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黑暗接到了任务。


    但在任务开始之前, 上司将他打量了一会,考虑之后提醒道:“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黑暗说:“我知道。”


    上司笑道:“那我就再多说一句话,你要是神族还好, 但凡不是,九死一生可怪不到我。”


    黑暗点了点头。


    但是当时他并不清楚对方的意思。


    直到任务进行, 他见到了一汪清冷明亮的泉水。


    “这是耀神泉。”


    边上的石碑自我介绍似的说。


    身边参加任务的神族早就认出来了, 十分迫不及待地高兴, 摩拳擦掌对黑暗解释说:“这是神族专用的泉水, 静气养神,消毒去肿, 美容健体, 祛暑避寒, 好处多多~专在人烟稀少处, 危险僻静的角落,难找难留,回去说了,少不得他们要羡慕呢。”


    众人脱了衣服下去, 对黑暗招手说:“进来呀!这可是难得的好地方,如果是从前,不是有身份的神族都未必能见一面, 要不是后来神明仁慈宽爱,我们现在靠近都会被打走。进来试试?”


    黑暗走到泉水边,只是看了看,摇了摇头说:“我们都下去了, 谁来警戒?越是好地方越是容易有东西看守, 我们想要, 难道它们不想要?你们下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不然出了事故,说起来也没脸。”


    岂止没脸,那是要贻笑大方的。


    众人略一想,点了点头。


    “确实应该有一个人在外面望风看着,给我们提个醒。你愿意就多谢你了。”


    众人说着,各自在泉水中散开。


    黑暗不再看水面,收回目光,走在水边警戒。


    没一会,忽然有人喊道:“遭了,有人不见了!”


    “谁?谁不见了?”


    “不知道,少了一个人,要不喊一喊?”


    众人讨论之后清点人数,果然有人不见了,却不知道究竟是谁。


    他们迅速离开了泉水,上岸来穿衣服,有人喊:“遭了,衣服也不见了。”


    众人抬头观望,发现又少了一个人。


    还有衣服的人将衣服鞋子穿好,跺了跺脚,跑到一处集结,说了两句话,确认完情况,准备离开这里。


    “这条路去望风山最近,幸好过了这口泉,就没有难对付的东西了。快走吧。”


    商量了方向路线队伍前后布置,一行人迅速开始赶路,然而刚刚走到一条小路,不声不响又少了一个人。


    等他们走出去,站在大路路口的时候,队伍已经少了五个人了。


    虽然众人早知道这个任务困难,但免不得总有人会抱着试试又不会死的心态报名参加,这个任务的人数一点不少,不知道失踪的同伴是不是死了,没有失踪的参与者反正都是提心吊胆的。


    黑暗除外。


    如果这里有什么危险,针对神族,针对不了他,如果危险来自神族的敌对魔族,反而是他的助力,这条路走得慢一些,他也不着急,其他人都死了,他也不担心,所以在这一群人之中,他就格外气定神闲,众人隐约有些感觉,之后的路上就渐渐以他为首。


    黑暗并不是个适合当领导的,也不是完全没有感知,知道是一回事,要他认真当领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黑暗表面上默认自己不知道,反正没有人对他面对面说出来,他最多走得平缓一些,就算是照顾了。


    人数越来越少,出乎意料,他们很快完成了任务,后续甚至称得上平安,有人将功劳归于黑暗,其他人心中不服却不敢说出来,黑暗就领了头一名的任务奖励,然而不过两日,黑暗在自己的住处却咂摸出一点不对劲。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这一次,他死了。


    黑暗在死亡之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沙地上,不远处就是耀神泉,他似乎在这里睡了一觉,黑暗站起身来,往泉水边走去,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鬼似的一把抓住黑暗的脚踝,将人拖下去。


    黑暗并不那么容易被拉下去,不仅站住了,还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一把抓住那只湿漉漉的手腕,使劲往上一扯,那只手咔吧响了一声,似乎是里面的骨头脱臼了,黑暗也不松手,那只雪白的手软绵绵往下耷拉,像包着烂掉的猩红三寸长指甲的棉白布。


    黑暗将那只手往水里拖,里面忽然有一阵响动,呲溜一声,什么东西顺着水逃走,不见了。


    黑暗将手提起来,发现只有一条手臂。


    黑暗将手臂往身后丢出去,一下子砸到了一个东西。


    他眉头一蹙立刻意识到有危险,同时,远处泉水里一个人露出上半身对他招手,小心又惊讶地喊着说:“快躲进来!”


    黑暗不及回头去看情况,只能翻身跃入水中,仿佛一尾活鱼。


    他迅速在水里游动,离开了岸边,地面咚咚咚摇晃起来,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在愤怒地跺脚。


    不过一瞬间,远处的地面摇晃着发出喊杀声,擂鼓拼战之声,声威震天。


    黑暗咕嘟嘟从岸边到水中,去找之前露出半身招呼他的那个人。


    他看那人的脸感觉似乎是一起参加任务的,想问一问情况。


    那人居然真在水里,等黑暗过去,二人在水下打量对方,对方指了指水面,黑暗会意,二人越发远离了岸边,在水中露出脸来,摸了一把水,看向对方,打听知道的情况。


    温如玉确实是一起参加任务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半路脱了队伍,所以不知道情况,找了有一阵子,却只看见了黑暗。


    黑暗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温如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二人商议之后,各自分开,并不一路,黑暗要尽快离开泉水,而温如玉认为外面很不安全,还打算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黑暗往外看了一眼,之前闹得天昏地暗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虽然他一开始也没有见到那东西,但是,温如玉见了,对黑暗说了样子,让黑暗小心,黑暗点头,随后上岸,离了水,他后知后觉浑身上下都在疼痛。


    黑暗不是神族,在这种尤其适宜神族的泉水待得越久,越是痛苦,之前着急又紧张,一时没在意,现在周围没什么危险了,他反而疼得有些走不动路。


    只能庆幸温如玉并不跟他一路,否则,黑暗连感受到痛苦也不能表露出来,稍有暴露更是麻烦。


    路上身边一个人没有最好,对黑暗来说。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望风山。


    小路口,黑暗见到了其他的任务者,他们笑吟吟看向黑暗问:“刚才不见你,我们还在担心呢,你去了哪里?”


    黑暗皱了皱眉。


    他们依旧只是笑,对黑暗招手,问他:“还不过来?我们一起去完成任务呀!”


    黑暗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只有满地的尸体。


    那些走在前面的其他任务者都成了地上的尸体,一动不动很久了。


    黑暗皱着眉头渐渐往前,这次尸体没有变化,斜刺里的茂密植物之中却突然跳出来一个人。


    “我是爱莲!”


    他露出幸甚至哉的表情,好像见到黑暗也是意料之外。


    但是他是先跳出来的。


    黑暗挑了挑眉,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扑过来似的跑到眼前,距离五步的位置好不容易站住了,小心翼翼地对着打量。


    “不认识了?”


    黑暗笑道。


    爱莲顿了顿,笑道:“我怕认错了,之前看见许多幻觉,现在不太能分清楚情况,你是真的吗?”


    黑暗说:“我是真的。”


    他轻轻颔首,露出温和的微笑,就是太温和了一些,平时他是并不会这么笑的。


    “啊、啊……”


    爱莲反而害怕起来,往后连连退步,靠着一株植物,腿肚子都在哆嗦,自以为衣服挡住并不明显,实际上,全都在黑暗眼里。


    黑暗往前一步,对他笑道:“怎么了?”


    爱莲大喊起来:“你别过来!!!”


    黑暗顿住脚步,挑了挑眉,轻声问:“为什么?”


    他好像完全不在状况。


    爱莲犹豫着考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但是不敢赌。


    他一咬牙,直起后背,小心翼翼瞪着黑暗说:“你就站在那里,再过来我就害怕了,我会跑的。”


    爱莲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炸毛的麻雀。


    黑暗看他,看见两个大号的字:“废物。”


    爱莲怔怔望着黑暗。


    黑暗不笑的时候,气质没那么温和,一下子就冷起来,仿佛出鞘利刃寒光泠泠。


    现在这利刃就仿佛架在爱莲的脖子上,但是爱莲愣了一下,过后迅速扑到黑暗面前,一下子抱住黑暗的腰,跪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诉道:“你总算来了,我以为你也死了,呜呜呜——”


    黑暗不耐烦地将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皱了皱眉问:“究竟发生什么了?”


    爱莲说:“我们中了幻境,出来大多数人都死了,一些人跑了,一些人打算回去,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反正我就在这里,他们分开,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们,这么久没有回信,肯定是死了。”


    第162章


    最后, 黑暗不仅自己完成了任务,还带着路上见到的任务参与者回到了公司,那些活下来的同事对黑暗的救命之恩表示非常感激, 也证明了黑暗的身份正当合法且有效——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时不时怀疑黑暗是魔族派来的卧底。


    黑暗的行动越来越顺利, 周围的神族对他的态度也缓和许多。


    黑暗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卫道了, 离心症再次发作的时候, 又是一个黄昏, 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安安静静, 门窗都关得紧密, 痛得躺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恍惚里仿佛见到很久以前的过去。


    他早就记不清那些时候的事情,他一向是不喜欢记忆的,如果可以过去, 也就可以忘记。


    现在旧事重提,他更难过了。


    有人过来敲门。


    黑暗不想理会任何人,但是, 他也知道,如果在有人找他的时候,他装作不在或者非要打发人离开,之后都得负责想办法撒谎, 他并不介意这种事, 只是觉得麻烦, 不如现在解决了, 之后安静一会,离得远远的,完全放松,睡一觉,什么梦也不要。


    那就最好了。


    “我知道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但这件事你必须知道,因为我们才抓住了一个人,发现是魔族的探子来我们这里闹事制造混乱引发战争,他跟你有关系,所以,上面现在让我过来找你去问话,之后你还得去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


    同事睁着眼睛,紧张地望着黑暗。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都是相信你的。这件事其实也很简单,据我所知,那个人已经被抓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硬骨头,不肯松口,即使说了两句话也在事后被我们检查出来没有价值。我们没办法,你是最后的解决方案,如果你也不能让他放弃无用的信仰,我们……”


    同事垂下眼去,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但是他不说出来,黑暗也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不会这样来找他。


    既然那个人早就被抓住了,一段时间都问不出来有用的信息,再多等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挑一个合适的正常的工作时间,他也不会不去,这种时候让人匆匆忙忙过来,倒像是不容置疑的下马威式的通知。


    他们是故意的,不可能不知道,那就是为了威慑,让他更加听话顺从,不要节外生枝。


    或许他们比黑暗和那个被关起来审讯的敌人卧底,更加希望这件事尽快结束。


    黑暗点了点头。


    他跟着同事离开了住处。


    心脏的痛苦一阵一阵冒出来,就像一个时不时往外冒水的泉眼,以为干涸了,原来不是,要等一段时间看着水冒出来用,又发现并没有多少可用的水,只是仿佛无穷无尽的折磨而已,算不出来什么时候结束,也就记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时间越过,越是让人烦躁。


    黑暗在车内闭上了眼睛。


    同事轻轻打开车门,推了推他说:“到了。”


    黑暗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四处惨白而光明,即使是牢狱也果然和深渊完全相反。


    神族总是那么喜欢白色的。


    或许是故事里的他们,顶着白色的圆环,长着白色的翅膀,穿着白色的衣服,落下白色的眼泪和血。


    黑暗不喜欢这些东西,也不喜欢这些地方,直到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别人打开一扇牢门,漫不经心抬眼一瞥,定住了。


    其他的东西都远去,眼前这个人倒是清楚许多。


    比他数不清的梦魇之中见到的影子,清楚多了。


    黑暗笑了笑。


    同事打量黑暗,警惕而疑惑地小声问:“你认得他?”


