天才见了。”


    大祭司掀开厚重门帘似的皱褶眼皮,盯着雨中拖行在地面的阴影,喃喃自语如同着魔。


    卫道站定在母树面前。


    他仰头往上看,看见母树的高枝,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绿色果实,果皮流光溢彩,好像马上就会掉下来,重若泰山。


    卫道伸出手去,即将碰到树干,大祭司的轿子摇摇晃晃到了他们身后,大祭司的声音也慢悠悠传了过来。


    “我有句忠告,如果这只手放上去,贵客与母树有缘,母树不是意识清醒的精灵或人类,到时候,可能发生什么,谁都不能预料,即使这样,您也要这么做吗?”


    江户川富江侧身去看,大祭司气若游丝,软在轿子里,大概是听不见回答了。


    卫道并不犹豫,闭上眼睛,手掌贴近树干,母树苍老,树皮满是皱褶,雨水从上方滑落,整只手仿佛泡在冰凉的清泉。


    卫道的身体化为肉酱消失在众人眼前,母树焕发生机,莹莹幽绿。


    大祭司睁开眼睛注视着坠落的果实死去。


    美神归位。


    第195章


    “欢迎各位旅客来到深海。请坐稳列车, 即将抵达目的地,站点——”


    口齿清晰的温柔女音反复播报,列车停了下来。


    卫道以海族的身份走下列车, 身后紧跟着下来了另一位同行的海族,毋庸置疑, 他就是卫道翻出来的新卡牌, 海神, 绿川四海。


    绿色的海藻般蓬松柔软的头发, 蔚蓝色的眼睛,偶尔会随着光线折射而改变, 或是从圆形变为竖瞳, 或是从蓝色变成碧绿, 或是从碧绿变成幽紫色, 或者红色,黄色。


    身体挺拔,衣衫宽松舒适,如果不看尾巴, 卫道勉强能保持正常的呼吸,如果看一眼,对海族来说, 密密麻麻的漂亮鳞片是值得炫耀的,对卫道而言,那就是值得动刀子亲自挖下去的东西,为了不让自己和自己打起来, 卫道已经很努力地在保持正常了。


    毕竟, 自己和自己打起来, 就是左右手互搏。


    他对左右互搏没有兴趣。


    卫道真希望自己一点都看不见, 这样他就不用在这里受这样的折磨。


    绿川四海拉着卫道往前走,四面都是水波纹,偶尔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是被关在玻璃缸内饲养关注的错觉,仿佛是某种动物园的一部分。


    那是糟糕的感觉。


    卫道如愿以偿地看不见了。


    然而师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早上好,我以为你会很想见我。承认吧,我可是你师父,我什么不知道?对你心里的小九九,我可是一清二楚。你要我说什么?请你去死怎么样?对了,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我可是七点半就被闹铃吵起来,七点四十就被讨厌的电话闹起来,八点半就找你了!”


    师父挥挥手问:“还不感谢我吗?”


    卫道说:“你也太自恋了。”


    师父哼了一声,挺着胸脯坐在一株尖锐的红珊瑚上,冷笑道:“我可是为你好。”


    卫道骂道:“胡说八道。分明是为了自己。”


    师父笑道:“是啊,是啊,就是为了自己。难道你不是吗?难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为自己,那你是完全的利他主义?你这种人早就应该为了其他人奉献自己而死去,现在为什么没死?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跳楼呢?哦,你现在在海里,那为什么不淹死呢?”


    卫道闭上眼睛,头昏脑涨,冷笑着回答道:“因为我有避水珠和避水诀。”


    他也不知道自己开口发声没有,只是觉得疼痛难忍,像是有一把刀在脑子里转圈。


    绿川四海拉着卫道找到了住处,将卫道安置下来,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有点怀疑绿川四海拐卖海族,但绿川四海解释了什么,对方就走了,卫道睁开眼睛,缓了一会,眼前渐渐清楚了,绿川四海拖过来一个垃圾桶,卫道开始呕吐。


    绿川四海拍了拍卫道的后背,多少带着点唏嘘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住,你一个不小心就吃了个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赶到你边上抓住你的手的时候,你已经吃下去不少东西了,你先吐出来再说。要是吐不出来,恐怕还有麻烦。”


    他起身去给卫道端了一杯水,又将水盆和漱口杯递了过来。


    卫道漱口洗脸之后勉强抿了一口水问:“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绿川四海回答道:“我在找住处和人谈价钱呢。”


    卫道笑了笑。


    绿川四海将东西放好,走回来坐下,看着卫道说:“你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我让你不高兴了,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呢。”


    卫道哭笑不得说:“不至于。”


    绿川四海点了点头,颇为赞同地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又说:“现在我看着你,一点都不敢走开,虽然这里好像很安全,但是万一我走开了又出事,我对自己都不好交代,以后还能做什么?你说是不是?一时半会,我是没法离开你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卫道蹙了蹙眉说:“不会。”


    绿川四海笑道:“那就好啦。”


    卫道问:“你从哪里学来这样的语气说话?”


    绿川四海有些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好吗?我又不会对其他人这么说。而且我是在门口的时候,听见别人这么讲话的。”


    他有点委屈地说:“他们都可以这么做,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吗?你都没有看见。为什么?”


    卫道说:“我不喜欢为什么。”


    绿川四海更委屈了。


    卫道望着他说:“但我们确实跟他们不一样啊。”


    绿川四海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卫道说:“我不是在指责你。别难过,对不起,生气也可以。”


    绿川四海眼泪汪汪瞪着卫道说:“我才不难过!我也不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低下头去,嘟嘟囔囔说:“我要是、生气了,你肯定也会对我生气,没意思。”


    卫道哭笑不得:“原来你是认为不值得才不这样做。而不是因为自己不生气?这么说,你还是又生气又难过了?”


