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多久, 又有消息传回来说,卫道已经安全了,正在往回赶路。


    黑暗听了, 依旧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就让人下去了。


    众人低着头, 都意识到, 这个年轻的帝王似乎完全不把丞相放在心上。


    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 想趁着这个机会,将那丞相从高位一举拉下来。


    多少人都是看不惯的, 至高之位不能动, 次一级是九千岁, 之后才是丞相, 虽然手握实权,也不过是谄媚无义不忠不孝之徒,没人认为自己应该臣服。


    卫道回来了,黑暗当日就宣他进入皇宫见面。


    二人见面的时候, 黑暗和上次一样,让其他人退出去。


    卫道的行动比从前慢了许多,说受伤, 确实有一股血腥气,可仔细看,一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又似乎不是, 如果真有伤口, 这样的穿法是要发炎化脓的。


    黑暗起身往前一步, 想对卫道伸手, 卫道摇了摇头,黑暗有点伤心,但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问:“怎么了?”


    卫道说:“我需要一个足够封闭的环境。”


    黑暗将卫道带去了自己的密室。


    里面很黑,点起烛火,黑暗转过身来,就看见卫道背对着他正在宽衣解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暗感觉自己看见了一些红色的东西在卫道的皮肤表面一闪而过。


    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


    卫道脱掉外衣,解开里衣,背对着黑暗,低声说:“你可以靠近一点,但不要太近。”


    黑暗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卫道没有受到影响。


    黑暗又往前走了一步。


    二人的距离保持在两步之内的时候,卫道说:“够了。”


    黑暗站住。


    卫道说:“你能看见。”


    黑暗将目光落在卫道的皮肤表面。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卫道的皮肉之中,似乎镶嵌着红色的丝线,微微的透明,十分坚韧。


    卫道将衣服重新穿好,叹了一口气说:“路上队伍被人提前埋伏。


    他们杀了其他人,也要杀我,砍成七八段,推到山崖底下,差点连衣服都不想留。


    我掉下去之后,碎得很厉害,眼睛不小心看见了天空,乌鸦、蚂蚁、鬣狗和野狼,它们用了一些时间,将我的尸体完全清理,它们死了,我恢复成了比较完整的尸块。


    我用红色丝线把自己缝起来,表面上,穿好衣服看不出来,仔细看——”


    他拢了拢衣服,转过身来看向黑暗。


    黑暗呼吸一窒,卫道的脸也是碎的。


    同样用红色丝线缝了起来。


    “就是这样。”


    卫道扣好扣子,满不在乎笑道:“我试了好几次,每次敌人都会按时按点到,躲都躲不开,一见面就动手,没有说话的机会,我也说不好,开口就被杀了,干脆不说话。打不过敌人,不好自己跑,也保不住其他人的性命,要是跳崖,他们还要追下来,死得更惨。


    我想,队伍有奸细。


    也有试过提前找究竟是谁,搞得人心惶惶,路上见了敌人,没等对方靠近动手,他们转身就跑,死得更快。


    直到我的能力不能再用,也没有找出奸细。


    敌人次次赶尽杀绝,想必要杀人灭口,无论奸细是否存在,除我以外,都死了,也不怕什么。”


    卫道垂眼将外衣穿上说:“这里很黑,没有镜子,只有你我,比外面还好些,如果出去,又是另外的样子了。”


    黑暗蹙起眉头问:“其他人也会看见这样?”


    卫道望着黑暗说:“我并没让其他人看见。”


    他的眼睛比从前浑浊了些许,脸上的红色丝线渐渐隐去。


    黑暗问:“你看不见了?”


    卫道说:“是。”


    黑暗问:“那你怎么回来?”


    卫道说:“增强后的直觉。”


    黑暗问:“你用什么遮掩?”


    卫道说:“我得到了一些力量。”


    他没有说是什么力量,顿了顿,似乎说话也很费力气。


    黑暗找了一把椅子给他。


    卫道看着椅子犹豫之后摇了摇头。


    他对黑暗说:“我会在其他人面前维持容貌,障眼法而已。”


    黑暗看着他的脖子说:“脸以外的部分,丝线不能遮掩。”


    卫道按了按喉咙说:“只要不是被人拉扯衣服,都还好。”


    黑暗看向卫道的眼睛问:“为什么不能接触我?”


    卫道说:“你的身份,万人之上,我不能与你同在,否则,冰块见了火炭,要融化的。”


    黑暗问:“其他人就没关系?”


    卫道说:“是。”


    黑暗不高兴说:“这分明是针对我。”


    卫道笑道:“不能怪我。”


    黑暗说:“我知道,都是它们闹出来的祸事。”


    卫道安慰说:“我会早日想办法解决问题的。”


    黑暗问:“可是,传信的人回来说,你一个人将粮食送到地方了?”


    卫道说:“是。”


    他叹了一口气,解释道:“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但我回到路上,敌人早走了,粮食就在不远处,目的地很近,到了地方,我就能要到车马,如果不送粮食,军队非把我生吞活剥不可。我总不能不回来。”


    黑暗问:“之后还出去吗?”


    卫道说:“当然。”


    黑暗说:“千万小心。”


    卫道笑道:“不会有事的。”


    次日,黑暗上朝,将西北赈灾的任务交给卫道。


    有人质疑。


    黑暗一律不管。


    有人闹起来想文死谏。


    黑暗漫不经心回一句:“西南之行,也未曾交予旁人。”


    这话之后,他就不开口,臣子拿他没办法,捏着鼻子同意了。


    卫道领命。


    黑暗得到的消息说,卫道被人绑架,出来的时候,每一步都是血迹。


    他就有些担心。


    好不容易等到卫道回来了,黑暗立刻让人召卫道进宫。


    宫人们都嘀嘀咕咕心想: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在的时候,百般亲近,不在的时候,万般不耐,倒真是个天恩难测。


    卫道回来,先回自己府邸。


    伺候他的小厮在心里想:丞相本来也不该去这些险路,次次都是一身血迹,旁人死不足惜,丞相如有损伤,众人真真万死难辞其咎,国之栋梁一旦出事,动摇根本,分明就是当今帝王居心叵测,非要杀人,否则,除了那位,还有谁能这样,三番四次逼迫?


    倒白费了丞相一番苦心。


    可怜天威难测,忠臣难遇明主。


    卫道换了衣服去见黑暗。


    黑暗问:“怎样?”


    卫道说:“还好。”


    黑暗说:“听闻你路上又遭劫了。”


    卫道笑道:“确实如此,但物资无碍。”


    黑暗说:“他们又是杀人不抢物资?”


    卫道说:“他们倒是想抢,没有抢走,也想杀人,可惜,我将他们先杀了。”


    黑暗问:“你是不是少了什么?”


    卫道叹了一口气说:“啊,路上丢了一颗心。”


    黑暗问:“怎么丢的?”