    黑暗说:“是啊,怎么会不认得呢?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流落街头,也许早就饿死啦,怎么会得到工作住处和现在的生活?说起这些,我还得多谢他。”


    他又笑了笑。


    同事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看着黑暗说:“既然你们认得,那就好好叙叙旧,这里很空,不用担心别人听见,随便你在这里待多久,等你出来,我们还有话要对你说,我先出去了。”


    黑暗点了点头。


    同事背对着黑暗,迅速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黑暗在牢房之中,打量卫道。


    “好久不见。”


    黑暗笑道:“我对您当初的帮助可是一直感激涕零,心里还在可惜,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含住一个词,那是死亡。


    黑暗眨了眨眼睛,缓缓将这个词咽回去,再次对卫道笑道:“我太高兴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希望如果有所冒犯,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卫道说:“不会。”


    他的声音很沙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脸也坏掉了,右额角印了一个烧红的复杂痕迹,似乎是贼又似乎是寇,黑暗仔细辨认之后,忽然发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卫道,实在没办法抽出心思关注别的东西。


    卫道的脸就在眼前,虽然和从前不太一样,但这也不算什么,更严重更糟糕的伤势也有,并没见从前就死了,所以不用担心,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离心症还在发作,但是那种痛苦渐渐转化为流淌的蜜水,从胸腔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运转,整个身体都会变得暖洋洋的。


    他乡遇故知,怎么不算高兴的事情呢?


    黑暗对卫道笑道:“我们从之前分别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了,没想到再见面会在这个地方。”


    他自顾自地说:“我以为你这种人一辈子不会在这里。我也不会。


    但是,真正在这里的时候,感觉又不一样,你好像很适合这种地方,比其他的地方都合适。


    这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干净,平淡,称得上无趣,你又恰好合适这种生活。


    其实很好,我本来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我眼前。


    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难得可以谈一谈,这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黑暗看着满墙的刑具,饶有兴趣笑道:“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我没法在自己家招待你,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


    虽然这里也很好。


    黑暗终于看向卫道,卫道闭着眼睛,精神不济,不想搭理他。


    黑暗也不介意,从墙上取下一把匕首,走到卫道面前,按住卫道的肩膀,捅在卫道的腹部,又毫不犹豫抽出刀来,血溅出来,到处都是,红艳艳的一片,温热的,咸腥的,带着一些狼藉的亮晶晶的光。


    黑暗单手扶着卫道的脸笑道:“哎呀呀,你看看,真漂亮,居然比以前还漂亮,是不是?”


    他问话的时候,又捅了一刀,还是腹部,血从伤口慢吞吞顺着皮肉滑下来,掉在裤腰带上,整个都湿透了,红色的,温热的血液。


    黑暗笑道:“好久不见,我很想你,为什么你我会在这里见面呢?真是奇怪。我不能理解。但是没关系,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好奇心会害死猫,对不对?”


    他捅了第三刀。


    黑暗依旧笑道:“这里的东西真讨厌,把你变成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喜欢了,而且,这个肮脏笨重的柱子拦住我,我都不能抱你了,真令人难过。”


    他捅了第四刀。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黑暗有点委屈似的,在卫道耳边,为自己辩解说,“请你相信我,这里好多东西我在外面都没有见过,今天好不容易见了,难得来一次,要是不都试一试,岂不是太令人失望了吗?可是现在我的手里只有这个东西,你是不是也觉得很遗憾?”


    第五刀。


    他热情洋溢地笑道:“我现在不想放手,拜托你忍一忍,等我高兴了,再给你换一个东西玩。”


    第六刀。


    其实这种笑容的黑暗看起来有些像青春年少的校园学生——


    穿着白衬衫、运动鞋和校服,乍一看规规矩矩,实际上拉链和扣子都在最上方开了,头发蓬松,衣衫干净,笑容清爽,脸上微微带点红,运动过后的稍有急促的呼吸,被人调侃时羞涩的闪躲的目光,因为帮忙而暂时不能挪开的脚步,会让人想到‘未来’、‘前途’之类的词。


    只是黑色的衣衫,红色的血,银白色的刀,那只紧握着刀的手,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卫道极艰难地调整呼吸。


    黑暗笑眯眯拉住卫道的一只手,侧脸贴了贴,望着卫道问:“听说十指连心,你猜,今天会不会痛得那么严重?”


    他说着,将卫道的手在眼前摊开,用刀尖压了压,挑了中指。


    刀刃非常锋利,血涌出来,皮开肉绽,指尖仿佛要掉下去,又被薄薄一层皮牵住,往外翻,露出里面细细的丝。


    “好多血!”黑暗故作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将手指含住,咬了一口,再往地上吐出卫道的血,歪了歪头,笑问道,“痛么?”


    第163章


    黑暗从牢房离开的时候, 卫道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黑暗盯着卫道的脸看了很久,松开手,无意识地笑了笑, 将匕首放在一边,转身离开。


    同事在门口等他出去, 见他过来了, 居然有些胆寒, 对他笑道:“上司让我过来叫你去。”


    黑暗问:“有说什么事吗?”


    同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没有告诉我,应该是机密, 只能你听, 去了就会知道的。”


    黑暗点了点头。


    同事悄悄打了个寒颤。


    一路去了上司的办公室, 旋转的办公椅子在地板上滚动小小的轮子, 上司坐在椅子上,靠着黑色的椅子背,打量从门口进来的黑暗,对他露出一个欢迎的笑容说:“你好。”


    黑暗说:“您好。”


    上司点了点头, 似乎对于黑暗这种尊敬的态度很满意,继续笑道:“你进来坐下,我们慢慢说, 其实话也不多,只是两句,别人不好听见,拜托你进来的时候顺便关门。”


    黑暗点头, 同事站在门外, 二人对视一眼, 同事眨巴着眼睛转过身去, 往外走开了。


    门关上了。


    黑暗转过身来,面向不远处的上司,上司对他示意,他的身边就是一张椅子。


    黑暗摇了摇头。


    “如果有事就尽快说了吧。”


    黑暗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我还有事。”


    他这个笑容还不如在监狱牢房面对卫道的时候,满手染血的笑意真诚可爱。


    上司挑了挑眉,笑道:“啊,对,今天是你的假期,真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找你过来,但是你已经见了那个囚犯,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非得要你回来处理这件事,是不是?”


    黑暗的表情渐渐沉下去。


    “是。”


    黑暗回答道。


    他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本来他就不想来,现在来了一阵子了,更想早点回去。这里到处都是神族,他刚刚见了魔族,要说一点反应没有,其实不正常,因为神族魔族对立由来已久,互相沾染对方的气息都会感受到恼怒和烦躁,黑暗的表现很普通,除了见卫道的处理。


    毕竟,见了老朋友先动刀子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不管是上司还是同事,虽然早对黑暗表达了监狱是十分安静安全没有其他人的可靠地点,暗中打算观察黑暗的反应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以此确定接下来的处理计划,也没想到黑暗面对卫道,是那么个处理办法。


    明明没有见面的时候,黑暗似乎很想见卫道,而在来的路上,隐约猜测到情况,也表现得很正常,怎么见了面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上司看着黑暗又问:“你急着回家?家里有什么人等你吗?”


    黑暗咧开嘴,扯了扯脸颊,不紧不慢地笑道:“没有,我家里只有自己,今天假期也没有安排,只是想早点回家休息,今天有些累了。”


    上司点头表示理解。


    黑暗不想在这里和他扯皮,直截了当问:“究竟有什么事?”


    上司或许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直白的问话,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自己当年给别人当下属的日子。


    他缓缓笑道:“好吧。”


    “这个人跟你有关系,你承认吗?”


    上司问。


    “承认。”


    黑暗回答道。


    “这个人现在是我们的囚犯,三日后处斩,你看怎么样?”


    上司紧紧盯着黑暗问。


    “好。”


    黑暗面无表情回答道。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好像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如此,上司没有放过黑暗脸上一点点的表情变化,却没料到,居然真的没有看出什么,仿佛黑暗和卫道只是从前萍水相逢的两个人。


    真的吗?


    既然是那样毫不相干的关系,卫道为什么不择余力帮黑暗落户找工作安排住处?


    如果真是那样没有关系,卫道帮黑暗这么多,应该算大恩,黑暗如此恩将仇报,心里没有一点愧疚之情吗?


    如果不是没有关系,可以解释卫道为什么帮黑暗,却不能解释现在黑暗为什么这样平静,仿佛卫道即使死在眼前,他也不会丝毫动容,难道是卫道从前一声不吭离开这里,被他当作抛弃的缘故?


    上司皱了皱眉,没有想出结果,看向黑暗,忽然笑了。


    他问:“如果当日叫你来行刑,你能做得到吗?”