    绿川四海撇过头去:“哼,我才没有。”


    他说着,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站了起来,凑到窗户边上去,他知道卫道不喜欢外面,特地选这个位置,但是刚刚站住,他就后悔了,担心卫道如果过来看见外面,又不高兴,不管怎么样,自己照顾自己,总不会有错,他和卫道即使本质是相同的,卫道也比他不正常多了。


    他不能不担心。


    但是如果这样一言不发又转回去,感觉很奇怪,像故意找茬还没有找好,丢面子。


    绿川四海的脸都红了。


    自己气的。


    卫道叹了一口气。


    绿川四海紧张起来,眨了眨眼睛,不敢看卫道,怕被卫道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没有观察外面的风景而是在窥视身后的室内,又怕卫道不过来了,也怕自己演得不好,不知道哪里露馅,让卫道发现端倪,心里提着一口气。


    卫道站了起来,走过来了。


    绿川四海浑身上下都紧绷,肌肉线条比之前还明显。


    卫道看着他明显变化的衣服,有些无奈地含笑道:“你的鳞片炸开了。”


    绿川四海啊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首先否认,好像不承认就可以抹消自己没脑子的丢脸行为。


    “没有!”


    他有点底气不足地条件反射似的弱弱对卫道反驳。


    卫道站在绿川四海身后不远处的位置,绿川四海可以透过玻璃看见卫道的模样,那是个模糊的彩色影子,外面有水,水波荡漾,一时间仿佛打翻了的调色盘落在刚泼水的地板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绿川四海看着卫道,仿佛看见眼前多了一条彩虹微光。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睁开,因为感觉闭上眼睛好像他怕了。


    而且,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卫道了。


    虽然,他刚才盯着玻璃上的卫道影子看了一阵,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卫道彩色的模糊的影子在水波纹摇晃之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模样。


    绿川四海一路上仔仔细细看过卫道。


    他记得卫道的模样。


    一时半会也大概不能忘了。


    真叫人为难。


    绿川四海眨了眨眼睛。


    卫道问:“你在想什么?”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绿川四海的目光落在玻璃的倒影,而不是玻璃外。


    绿川四海依旧有点紧张地回答道:“想你。”


    他本来打算好好回答问题的,但是,一开口,别的答案都不见了,只有这一个,他的脑子也不觉得有问题,顺口就说出来了。可说出来之后,绿川四海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不该现在说,说了就好像他在示好求饶同意自己有错似的。


    绿川四海涨红了脸,有些支吾地疯狂背对着卫道眨眼睛,努力为自己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没有原谅你!你要跟我道歉!不,总之,我就是不高兴。我不喜欢你。”


    他好不容易将这段简单的文字叙述完毕,皮肤表面泛着有些微妙而漂亮的粉色,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热,恨不得立刻找一个冰库,钻进去,关上门,不许卫道跟上来——


    不,不好,不能见卫道,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照镜子也不一样。


    那就等卫道道歉之后才许他进来。


    绿川四海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卫道问:“你需要我怎么道歉呢?对不起?”


    绿川四海红着脸,恼道:“你没有诚意!你不是真心的。你根本不是为我道歉,你是为自己、自己顺心,我还是不高兴。”


    他有点结巴,感觉自己今天真是不顺利,居然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好像是不太占理,但对自己无理取闹,并不算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更何况,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是他们,只是自己,自己和自己玩,没有违法乱纪也没有辱没道德,为什么不可以更进一步?


    绿川四海想,我照顾他,对他好,是应该的,他陪我玩,跟我说话,关心我,看着我,也是应该的!这是平等的,是等同的交换和代价。


    第196章


    师父又跳出来, 对着卫道扒拉着下眼皮做鬼脸,血红色的下眼皮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和血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里面涌动着数不清的白色细线虫。


    卫道被刺激得差点吐出来,喉头一股腥甜气, 他把到唇边的血咽回去, 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他让自己挪开放在师父脸上的目光, 看向绿川四海, 绿川四海一无所知,卫道闭上眼睛, 气息稍微有点不稳, 但还是开口说:“对不起, 总之, 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你知道的,如果我要结束这次的事情, 少不得你帮忙。”


    绿川四海说:“哼,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点什么, 不然很快就谅解好像自己脾气很好似的,感觉如果那样对待卫道,以后卫道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温和地对待他了,但是, 他回答卫道的速度完全是迫不及待, 已经将他的心情暴露得彻彻底底, 几乎是卫道话音刚落, 他就开了口。


    这实在是无法遮掩。


    绿川四海心想,算了,本是同源,何必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就转过身来,一下子看见卫道的脸色,顿时被吓了一跳,以为卫道是被他的反应气得伤心了,所以不敢睁眼看他。


    绿川四海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凑到卫道身边,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肩膀上按。


    卫道没有失去意识,也被绿川四海的反应惊了一下,心想,就算是不生气了,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绿川四海急得不行,半抱半揽地扶住卫道,担心直接把卫道抱起来送到床上会让卫道自尊心受挫,又担心卫道难过得不想走路,又担心卫道是生病了走不动路,自己直挺挺站着,倒是手足无措,硬得像一块钢板,立在土里,不知道还以为是特殊墓碑。


    卫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师父还在前前后后地乱跳,见他睁开眼睛,仿佛他刚刚昏迷过去似的,对他挥挥手,高兴地喊道:“我以为你死了,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能陪我一起玩呢?我可以给你画白色的跳房子!”


    卫道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头脑昏沉。


    绿川四海喊了卫道两次,卫道都没听清楚,绿川四海顾不得许多将卫道送到床上去躺好,卫道突然被师父拉了脚踝,顿时仿佛跌入深坑,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四面漆黑一片,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左右喊不出半个人,卫道在地面摸索着抓住了一截干枯的白骨大腿。


    绿川四海将卫道放在床上之后又推了推卫道,发现卫道昏迷过去了,急得转着圈跺脚,心里懊恼自己,没事乱发脾气,现在好了,卫道气昏过去了,都怪他,下次再也不敢了,只是不知道卫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等卫道醒过来就跟他道歉!