    卫道说:“就是被人抢走了嘛。”


    黑暗问:“他们怎么能抢走?”


    卫道说:“他们把我从路上抢到山上,用绳子捆起来,身后是木头架子,边上都是人,屋子里黑漆漆的,也不喜欢点灯燃火,墙上挂满了刑具,还想对我用,不知道是谁,提议说,圣人之心不死,一群人就开始起哄,想要挖走我的心。”


    他笑道:“他们里面有一个大夫,看出我的缝尸线,十分兴奋,自告奋勇,用刀打开了我的胸腔,将我的心脏指出来给众人看,众人十分唏嘘说,还以为真有什么不一样,没想到这般丑陋不堪,肯定也不是好东西,又是个人,不能吃,可惜可惜。


    我当时真以为他们能挖出我的心就立刻让厨子烹饪切片,挨个分发端起来吃了。


    那个大夫听见众人说了,很不高兴,认定我与众不同,想证明给众人看,我隐藏着丝线,不知道他是不是眼睛不好,没有看见,他就很气愤,自己挖了我的心,也不给其他人说,自顾自洗了带走了。


    众人都喝了酒,没人觉得不对,喝完酒昏睡过去。”


    黑暗问:“可曾用刑?”


    卫道说:“不曾,他们先要庆祝后要心,没来得及对我下手,我就出来了。”


    黑暗问:“怎么出来?”


    卫道轻描淡写说:“杀了他们,就酒点火,火光大盛,众人赶来救火,看见我,就出来了。”


    他对黑暗笑道:“他们都死了,没人知道。”


    卫道突然咳嗽起来。


    黑暗问:“怎么?”


    卫道蹙着眉说:“回来路上一棵树种子从伤口不小心飘进我的胸膛,现在好像在肺和胃里面,已经长出来了。”


    他对黑暗笑道:“如果你用得上,还可以取出来,木头当柴火烧,要是冷了,顾不得别人,你我能多一夜。”


    黑暗问:“你有什么打算?”


    卫道本来想随便说说就完了。


    但是他余光看见黑暗的表情,又觉得不好敷衍,略一犹豫,叹了一口气。


    黑暗只是望着他。


    卫道说:“我听见一些传闻。”


    黑暗问:“什么?”


    卫道说:“有人说,你刚登基的时候,前三天没有早朝。”


    黑暗说:“是,我和你在一起,天上,就是那段时间出事。”


    第22章


    卫道对黑暗提出请求说:“就是那三天的事情, 我想知道。”


    黑暗有些犹豫。


    卫道笑道:“你怎么畏首畏尾起来?”


    他这次回来看起来比上次更像活人,只是,也更不正常了。


    黑暗说:“不是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但是,你这个样子, 我担心, 污染会加重。”


    卫道笑道:“放心, 就算污染更重, 我也会完成任务的。”


    他说:“事情还没办完呢。”


    黑暗问:“修筑高楼的支线任务,你还记得?”


    卫道说:“我记得。”


    他问:“有关系?”


    黑暗说:“有关系。


    上面那几个主, 刚来的时候, 本来要降下神罚, 进行大面积污染变异, 看见你我——


    我们那个时候正好是这一片地区,气运最盛的两个人,众人信奉,有权有势, 还凑在一起。


    最开始,它们要求我们直接臣服,我们不同意, 它们一时不想闹僵,要求我们提供信徒,我们也不同意,它们后退一步, 要求我们提供帮助, 我们还是不同意。


    它们有点生气, 对我们说, 半年之内,如果没有改变主意,众人都得死。


    说完,它们也不假装温和了,光明正大挂在天上,据说,月亮是耳朵,太阳是口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只眼睛,时时刻刻看着我们。没有人能逃脱掌控,也没有人能离开这里。


    反正到处都在死人,我也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能离开。


    就算能离开,人人都走了,你我也不能离开,这倒无所谓。


    它们提出的‘掌控’,也就是那些时不时的大面积区域污染,污染地区的人和物都会变异,无一例外,只是看,变异的程度,不同的人耐受度不一样,受到不同的污染的反应也不一样。


    我不能出去。


    他们给我下了诅咒,而且,对我来说,这里最安全,属于我的地盘,它们想强行进来也得费力气,现在,它们还不至于到非要闯来杀我的地步,它们很傲慢,也确实高高在上,我不喜欢,但这正好,只要我不出去,我就能高枕无忧,也不难。


    它们也对你下了诅咒,但是,我不清楚,它们没有说,你也没有告诉我。


    依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精神污染。


    但是,本来你也不正常,应该不算大事。”


    “时间不多了。”


    “是。”


    “高楼?”


    “就是它们提出来的要求之一,越往上似乎就越接近它们的本体,也就因此越容易被它们污染控制,它们提出这个要求,本意是为了让你我接受污染,当时用词是‘领悟’。


    它们认为我们非常弱小,但对同类拥有统领权,它们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如果我们接受它们的‘恩赐’,我们就会得到‘永生’和‘智慧’。


    我们都没有兴趣。


    它们不相信,又说,如果这个要求也不答应,它们会杀死满朝文武。


    我们都不在乎。


    但是,说说可以,总不能赌‘它们不会恼羞成怒杀给我们看’。


    我们一不小心,那就是满盘皆输。


    它们一不小心,杀光了也无所谓。


    所以,我们答应了。


    它们当时似乎是建立了因果链。


    我们都被套住了,答应就不能反悔,非要按时完成不可,越早越好,绝不能拖延。


    否则——


    你可以感受一下,那条该死的链子,现在也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催促我们完成任务。”


    卫道满不在乎感受之后说:“大不了就是生不如死嘛,也不算大事。”


    我们又不会一直在这里。


    黑暗说:“当时,我们很不情愿。


    为了安抚我们,它们说,如果我们想让以后的大部分同类保持理智,修筑高楼也是必要的。


    星辰之主给我们看了一些画面,关于修筑高楼之后的未来——


    高楼可以作为我们的支柱。


    防御它们不可能,抵抗它们存在本身对我们带来的影响,勉强有用。


    要想削弱它们对我们的污染,需要等高楼落成一段时间之后,但现在这样的局势,高楼落成之后,几乎没有人能逃过污染,到时候,即使削弱,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想完全制止它们给我们的变异,那是做梦。


    如果我们没有修筑高楼,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画面,也有——


    我们一开始就被杀死,人人被污染,人人都变异,直到完全异化,没有回头之日。


    或,我们依旧答应,阳奉阴违,它们不必大发雷霆,稍稍动怒,便无一幸免。


    或,我们拒绝要求,它们控制我们,让我们清楚地看见一切结束,直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或,我们答应之后,没有按时完成,它们的污染增强,众人疯狂,亡族灭种。


    或,我们拒绝要求,它们悄无声息进行污染,人人都是信徒,不必再要求帮助。


    总不会是好结果。


    观看画面用了一些时间,足够我们被无可避免地污染了。


    事已至此,诸事无益,归根究底,你我无力回天,它们才能这样肆无忌惮。


    依我看,以它们的傲慢,不必对我们遮掩欺骗,它们可以轻而易举达成目的,如此麻烦,大概是为了获得心甘情愿的信徒。


    更何况,它们就算欺骗,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卫道评价说:“威逼利诱。”


    黑暗笑道:“确实如此。”


    卫道说:“正该尽早。”


    黑暗说:“好。”


    卫道再次外出,负责修筑高楼的监工。


    为了安全起见,高楼并不在皇宫之内。


    忽然有消息说,丞相家的小女儿跑了。


    黑暗问:“谁?”