    黑暗皱了皱眉说:“可以。”


    上司反而愣了一下。


    黑暗紧接着有些烦躁地皱着眉头,口吻平淡得仿佛说起一个陌生人似的对上司解释说:“我是公司的员工,不归他管,公司要我杀了他,我就能杀了他,公司要我保护他,我就能保护他,只是听从命令而已。


    不过,别人杀了他,都还情有可原,但我从前跟他有些旧情,为了避嫌,本来都不应该见面,既然见了面,我是一心向着公司,信仰光明神,站在神族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绝对不可能偏向他一个卧底,我可以发誓,可以表决心,表忠心,证明自己。


    哪怕用掉这个没法要回来的假期。


    就是一件事,他从前对我有恩,我不帮他,已经足够良心不安,若再要亲手杀了他,实在过于狼心狗肺,对我的名声和发展不好,对公司的形象不好,对周围的同事心理健康大概也会有些影响。我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考虑。


    如果可以,这件事交个别人最好。


    我不会管究竟交给谁,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去旁观刑场。


    但如果公司有要求,我也可以义不容辞。


    只看您怎么想怎么说怎么给我交代情况。”


    黑暗直勾勾盯着上司。


    上司回过神来,难得有点心虚地回避对方的视线,面上依旧温和地笑了笑说:“既然你是这么想的,好吧,你先回家去,明天也给你放假,但是第三天,你要回公司来,不管是继续上班,还是去观刑,这件事我不能做主,如果有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观刑也是我们为了你好,如果你不去,实在不能证明你的决心,以后我们想用你,也不好取信于人,众目睽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黑暗点了点头:“我走了。”


    上司点了点头。


    黑暗转身离开,回到了住处,同事负责监视他的情况,及时汇报给上司。


    “说起来,他似乎真的无意叛变。”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两句?要是因为这两句话就信了他不会,以后若是出事,那才是追悔莫及,他是身子一扭跑得远远的,你我是一辈子要在这里,没法跑路的,要是不仔细谨慎,你我丢了命,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上司冷笑道。


    同事低下头去,没有再试图辩解。


    第二天上司就给黑暗发消息。


    “为了证明你是纯粹的光明神的信徒,你要亲自行刑,当着众人的面,这是我们上下讨论之后,一致同意的决定。你有空吗?”


    “今天还是明天?”


    “后天,我们还会准备一些东西,你只要准时到场就好了。”


    “我知道了。”


    黑暗在住处睡了一天一夜,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暗的,不知不觉,到了应该去公司的时候,黑暗一下楼就看见同事正在对他打招呼,坐在一辆车里。


    “这边,过来,看看,认得我吧?”


    同事问黑暗。


    “认得。”


    黑暗回答道。


    “认得就好,怕你以为我是拍花子。公司派我过来接你,担心你在路上耽搁时间,到的时候,晚了就不合适了。”


    同事对黑暗说完,招了招手,开了车门,黑暗上了车,车子一路到了公司门口。


    同事带着黑暗先见了上司,再去了行刑场。


    卫道被捆在行刑场上,似乎人事不知地低着头,动也不动。


    同事往前一指,看向黑暗,黑暗点头,走了过去,临上台之前,上司拉住他说:“这可容不得犹豫失误,要砍头,干脆利索,不用收手。”


    黑暗点了点头,迈步上了行刑台,一站上来就仿佛上了一个演讲台,万众瞩目果然不错。


    只是这种情况,感受更像是千人唾骂万人斩,数不清的人围观一场闹剧,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不容有失的大笑话。


    公司连砍头的刀都给黑暗准备好了。


    卫道没有任何反应。


    黑暗接过刀,走到卫道面前,一刀砍了下去。


    砍头的场面并不好看,血溅得到处都是,头颅滚下去,满地都是印记,骨头和脑浆混合,黏黏糊糊的液体在地上摊开,像一块柔软的虫。


    尸体软绵绵躺在地上,一下子就像断开的两截线。


    黑暗看向身后,众人都看着他,他很不喜欢这种环境,又亮,又宽,四处迎风。


    血腥味从地上被风卷起来,在鼻尖打了个转,飞走了。


    黑暗将刀还回去,洗了手,换了衣服,换了鞋子,从住处回到公司,依旧上班,继续从前的生活,好像日子没有变化。


    众人心惊胆战地望着他,日复一日。


    他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诡异。


    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


    身边的人总是胆寒,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他砍下头颅。


    第164章


    黑暗传回去的消息隐蔽及时又要紧, 战争很快开始了。


    深渊请黑暗回去,黑暗在公司引咎辞职,上司挽留他, 他摇了摇头,同事准备给他开一场欢送宴会请他参加, 他也摇头拒绝了, 同事有些遗憾, 但是没有强求, 点头告别,黑暗就此从高天消失。


    他回到了深渊, 见到了卫道, 卫道重新得了一具身体, 正在住处等他, 二人见面倒是无话可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久别重逢。


    他们很快都上了战场,只是之前的任务特殊, 虽然上了战场,并不抛头露面,声名赫赫, 但打听起来,身边几乎无人知道他们的长相,一时间没有人想到任务,暗地里只说他们相貌不佳, 不肯见人而已。


    直到战争结束, 大获全胜, 深渊论功行赏, 黑暗坐上了城主之位,紧接着有一场城主之会,上次被定为神域的域主,宴请八方城主共聚一堂议事,据说是感知到神明即将回归想请众人商量排序前后的事情。


    越是靠近神明的位置,越是令人受益匪浅,毋庸置疑,黑暗要去参加会议。


    被邀请的只有城主,其他人一概不许入内,但城主长途跋涉,身边也不可能一个仆从都没有。


    域主特别说了,只是一个简单的会议,很快就会结束。


    黑暗离开了城池。


    会议结束之后,黑暗回到住处,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好一段时间才恢复正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与此同时,他开启了新的争夺计划。


    务必成为神域,获取最佳地理位置安顿城池,成为神前第一信徒城池。


    如果能整个城池都成为最强,当然再好不过。


    计划启动的第一时间,卫道是首当其冲的急先锋,他是暗探,是卧底,是战士,是试验品,是研究员,是范例,是领导,也是常年不在城中的城民。


    他为整个计划作出了极大的贡献,没有人比他付出更多,也没有人比他获取更多。


    他的功劳毋庸置疑,但他的功高盖主更是罪无可赦。


    他的威胁明明白白,但他的强大即是造成死亡的因。


    许多年后,黑暗成为了众城之主,成为了众区之主,距离带领城池进入神域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次,众城之会由各位城主积极召开,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件事,开会时,不谋而合,邀请黑暗,并尊他坐上主位,他们浅谈了最近的局势,恭维黑暗实力强大,麾下能人辈出,识人用人,无人能出其右者。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是伯乐,这千里马——”


    “只有那一个人了。”


    “那一位今天也没有来吗?说起来,上次见面,还是很久以前,他只是您身边的仆从,二位同进同出,令人好生羡慕,我等就没有这样的下属。”


    说是下属,他们是在挑刺。


    若是下属,就不该由着性子胡来,上下阶级分明,下属不可能与上司同进同出,不成体统,没有规矩,早该杀死,如果是他们选择,他们早就迫不及待想让卫道死去了,还是因为卫道这些年南征北战,仿佛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晓,令人胆战心惊。


    卫道给他们带来的损失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


    他们可以容忍自己退步,可以允许神域拱手让人,反正,黑暗和他们是同一阶层,又同属深渊魔族,再不济,还是一条路上的,可卫道不是。


    卫道只是黑暗的一个下属。


    至少,他们心中是这样想。


    没有哪个下属在得罪他们一众城主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卫道想要功成身退,绝不可能。


    “前几日,我听人说,他在家里养伤,是怎么伤了?”


    “要不要我们送些东西去,也算聊表心意。”


    “好久不见,不知道他今日如何,要是能见面,倒也了却一桩心事。”


    他们是明知故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若能见面,他们早就直接想办法杀了卫道,而不用如今当着黑暗提起这些事情,黑暗的脾气不好,他们是知道的,卫道为黑暗鞠躬尽瘁,他们也知道,不能感同身受,但抛弃成见,如果卫道是他们的下属,他们就是睡着了也能高兴得笑出声来。


    这件事对黑暗提起,本来就是一招险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他们现在在这里对黑暗提出意见,只是因为他们联合起来,还能抗衡黑暗的势力,勉强分庭抗礼,如果黑暗一意孤行,不听劝阻,非要打杀他们,他们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到时候,他们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黑暗是略有损失,可以暂时忽略。


    如果争斗结束的那一天,卫道还活着,黑暗就是名落孙山,也确实有实力东山再起。


    但从大局考虑,黑暗只要权衡利弊,就会清楚地明白,顺从他们杀死卫道,就能轻而易举得到一众人等带着领地,温驯地归降,哪怕是短暂的安宁,也比刚刚尘埃落定就大动干戈,找人四处平定叛乱要好得多。


    “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黑暗听出他们的弦外之音,又不想搭理,又不想放弃,便要他们直白些,日后找麻烦,也有一个理由。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你要杀了卫道,我们就乖乖给你当附庸,要是做不到,别怪我们闹起来。你也逃不了好。”


    “他是早就声名鹤起的人,给你做事这些年,遭下杀孽,数不胜数,想要他死的人,也是数不胜数,我们只是其中一部分,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你碾碎了我们,底下还不知道多少人,难道你也能不顾一切地碾碎他们吗?


    我们想,你是不会不要江山的,为了这偌大的神域,为了当好你的域主,为了成为独一无二的神前信徒,杀死一个走狗而已。


    就算从前你再喜欢他,难道不也是喜欢一把刀?


    这把刀虽然没有坏,再换一把又有什么大不了?


    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用够了,若你想要,我们有的是刀,好用的,好看的,便宜的,稀奇的,什么没有?哪怕你舍不得,再找一模一样的,我们也能帮你找。


    你要是答应,这就绝不会吃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你为了他,杀了我们,也是徒劳无功,我们死了,还有别人,现在真心实意与你讲和,不想打了,闹哄哄的,烦得很。你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大不了共赴黄泉。


    可你手下不止一个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们这么多人,杀死你十之七八的人,绰绰有余。到时候,你就算得到了想要的,也是个孤家寡人,光杆司令。又有什么大用处?”


    “我们也是为你想,今天他们对你尽忠职守,明天后天一百年后呢?你可不会死得很早。难保有一天,有人心中起了反意,某些混账东西脑子不清楚就跟着干了,他们按捺不住被权利欲望蛊惑的心,想推翻你的时候,你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胜利吗?还像今天这样。


    哦,我记得,许多人说你的胜利,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你也承认吗?”


    众人喋喋不休,黑暗听得异常烦躁,他起身冷笑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会议室安静下来。


    黑暗说:“我会杀了他,就在明天,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验明正身,明正典刑,够了吗?”