    还要跟卫道讲清楚,之前都是胡说八道。


    绿川四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摸了摸卫道的额头,感觉并不发烫,觉得卫道不是发烧,他出去找医生,一会回来应该没关系,在房间转了两个圈,蹲在卫道床边,喃喃自语:“我一会就回来,很快的,别难过,别生气,别出门去,一会我就回来。只要一会。”


    绿川四海说完跳起来就出去了。


    至于卫道,他在深不见底的坑洞走了很长那个一段时间,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感受到的情况几乎毫无差别,不知道走到哪里,突然一头撞在了某个打开的金属柜门,额头痛得厉害,他当时感受到了一种即将窒息的痛苦,仿佛被人捆住,按在深水,将要溺死。


    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眼前一片光明,他躺在床上,正在旅馆的房间,绿川四海却不见了。


    卫道要坐起身来,眼前发黑,头脑昏沉,稍微立起来一会就觉得呼吸不过来,仿佛将要重新昏厥过去,他只能又躺了回去,躺回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东西,东西一下子叼在地板上,哗啦啦的响了一声,卫道很努力地试图堵住耳朵,让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但是,他的行动慢了半拍,等他捂住耳朵的时候,东西已经都掉下去,渐渐停止了旋转,一动不动了。


    卫道就闭上眼睛,趴在床边,艰难地呼吸调整状态,又听见一阵陌生的男人的笑声。


    头痛欲裂。


    女人的说话声。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窸窸窣窣,叽叽喳喳,腻腻歪歪,闹闹穰穰。


    卫道没法说服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难受得在床上翻滚起来。


    卫道没法喊安静,因为身边没有人说话。


    卫道也没法不动,因为他难受得恨不能立刻提起刀推开门出去杀人。


    绿川四海回来的时候,卫道从床上掉到了地板上,身上还裹着一床被子,头砸在地上,好悬摔得并不严重,周围掉下去的东西也不是一个位置,没有什么尖锐的物件儿正巧撞在卫道的额头或后脑勺,没有流血也没有严重的受伤。


    卫道这次是真昏过去了。


    不省人事的那种。


    绿川四海连忙过去把卫道抱回床上放好,抖开被子又给卫道裹上,再去关门,准备锁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这个人似乎是就住在这一层楼的旅客,对绿川四海笑了笑,以示友好,对他轻声说:“里面那个之前闹得很厉害,好像难受,你还是尽快给他送到医院去,不然,怕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绿川四海听见这话觉得不吉利,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安静地听完了对方的话,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我知道了,谢谢。”


    虽然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他笑起来说谢谢的时候,简直仿佛立刻要打起来,让人有种不用怀疑他的拳头就是攥起来了的感觉。


    门外的客人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的时候速度也很快,关门的时候,也有声音,绿川四海看着对方进了门,也自己关上门。


    他转过身来,又去烧水,出去他找了医生,开了药,医生说的都记得,只要等卫道醒过来吃一次药,就可以见效了。


    如果卫道吃了药不见好,他大不了带着卫道去医院,不过,如果卫道不想去,不去也罢。


    卫道在他离开之后似乎中途醒来过一次,这也无所谓,卫道不提,就当没发生。


    痛归痛,痛完了,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多,时间还长,换多少具身体都不顶用的症状,大概是从灵魂里带出来的,别说医生治标不治本,就是治好了,换一具身体,还是遭罪的命。


    不想就算了,哪有特意翻出来说的?


    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没意思。


    绿川四海也只能给卫道找点止痛片,还不知道有用没有用呢。


    他才不会特意问。


    想起来都不值得高兴。


    绿川四海对着热气腾腾的水杯哼了一声,想到刚才站在门口悄没声息的客人,更不高兴,又哼了一声。


    卫道不知怎么听见了,问他:“我又得罪你了?”


    绿川四海笑道:“啊?怎么会!”


    他连忙端着水杯蹲在卫道床边,将东西顺手放在床头柜上,刚才他回来就见了满地狼藉对卫道怎样痛苦已经有所预料,绝不肯先提出来让卫道再想起来难过,面上挂着微笑,试图让卫道想点高兴的事情。


    然而,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一时间,想不到什么,仿佛果然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一辈子该死。


    绿川四海心里懊恼:都怪我,大坏蛋,早点说清楚就没事了,白白害得自己还得遭这份罪,真是没话说,没话找话可以不说话,反正不说话也不会被人当哑巴,可恶,我怎么这么讨厌。


    希望本体没有讨厌我。


    “我不是气你,刚才有一个人过来,我嫌他们讨厌,让他们赶紧走开了。没想到你这个时候醒了。”


    绿川四海拉着卫道说:“我不是故意的。”


    卫道含笑问他:“这么说,你不生气了?”


    绿川四海说:“我才不会真正生你的气。”


    卫道点头问:“你也不是刚才在讨厌我?”


    绿川四海迫不及待说:“当然不是!”


    他眨巴着眼睛望着卫道问:“所以,好些了吗?”


    卫道转过头去,望着天花板,好像叹了一口气似的说:“好些了。”


    他笑道:“现在不是能说话能睁眼能跟你拉拉扯扯了吗?”


    绿川四海望着卫道,瞬间眼泪汪汪:“呜——要赶快好起来,不然我会难过的,我难过就天天逼你吃药喂你喝水不许你下床不许你走!听见没有?”


    卫道哭笑不得:“听见了。”


    绿川四海抱着卫道哽咽,没忍住哭了。


    这下子眼泪是开了闸了,一时间关不回去,哭得涕泗横流,一大半的眼泪把两条手臂都哭得湿淋淋的仿佛刚刚冲洗过,哭完了,两个眼圈红红的,眼睛还有点肿,幸好看起来不明显,他低下头去,不想松手。


    第197章


    卫道安慰了绿川四海大半天, 绿川四海好不容易抹了眼泪,不哭了去洗漱,已经是晚上了。


    绿川四海整理被子, 蹲在卫道床边说:“要好好休息,早点睡觉, 不要管别的, 我都可以处理。”


    卫道叹着气, 微笑说:“好。”


    绿川四海眼看着又有要哭起来的趋势, 卫道连忙说:“好了,早点休息。”


    绿川四海勉强忍住眼泪, 点了点头。


    卫道笑道:“你可真不愧是海神, 这么多眼泪。”


    绿川四海破涕为笑, 还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脸上是刚刚哭出来的两团红晕,低声喃喃道:“我可不会为别人哭成这样。”


    卫道说:“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分彼此。”


    绿川四海一下子抬起头来, 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像浑身上下被淋湿的小狗。


    “呜——你真的、这么想?”


    绿川四海望着卫道激动又迟疑地问。


    卫道点了点头。


    他突然预感自己接下了一个大、麻烦。


    绿川四海再次抱住卫道, 支支吾吾红着脸问:“我们晚上能不能睡一起?我怕来不及照顾你,万一你晚上又昏过去,我都不知道,白天看见了, 我会吓坏的, 而且, 如果你觉得疼了, 可以拉着我,我有办法。”


    他望着卫道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们同根同源,以我的能力,可以帮你减轻痛苦,再不然,我也可以替你分担一点,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用不上那么正常,我不介意不正常的,毕竟,那本来就是我们纯粹的根本,不如说,如果可以,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


    卫道哭笑不得:“这也是能随便帮忙的?我也没脆弱到那个地步,再说了,这么长的路都过来了,还能在一张床上痛死过去?我还不相信呢。”


    绿川四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唔,好像是这样,可以是可以啦,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好,我想帮你。”


    卫道揉乱了他的头发说:“没关系的,你放心好了。”


    绿川四海将信将疑地拨弄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发丝,眨了眨眼睛,看着卫道,好一会之后,点了点头,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卫道问:“怎么?”