    传回消息的探子说:“就是曾经对京都官员自称是丞相远房亲戚的那一位,幼年到此,容貌中上,年方二八便凭自己语言惊人名动四方,常被误认为当朝宰相的女儿,实际上是老丞相族中远亲,父母亡故一孤儿,因老丞相怜贫惜弱,才接到此处,十分张扬。”


    黑暗问:“此人今年,年有四十?”


    探子说:“是。”


    黑暗问:“跑什么?”


    探子说:“她受到污染,闭门思过,变异之后就逃出家门,现已不知所踪了。”


    黑暗问:“最后出现在什么方向?”


    探子说:“往丞相所在,修筑高楼的方向去了。”


    黑暗说:“派人,将此事通知丞相,早做准备,如有发现,即刻击杀,不必上报,莫让她坏了大事。”


    探子说:“是。”


    在黑暗派出去的人见到卫道之前,卫道就已经在路上见到了变异后的孤女。


    对方一身都是外骨骼,看起来完全没有本来的面目,污染不多,变异比较严重。


    黑暗得到消息的时候,卫道也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出来了,但是二人心中都有些疑惑。


    他们没有下令污染变异就即刻斩杀,就算是变异严重,也不用急急忙忙从家里跑出来。


    影响事情进度,不管是否变异,他们都会格杀勿论。


    孤女跑出来找卫道,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狂奔?


    “你找我?”


    卫道问。


    “你可以称呼我为——骨女。”


    对方答非所问。


    卫道问:“骨女,为什么拦住我的路?”


    骨女将卫道看了一阵说:“我以为你会先问,其他人的下落。”


    她在这个时候就趁着卫道不知道,将一路跟着卫道的其他奴仆困在不远处,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全都得听着这边二人谈话。


    卫道说:“我不关心他们。”


    众人心想:大人真为我们着想,都已经这个时候,还能不喜怒不形于色,不操之过急,保持冷静,与敌人耐心周旋。要是稍微说一句在乎的话,我们只怕就得被用来威胁大人,到时候才是性命不保,幸好,大人没有中了奸计。


    骨女笑道:“可他们对你都十分忠心,这种时候也不愿意放弃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带着恶意问:“你愿意为他们做什么呢?”


    骨女问这个问题,本意希望卫道的奴仆听见回答,感到愤怒,以此布局,即使她失败了,卫道也不好过。


    卫道说:“我什么也不愿意为他们做。”


    听到回答,骨女大喜,以为此事定成。


    众人心想:我们都是奴仆,承蒙大人庇佑,衣食无忧,服侍大人是应该的,此时护卫不力,心当惭愧,大人不以怪罪,反而保护我们,是救命之恩。


    再敢妄求,是恩将仇报之徒!


    “原来丞相大人果然如市井传闻之中所说,是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自私自利、刻薄冷血之人。”


    骨女呵了一声,冷笑着嘲讽道。


    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想:胡说八道!大人宽宏大量,不计较也就算了,还将脏话说到眼前来,也就是欺负大人温柔和善。


    卫道问:“你曾见过我?”


    骨女说:“贵人多忘事。


    当年先帝听从恳求放你一条生路,你就忘了血海深仇,先帝看你谄媚,还你一个白身,你攀龙附凤令先帝玩物丧志,后拜我父为师,我曾在家见你,除去圣贤书,你也未曾留意他人,到最后,连尊长临死也未曾再探望一次。”


    第23章


    “我说的是也不是?”


    骨女质问道。


    卫道张口欲言, 骨女冷笑道:“你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恩师都不记得,还能记得谁?依我看你,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卫道欲言又止。


    骨女也不想听,冷哼一声说:“哦, 我想起来了, 你不是跟新帝也很好吗?”


    她对卫道嘲讽道:“你们狼狈为奸的时候, 想必也过得很快活, 不管他人死活才是。从前如此,现在如此, 以后只怕也是如此, 怎么还能不记得?你是不想记得, 还是根本记不得?你这样的人, 活该遭天谴。”


    卫道问:“你是来骂我的?”


    骨女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多了,回过神来,冷笑道:“我是来杀你的。”


    卫道说:“其他人就在附近吧。”


    骨女说:“是又怎样?反正你要死了,管不着他们了。等你死了, 我就放了他们,他们救不了你。”


    卫道问:“你想怎样杀我?”


    骨女说:“自然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悔过而死。”


    卫道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对一个将死之人, 卫道的态度还好。


    骨女问:“什么?”


    她将卫道看成将死之人,心情不错,也勉强能忍耐卫道在面前活着多说两句话。


    卫道说:“随我而来的那些人,离得太近, 只怕等我死后回去要被惩罚, 不如你将他们送远一些, 免得牵连无辜, 你是个心善之人,应该不想让他们给我陪葬,我可以一死了之,他们不能。”


    骨女只当是卫道还不肯信任自己的缘故,但也不以为然,冷笑道:“我自然知道这些,不用你来教我。”


    她也早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准备悄悄的,不告诉卫道,想让卫道以为自己死的时候,不远处就是那些怨恨他不肯出手相助的奴仆,到时候,再说几句话戳心窝子的话,可以好好欣赏卫道痛苦不堪的表情。


    现在卫道都说了,她也不能无动于衷,否则,倒好像卫道比她还慈悲,她一个讨债的成了债主了。


    在卫道开口的第一个字,骨女就觉得卫道不会说好话,又想之前该说的都说了,那些人该听见的都听见了,自己看着卫道的表情,立刻偷偷将那些不远处的卫道的奴仆都丢了很远去。


    卫道看骨女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


    他顺手给自己使用了一次能力——时间·锚点。


    骨女露出了新的形态,浑身染着火焰,里面长满了羽毛和眼睛。


    不知是不是火焰干扰了视觉,卫道看她的骨骼都在扭曲。


    “我会亲手杀了你。”


    骨女对卫道说。


    卫道说:“是吗?”