    众人缓缓笑道:“很好。”


    次日。


    刺耳的噪音响了起来。


    黑暗阴沉的声音说:“你们想看的,现在到广场来。”


    众人便去旁观。


    卫道睁着眼睛,坐在广场正中,套着手铐脚镣,脸上微微发红,见他们来了,对他们露出欢快温和的笑,简直像不知道今天这里会发生什么。


    “不是说了要杀他?”


    “什么时候开始?”


    “他死过一次,普通的死亡可不算数,我们都不是瞎子。”


    众人惧怕地嚷嚷。


    他们很多见过卫道,像今天这样温和的卫道,却从没见过,实在令人怀疑暗中有诈。


    黑暗问:“人都来了?”


    “都到了,再有不到的,是不来了。”


    有人回答道。


    黑暗当着他们的面,砍下了卫道的头颅。


    有人喊:“这个不够。”


    黑暗问:“怎么才够?”


    “要碎尸万段,永镇地底。”


    “好啊。”


    黑暗答应了。


    碎尸万段,永镇地底。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料到这件事如此容易,他们渐渐散去,心中忐忑不安,夜里被噩梦惊醒,因此一夜未眠,次日,想起尸体,谈论黑暗,说他心思歹毒,十分狠辣,果然不留情面。


    问起黑暗的行踪,得到回答说,闭关修炼,不见外客。


    众人正在倦怠,忽然得到消息,神明今日苏醒。


    一时之间,无人不惊。


    事关重大,请黑暗出来迎接神明,不料发现黑暗已经死了。


    众人大为唏嘘。


    万籁俱寂,神明睁开眼睛。


    众人屏气凝神,拜倒在地,跪服不起,久不肯去。


    至此,黑暗神归位。


    第165章


    “这里怎么有一个神族?”


    “捡回去治一治, 要是活的,还能用呢。”


    两个人边说边走过来。


    卫道一下子坐起身来,直挺挺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僵尸。


    两个人都被吓唬住了。


    “你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 我可不怕你,我胆子大得很。不要装神弄鬼, 什么妖魔鬼怪到我面前都是一刀!”


    “吓唬谁呢?”


    两个人骂骂咧咧。


    卫道从地上起来, 打量他们, 开始靠近。


    “你要做什么?!”


    二人惊恐起来, 转身想跑,又觉得很丢面子, 便顿在原地。


    卫道将他们打晕了捆起来, 找了个空房间, 丢进去, 单独审问。


    “这是什么地方?”


    “高天。”


    “你们是什么人?”


    “神族。”


    “你们刚才想做什么?”


    “捡尸。”


    “谁让你们做这个?”


    “上面让我们打扫战场。”


    卫道开启了光明神卡牌。


    “你叫什么?”


    “雪山茫白。”


    光明神回答道。


    雪山茫白将卫道看了看,拉着他往外走,如入无人之境走到了一池潭水边上,看看卫道, 再看看水。


    卫道挑了挑眉,不是很想下水。


    雪山茫白趁着卫道不注意,一下子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卫道踉跄了一下,没有掉进去,雪山茫白又推了一次,卫道算是落进去了。


    雪山茫白蹲在水边, 看着卫道浮出来, 单手按住卫道的肩膀, 将人往下压。


    卫道看了他一眼, 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雪山茫白就蹲在边上等卫道出来,等了大半天,天色快要黑了,卫道湿漉漉冒出头来,雪山茫白背对着卫道,卫道扒拉他的衣服,他反而被吓了一跳,差点掉在水里,卫道本来没打算把他弄下来,扶了他一把,没想到他还是站不稳,依旧掉下来了。


    潭水冰凉,蓝绿色的波纹微微荡漾,雪山茫白掉下来的时候,使劲抓着卫道的手,一点不肯松开,半点力气也不肯少,卫道的平衡被打破,猝不及防歪着身体遭雪山茫白拉下水面,还睁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懵。


    雪山茫白在水里露出微笑,卫道看着他,恍惚仿佛见了一池月光,紧接着这月光便毫不犹豫扑了过来,又像一只水下舒展的老虎,卫道无处着力,被他扑了满怀,一直往后退,二人随着水,撞在了潭边。


    雪山茫白像个越收越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捆过来,卫道皱着眉头,后背靠着无处可退的潭边,一时有些被禁锢的错觉,雪山茫白紧紧抱住他,却低着头,难过得好像会哭出来,卫道不得不仰着头,被迫露出脆弱的喉结,容忍他的惶恐不安,疑惑而茫然。


    天色渐渐亮了。


    雪山茫白额头抵着卫道的锁骨,闭着眼睛蹭了蹭卫道的衣服,算是洗脸,眼睫颤了颤,拉着卫道从水里出去,出了水面,他才睁开眼睛,水声哗啦,池子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的人,穿着白衣服,全都跪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愁眉苦脸的。


    那些人听见动静,一下子抬起头来,看见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惊。


    其中一个人上前将二人都看了,对雪山茫白说:“恭请圣安,圣子殿下。”


    雪山茫白抹了一把脸,冷冷地打量他们。


    其中一个人往前靠近,低着头说:“请圣子殿下回归教廷。”


    雪山茫白虽然在水里,与那些人平视,却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冷笑问:“谁是你们的圣子殿下?”


    “是您。”


    那人回答道。


    雪山茫白翻身从水里出来,顺手拉了一把卫道,再把卫道挡在身后,面向众人,厌恶道:“我从不知,请圣子是这样。”


    “来时仓促,请殿下回去再饶恕我等不敬之罪。”


    “我们从前可没有见过,你们怎么就能说我是你们的圣子殿下?”


    雪山茫白冷冷地问。


    “圣光指引,占卜无误,您是光明神降下旨意选定的圣子殿下,请今天就跟我们回去吧。”


    “我可以跟你们去,这个人也得跟我去。”


    “这……旨意之中没有其他人在,我们只负责迎接您——”


    “原来都是空话,一件事办不成,当你们的圣子有什么意思?换个地方坐牢。”


    雪山茫白藐视众人,傲慢地说。


    “紫林单春但凭圣子殿下教诲。”


    这就是同意了。


    雪山茫白没有说话。


    “我们已经准备好车马轿撵、绫罗绸缎、衣饰鞋品,请您上座。”


    紫林单春大声说。


    其余众人齐声道:“请圣子殿下上座。”


    雪山茫白拉住卫道,对众人说:“起来带路。”


    众人将二人引到车上,车内十分平稳,香花宝茶一应俱全。


    二人刚落座,外面有人小声说:“圣子殿下,光明神教第一教义,教众需身心洁净,不得沾染尘俗,请您切莫触犯。”


    雪山茫白不耐烦回答道:“我知道了。”


    一众人到了神教教堂,雪山茫白忽然问:“如果教众身心不洁,你们当如何?”


    “只要真心信仰光明神,”紫林单春回答道:“就不会有不洁之兆,如果有,一定不诚心,可以杀,不算教众,算敌对,在不洁之兆出现之前,通常会有预示,只要不出现在光明神教教堂神国范围之内,勉强可以宽恕他们的罪过。但要是他们顶着不洁之兆四处行动,见之可杀。”


    雪山茫白问:“我需要做什么?”


    紫林单春回答道:“每日焚香沐浴祷告神明,传达神谕,建造神域,扩充教众,宣扬信仰,念诵教义,护持法度,维护规矩,以身作则,尊重神明。”


    雪山茫白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免渐渐带一点讥讽。


    他拉着卫道要往前走,紫林单春忽然说:“您不能带他进去,只有忠诚的教众才能经过洗礼进入其中,当日来回,他不是教众,即使是您也没有——”


    雪山茫白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不说了?”


    紫林单春说:“请殿下恕罪。”


    雪山茫白:“我给你说完的机会。”


    紫林单春:“我无话可说了。”


    雪山茫白拉着卫道走入其中。


    紫林单春抬起头看向二人背影,不由得皱起眉头,恍惚感受到规则被破坏信仰被践踏的错觉。


    里面有人在雪山茫白进入的第一时间靠近给他引路。


    这里有四个人主教等着他来见。


    卫道还是留在了他们见面的门外。


    雪山茫白松开卫道的手,独自进去的模样,有一点赌气的意思。


    其他人打量单独留在门外的卫道,窃窃私语,神色隐约露出看不起的嗤笑意味,就像上京的天龙人看不起凡间普通的学生,像魔都海上本地人看不起普通土著和外地人,有一种众所周知的排外和鄙夷在这里肆无忌惮。


    卫道闭上眼睛,只当自己看不见,身边有一个人,猛地伸手推了他一下。


    卫道一点不动,反手将人那只手腕抓住,只听见咔嚓一声,便有人惨叫起来。


    里面的人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卫道松开手,那人神情慌张,单手捂住口鼻,不敢再大声喧哗,吓得立刻就要跪下,还想拉着卫道,指责他不守规矩,即使卫道是第一天来的,他也心想,不能白受这样的气,给这个外来人一点厉害瞧瞧,他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我可是为他好。


    卫道仿佛算好了时候,对着那人踢了一脚,对方结结实实跪在地上,哎呦一声,只能磕头。


    边上忽然有一个人指着卫道大声说:“我都看见了,是这个外来人不讲道理,他欺负人!”


    殿内走出来一个不耐烦地人,看衣服光鲜亮丽的样子,品级应该比这些人高,跨过门槛,压低声音训斥道:“你们没规矩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越发想死,是不是?我成全你们。过了这阵就自己领了罚滚出去!”


    一群人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猛地跪下去,扑通扑通磕头。


    “请大人饶恕我们的罪过,再也不敢了。”


    “我们不敢了,求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


    一群人用窃窃私语的音调咬字清晰地恳求起来。


    之前他们还刻意不让卫道听见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就不得不说得清清楚楚。


    一群人都万分羞愧地涨红了脸,感觉自己被蔑视,心中十分难堪,都是头一次被新人欺负到脸上,从前只有他们欺负别人,怎么能容忍自己被别人欺负?越发不能受这等屈辱。


    一群人不约而同恨透了卫道。


    现在卫道偏偏还一个人还站在边上,靠着墙,看戏似的看他们。


    “你为什么不跪?”


    里面出来的人看向卫道,很不满意他的反应。


    卫道没有回答,只是挪开目光,不予理会。


    小林枫白往外走了一步,盯着卫道,目光挑剔地打量,忽然严厉斥责问:“你这个人是哪里来的信徒?这般无礼!还不跪下磕头请罪?你是想死,还是想出去再死无葬身之地?!”