    绿川四海笑眯眯将耳边的头发拨开,侧着脸给他看自己的耳坠。


    那是个对称的绿叶草,裹着一层透明的壳,像裹了晶莹剔透糖霜的糖葫芦,确实很漂亮,而且不女气,绿川四海戴着这个东西,倒是越发自然地融入了海底世界。


    “你瞧,”绿川四海兴奋地对卫道炫耀新得的小玩意,仿佛幼儿园的小朋友拿着崭新的玩偶去找朋友看,“别人送的,说不要钱呢!”


    卫道看了看,点了点头。


    绿川四海又迫不及待给卫道看另外一边,另一边是粉红色的小海星,看起来似乎还有点害羞,让人怀疑是不是现在还是活的。


    卫道说:“手艺不错,是什么人送的?”


    绿川四海眨巴着眼睛说:“绿色是姑娘送的,粉色是卖贝壳的老大娘送给我的。”


    卫道点了点头:“哦。”


    绿川四海仿佛急于别开话题似的,面上有些发红发热,忽然拉住卫道的手,对他说:“对了,我听外面的海族说,他们最近有一场珍珠比赛,就比谁培育的珍珠最大最漂亮谁就赢,赢了的可以免费在海底世界游玩三年。三年呢,够我们来几次了。”


    卫道笑道:“是么?”


    他问:“难道你不准备在这里长久住下去?”


    绿川四海还没反应过来,奇怪地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长久住下去?你不要我了?”


    卫道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说:“你忘了,你是海神,海神不在海底的海族身边,怎么能在我身边一直跟下去?我还得去别的地方,安排别的神,你要是去了,水土不服,装束奇异,风格迥然不同,面貌也——”


    他顿了顿,再次摇了摇头。


    绿川四海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呆呆地望着卫道,仿佛真的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半天之后,绿川四海回过神来,有点懊恼,有点失落,还有点隐隐的遗憾,但还是对卫道笑了笑说:“没关系,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卫道点头说:“那是自然。”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将如果这次分离之后再次见面将会是刀兵相见的死别的场景,避而不谈了。


    房间内一时有些沉默。


    卫道问:“珍珠比赛,你有考虑吗?”


    绿川四海说:“我知道我们得有个切入点,但我没仔细打听,如果你想知道,明天就去,怎么样?”


    他说完又有些忧愁:“不知道你能不能走过去。”


    卫道说:“我还不至于不能走路。又不是两条腿都废了。”


    绿川四海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是啊。”


    卫道拍了拍被子说:“睡觉。”


    绿川四海点了点头,关上了灯。


    次日,二人去看珍珠比赛的规则,确实就和昨天绿川四海对卫道说的那样。


    卫道报名参加了比赛,绿川四海去领取了他们的贝壳和珍珠。


    绿川四海本来也想参加的,在报名的场地走动的时候还被人认出来说他是昨天路过来的,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来了,还想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去吃一顿饭,绿川四海好说歹说让对方松开手,解释清楚也不等对方说什么,立刻跑了,回来找卫道,拍着胸口说好可怕。


    卫道笑他:“现在怎么突然胆小了?”


    绿川四海笑了笑,似乎想到什么要辩解,但是摇了摇头。


    他们跟你又不一样。


    这话他没说。


    不过不说话,卫道也知道。


    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呢?


    如果有人说比你更了解自己的不是自己,一定是胡说八道,应该打出去。


    别人知道什么?自己都不信任自己,还指望别人真心实意吗?别做梦了。


    总之,绿川四海将卫道送回房间,东西放在桌上,卫道培育出了最大的珍珠,上交之后,他们好好在海底游玩了两天,第三天是结果公布的日期,早晨绿川四海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卫道被他吵醒了,有气无力地说:“你再这样翻,不如睡到地底下去,泥鳅肯定很喜欢你。”


    绿川四海笑道:“那蚯蚓也很喜欢我!”


    卫道敷衍点头:“是是是,没有人不喜欢你,没有东西不喜欢你,好不好?安静些。我还困呢。”


    绿川四海望着他,笑道:“好吧,你睡,我不打扰你,如果迟到了,我就替你去,我知道什么,都告诉你。”


    卫道点了点头。


    绿川四海就看着卫道睡过去,等到了时间没有惊动卫道,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等他离开了有一阵,卫道被师父吵醒了,师父嘲笑他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天,卫道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被子蒙住脑袋,睡得满脸通红,浑身出汗,热得闷得慌。


    绿川四海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消失了,卫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半梦半醒的,躺在床上,不怎么安稳端庄地盖着敷衍的被子,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再次掉到地板上翻个身。


    绿川四海连忙将门关上,走过来拉住卫道,扯着卫道的被子,对他说:“醒来,我告诉你,比赛结果出来了,你是第一。”


    卫道嘟嘟囔囔说:“我知道了。”


    他过了一会,脸上缓缓笑道:“我就知道!不会出意外的。”


    绿川四海端了一杯水过来给他:“喝了就起来了,再这样,天都黑了,你晚上还睡呢?”


    卫道勉强爬起来,又躺回去,弯着腰,扭在床上,仿佛一个扭股糖。


    绿川四海将他扶起来,卫道眼睛都没有睁开,干脆就靠在最近的东西上,硬邦邦的,以为自己靠着床,其实靠着绿川四海的肩膀和胸膛,绿川四海将水杯送到他的唇边,轻声道:“喝了水就起来,你再这样,我就给你灌凉水了,我看你起来不起来!”


    一句狠话出口,绿川四海又往回给自己找补,对卫道说:“你也不想我把凉水泼到床上,晚上都睡不着,是不是?”