    骨女说:“我从凤山来,杀死了那只装成凤凰的绿孔雀,那只鸟,每一根羽毛都长满了眼睛,身上燃着火,没有哪只畜生比它更适合被我所用。我能轻而易举杀了你,再去杀死那个狗皇帝。你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我能看见你的一切行动。你死定了。”


    她抬起头来,冲向卫道。


    卫道躲避了一次,骨女再次冲过来,卫道再次躲避,骨女不耐烦地站在原地,周围的树木都渐渐燃起火星,似乎正在接近燃烧的温度,橙色的火焰越来越高。


    她对卫道说:“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还是别出门丢人现眼的好。”


    说话间,骨女抬起左手,红色的火球悬浮在空中,旋转着冲向卫道。


    卫道闲庭信步,一侧身就让开了。


    毫发无损。


    骨女有种被戏耍的愤怒,警惕让她站在原地,用更大的火球对卫道进行试探。


    卫道还是躲避,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地面坑坑洼洼,里面冒出焦黑的气味和朦胧视线的烟雾。


    四面的温度一直在逐渐升高。


    骨女紧紧盯着卫道,那张脸的表情都未曾变化,好像这点攻击并不放在眼里,可是他分明连防御都做不到,这里一定有问题,她却找不出来。


    这让骨女十分焦躁。


    她不愿意再靠近卫道,而数次进行远程攻击,那些一个接一个的火球扑到了卫道面前。


    火焰似乎终于起了效果。


    骨女一鼓作气,制造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歪歪斜斜控制着火球冲向卫道的脸。


    卫道让开两步,那个火球眼看着就要撞上树干,就在树皮面前一转,又一次冲向了卫道。


    卫道看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在那颗火球转第一个弯的时候,他就明白,前后的攻击并不一样。


    卫道往身侧一转,火球一下子炸在了树干里。


    骨女对火球的控制还在大面积直来直去的阶段,强行让自己提前进入精细化操控的状态,颇为勉强,行动生涩,迟钝可以加以利用,炸开之后倒是相差无几。


    骨女打出了火气。


    她对卫道大骂说:“只会躲算什么?拿出真本事来!你以为我会因此穷尽?休想!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转头去杀了那些跟你有关系的人,你能躲开,他们也能吗?我非要看看,你们是不是一窝的乌龟王八蛋。”


    卫道不为所动。


    骨女忽然想到黑暗,对卫道说:“你猜猜看,新帝——”


    卫道不是很想听之后的话。


    他也渐渐卸除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


    红色的丝线布满面颊。


    骨女大为惊讶,但终于让卫道露出真面目的痛快让她认为卫道就是在困兽犹斗,冷笑一声说:“变异又怎么样?你一定会输。”


    卫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只是在骨女又一次冲过来的时候,抬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骨女挣扎不脱,一咬牙,自己断掉了手腕,站在卫道身后,恶狠狠瞪着他,卫道缓缓转过身来,并不见他怎样用力,手上覆盖了一层冰霜,那只手腕就轻而易举碎掉了。


    一堆残渣落在地上,骨女的目光也随着自己的手腕落下去,看见地上的碎片,知道没有办法再恢复,十分生气,还有些自己不肯承认却已经心知肚明的恐惧。


    卫道看见骨女的视线,有些想念黑暗,如果黑暗在这里,可以引诱对方说出想法,那可是十分直截了当的手段。


    骨女忽然挥了挥翅膀,密密麻麻的眼睛滴溜溜乱转,齐齐冲着卫道扑了过来。


    卫道站在原地,正在考虑怎样处理这些眼睛,骨女趁这个机会挖开了卫道的胸膛,卫道的胸膛空空如也,往里看,只有一颗没长成的小树苗。


    骨女大惊失色。


    卫道单手掐住骨女的脖子,只听得咔吧一声,骨女的头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他随意挥了挥手,满天的黑色乌鸦就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挥了挥翅膀,冲着眼球去了。


    骨女似乎是死了,眼球纷纷落地,很快成为了灰烬。


    一阵喊声传了过来,就在不远处,似乎越来越近了。


    卫道略一想,使用了能力——时间·回溯。


    时间回到了战斗之前。


    骨女还在蓄力,火焰正在燃烧。


    卫道第三次使用能力——时间·暂停。


    骨女的燃烧顿住了。


    卫道走到骨女面前,时间重新流动,卫道使用了来自山崖下死去野狼的能力,霜冻。


    骨女的火焰再次被冻住,这一次是被冰霜。


    她也有些动弹不得了,看向卫道的目光都是惊恐。


    卫道一刀扎在对方的脖子上,又扎在对方腹部,接着扎在太阳穴。


    冰封着火焰的霜冻一片一片裂开落在地上,内里覆盖着一层浅薄的黑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似乎是属于骨女的力量也是骨女的躯体的一部分。


    骨女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逐渐虚弱,试图用背后不完整的眼睛和羽毛补救,那些眼球和羽毛从她的身后脱离出来,悬在空中,对卫道发起了近距离的弹射攻击。


    卫道按着骨女的肩膀,召唤出成群结队的黑色乌鸦,这些乌鸦看见眼球,争先恐后冲上去捕食,连白色羽毛都被乌鸦扑扇着翅膀打得乱成一团。


    骨女的眼神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卫道用刀刃在骨女的脖子边上磨了磨,发现自己的刀不好用了,将刀收起来,略有些遗憾。


    他按在骨女肩膀上的那只手,转而再次落在了骨女的脖子上,五指收紧,使用了来自鬣狗的能力,他将自己的那只手掌转化成了鬣狗的血盆大口,牙齿锋利,口腔腥臭,一口下去,那条细细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完全碎掉。


    骨女瞪着眼睛的头颅落在地上。


    这具身体就这样化为了粉末。


    卫道收回手,重新伪装,乌鸦吞食了眼球,还想将正在化为灰烬的白色羽毛黏在自己的翅膀边上,一些乌鸦站在地上,低着头梳理羽毛,眼珠子藏在阴影中乱转。


    卫道看向它们。


    一群乌鸦顷刻间化为齑粉,全部消失,就像出现之前那样。


    这里除了一堆白色的骨质碎末,就是略有些高温的空气和干燥的植物。


    其他情况还算正常,并不是上次大战之后的场景。


    卫道转身离开。


    没多久,黑暗得到消息,又过了一段时间,高楼修筑完成。


    第24章


    “任务完成了吗?”


    “还得等一段时间。”


    黑暗回答道。


    卫道死在高楼修筑完成之后, 他的污染非常严重,变异让他获得了伪装,伪装之外, 只有一个大概的人形,除了日渐妖异的脸, 其他部分早就不成样子。


    死的时候, 他刚刚挖出自己的一颗多余的眼睛, 用刀尖挑起来, 架在烛火火焰灼烧。


    死之前,他除了修筑高楼, 面见帝王, 还有一件事。


    卫道没有通知黑暗, 但黑暗不是一点不知道, 他的态度属于默认。


    卫道第一个登上高楼,单独接触了污染源。


    接触本身,让卫道获得了更多的污染和变异。


    污染给了卫道能量,变异给了卫道能力, 他神志不清,但他喜欢。


    不过,他还记得事情没有办完。


    有一个声音问他:“你不后悔?”