    紫林单春匆忙赶来,喊道:“他不是信徒!”


    第166章


    小林枫白看着从远处跑来的紫林单春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二级教众也敢在我面前吆喝, 我可是三级!你知道这里在做什么?你知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冒犯了谁,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为了大家好。你想死就自己去,我可不会拦你。”


    紫林单春说:“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林枫白冷笑道:“你刚才对我喊的时候不说,现在想起来为自己开脱了?给我跪下!”


    他瞪着卫道说:“还有你!跪下, 道歉, 我还得进去, 要是大人们不愿意谅解, 你们就等着死吧。”


    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小林枫白一惊,以为自己出来的时间太久耽搁了事情, 连忙转过身低下头去, 道歉说:“请大人恕罪!”


    雪山茫白冷笑道:“我当是谁!你一个三级教众也看不起我的人, 怎么?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我是不是也没有资格跟你说话?”


    小林枫白战战兢兢, 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知道雪山茫白是新迎回来的圣子,只是,心里有些不服,自己费尽心思才爬到三级, 这个人一下子就跳到九级,他怎么平衡?再说,雪山茫白看起来就病恹恹的, 头发白得像天光,眼眸蓝得像纯粹的海宝石,皮肤没有血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到时候, 都是一场空。


    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林枫白刚刚平复自己的心情, 就从余光看见主教走了过来, 一时大为震惊。


    他可以不怕雪山茫白, 但他不能不怕主教。


    主教都过来了,想必是要找茬,给圣子撑腰,他不能硬抗。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圣子大人,请大人恕罪!”


    小林枫白对着雪山茫白磕头。


    雪山茫白问:“你说不知道哪里得罪我?你说话连个名字都没有,是不是?”


    小林枫白听到这个问话还以为雪山茫白只是觉得他拖沓声音大闹事,心里觉得这事好解决,因为问题不在他身上,他可以转而推脱到其他人身上,尤其是卫道和紫林单春,这两个人要是今天就杀了最好。


    “我是小林枫白。”


    “巧了,我是雪山茫白。你撞了我的名字,你说是不是大罪?”


    “该打嘴!该打嘴!”


    小林枫白心下懊恼,认为雪山茫白是故意找茬来的,皱着眉头,心中愤怒,暗想,若有机会,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雪山茫白冷笑道:“怎么不打?”


    小林枫白一愣,暗骂一句,心想,不过是说两句话,你还当真了,真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了?看得起你,才给你两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该死的可恶猪猡!


    雪山茫白一脚踢过去:“你心里一定在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林枫白躲过去了。


    雪山茫白往前两步,将他按住,知道他油滑肯定想偷偷将这件事混过去,绝不打算给机会。


    小林枫白惨叫起来,想大骂,当着一众人的面,又不敢骂出来,只能求饶。


    “好兄弟,饶了我。哎呀!啊啊!紫林单春!你给我帮帮忙,求个情啊~我们的关系不是很好?”


    小林枫白四处躲避,只是没有逃脱。


    雪山茫白三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打得稀里糊涂,鼻子歪斜,嘴巴血红吐出掉落的牙齿,脑子嘭的一声,像个球似的炸开,里面的脑浆满地都是。


    雪山茫白收回手,在小林枫白的衣服上擦了擦,嫌弃道:“真脏。”


    身后四个主教神色微妙,眼神复杂,看不起下等人的鄙夷从面上一闪而过。


    蛮夷之地来的野种,果然就是垃圾,杀人也只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不可一世,不堪大用,枉为人子,毫无威胁。


    雪山茫白忽然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主教对雪山茫白露出微笑。


    雪山茫白冷笑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你们要是让我抓住把柄,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卫道说:“仇人之间有什么情面好讲?”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颇为赞同:“是的。”


    主教看向卫道,皱了皱眉,满是城里人看泥腿子的嫌弃,不愿意多看一眼,便看向雪山茫白几乎质问:“这是谁?”


    雪山茫白说:“这是我的朋友。”


    关岛红衣冷笑道:“您是圣子,怎么能有这样不知礼数的糟糕朋友!”


    北井汪洋叹气说:“您作为圣子,从预言落实的今天起就必须永远待在这里,不能再外出一步,我们会找人照顾您,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给您提供许多贵族朋友,或者,懂规矩的小仆人。您不能自己选择这些。因为这实在太不讲道理太失礼了。”


    野内小麦说:“您不是不能有朋友,只是不能和这样的朋友待在一起。不如现在就把他赶出去,算是您进入这里的第一堂课,也是第一件要学习的事情,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您是不能自主选择的。”


    桑谷绿波说:“是的,是的——”


    雪山茫白说:“你们没资格管束我和我的朋友。”


    “我们有这个权力,”桑谷绿波说,“因为我们是这里的主教,这里只有四个主教,还有一个大主教,他现在不在,这里就是我们管事。我们可以管这里的任何人。您也在其中。”


    雪山茫白冷笑道:“是么?从今天起,你们没法管这里的任何人了,因为我和我的朋友都不归你们管!”


    卫道哎了一声,举起手来示意注意这里大声说:“没错!


    我可不是光明神教的一员,我不信仰光明神,我也不当信徒教众参加你们的团体,跟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人凑在一起,我只觉得恶心。”


    卫道冷笑:“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讲规矩道理礼数?”


    雪山茫白说:“据我所知,光明神教的规矩是上级管束下级。圣子是九级,主教只是七级,九级管束七级,不是名正言顺吗?你们怎么不守规矩了?”


    卫道说:“下级听从上级,愚笨要听从聪明,势弱要依附势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没权力自以为是地剥夺上级的人身自由和交友自由,这也是道理,你们怎么就不讲道理了?”


    雪山茫白说:“还有,按照光明神教的礼数,下级见了上级要行礼,你们高高在上等着人来,不仅得到消息不出门迎接,而且在见面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礼数,这个时候怎么不讲究礼数了?”


    地上的众人都瑟瑟发抖,感到害怕,他们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都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要死,上级被下级看见了自己被更上级训斥的场面,下级在事情结束之后,真的还能有命在吗?!


    救命,要死不要拉我们。


    求求你们,别挥舞大刀杀人了,看起来虎虎生风,其实很傻,傻啊啊啊。


    众人在心中乱想一通,反正现在没有人注意他们的样子,应该不会那么巧被人检查内心想法突然发现情况不对,再说,左右都是要死,不管是哪种理由都不是好事。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煎熬的场面啊啊啊?


    呜呜呜——


    四个主教都气笑了。


    从他们上任起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们说话,针对性强,似乎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不吵不闹,一说一大堆,还看着他们等待回答。


    “胆大包天。”


    关岛红衣平静地评价。


    “或许你在外面太久了,我们应该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礼貌。”


    北井汪洋冷笑道。


    “是尊老爱幼还是杀人放火?”


    卫道挑了挑眉,十分挑衅地笑道。


    “不要这么自大,”野内小麦看热闹似的说,“这里都归我们管,你们要是太嚣张,可没有好果子吃。”


    雪山茫白说:“是么?我本来就不想来。”


    桑谷绿波笑道:“你已经来了,这可由不得你。”


    卫道说:“恐怕是由不得你们。”


    雪山茫白说:“你们也太嚣张了,口口声声说信仰光明神,光明神要平心静气、爱与和平、温柔善良、教化世人,怎么你们没有学会?也配当主教。真是越来越自视甚高,忘了根本。”


    一时之间,场面无法平息,仿佛一场战斗现在就要开始,气氛剑拔弩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有一个人跑过来喊道:“大主教回来了!”


    众人都是一惊,大主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不是闭关修炼,就是远遁千里,或是研究生物,或是整理杂物,几乎让新进入教宗的信徒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


    有一段时间,新教众闹得特别厉害,一群人都加入进去,仿佛在教宗之中又诞生了一个新教宗,主教们都认为这件事不好要尽快压下去,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请大主教出面,当时大主教也没空。


    后来虽然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大主教是个活人,但流言十分猖獗,难以根除,这种说法存续至今,给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大主教或许不存在’的种子。


    第167章


    “不可能不可能!大主教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谁在胡说八道?还不打嘴!”


    “过来, 疯疯癫癫喊起来像什么样子?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还不跪下。”


    “你说的是真话,从哪里听来?”


    “你说大主教来了,人呢?现在在哪里?怎么知道的?”


    四个主教都看向那人冷笑道。


    “不敢胡言乱语, 都是切切实实的真话!大主教来了,就在门口, 我来的时候, 大主教已经在路上过来了!他说, 他说……”


    那人跪在地上, 十分害怕。


    “说什么?”


    众人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人, 等待回答, 仿佛一个不顺心就要杀了他。


    “我不敢说谎, 大主教说, 今天这里似乎格外安静,都不像往日的情况,他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大事发生, 也没有人告诉他,倒要好好问问。”


    这边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从远处走来, 看着众人,悠哉悠哉靠近。


    四个主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又忍不住瞪了雪山茫白和卫道一眼,才走过去迎接大主教, 仿佛大主教是雪山茫白和卫道招惹回来的, 他们看起来又像是生气, 又像是委屈伤心, 但面上没有露出很多,有种遮遮掩掩的感觉。


    雪山茫白哼了一声,不接他们的茬。


    卫道一声不吭,还在门口墙边。


    五个主教都齐了。


    “原来是圣子殿下现身,”藏原深埋微笑着打量雪山茫白和卫道,走到近处,对二人说,“二位关系这样好,不如一同入殿?”


    雪山茫白说:“我倒是想,可惜有人不让。”


    藏原深埋:“哦,谁?”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四个主教,主教都顾左右而言他,目光犹疑斜视,不肯正面回答问题。


    藏原深埋转回来,对二人笑道:“没有人不同意,二位,请进。”


    他说着,伸出手,作出请的姿态来,倒是十分谦恭和睦,整个人比其他主教装出来的礼让亲善要温柔许多,令人如沐春风,不愧是在圣子出现之前,整个神教毋庸置疑的领头人,现在是仅次于九级圣子的八级大主教,地位从未动摇。


    卫道笑道:“果然还是大主教有风范,不比那些自持身份的老小人。”


    藏原深埋笑道:“那些人若有,只管说出来,我替你们做主。虽然许多年没有回来,这里却也不是随便他人放肆的地方。”


    雪山茫白说:“不必了。”


    众人看向雪山茫白,雪山茫白说:“现在我是这里最高级的圣子,有人冒犯了我的朋友,自然有我帮忙,管教不听话的下级,也是我能为神明作出的一点贡献,想来,光明神有知,也不希望身边全是蝇营狗苟之徒,败坏门风,影响清誉,与人为恶,都该杀。”


    卫道说:“光明神宽宏大量,我们却不是那样,我们只管猜度处理,剩下来的交由光明神审判,死后自有接引,并不后悔。”


    藏原深埋笑道:“二位果然与众不同!请坐。”


    众人便就坐。


    藏原深埋坐在高处,坐下来之后想起雪山茫白是圣子,论品级,九级应该坐在八级之上,他倒似乎先逾矩了,便对雪山茫白笑道:“哎呀,刚才忘了,现在问一问,不知道圣子能不能暂时屈尊,坐在下首,等我将此事处理完毕,再将诸事交由圣子掌管?”