    卫道喝了水,勉强睁开眼睛,也没看清楚,推开绿川四海,差点自己一头栽倒在地上,绿川四海连忙把杯子放了,把他扶起来,又从被子里把他拆出来,哭笑不得,无可奈何。


    “幸好没有撞上,头上的包还痛不痛?我看,撞上玻璃,你就醒了,掉出去,全都是水,呛你两口,不醒也得醒。你就是肆无忌惮。”


    卫道跟他呛:“恃宠而骄。”


    绿川四海果然被噎住了,磨着牙笑道:“好啊,你,不吃不喝不起来,还说我,对你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你倒是说,我应该怎么办?”


    卫道挥挥手:“吃饭。”


    绿川四海哼了一声:“没有。”


    卫道睁开一只眼睛:“什么?”


    绿川四海叹了一口气,乖乖从边上端来一个盘子,捏着叉子,一条腿拖着板凳坐下,挖了一勺蛋糕:“啊。”


    第198章


    卫道撇过头去, 哼了一声,闭上睁着的那只眼睛,换上能看见绿川四海的那只眼睛睁开, 斜着看他,嘟嘟囔囔低声说:“我不, 我不吃这个, 我要喝水!你不给我喝水, 我要闹了。”


    绿川四海被气笑了。


    他将盘子放在边上, 去给卫道倒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卫道说:“你的水, 喝。”


    卫道歪了歪头, 又扭过去, 面对着墙角, 侧身对着绿川四海说:“我不,不喝这个,没有味道。”


    绿川四海问:“那你要什么?”


    他坐下来,戳了戳卫道的被子说:“自己就是味道, 还要什么别的味道?”


    卫道冷笑道:“我不!”


    绿川四海放下杯子说:“好,不,不就算了, 我给你找,你要什么?”


    卫道躺了回去说:“我什么都不做,我不!”


    绿川四海笑道:“好,那这些东西, 我都收起来了, 不然你下次再找它们都坏了, 一个也没有。”


    卫道哼了一声说:“我反正不要。”


    他说着, 突然撞上了床头柜,绿川四海说:“你看看,闹脾气还是自己受伤!是不是?让我看看,痛了吧?”


    绿川四海翻出来一个口袋找了找说:“我记得今天出去给你买了治伤的药,你要不要试一试?”


    卫道哽咽说:“我不。”


    绿川四海听他的声音,一愣,有点惊讶又有点慌,连忙放下东西,扒拉卫道的被子:“是不是受伤了?给我看看!老是这样,你也不记得让开点。是不是哭了?我又不会笑你,怕什么。”


    卫道扯着被子说:“走开!走开!”


    绿川四海松开手说:“好吧,你别生气,要不我出去?”


    卫道不说话了。


    绿川四海试探着坐了回去。


    等了一会,卫道在被子里没有出声儿,绿川四海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


    绿川四海就眼看着被子整个一团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就知道,卫道肯定以为他先出去了,这会没想到有人,被吓唬住了。


    绿川四海连忙道:“是我,我刚才没有出去,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刚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礼道歉,别生气了,原谅我嘛~”


    卫道哼了一声。


    绿川四海感觉他好像没有生气了,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拉住被子问:“那我给你拉开了?要吃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找来,不是什么大事。好啦,好啦,今天得了比赛第一,应该高兴才是。”


    说话间,绿川四海将被子缓缓拉下来,看见卫道在被子底下热得满脸通红,含笑问:“要我给你拿点什么?”


    卫道说:“要冰淇淋蛋筒!要巧克力和牛奶,香草和抹茶,随便你,有什么都行,但是,不要糖和水和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尝起来,像臭脚丫子泡过水的袜子掉了的线。”


    绿川四海笑道:“好。”


    卫道掀开被子坐起来。


    绿川四海将东西递给他。


    洗漱过后,卫道湿漉漉从浴室走出来,绿川四海坐在自己的床边望着他问:“之后怎么打算呢?”


    卫道问:“你今天又遇见什么事了?”


    绿川四海说:“什么都瞒不过你似的。”


    卫道说:“哼,我们可是同一个人。有什么能瞒得住?”


    当然,后半句是玩笑话,就像左手拿刀往右手上划拉,左手按住右手,右手也是会动弹的,这还是同一个脑子。


    再打个比方,捂住左眼,左眼看不见,捂住右眼,右眼看不见,同理可得,本体想掩耳盗铃,绝对不会有问题,一个脑子都能自欺欺人呢,何况现在这样。


    绿川四海垂眼说:“海族王宫想请你去,培育音乐海螺,如果成功,他们会举荐你进入海神教,海神教也说,如果你培育出成功的音乐海螺就给你定海之花的种子,只要你能将种子养出花苞来看着开了,他们就承认你做圣子。


    他们还对我说,不知道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真心想见一面。不过,在见他之前,我们看你也不错,你们既然是同路的人,想必你晋升,对他也有好处,他不会不同意,这样,你先加入我们,我们再慢慢商议事情,怎么样?


    我说,时间还长,我要考虑,他们就让我回来了,还在临走前,给我送了很多东西和联系方式,我把东西分门别类,但是,没仔细看,他们给的联系方式究竟有多少人多少种,不过我想也无所谓,他们如果急着找过来,我也懒得理会,早点打发了完事,我还休息呢。”


    他对卫道无意识露出一个有点委屈的笑。


    卫道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问:“东西呢?”


    绿川四海将培育音乐海螺的东西和定海之花的种子都交了出来放在桌上,缓慢而轻地推向卫道,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臂,角度微不可察地撇过脸去。


    不是生气。


    卫道看了桌上的东西,看向绿川四海问:“不高兴?”


    绿川四海下意识笑道:“没有。”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先落下去,表情完全变了模样,是一点不高兴的失落。


    “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事……”


    绿川四海知道为什么,只是心里不舒服,喃喃自语。


    卫道对绿川四海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们早晚还是一个人。多少时间又有什么大不了。”


    绿川四海低声说:“知道,我不是、我不是在乎这个,我是想,你、你死了那么多次,肯定很痛。我们却一点都不能帮忙。从、我们是坐享其成。我不喜欢。不是不喜欢你。不是讨厌你的意思、只是、算了。”


    卫道看着他说:“你心里都不清楚,何必问呢。我也不会清楚的。本来,死亡对我就是解脱,你要高兴才是。活下去是日复一日的痛苦,你很明白,让我早点死,就是最好的故事结局了。拖得越长久,我越是不安,我以为你知道。”


    卫道说到最后一句,无意义地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绿川四海莫名觉得这个笑容带上了一点嘲讽的意味。


    但肯定不是在嘲讽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


    绿川四海有点委屈地低下头去,不敢看卫道的眼睛,很小声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虽然绿川四海和卫道面对面,但当时绿川四海自己都几乎没有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卫道听见了。


    他微笑着很轻地温柔回答道:“我知道。”


    绿川四海咬了咬下唇,偷偷看向卫道,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卫道就笑:“总之,你得适应,自己每天照镜子都会有变化,何况两具大活人完全不同的海族身体。”


    绿川四海模模糊糊知道卫道的意思,垂下眼去,点了点头。


    卫道笑着拍了拍绿川四海的肩膀说:“好了,别难过,我不是还没死吗?”