    卫道笑嘻嘻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做事是从来不后悔的。”


    他不假思索说:“我的每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话音未落, 他又单手捂住嘴,瞪圆了眼睛,作出一副‘哎呀呀,我一不小心就把不能说的说出来了’的样子, 确实没有丝毫悔过之意。


    声音问:“你来找谁?”


    卫道说:“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迷茫了一瞬, 又改口道:“我不记得了。”


    他随后笑道:“无所谓。”


    “你来做什么?”


    卫道说:“找天上人, 摘九天星, 杀人放火……哈、哈、哈!”


    他发出笑声的时候,像等不及恶作剧结束,又像胡说八道。


    “你想要什么?”


    “我要知识。”


    卫道回答道。


    他脱口而出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深思熟虑。


    “你要什么知识?”


    这个问题有些困难。


    卫道慢慢蹙起眉,作出为难的样子,开始思考起来。


    他犹豫地说:“我想让他们全都去死,但是,现在他们要死在别人的手里了,我不高兴,我想找点高兴的事情,比如,杀人放火,可是,他们都会死,一点意思都没有,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我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我高兴不起来,我难过,我真希望他们永远——”


    “你是个不错的信徒,但我不会收留你,如果你喜欢他们,我可以让给你,只要你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我。”


    声音循循善诱。


    卫道冷笑道:“我讨厌他们,他们活该去死,我才不管。你休想。”


    “但是,”卫道露出柔弱的似乎被惊吓之后的表情害怕地问:“你要什么?”


    “你的一切?”


    “不。”


    卫道干脆利落一口回绝。


    “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属于我,但属于我的‘一切’范围之内,我不能给其他人。”


    “你准备用什么交换?”


    “换什么?”


    卫道奇怪地问,好像已经忘记刚才的谈话。


    “你想要的知识。”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识。”


    卫道愁眉苦脸问:“你知道吗?”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同样应当为此付出代价,作为交换。”


    “如果,我要高楼之下属于我?”


    卫道充满疑惑。


    “你的意识将永远困在这里,全知全能,永生不死,不会再难过。”


    “好像很简单。”


    卫道说:“好。”


    他答应了。


    于是谈成的事情只有这一条。


    但是,答应之后,他很快就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觉得难过,努力回忆任务要求,感觉好像还是少了什么。


    步骤?路线?方向?不对。


    主线任务要求是奸臣昏君,现在已经是这样了,进阶任务要求名留青史,至少得有点正面名声才是,可是,正面?什么正面?为人民服务?想不出来……


    算了。


    卫道揉了揉眼睛,起身准备回去,走到门口,砰的一声就撞到什么东西,坐在地上,往上一看,什么也没有。


    他干脆闭上眼睛躺在地上睡了一觉。


    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他答应得很好,但是一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次,他往外走,可以出去了,他回到自己家里,打开抽屉想找东西,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找的,就拿出刀来,叠了一下袖子,露出手臂,惨白色的手臂长出了新的眼睛,他把眼睛挖出来,用刀尖戳进去,眼球发出噗的一声,溅出一些浓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卫道用刀尖挑起那颗眼睛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长出两双眼睛。


    他将刀尖的眼睛架在烛火火焰炙烤,等了一会,他认为自己等了一会,实际上,眨眼的时间而已,他不耐烦了,咳嗽两次,手抖了抖,脸上的眼睛盯着火焰,希望火焰尽快将眼球烧掉。


    眼球就成了干燥的灰烬,一下子落在烛台里面。


    卫道就是那个时候死的。


    黑暗得到他死亡的消息,将其他人从室内赶走,很快也死了。


    但是,任务似乎还没有达到完成的标准,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幸好,卫道被困在高楼,从高处往下俯瞰,也不算糟糕。


    黑暗则被困在皇宫,他也不喜欢其他地方,没有子嗣,没有妻妾,甚至没有兄弟姐妹,里面乱糟糟一团,忙来忙去准备葬礼,但没有人着急地提起要一个新皇帝,这就代表,黑暗还能在自己熟悉的环境晃来晃去,而不用担心,在消失之前,看见有人占据自己的位置。


    至少,现在是这样。


    黑暗比卫道的处境好一些,他可以从皇宫离开,踏出宫门就会出现在高楼,这两处之间的来回,并不限制。


    他说:“一天三百次也来。”


    卫道没有回答。


    斗转星移。


    黑暗来高楼的次数早过了三百次,任务终于完成,二人得以离开,在离开之前,黑暗听说,史书上记载,曾有明君贤臣。


    考试结束。


    卫道得到了一本书。


    准确来说,那是一页纸,只有一句话:曾有明君贤臣,殉道救世,不知名姓。


    卫道将书页递给黑暗,黑暗看了看问:“眼熟?”


    卫道点头。


    黑暗说:“像猎户送的临别赠礼。”


    卫道点头。


    黑暗笑道:“这东西想是留不下。”


    他将刚才还有字句的那一面递给卫道看,卫道没有接,看了一眼,那句话已经没有了。


    黑暗松开手,那本书也没有了。


    他说:“我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卫道说:“或许是描述时间,很久以前的词语,如果加上,不像史书像童话,如果不加上,就是少了。”


    黑暗笑道:“不愧是我哥。”


    他本来想拍卫道的肩膀,但是,伸出手去就转而悄悄拉了拉卫道的衣角。


    老师在讲台上拿起尺子敲了敲。


    底下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你们太弱了,这点小考试都能被难倒,这以后可怎么办?你们总要出去的,即使不出去,也要随时准备为黑暗神奉献一切,弱到这种地步,不等行动就灰飞烟灭了。出去不要说是我教的学生!”


    老师说着说着,表情渐渐成了恨铁不成钢,手里紧紧拿着尺子使劲在讲台上敲了好几次。


    声音很大。


    底下的学生从黑暗空间刚刚出来,大多数露出死里逃生的模样,被声音一震,回过神来,注意力勉强集中。


    老师说:“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字!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一点不肯主动学习!”


    他哼了一声说:“我拖堂是为了你们好,工资都不会比现在多,你们还不领情,等到出去之后被战斗波及成余灰,你们就知道别人的厉害,我这里的用心良苦了。”


    老师说到这里,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说:“既然这样,还有时间,再考一次,这次要是还过不了,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他用尺子敲了敲讲台,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欢迎来到黑暗空间】


    “既知苦处,可信神佛?”


    【主线任务:可憎可厌】


    “哎,你知道神佛吗?我听说,它们又高又大,在很远的地方,抬头就能看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不愁吃穿,不缺珠宝,不差金银,学问高,才情好,会法术,随心所欲,我好羡慕的。”


    “哦。”


    卫道面对同村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面无表情回答道。


    小孩见跟他说不上话,哼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他边跑边喊:“这个人不敬神佛,我们不要和他玩!”