    雪山茫白笑道:“我是不想管事的,您这些年并不在这里,这里还能正常运转,想必跟您的管理能力分不开,我就不凑热闹了,只要您给我身份地位,保证我的品级和尊严,再给我优渥的生活和正当的权力,我就别无二话,再没有不满意了。”


    藏原深埋说:“你都想好了。”


    雪山茫白说:“要是不想好,难道就随别人安排?好歹我也是个圣子,总不能连这点想法都没有。您说是不是?”


    藏原深埋笑道:“对,作为圣子,当有谋断,是好事。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就这么安排了。”


    雪山茫白说:“我二人就多谢您照顾了。”


    藏原深埋说:“哪里的事,大家都仰仗着您,距离神最近的就是圣子,以后多多指教,还有你的事情呢。”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


    藏原深埋看向四个主教,说了他们两句,又看向满地的教众,让他们起来,一切照旧,最后对众人嘱咐,以后见了雪山茫白不得怠慢。


    雪山茫白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藏原深埋让其他人出去,看向雪山茫白问:“这是想到什么了?”


    雪山茫白回答道:“我想,我的朋友之后怎么办。”


    藏原深埋露出恍然大悟的笑说:“这个好办。”


    他十分温和地看向卫道问:“不如下放远处?


    光明神教在四处都有教堂,供奉光明神,需要人去看守,传播教义,教化世人,处理杂物,自由自在,比在这里看众人不满意的鼻子眼睛强多了,以神殿的权力,送一个安稳无事的教父,哪个教堂都不会有意见。”


    听起来很不错。


    卫道同意了。


    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在这里久待的,毕竟,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找他,要不是雪山茫白强行要求,他也不会被带过来,更何况一来就被排挤,可想而知,以后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更糟糕,生活还是需要一点希望。


    大多数时候,精神生活比物质生活重要得多。


    雪山茫白没有说话,恢复了初见时的沉默寡言,气质渐渐没落,像海中死去的鲸。


    藏原深埋和卫道相谈甚欢。


    二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向雪山茫白。


    雪山茫白垂着眼,似乎在考虑什么。


    藏原深埋问:“殿下在想什么?”


    雪山茫白勉强笑了笑,答非所问:“您不用这样称呼我。”


    藏原深埋说:“于情于理都是这样,您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才是,以后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生活多久呢。”


    雪山茫白问:“究竟要生活多久?”


    藏原深埋想了想说:“很久很久,或许……”


    他笑道:“要么死,要么见到神,得到赦免,否则,这种生活几乎是没有尽头的。你应该理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光明神教的圣子,你再也不能出去一步了。这里可不是外面,没有可比之处,也没有相似之处,没那么悠闲,做好准备啊。”


    雪山茫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仿佛见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幻梦,渐渐露出一个有些悲哀的笑容:“那可真是太长久了。”


    他好一会说:“也许我活不到那一天。”


    藏原深埋毫不犹豫打碎了他的假象:“圣子不会轻易死去。”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


    卫道说:“我该走了。”


    藏原深埋起身道:“现在?”


    他似乎很高兴地笑道:“我让人送你去。如果你有机会可以回来看看,不过,这里的等级制度,二位都知道,你这一过去就是普通教众,要入这里的门,至少要二级,也不是我为难你们,像紫林单春那样的二级教众,资质平庸,看门接引,不受待见,少不得被人看不起……”


    卫道笑道:“我也不能常常来,或许下次见面就是很久以后,我未必能活到那一天,我可不是圣子殿下。”


    藏原深埋一愣,笑道:“也是,我把这个忘了。不过,你放心,我给你挑一个安全的小地方,那边的教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花草馥郁,树木茂盛,野味鲜香,泉清酒烈,小桥流水,溪流河湖山川俊秀,种庄稼也好,养宠物也好,山民朴实,只是路远。


    但那地方清静,我想去还没法去呢。本来是早就挑选好养老的地方,你来了,要先去,这个机会,我就让给你。如何?”


    卫道笑道:“多谢大人了。”


    二人临走之前,藏原深埋给雪山茫白安排了最近最大最舒适的住处,顺便给了一个空房间,说是可以等以后卫道升级回来看望暂时居住。


    雪山茫白进去就没有出来。


    藏原深埋站在车马边上说:“看来他是不想送你了。”


    卫道笑道:“不来也好,早晚要再见面,场面弄得不好,万一没法见面就完了。”


    藏原深埋点头笑道:“也是。”


    他说:“你可真是特殊,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你这个朋友了。”


    卫道笑了笑:“世上的人千千万,没有我还有别人,他不会记得我很久。”


    毕竟,雪山茫白还有大把的年华,卫道最多在他眼里,占了人生前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眨眼间就过去了,以后还有数不清的日子,等着他来,等着他走,等着他一点点在陌生的教堂落下自己的颜色,即使他认为只是路过,他也会在漫长的日子里,完全忘记卫道。


    如果藏原深埋和其他人有那样的本事,让雪山茫白心甘情愿忘了卫道,卫道也无话可说。


    这件事像一桩明明白白的交易。


    卫道和藏原深埋对此心知肚明。


    雪山茫白被不谋而合地排除在外。


    第168章


    卫道乘着车离开了神庭。


    半路上, 车马休息,卫道落在一片森林里面,卫道走得远了一些, 忽然听见更远处有些声响,悄悄过去看, 发现有人, 有些疑惑, 那些人说话声音也小声, 卫道仔细听,发现他们正在讨论什么时候去神庭刺杀新出现的光明神教圣子的事情。


    卫道大为震惊, 并试图使用设备录音录像, 那些人在附近布置了禁止使用电子设备的仪器, 卫道把东西掏出来刚一开那边就发现了, 他们开始追捕卫道,卫道迅速躲藏了起来。


    在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卫道试图偷偷给神庭雪山茫白传递信息。


    毕竟,要被刺杀这种事, 本人应当得知消息,卫道不希望自己下次见到雪山茫白的时候是在对方的葬礼上观察遗体,瞻仰遗容这种事, 还是让雪山茫白自己来比较好。


    藏原深埋说得很好,卫道还没死,雪山茫白一个圣子殿下怎么能先一步死去?!


    卫道这次传递信息不是使用电子设备而是使用正规的法术手段,成功了。


    其实也不是非要通过设备或者术法, 卫道才能把消息传递给雪山茫白, 如果只是要互通消息, 他们随时可以连接对方, 只是不好对外人交代,卫道需要走通这条路的原因是给其他人看,卫道给雪山茫白传递了一条信息,所以雪山茫白知道这件事很合理。


    而不是,卫道知道了这件事,雪山茫白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联络,他们之间一定有问题,需要严查。


    做戏做全套就是这个意思。


    真要查也查不出问题才好。


    虽然不一定面面俱到,但是,别人问起来不会自己先心慌思考哪里有问题没有处理好。


    表面上不会露怯,就是别人真抓住了把柄,也不是完全没有挽回的机会。


    卫道是为了这个。


    那些人走出去不远,但是都背对着卫道,卫道趁着他们不注意,迅速离开了现场。


    他们当时没有发现情况变化,但是随后立刻意识到偷偷在附近使用设备的人逃跑了,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找到方向之后,追了出来。


    卫道的车马已经被那些人找出来解决了,满地狼藉,一片血腥。


    卫道看了一眼,就匆匆忙忙往更远处逃跑,为今之计,他是要先回神庭,这里距离神庭比距离卫道要去的地方更近,而且神庭肯定比一个小地方强大且人数众多,更有生命安全的保障,再不济,卫道可以扰乱这些人的计划,让他们提前见到雪山茫白——


    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二者在神庭见面,他们肯定死得比雪山茫白早。雪山茫白有一个光明神光明神教圣子殿下的名头,这些人不过是没名没分的刺杀者,到了神庭之内,雪山茫白不会输。


    你追我赶一段时间,卫道回到了神庭门口,二级教众把卫道拦在门外,卫道用仿佛见了鬼的眼睛看着他们,暗中通知雪山茫白过来接他进去。


    雪山茫白很快就过来了,时间不太巧,那些刺杀者也在这个时候追到了神庭的门口。


    只是他们尚且不敢像卫道那样,迅速直接冲到门口,二级教众认得今天进来出去的卫道,却未必认得他们藏头露尾的鼠辈,再加上他们追逐卫道仿佛是来上门要债踢馆的气势汹汹,若是靠近了,二级教众也不会客气。


    到时候,他们究竟是杀卫道还是来自杀,那可就说不准了。


    卫道往后回头看了一眼,反正他在神庭门口有一段时间了,面前这些二级教众吞吞吐吐不肯让他进去,他站着这一会气都喘匀了,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以逸待劳,没必要再逃跑。


    那些刺杀者看见卫道的脸,一下子就神色复杂起来,像是突然确定了过来的雪山茫白的身份,醒悟了似的表情,整齐划一开始攻击。


    雪山茫白没有站着不动让他们打,战斗结束很快。


    那些人全都趴在地上,死了。


    雪山茫白拉住卫道要把他从门外扯进来,边上的二级教众连忙拦住支支吾吾说:“这不合规矩。”


    雪山茫白一把将卫道扯进去,冷笑道:“我还要问,有人在门口刺杀圣子,合不合规矩!你们负责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便都慢慢收了手,低声道:“我们……”


    雪山茫白拉住卫道往里走去,转过身很快不见了。


    众人没有再说,看向门外,依旧只是守门。


    雪山茫白一路拉住卫道走到藏原深埋面前,藏原深埋仿佛早料到有这回事,等在那里,一点不意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笑眯眯看着二人进门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雪山茫白一把甩开卫道的手,拍在桌上说:“你还问!原来你不知道?您可是大主教都不知道,我还问谁去?今天在门口就遇上刺杀,您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近的不说,远的卫道才出门去,在路上就被人追着回来,要杀我,我要是弱早被他们杀了。


    您口口声声喊圣子殿下却连圣子殿下的生命安全都没法保证吗?光明神教也不过如此。


    光明神更是早就抛弃你们这些愚蠢而冥顽不化的信徒了!”