    绿川四海点了头。


    次日,卫道就正式开始研究这些绿川四海看来难免有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卫道坐在桌边,通常绿川四海就会坐在旁边,卫道挥挥手说他挡了光了,他就会让开,坐到床边去,偶尔发呆,偶尔看着卫道的背影想杂七杂八的事情,很慢地眨眼,然后,其他时候觉得心烦意乱,自己开了门出去逛街,但是过一会就会回来看看卫道还在不在。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卫道将东西都处理好了。


    一天晚上,海螺传来了乐声,音乐海螺成了。


    绿川四海将东西送去海族王宫,海族盛情邀请绿川四海留下来娶公主,绿川四海拒绝了,海族邀请绿川四海在海族挂名,以后登基掌管深海,绿川四海再次摇头拒绝,海族就邀请他吃饭,绿川四海还是拒绝了。


    海族有点生气,但看在打不过他、他长得好看和他有一个有用的朋友的份上,让他走了。


    绿川四海回来的时候,是黄昏时分,卫道出去又回来,手里捧着一盆花,星星点点,粉白蓝紫,非常好看,在水中摇曳生姿,又非常脆弱娇柔。


    卫道将花给他说:“这就是他们要的定海之花了。”


    绿川四海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仔细看这花,顿时觉得平平无奇起来,看向卫道:“这么说,你的时间快到了。”


    卫道若有所思:“这个我不清楚。”


    绿川四海转身说:“我去交差。”


    卫道说:“我等你回来。”


    绿川四海点了点头。


    绿川四海是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才回来的,卫道本来以为他早上就可以回来了,再迟不会过中午,没想到这么晚,见他回来问情况,绿川四海点了点头说:“他们承认了。”


    卫道点头又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绿川四海背对着卫道,好一会之后,笑了一声说:“我不想你早点过去。”


    卫道说:“早晚有那么一天。”


    绿川四海沉默了。


    卫道小心翼翼问:“他们找我?”


    绿川四海说:“是。就在门外等你。”


    他没有回头。


    卫道在门口犹豫后离开了。


    神教奉其为圣子,并请主持祭典,作祭品献给海神。


    海神归位。


    第199章


    “您好, 这里是生机大森林吗?”


    “是啊,是啊,要住宿吗?我这边可以安排哦。”


    “不了不了, 谢谢,没有钱。再见。”


    卫道挥了挥手, 在一个角落翻出了卡牌财神。


    “你叫什么?”


    “田中木子。”


    “怎么听起来像个女孩儿名儿?”


    “怎么?你能见别人男身女相, 见不得我男形女名?我不是女命, 你就高兴吧。”


    田中木子哼了一声。


    卫道说:“不是那个意思。”


    田中木子说:“我才不管, 我要好多好多的钱,你快点, 去找钱, 每一分钱都要交给我。不然, 我就不跟你走了。”


    边上冒出来一个探头探脑的路人, 左右看了看,凑到二人之间,小声问田中木子:“这个人是不是拐卖你的?你不要怕,我给你撑腰!只要你说出来, 我什么都能帮忙。嘻嘻嘿嘿。”


    田中木子不耐烦地一手肘拐过去,正中对方的柔软腹部,路人啊了一声, 田中木子推开他说:“走开,不跟你说话,你凑过来做什么?臭烘烘的。真讨厌,我跟你很熟吗?没事站得这么近, 你要是挨了打, 都是活该。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真叫人不高兴, 糟糕的一天。”


    路人捂着腹部哼哼唧唧弯着腰一溜烟跑了。


    田中木子看向卫道说:“看什么?我告诉你, 要是我不高兴,我就打你,你别以为我不会动手。小心气到我了,我就杀了你。”


    卫道说:“好好好,可是,你对从哪里赚钱有什么头绪吗?”


    田中木子哼了一声,少爷似的说:“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有我在,你只需要在原地等着,一会就会有机会跑过来了。”


    他盯着卫道说:“机会给你,你要是把握不住,那就是你的错,我要找你算账的。”


    卫道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敷衍。


    田中木子就难过了,红着眼睛盯着卫道说:“你个笨蛋!”


    卫道:“啊?”


    卫道皱了皱眉,不知道田中木子在说什么。


    田中木子摇了摇头,挂着卫道熟悉的不忍直视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你看看卡牌库?”


    卫道眨了眨眼睛,听话地去翻找卡牌库。


    武神卡牌亮了一瞬。


    卫道试探着翻开卡牌,武神从远处走来。


    “你好,我是河泽于归。”


    武神卡牌对卫道伸出手微笑。


    卫道和他握手,难得感受到了一丝拘谨,仔细打量河泽于归,感觉对方虽然没有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皮鞋,但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商业精英公事公办的表面温柔的冷淡气质,卫道本身最不喜欢这种状态,但总有些时候,无可避免要用这种装扮。


    或许,武神就是从那一部分分出去的。


    但是,卫道有些疑惑地小声问:“你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河泽于归挑了挑眉,含笑道:“从没人的地方来。”


    卫道试探着问:“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


    他说着,再次仔细打量河泽于归,河泽于归穿着宽松的白衬衫、阔腿长裤和运动鞋,看起来是偏向阳光少年的学生风。


    但是,卫道看向河泽于归,河泽于归的脸即使是在微笑,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个和善且平平无奇的学生,一定要说他在学校,只会让人联想到,乔装打扮进入学校视察情况的领导,年轻有为又奇思妙想的高材生毕业前兼修了演技课程。


    河泽于归望着卫道说:“您似乎在想一些失礼的事情呢。”


    卫道忽然有心试探他的底线,往前一步问:“你会打我吗?”


    河泽于归笑道:“不会。”


    田中木子在边上挥舞自己的拳头说:“我会。”


    卫道半点没看田中木子,直勾勾盯着河泽于归问:“请问,现在这样对待你,你也感到失礼,是么?”