    周围的人都散开了。


    卫道低头躲到无人处,黄昏回家路过一个小庙。


    庙门一个和尚看见他问:“神佛保佑,可得富贵,何不驻足?”


    他没有答话,匆匆离开。


    父亲让他参加节目。


    他在节目见到黑暗,成为搭档。


    拍摄第一期,有人对卫道说,你姐死了。


    那是养父前妻难产死前,头胎亲女。


    街头小商贩大声吆喝红手串:“神佛保佑,亲缘不散。”


    拍摄第二期,第一期工资全部到账,但不在卫道这里。


    黑暗请卫道吃了一顿饭,深夜经过十字路口,看见一个黑影跪在地上对着燃烧的火盆念念有词。


    “神佛保佑,愿以性命,换我亡亲。”


    次日,有人对卫道说,你妹死了。


    第25章


    那是卫道养父现任妻子的女儿。


    卫道依旧无动于衷。


    节目安排他和黑暗住在一起, 黑暗对卫道提议外出。


    卫道同意了。


    卫道不喜欢逛街。


    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路过身旁。


    “神佛保佑,愿以孽障,除我慧障。”


    卫道突然问黑暗:“你信神佛吗?”


    黑暗正拉着卫道的一只手, 踮了踮脚尖,接过两串红彤彤的山楂果糖葫芦。


    糖衣晶莹剔透, 泛着微微焦黄, 散发着甜香, 山楂鲜红欲滴, 果子圆润可爱。


    他单手费力捏着两根细棍,将一支揣在兜里, 一支剥开薄膜, 递给卫道, 眼巴巴看着卫道说:“我不信的。”


    黑暗对卫道笑道:“尝尝?”


    卫道摇了摇头。


    黑暗十分遗憾地将糖葫芦收回来, 舔了一口,咔吧咔吧将糖衣都咬碎了,咀嚼着糖块,将鲜红的山楂果再次贴到卫道的唇边, 还贴了两次,卫道抬眼看他,黑暗笑道:“反正你又不吃, 我心好,给你闻闻味,是不是甜的?可香呢。”


    卫道的眼神转为‘你是不是真没长大’?


    黑暗笑眯眯将果子收回来,一口咬下去, 磨了磨牙说:“我不跟你计较, 只是想跟你分而已, 随便谁在我身边, 我都可以这么分。”


    这当然是假话,换一个人,他都不想出门。


    “我是个喜欢分享的好人,跟你没有关系。”


    黑暗点了点头,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


    卫道面无表情看着路,好像没有听见。


    黑暗大口大口很快吞食了一串糖葫芦,又看见一个黑乎乎的烤炉上架着时不时翻转的烤串,烧烤的香气和炭火的温度混合成白烟,丰富的佐料色彩鲜明洒落在食物表面和缝隙,更大的香气窜了出来,直入鼻腔,甚至好像可以窜到天灵盖。


    琥珀色的油脂渐渐聚集成水滴状,从白花花的肥肉一角往下,落在炭火的孔洞上,发出滋溜滋滋的声音。


    与此同时,还有肉香。


    黑暗拉着卫道不松手说:“我们吃了午饭再回去。”


    卫道不说话,他就当默认了,左右看了看,拉着卫道坐下,卫道看了他一眼,黑暗笑嘻嘻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特别热情活泼可爱,你终于觉得,接受一下我勉为其难的施舍投喂,也不是不可以?”


    卫道垂下眼去,也没有回答。


    黑暗挥舞了一下另一只手臂对烤肉老板说:“五串牛肉,五串羊肉,一串鹌鹑蛋,一串土豆片——”


    他顿了顿,看向卫道,坐得更近了,二人肩并肩,他低声问:“哎,要不要青椒啊?”


    自己说完,黑暗点了点头说:“肥肉太腻了,万一不是全瘦肉,吃起来就不好下咽,饮料另算,好吧,可乐和雪碧,我们一人一杯,再来一串青椒。”


    他喜气洋洋对老板说:“还要年糕片,鸡排,鸡肉串,藕片,海带,火龙串,面筋,一样一个,打包……”


    说到打包,声音就小了,黑暗看了看卫道问:“打包?”


    卫道也犹豫了。


    黑暗望着他等待回答。


    他本来想在这里吃完了回去的,不过,如果是卫道,肯定更想打包带回去慢慢吃,或者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们大概只有吃香喝辣这点暂时相同。


    一辆十分大声的摩托车轰鸣着冲了过来。


    只听得,轰隆一声,那车轮子就冲到了烤肉摊子里面,打着滑往前窜,周围的人群都啊啊叫起来,一个接一个起身要往外跑,卫道和黑暗坐在人群之中,一时半会还站不起来,其他人已经挨挨挤挤将他们两个连同那张桌子撞了好几次。


    车上的人戴着头盔,两条腿都在往外蹬,似乎也很害怕,但是其他人都看不见那张脸和表情。


    人人都很害怕。


    卫道和黑暗的速度稍微慢了一步,就十分异类,众人跑远之后,自觉安全了,频频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似乎在揣测情况,十分惊讶。


    眼看着摩托车就要撞到黑暗身上了。


    不知怎么的,二人都让开了一步。


    卫道使用了能力——时间·暂停。


    他拉了黑暗一把,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初同源,按理说,卫道使用能力的时候,黑暗不能行动,但是卫道靠近黑暗,黑暗就回过神来了。


    二人起身离开危险地区。


    摩托车一下子撞翻了桌子,没一会就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好像是里面的发动机在疯狂运转。


    上面的人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地面,一下子跳下来,衣服被勾住,往外的时候拉拉扯扯,他手忙脚乱扯衣服往外跑,拉得车都往外拖了一段距离。


    轰隆一声,摩托车油箱真炸开了。


    卫道和黑暗已经走远了,只是看着火光,用手臂和袖子在眼前挡了一下,觉得有点热。


    摩托车车主终于撕开了扯着自己和车子的衣服,趴在地上,身体颤抖了一会,后背出现了烧伤的症状,想爬起来,又趴下去,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已经逃过了生命危险的时候。


    他试了几次从地上爬起来,一只仓鼠从高处砸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头上,头盔立刻碎裂,又是砰的一声,摩托车车主吓坏了,晕了过去。


    医院的人赶到这里,将头盔取下来一看,里面都是血。


    负责人开始拉起警戒线条封锁区域,对围观群众发起询问。


    由此,他们得知,刚开始似乎是摩托车目标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看方向和状态是回家去了。


    又有人说,那两个人,他们都认识,其实是一个《贫富交接》节目的主要参与出镜工作人员。


    于是负责人通过节目找到了回到住处的二人。


    敲开门的时候,只有黑暗站在门口看他们问:“什么事?”