    藏原深埋笑道:“不要这样激动,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话嘛。”


    雪山茫白拉着卫道坐下,冷笑道:“我也想不激动,但我可不想慢慢跟你说,我还要回去,他还得出去,我们怎么有时间跟你慢慢来?你倒是过得好,怎么不见你对别人说这些话?你有的是时间,谁能跟你比?


    你可是大主教,可以慢,可以不激动,别人可不像您千年万年不在岗位。”


    藏原深埋笑道:“年轻人就是火气旺,你的时间早晚会和我一样多,前阵子才说了话,还是今天的事情,你就忘了?你可是光明神教的圣子,我死了,你也不会死。放宽心,急躁不能解决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杀死你?


    也许,他们是你的朋友找来的。你我有目共睹,他们可是你这位跑回来的朋友引到门口的。或许是处于嫉妒、好奇、恶意,什么不可能呢?我活到今天,虽然没有千万年,但见得多了,你们这样的朋友,不会长久,因为身份悬殊,差距太大,天壤云泥,无话可说,无路可走。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早晚要分开,早些分开还好,时间长了,就是仇敌,反而结怨,我让他出去是为你好,你不要这样生气。他也是同意的。不然肯定当时就和我据理力争了。你别伤心,要朋友,我给你找,上上下下能找出来许多,你想要什么都有。”


    雪山茫白说:“我只要这个。我只有这个。”


    他冷笑:“我问您,那些刺杀者的尸体,谁会负责?”


    藏原深埋故作不知地问:“什么?既然是刺杀者,尸体丢去喂狗都是造化。还做什么负责?”


    雪山茫白说:“这件事难道就这么罢了?”


    藏原深埋笑道:“既然是刺杀圣子,我们肯定会严查到底,您放心回去,我再让人送他出去就是了。”


    雪山茫白:“要是也死了呢?”


    藏原深埋回答道:“那就我亲自去送,如果再有事,我就送您这位朋友去监狱住两天。”


    雪山茫白忽然心平气和地说:“这不合适,他是受害者,为什么去监狱的人是他?”


    藏原深埋笑道:“因为监狱是最能保护他这种人性命的地方。”


    雪山茫白冷笑道:“不,监狱就是他这种人的死地。”


    藏原深埋笑了笑没有回答。


    雪山茫白说:“如果你没法安全地送他去目的地,我就跟着他去。”


    藏原深埋说:“以后总有您出去的日子,不必急于一时,而且他去的地方是适合他的,您去不合适。”


    雪山茫白问:“这么说,这里就合适了?”


    藏原深埋笑道:“当然。”


    雪山茫白问:“那些人是您安排的?”


    藏原深埋笑道:“不是。”


    雪山茫白问:“是谁安排的?”


    藏原深埋说:“这个还得查,我不知道。”


    雪山茫白问:“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藏原深埋说:“我也不知道。”


    雪山茫白问:“查出来是主教,怎么处理?”


    藏原深埋说:“宽大处理。”


    雪山茫白腾地站起来,冷笑道:“官官相护,猪狗不如,怪不得是个垃圾厂。”


    他算是看出来了,光明神教比黑暗神教糟糕得多,这些人心里根本不相信光明神存在,但他们认认真真伪装,兢兢业业捞钱,仔仔细细打击异己,一问三不知,一群老狐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外战外行,内战内行,整治自己最顺手。


    雪山茫白不打算多说这件事了。


    他问:“什么时候安排人手护送我的朋友去目的地?”


    藏原深埋语气轻快地说:“这么着急,那就现在。”


    雪山茫白盯着他说:“如果再有这种事,我就找您算账,甭管谁干的,您就等着负责。”


    第169章


    这次的路程很顺利。


    卫道下车就出现在了一个风景秀丽人烟稀少的小山村似的地方。


    教堂是这里最大最漂亮的建筑, 并不金碧辉煌,但黑白分明。


    这里的气氛更接近于小镇。


    卫道进入了教堂,教堂的人不多, 帮忙的人手年纪不大,看见卫道过来, 都觉得他是生面孔, 好奇地围了一圈, 当地教堂的主教走出来看见卫道, 又看他身后,认出他是提前通知过的, 神庭安排的人, 对他点了点头, 请他先进来说话。


    主教又驱赶其他围观群众说:“够了够了, 都回去,以后有时间慢慢看。”


    有人笑道:“现在就有时间让我多看两眼!”


    主教挥手说:“去!”


    众人哄笑而散。


    卫道跟着进入了教堂,从今天开始,他就留在这里当差了。


    主教令众人退出, 对卫道笑道:“这里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以后只管住下,我们这里, 别的不提,地广人稀,天干物燥,水丰物美, 给你一个小院子, 从前空的, 没人, 打扫干净了,东西都布置齐全了,你要是有什么少的,找他们说,他们给你带,钱你不用担心。


    不是我出,就是上面分拨下来,还是我们占便宜的。


    知道你是圣子的朋友,不敢支使你,你也只管在这里,平时不出门,他们有事也不会来找你,要是出去勤了,他们就难免想起你来,我知道有些人坏心眼,只是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起来什么不来,你避开就是,不然他们把麻烦事往你头上丢,你办不成,他们说你,你办得成,他们还是闲话……”


    主教讲了一段时间。


    卫道点了点头。


    主教就让人带卫道去住处。


    其他人都对卫道十分好奇。


    卫道没有多说话,进了院子就轻易不再出来。


    那些话倒是全都听进去了。


    主教很欣慰,没有让人去找卫道,毕竟,教堂平时没什么事情,卫道不来,他还安心些,卫道要是来了,他反而心惊胆战,要是卫道在这里出事,圣子不找麻烦,神庭未必不为了面子过来找茬,他从神庭来以后还得跟着神庭走,要是神庭不要他,他一辈子就算完了。


    不活也罢。


    卫道有时候会写信,开头都是‘我的朋友’,但要他说出来究竟是哪个朋友,他心里一点想法没有,便只是写。


    “我的朋友。


    今天天气很好,有太阳,我以为会下雨,不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在夜观天象,而是睡觉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来了。


    卫道虽然起来了,现在还是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东西,我也不清楚,我想问你,只是你不在眼前,不在身边,一时半会没有可说的话。


    我就不说。


    其实话说多了不好,不说也不好。


    我听说,有些人一个月不说话,反应迟钝,神情呆滞,牙齿松动,舌头打结,别人问起来,都说不出来,我也有很久、很久……


    在很久以前?


    不,我记得不清楚了,只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不说话的,日子还是照样过,其实我觉得那样的话好笑,要是真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我当了哑巴,岂不是就要去死了?


    就是一辈子不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再说了,僧人修闭口禅,也是不说话的,没见他们怎么样,一个月都是小意思。


    毕竟,总不能以一天为单位,某些人赌气,三五天不说话都无所谓,我想,一个月都是少的。


    我讨厌他们。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死吗?


    你想,我是说,你希望什么时候去死?


    你知道什么时候的死亡比较?


    比较、合适?


    奇怪,我说不出来。


    算了,明天再来找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是说,你、你还记得我吗?


    已经很久了。”


    卫道落了笔,今天的天气很好。


    忽然有人过来敲门。


    卫道来这里之后,也有人热热闹闹过来想看看,毕竟是外面来没有见过的,卫道没有给他们开门,东西是每周过来送一次,主教派人来的,并不是那些人,卫道虽然没开门,但都认得,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些人没意思,就自己走了。


    卫道还是在屋子里,没有出去。


    但是,今天的敲门声,又急又凶,声音还大,震天响,仿佛门都要给卫道拆下来。


    卫道皱着眉头走过去,隔着门,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卫道略一犹豫,转身要回去。


    外面的人就立刻对着门缝喊:“别走!我们都是有事要找你的,主教让我们来的,你不能总是这样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待在里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种蘑菇又发霉,平时也没人进去打扫卫生,鬼知道多少的灰尘堆起来了,你都不觉得不舒服吗?我们可担心你。”


    卫道的脚步只是因为这些话顿了顿,听完了,觉得没什么事,转身回去了。


    如果是主教找人过来,一定不会闹事的人。


    这些人又吵又闹,声音还破锣嗓子似的大,不是闹事的,也是找茬的,再不然是想骗笑话的。


    卫道不出去,心里有点生气,打算现在就把消息告诉主教,让他来管教这些东西。


    卫道虽然不开门,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样,年纪不大,闹事很凶,自以为是,洋洋得意,仗着这里人少,横行霸道,大事干不成,小事不爱干,闹得鸡飞狗跳的,四处怨声载道,他们还觉得是赞扬奖赏,倒将某些实心眼的人气得半死。


    幸好这里宽敞,人少,屋子多,不管走到哪里,不会缺衣服少吃的,要野味上山打猎,要河鲜下水捉鱼,要天上的弯弓搭箭,要地底下的,戴上手套挑合适的时候低头塌腰翻找,或是要自己种庄稼,随便找找也有种子,根本不怕。


    讨厌这些人的,都搬走,住得很远,也不回来,偶尔被串门都是坚决不开,闹事的除非想整个不死不休的大麻烦,不然也不能给人踢门卸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第二次那些人来的时候,卫道还是在屋子里,他们敲门声音小了许多,温声细语在外面,试图哄骗卫道开门,卫道等着他们走,不是很想听他们说话。


    “我们一会就走,您开开门?真有大事,不是您,办不成。我们听说您是……”


    这次卫道没有开门,他们怒气冲冲地走了。


    第三次,卫道出门,他们撬门溜锁进来卫道的住处,转了一圈院子,又去屋子,翻箱倒柜,嘻嘻哈哈。


    “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没想到就这些玩意儿,可笑,就这?我家里这些东西多得很,要多少找不出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用来了。浪费力气。白费我的精神,对了,说起来,不是有一个人吗?那些送东西的,常来常往,人呢?”


    “怕是刚才听见我们开门,吓得跑了?”