    河泽于归没有往后退,反而与卫道对视,微笑道:“是的,先生,请您往后退一步,我们应该没有到需要争吵的地步。”


    卫道本来想适可而止的,但是,见河泽于归寸步不让,又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凑得更近了问:“请问您凭什么要求我呢?你是年纪比我大,还是辈分比我高,或者,以你可笑的强硬自尊心?还是无根浮萍般虚无缥缈的礼貌?”


    河泽于归往后退了一步,回答道:“我想,我的依仗是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流礼仪,我的年纪和辈分都比不过您,但我要强调,我的自尊心并不可笑,我的礼貌也不是无根浮萍,它们深深扎根在世界和社会,在人类和底层,在泥土下,在动物之上,在植物之外。”


    卫道挑了挑眉,笑了一声。


    远处忽然跑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黑衣服,手里提着棍子,有些人藏着小刀,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已经大部分都散开了。


    那群黑衣人看见了没有匆匆忙忙离开原地的卫道三人,其中一个抬手对着田中木子指指点点,跟身边的同伴大喊道:“看见那个人没有?就是那个矫揉造作的丑八怪。兄弟们,上去,打他!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不然随便什么人过来,都能踩咱们一脚了。上啊!”


    路过的普通民众几乎眨眼间走得半个人影都没有剩下。


    黑衣人将卫道三人团团包围。


    卫道也想拿自己的刀,但是,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又不好杀人,正当防卫杀了人,多半也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他倒不是没有信心单杀一群,就是有点顾虑,因此在这里,慢了半拍,就是这一点时间,他身边的河泽于归和田中木子瞬间冲了出去。


    他们两个倒是一点都不犹豫,半点不后悔,丝毫不准备考虑似的模样。


    卫道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看他们在黑衣人人群之中行动自如地游走,干脆将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老大爷看戏似的,看着他们打了起来。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


    一点也不出意外。


    最后一个黑衣人同时被河泽于归和田中木子围攻,一下子没撑住就躺下去了,干脆利落得很,速度极快,行动丝滑,简直不像被打,像自己勤恳练习的舞蹈成果。


    这一片空旷的地面,夏天晒稻谷似的,躺满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乍一看,好像躺了满地的黑色衣服稻草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卫道看着河泽于归和田中木子转过身,同时向他走来,感觉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不由得眯了眯眼睛,试图抵抗对面两个人带来的气势压迫。


    他们走到半路,身上的气势已经软化下去,像中午两点半,盛夏太阳光注视着出现的冰淇淋,刚才还冒着冷气,生人勿进,一下子就能满手都是黏黏糊糊的甜,甜滋滋的液体裹着手指和手掌缓缓往下流淌,泛着羞涩的粉白色和一点小小的气泡。


    不太恰当的说,那种情况似乎还有一点可爱。


    卫道为可爱这个词打了个哆嗦。


    田中木子说:“哎,你要是感冒了,我可不会照顾你。”


    河泽于归则说:“先生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他好像摸着卫道的良心和心脏说出来的话。


    卫道有时候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屏蔽河泽于归,不然为什么河泽于归总是好像清清楚楚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似的。


    很怪啊。


    很怪。


    卫道扯了扯嘴角,对他们笑道:“放心好了,暂时不会死的。”


    田中木子哼了一声说:“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卫道没想太多,顺口回答道:“不会有给你收尸的机会的。”


    田中木子先是生气,随后想到刚才说的话不好,因为卫道确实不久之后就要死的,现在他们两个站在这里,卫道就至少要短时间内死去两次,他这话卫道不在乎还好,卫道要是在乎,他就是拿着挂马蜂窝的杆子去捅别人的心窝子。


    贱不贱吶!


    田中木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有点绿,之后神情复杂地看向卫道,试图小心翼翼观察一下卫道的情绪,没看出什么变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卫道不在乎又不代表他自己不在乎,他的心里就一下子沉甸甸的,好像突然挂上了秤砣。


    于是,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并转过身去,侧身对着卫道,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河泽于归看看田中木子,再看卫道,微笑说:“先生如果需要我尽快归位,只要给我足够的战斗。”


    卫道喃喃自语:“展示武力值的机会吗?”


    河泽于归的笑容僵了一下。


    卫道对他笑了笑。


    远处忽然又来了一波人。


    “这里这里!快,快来啊!”


    这群人冲到了三人面前,长枪短炮架在他们眼前,仿佛要塞进他们的喉咙似的,一个两个都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的脸,一边暗自惊叹他们的容貌冠绝,一边紧张地等待他们说出一点值得大书特书的东西来。


    第200章


    河泽于归出面平息了风波并带着卫道和田中木子离开人群之后,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新住处,只需要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邀请——


    “三位好,我是一个导演, 这是我的名片,我叫方岛川晴明。我想邀请你们参加我的电影和后续电视剧的拍摄, 因为你们的风格特点气质实在是非常契合我的想法和剧本的人设要求, 我可以给你们足够合理的报酬, 给你们包吃包住包打扮穿着保护和临时的助理。你们看?”


    “当然可以。”


    河泽于归回答道。


    “不过, 我们的报酬能有多少钱?”


    田中木子问。


    “至少这个数。”


    方岛川晴明给出一个手势,回答道。


    他笑道:“我们会提前支付一部分, 如果各位有需要, 现在就可以拿到钱, 但是, 拿了钱之后就一定要听我的参加工作表演,之后的报酬才能按时发放,如果做得不好,我有权力扣除你们的奖金, 如果做得好,我会酌情予以一些其他方便。”


    田中木子直白地问:“所以,做得好, 能加钱吗?”


    方岛川晴明微笑道:“当然。”


    田中木子点了点头说:“我没有问题了。”


    众人看向卫道,卫道说:“你们已经决定好了,不用问我了。我同意。不过,我需要演什么?”