    他们说了,要求录口供。


    “只需要一些问题答案,不用紧张。”


    他们这样安慰黑暗,又问:“另一个人呢?你们不是一起回来吗?”


    黑暗说:“他在浴室。”


    “洗澡洗头?”


    “洗了一次,这是回来第二次。”


    “他受伤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


    “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


    “你们吃饭了吗?”


    “本来要吃,刚点了外卖,我以为敲门的就是外卖员。”


    谁知道是你们上门来了。


    黑暗的嫌弃溢于言表。


    他更需要食物而不是问题。


    可以理解。


    负责人问了黑暗,记录答案之后,让黑暗签字,卫道这个时候还是没有从浴室里面走出来,就有人有些担心,对黑暗问:“卫道是不是受到今天的刺激在浴室想不开又下不了手,不愿意出来见我们?”


    还有人对着浴室喊话:“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都是工作,互相配合,尽量让我们早点离开吧!”


    没有回答。


    黑暗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神情,站起身来对他们说:“不要在这里喊。”


    他走到浴室门口,站在门外对众人说:“你们应该离开了。”


    有人反驳说:“我们没有卫道的口供,不能离开。”


    黑暗说:“不,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回来,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已经说完了,录过了口供,你们用不上再找他的。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明知故问,过来找麻烦,我想,有一件事,你们可以知道,我是景明实验室的人。


    如果你们再这样,我有权要求保安将你们赶出去,如果你们认为保安不能驱逐,我还可以请求实验室,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互相问答那样温柔了。”


    有人蹙起眉头不能理解问:“我们之前的谈话都很顺利,你为什么突然生气?你的态度转变很快,只有一个缘故,卫道和你非亲非故,即使你们在这档节目里面认识搭档,也不会超过一年,为什么这样在乎他?他似乎是你的特殊?不,你们之间有秘密……不能说?保密?”


    黑暗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冷然笑道:“保安。”


    众人连忙往外退出,不敢赌黑暗是不是真的生气。


    他们毕竟不是为了找麻烦才过来的。


    黑暗的要求不算过分,逻辑没有问题,他们要求见卫道回答也是例行公事,以黑暗的身份,打开门没有直接赶走他们,得知他们的来历坐下来心平气和交谈,已经算不错了,如果黑暗一开始就表明身份,他们或许敲门之前就可以离开。


    当时的围观群众一点不少,除了正在医院急救室的车主,其他人的眼睛也完好无损,口供足够,少卫道一个,不算问题。


    众人权衡利弊,如实书写报告,回到了工作单位。


    卫道好半天才从浴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黑暗正在客厅,看样子刚刚接过外卖,坐在茶几边上的椅子里,低着头打开口袋,拿出食物摆好。


    他抬起头看向卫道,招了招手说:“过来吃饭,就当是补上外面没吃到的那一份!”


    卫道慢吞吞走过去,感觉有点冷,坐在茶几面前的沙发上,看向黑暗。


    黑暗抽湿纸巾擦手之后长臂一伸,抖落出来一条小毛毯子,递给卫道。


    第26章


    “卫道, 你妈死了。”


    “哪个?”


    “你有几个?”


    “不知道。”


    “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非得知道?”


    卫道前一天感冒了,两只眼睛止不住流眼泪,身边到处都是纸团。


    他不耐烦听电话, 一下子就挂断了。


    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这次,那边说话的人气势汹汹, 卫道将电话放在一边。


    黑暗听见, 凑过来问:“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边问:“你是谁?”


    黑暗凑得更近了, 卫道将电话交给他, 他接过电话说:“我是卫道的朋友,卫道在参加节目, 我和他是节目搭档, 我们住在一起, 你打扰我休息了, 我很困,你的消息已经送到了。”


    他问:“你是谁?”


    电话那边颐指气使对卫道喊:“卫道!问你呢,我是什么人?”


    卫道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眼睛都不想睁开,哑着嗓子说:“不知道。”


    电话那边骂道:“反了你的,连你爹都不认得?老子是你爹。”


    卫道一声不吭, 似乎睡着了。


    黑暗将电话拿远了一些,捂着听筒,等对面的骂骂咧咧终于降低了音量,他说:“够了, 再见。”


    黑暗将电话挂断。


    他放好电话, 凑到卫道身边问:“那是谁啊?”


    卫道说:“养父。”


    黑暗问:“只有一个养父?”


    卫道说:“是。”


    黑暗问:“关系不好?”


    卫道说:“嗯。”


    黑暗问:“他不喜欢你?”


    “嗯。”


    黑暗问:“你也不喜欢他?”


    “嗯。”


    黑暗问:“你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卫道说:“大概是继母。”


    黑暗问:“一个继母?”


    “嗯。”


    黑暗问:“养母是其他人?”


    “死了。”


    黑暗问:“养母有子女吗?”


    “……一个女儿, 或许, 我不清楚,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黑暗问:“她信佛吗?”


    “比我信。”


    黑暗问:“信什么?”


    “我不信,什么都不信。”


    黑暗问:“那其他人呢?”


    “不知道,大概都要死。”


    “你以后怎么办?”


    卫道没有理会。


    黑暗就当他睡着了,没有再问。


    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刚开始,只是唱着听不清楚音调的戏曲歌词,后来,卫道感觉自己正在做梦,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可信神佛,可信神佛。”


    卫道一声不吭,只是听着。


    那个声音转而说:“神佛庇佑,诸邪不侵,神佛庇佑,诸邪不侵。”


    卫道闭上眼睛,试图进入梦中梦。


    安静了一会,声音说:“神佛在侧,神佛在册,可测一字,可知未来。”


    卫道没有理会。


    “你将失去一切。”


    那个声音高高在上,不容置疑地对卫道说出这句话,就像一个判定,落在卫道耳边。


    轰隆一声炸响,卫道从梦中醒来。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满头虚汗,往窗外一看,十分阴沉的天色。


    黑暗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做噩梦了?”


    他洗了手出来,站在窗口看了看,转身走到卫道身边,将要开口,忽然听见底下闹哄哄的。


    “漫天神佛都给我的东西开过光,一个一万块,一点不贵,我可亏大了,你们看看,今天天色不好,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了,不如买一个,去财消灾,不上当不吃亏。”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卫道听见‘神佛’就捂了捂后槽牙。


    黑暗起身将窗户完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许多,他走回来问:“没事吧?”


    卫道问:“你不怕吗?”


    黑暗说:“还好。”


    卫道问:“你不担心吗?”


    黑暗说:“我不出去就不担心,我要出去就担心你而已。”


    卫道问:“你不想买一个试试?”


    黑暗说:“我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是有,我也不要那些。”


    卫道问:“那你想买什么?”