    “那也太胆小了。”


    “哈哈哈!难道一天到晚不出门的人,还能有多少的胆子?你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那倒也是。咱们出去。这里没意思。一点好玩意儿都没有。好东西也没见。呸!说得那么好,其实还是个穷光蛋。怪不得人不要,神庭哪能有这样的!哈哈哈!”


    众人挥了挥手,互相看看,哄堂大笑,携手而去,跨过门槛,卫道正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睁着眼睛,藏在茂林深处,看着他们出去。


    他们一点没有发觉,外面多了一个人,只觉得风冷。


    “快回家去,天要黑了。”


    “我看是要下雨了,得回去收衣服。”


    “那就回去收衣服,下雨天咱们去屋子里烤着火打打牌也好。”


    “说得很是!”


    他们走远了去,卫道渐渐从阴影走出来,有一个人回头,猛地看见多了一个远远的黑影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迅速转过头去,不敢多说话了。边上有人问怎么回事,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肩膀上,那人讪讪的,脸色苍白,抹了一把虚汗,嘴唇有些干,笑着说:“哦,没事。”


    过了一会,这个人眨巴着眼睛,干巴巴地仿佛惊扰了什么似的,低声说:“我好像看见鬼了。哈哈哈……”


    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


    就是这个被吓唬住的人,转头回去玩了一晚上,一点没有睡觉,兴奋得什么似的,玩得特别高兴,一群人秉烛夜战,愣是就着嘎吱嘎吱的冰块,边吃边喝,通宵达旦,这件事就这么忘到脑子后面去了。


    至于,后来,这个人觉得心里不舒服,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了,觉得肯定是卫道的搞的鬼,虽然也可能差不多,但是,他没有证据,又不想认栽,又不想憋过去这件事,咬了咬牙,心里对自己说,这次过了就算了,一劳永逸解决了后顾之忧,也好。


    好容易有这么个外乡来的,不认识多少本地人,没有亲朋在当地,就是有人想帮,鞭长莫及,他们可以随便欺负,现在,没道理平白无故,放弃机会。


    第170章


    这是他们过来敲门的第四次。


    卫道还是在外面, 这次他没有出去很远,就在附近,看着他们来, 看着他们敲门,看着他们在门口喋喋不休, 完了还骂骂咧咧, 对着门板踢了一脚, 当时看着就特来气。


    “狗娘养的不在这儿。”


    “不是说天天都在吗?”


    “我想起来了, 上次你不是说见了鬼了?肯定这次是见了鬼,人已经没有了。不, 说不定, 一开始就没有人来, 就是鬼来的!我说次次来次次见不着人呢。什么玩意儿!要是我找着他, 我非得揍一顿,弄死他,他不求饶,不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我少说弄断他一条胳膊!”


    “是不是太狠了点?”


    “切,这有什么?还没说弄断他四条腿呢。再说了,他不是本地人, 没人给他出头。怕什么?胆子小就别出门,学他!少让我看不起你。”


    忽然有人从远处走过来,大声问:“看不起谁啊?”


    门口说话的人顺了口了,一听见问, 张口回答道:“啊呦, 还能看不起谁?当然是这屋子里, 不开门的缩头乌龟!哈哈哈!”


    众人捧腹大笑。


    那人渐渐走近了, 看着他们笑,目光却落在他们身后的门板上,仿佛里面真有一个人等着。


    这些人就不笑了。


    他们直起腰来,觉得不好,看着雪山茫白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里有些没来由的恐惧生根发芽。


    雪山茫白越是走得慢悠悠,他们越是害怕,互相看了看,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惊恐万分地双腿发抖,捂着自己的心口,几乎要软倒在地上去,瘫倒得仿佛一块满是疙瘩的烂黄色面皮。


    他们说不出来话,睁着眼睛看着来人,都觉得眼前过于明亮,亮得刺眼,叫人胆战心惊。


    卫道看着背影认出来人,略一犹豫,没有出去。


    雪山茫白就站在那一群人面前,垂眼看着他们,雪白的光从他身后过来,衬得他在那群人眼里,仿佛不近人情的审判神。


    这些人几乎吓得快要昏过去,又不敢闭眼睛,怕闭上眼睛就死了,又不敢一直睁着眼睛,怕被当成亵渎神灵的挑衅,那更是应该被打死的大不敬之罪,瑟瑟发抖,恨不得天上打雷,地下裂出沟壑,只好让他们躲进去就是。


    不过他们的愿望没有实现。


    雪山茫白看他们这样弱,没有欺压的兴趣,开口道:“起来,滚。”


    那些人哆嗦着自己的腿脚,颤抖着一个接一个爬起来,从地上连滚带爬的,劫后余生那样大口大口呼吸,按着自己的胸膛,扯着身边人的衣裳,一瘸一拐迅速地走了。


    这群人离开了,一口气跑了很远,瘫在地上,一点也起不来了。


    天色渐渐阴沉,乌云盖顶,他们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更加艰难地走回自己家里去,家里没有别人,这些人休息了一段时间,又觉得心慌,出门,遇见了,又凑在一起,互相说了两句话,刚开个头,没觉得自己不对,心里憋着一股气,像存着燃烧的火堆子。


    于是一群人站在空地一合计,当时就一拍即合,一起雄赳赳气昂昂冲到了教堂。


    正常情况,主教只会在教堂,他们认为卫道是主教安排的,肯定也可以让主教把人赶出去。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他们冲到教堂找到主教,准备诉苦,让主教亲自去给卫道找茬。


    主教当然不同意,本来他的工作住处都在教堂,眼看着现在天气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更不能出去的,怎么可能随着他们去?


    这一群人没法绑着主教去制裁卫道,便大哭大闹,四处撒泼,闹得教堂内外都不得安宁,主教更是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同意跟他们出去一次。


    “但是,我告诉你们,只有这一次,要是你们的错,我绝不会帮忙,要是真是他的错,你们也不能犯了出格的事!”


    主教一路上再三再四地嘱咐了。


    这一群人只是连连点头,十分敷衍,并不在心里当回事,记吃不记打,还想拖着主教下水去,同时在路上想卫道要是还在住处,或是现在应该看着天色赶紧回家,他们这一去,不在路上见面,也肯定能在门口见到真人,不会吃亏,非要让外地人看看厉害。


    若有机会,他们连雪山茫白也想闹。


    “你们真是不听话!”


    主教看着这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不认真听,心里有气,跺脚骂了一句。


    众人嘻嘻哈哈将这件事混了过去。


    雪山茫白在他们走后,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离开,没有看见卫道,二人于是没有见面。


    卫道不知道雪山茫白去哪里,但现在不想回家,便要跟着出去,他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全都是蘑菇和莴苣,真要是饿得要死,也不怕没得吃。


    雪山茫白走了一段时间就意识到身后有人,心里知道是卫道,面上顿了顿,依旧往前走。


    “哎呀!小祖宗,您可算是回来了,我等您等得心慌气短,怕你半路跑了,我可没有办法回去交代。”


    紫林单春跺着脚喊起来。


    雪山茫白说:“就这么点地方,跑不了。”


    紫林单春笑道:“说是这么说,我不放心,这里的人可跟我们那边不一样。”


    雪山茫白说:“天下的人本来就没有一模一样的。”


    紫林单春说:“若见了一模一样的,我心里还瘆得慌,不敢看呢。”


    二人说话,紫林单春让雪山茫白先上车,催着要回去,原来这个到这里找卫道的雪山茫白不是真身,而且是藏原深埋允许他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偏离了路线,他们两个并这一辆马车,才会在这里,路还是雪山茫白领头来的,紫林单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没资格,也没打听,全然无辜,不明白雪山茫白为什么非得到这里,只以为是这边上去比较近。


    雪山茫白本来也应该不知道,但他的品级理论上说可以命令八级的大主教,雪山茫白让藏原深埋把卫道的地址告诉他,藏原深埋想他知道了也不能去,随口说了,就当是卖个人情,本来他也不是为了给雪山茫白和卫道结仇才让人出去。


    雪山茫白知道之后,早就想来,奈何藏原深埋总在附近,他没法轻易出来,才拖到了今天。


    藏原深埋总是说:“这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雪山茫白说:“可不见得全是这样。”


    藏原深埋笑道:“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神庭的规矩,讲究礼义廉耻,维护面子势力,您现在是圣子,不会不知道吧?”


    雪山茫白没给他好脸色,但听了这话,也只能不回答。


    藏原深埋请他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


    雪山茫白:“这里是神庭,你还要我去哪里?”


    藏原深埋回答道:“您的真身在这里,半颗心却早就飞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不是吗?”


    雪山茫白冷笑道:“你让我出去,叫我历练,现在回不来了,我还没找你问意外的事情,你倒是问到我头上,好啊,你怎么不说,这次是怎么安排的?谁主持的?谁负责的?谁弄得意外发生?谁倒霉能有我倒霉!?”


    藏原深埋垂下眼去:“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但跟那么远的那位总不会有关系。”


    雪山茫白腾地站起来,笑道:“有没有关系,总跟你有关系,你别想撇开话题,也别想栽赃陷害,我告诉你,我不仅这次要去找他,我下次还要去找他!我有机会没有机会都去!谁也没法拦我。你甭想一辈子把我圈在这鬼地方。”


    藏原深埋变了脸色说:“请慎言。”


    雪山茫白冷笑道:“您也没慎言,更没教过我,少在我面前,装出主子的样子来。”


    虽然说是神庭,这一群人没有一个像信仰坚定的神职人员,更像是偶然得了势的暴发户,一堆穷亲戚凑在一块,露出青菜颜色,推三阻四,闹来嚷去,要是安静些,还像个样子,要是不安静了,越发不安分,挑挑拣拣,身上小家子气的下意识就出来了。


    雪山茫白还不如在外面安全。


    藏原深埋冷着脸说:“请您出去。”


    雪山茫白看了他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卫道看着雪山茫白离开,转身看天色觉得不好,准备回家,忽然发现主教远远地赶过来了。


    一群人挨个劝都没法。


    卫道顿了顿,一时没法找路避开,就在附近躲了起来。


    主教走到这里,对着天上行礼,周围的一群人闹哄哄的。


    主教直起身来,猛地对着他们怒喝:“闭嘴!一群垃圾,要吵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众人都愣住了。


    没等他们变脸,主教数落起来:“正事不干,尽想歪门邪道,我还不清楚你们?我有事,你们不愿意回去,我也没办法,但你们要是想在这里打起来,我告诉你们,一个也别想跑!要不是与人为善,我今天就绑了你们丢进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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