    方岛川晴明笑道:“放心好了, 剧本都准备齐全, 只等灵魂人物入场,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肯定是简单的,依我看,你们只需要本色出演,就能轻而易举达到最大化的效果。”


    卫道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方岛川晴明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我带你们去片场,我有私家车,也有专门的司机和一些空闲的房车,只要你们愿意,随时可以调拨给你们临时使用,等你们结束表演,报酬肯定足够给你们买想要的东西。我就会收回一些你们之后用不上的东西。”


    田中木子说:“我们什么都用得上,大不了转头挂在二手交易市场,随时低价卖出去,到了手就是钱,我们怎么可能会用不上?谁也不会嫌自己钱多不是。”


    方岛川晴明笑道:“说的是,不过,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以后要是我看上了好的演员,还得分拨给他们使用,不然,他们未必同意到我这边来演戏,所以,不能送给你们,但可以借给你们,如果你们在我这边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调走,表面划伤之类的损失不用赔偿和报备。”


    田中木子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河泽于归微笑道:“已经很好了,他是贪心不足。”


    方岛川晴明笑道:“小孩子心性,很好,我就需要这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演那种角色才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尤其是你们长得都不错,我还以为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么合适的演员了,差点要选其他人,但是那些都是退而求其次的,见了你们,别人什么都不用了。”


    他有些唏嘘地说:“没人比得过天选之子。这是真心的实话。”


    众人走到了片场,方岛川晴明将剧本交给他们,让他们回去细细研读,看完之后背下来,明天试一试片段戏,如果可以,他希望第二天就开始拍摄。


    这么一说仿佛时间很紧张。


    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对导演的安排,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在卫道等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许多双眼睛勉强亮了一些,但也就那么一会,很快他们又恢复了本来的疲惫不堪的模样,好像躺倒在地上也能闭上眼睛就睡着,黑眼圈都要飞起来。


    卫道等人进入导演给他们安排好的安全住所,这里的设施设备都很不错,一人一间房,宽敞舒适精致,如果他们单独来,根本不可能付款的昂贵。


    次日,导演让人来敲门,他们穿着整齐出来,接过了送上门的早餐,带上剧本,坐上了车,赶到了热火朝天的场地,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时半会也亮不起来,让人想到某种睁开眼睛也只有一层诡异薄膜的病症,仿佛鬼神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


    导演一开口,气息往外跑,四处的人群一下子寂静许多,只有窸窸窣窣的包装袋开合和进食咀嚼吞咽的声音。


    说完话,导演一挥手,四面八方又忙碌起来。


    一天的表演很快到了尾声,导演拍着河泽于归的肩膀夸奖他演得好,他们两个最投缘,也是平时说话联系最多的两个,田中木子红着眼睛站在边上,恶狠狠咬了一口白嫩嫩的包子,一边用力咀嚼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


    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包子开了口的位置就往外流出红黄色的油脂来,香喷喷的肉渣子一个劲往外挤,争先恐后仿佛投食的海面涌出来的鱼群。


    田中木子再次咬了一大口,梗着脖子吞下去。


    卫道悄无声息出现在田中木子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甜豆浆,田中木子小心翼翼接过纸杯子,刚刚将包子吞下去,眼圈红了大半,还要嘴硬说:“我才不是喜欢你送的豆浆,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硬。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才不打算和你缓和关系。”


    他西里呼噜一口气喝了豆浆,捏着杯子,恨不得没人能听见似的,小声说:“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卫道敷衍地点头。


    田中木子哼了一声,将空空如也的纸杯子捏成奇怪的形状,和包装袋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转身就走了。


    卫道吃完包子,一看人没了,也转头走了,至于田中木子走出去后悔转头又过来找他没有找到人急得差点哭出来,他就不知道了。


    田中木子也不会让他知道的。


    河泽于归和导演刚刚分开,新的戏份就开始了。


    开始结束几次之后,众人都疲惫很多,不过,正如导演所说,他们就像角色本身,并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和失误,几乎都是一条过,但稍微不注意,导演就会大吼大叫起来。


    “那个见鬼的插花是谁摆上去的?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不要乱放东西不要乱放东西,你们是没有听见还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很难以理解吗?我说的话你们根本没有学习过吗?你们没有上过学还是没有认过字?早上没有吃饭吗?没吃饱吗!丢了丢掉丢出去丢啊!”


    “谁的乌龟?谁把宠物带来的?谁弄的?站出来!那一滩水是眼睛没看见还是脑子没有了?拖地的人呢?道具组呢?你们谁负责?你们不负责是不是?你们凭什么站着不动,等我上去给你们处理完毕当演示吗?那我多少得累死。你们吃干饭还白拿钱是不是!”


    “那匹马不能乱动,不能乱动,它又在吃什么!你们怎么养的?怎么教的?再这样丢出去,杀了吃肉!我现在就送你们吃饭,你们吃牢饭还是劳改犯?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你们死心眼还是生病了不去医院?我差着你们去医院的钱还是去医院的车?时间不够?”


    “哪家的皮球?滚滚滚!啊啊啊!”


    导演喊得声嘶力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演大喇叭的。


    众人都听得头皮发麻,导演的嗓子就渐渐嘶哑了,所以,每天的戏份结束之后,总有人能在路过的时候看见导演坐在躺椅上,看着录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手里端着没有花纹的不锈钢保温水杯,里面飘着零星的红枸杞和绿色薄荷叶。


    白色蒸汽热乎乎地扑了人一脸,微风吹动发丝,远处的工作人员急匆匆路过,看上一眼这样的画面只觉得模糊而悠闲,想到工作时间的导演,顿时打了个寒颤,反而觉得越发冷了下去,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将他人的吆喝喊声丢在身后。


    春夏秋冬,古往今来,时间过得很快。


    电影和电视剧终于拍完了。


    导演说话算数,将片酬翻了一倍交给他们,激动地发红的手掌握着河泽于归感谢的时候都有些颤抖。


    河泽于归微笑道:“大家努力,我们不过是其中之一,不算什么。”


    田中木子眼眶红红地说:“钱要是足够,随便怎么要求努力都可以。”


    卫道默不作声捧着导演送的粉红色保温杯,对着里面红棕色的茶水慢条斯理吹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等他们把话说完。


    “明天的庆功宴,你们来吗?”


    “后天的杀青宴呢?”


    “都不去啊……好吧,有缘再见,后会有期,很高兴和你们合作,如果有机会,我很希望再次见到你们。那样的角色,我能见到也是三生有幸,可惜下次不一定还有那样契合的情况了。”


    导演感慨了一番将他们送了出去。


    田中木子将所有的钱数了数,像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如果有人对他的东西伸手,他就会变成龇牙咧嘴的大尾巴松鼠,攻击性瞬间增强许多,让人怀疑他身上鼓鼓囊囊的衣服或许也藏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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