    黑暗说:“点外卖,买衣服鞋子,家具,车子,房子,随便什么。”


    卫道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眼睛肿了,一碰就痛,两只眼睛的红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眼球,乍一看,像一把红色的植物根茎深深扎进了眼睛里。


    卫道瞥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却忽然多了一个虚影,他身边站着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衣服打扮,那个自己取了头颅,放在镜子面前的鞋柜上面,对他笑了笑。


    卫道试探着伸出手去,碰到镜子,还是冰冷的平面,他要收回手,镜面忽然绽开波纹,水面一样,似乎在告诉他,现在伸手,可以碰到另一边了。


    卫道站在镜子面前犹豫。


    黑暗问:“怎么了?”


    卫道看了一眼镜子,转身离开说:“有点黑。”


    黑暗问:“那我开灯?”


    卫道说:“好。”


    夜里果然下了大雨。


    卫道一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来叹气,摸黑走到阳台,搬了一个凳子,坐在玻璃面前,本来想往外看看天,但目光落在玻璃面上,又看见里面有一个正在打招呼的自己,看起来表情还很高兴。


    卫道面无表情继续叹气。


    黑暗出来看见卫道,走过来,卫道在玻璃表面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在靠近,转头一看,不是鬼怪,放下心来。


    黑暗蹲在边上问:“看见什么?”


    卫道说:“一个我。”


    黑暗点了点头问:“点外卖吗?”


    卫道说:“好。”


    黑暗备注了不要敲门,毕竟是深夜,但还是有人过来敲门,黑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看见一个脸上挂着夸张笑容的外卖员正在外面念念有词:“神佛保佑,干完这一单,我就回去,路上干干净净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黑暗说:“你放门口。”


    外卖员说:“不好啊。”


    黑暗说:“东西放门口,你回去。”


    外卖员犹豫了好久之后,放下东西,转过身慢慢走了。


    黑暗打开袋子,里面一堆发黑的虫子和炭块,蓝色的半固体。


    他原样封好口,丢进了垃圾桶。


    没一会,又一个外卖员过来了。


    这次的食物很正常。


    二人吃完夜宵,小憩一会,天就亮了。


    第三期节目录制开始。


    卫道养父的第二任妻子的一个女儿,死了。


    卫道第二天外出,黑暗非要跟着,天上忽然刮起大风,一个高处的衣架被风吹下来,追着黑暗跑,卫道站在边上,黑暗抓住衣架扳断了丢进垃圾桶,打开伞,拉着卫道回宿舍。


    边上一个坐在店门口的老太婆说:“以后,不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是……神佛保佑你们。”


    节目短暂中断了一会。


    第四期节目录制开始。


    卫道养父的第二任妻子的一个儿子,死了。


    一个经过邀请参加节目的灵异主播,一直以阴阳眼出名,一看见卫道就捂住眼睛,啊了一声说:“好大一团黑气,神佛莫怪。”


    黑暗拉着卫道走开了。


    节目途中,有一个活动要吊威亚,卫道一上去,就听见细微的声音在身后响,主播看着卫道,露出了不忍直视的眼神,黑暗往卫道身边靠近,啪的一声,绳子断开了,卫道摔下去,高度不算离谱,黑暗很近,搭了一把手。


    两个人就一起进了医院。


    主播也去了医院看望他们。


    他站在卫道的床边低声说:“我认识一个很灵验的大师,只要你心诚,就算是钱不那么多,也可以得到他的指点,要不要试一试?我保证,他有机会治好你的病。”


    卫道问:“我有什么病?”


    主播大为惊讶似的睁了睁眼睛问:“你不知道?”


    他用带点不明显的怜悯和羡慕的语气说:“你身边一直在死人,这就是你的病,你的病不会对你有损害,但你一定不会过得很好,你的身边,所有对你好的人都会死亡,即使是对你不好,靠近你的人也会死去。”


    卫道问:“为什么?有名字吗?”


    主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人人都知道为什么,那这个问题早就解决了,再不济也是有法可循徐徐图之,我要是帮得上忙,就不让你去麻烦大师了,大师年纪很大了,平时都不出门,你去找他,就算他不答应,也很费精神。


    名字——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有,即使没有,你也猜得出来一个形容词。”


    卫道问:“寡亲缘?”


    主播想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很接近了。”


    卫道问:“天煞孤星?”


    主播点了点头说:“差不多。”


    卫道说:“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主播将手里的百合花放在一边的花瓶里,看向卫道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大师?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插个队也没关系,你这样的病症,大师如果知道,应该也很感兴趣。”


    卫道说:“我不去。”


    主播一边震惊一边有点被冒犯的恼怒说:“果然是冥顽不灵!”


    他走了两步对卫道说:“你等着,周围的人死到一个也没有,就轮到你,你一定会死!什么都什么得不到,什么都不会属于你。”


    主播出去哼了一声,诅咒般几不可闻说:“不会有快乐。”


    第27章


    卫道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 忽然有人喊起来:“哎哎,你的输液管都血液倒流了,还不叫护士过来!”


    卫道回过神来, 看向黑暗,黑暗的管子正往袋子里输血。


    他伸手按了一下身边墙上的呼叫铃。


    护士过来换了药, 看向卫道问:“你们认识?”


    卫道点了点头。


    护士问:“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有点眼熟, 但是长得不像。”


    卫道说参加节目可能在电视上看见过。


    护士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离开了。


    卫道看向黑暗, 黑暗的眉头皱得死紧,卫道喊了两声, 黑暗没有听见。


    卫道就望着黑暗发呆。


    天色渐渐黑了。


    卫道对黑暗低声喊:“要迟到了。”


    黑暗猛地惊醒过来。


    他看起来吓坏了。


    卫道感觉他做了噩梦, 没有说话。


    黑暗看向卫道问:“能不能过来一点?”


    卫道取下输液瓶, 走到黑暗床边, 黑暗摇了摇头,拉着卫道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仰着头,眼泪汪汪问:“能不能, 陪我睡一晚?”


    黑暗说:“我害怕。”


    卫道垂眼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黑暗有点迫不及待拉着卫道躺下来,抱住卫道, 松了一口气,就像四处找不到自己的玩偶准备哭出来了,突然发现玩偶就在床上,侥幸又窃喜。


    卫道按住他的一只手说:“出血了。”


    黑暗说:“没关系的, 不要走。”


    卫道说:“我知道了, 不要乱动。”


    黑暗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抓住卫道身侧的手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卫道问:“什么样的?”


    黑暗说:“不太记得了, 你死了, 好多血,就在我面前,我费劲到你面前,你就消失了,一阵很大的火光在眼前一晃,我就醒过来了。”


    卫道说:“没关系,我还在这里。”


    黑暗问:“以后呢?”


    卫道没有说话。


    黑暗看了看卫道,单手将他抱住说:“我想起来了,梦里,你没有心脏,没有心跳,又冷又僵,发青发白。”


    他渐渐睡过去。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宿舍。


    实验室的人很快过来敲门要带走黑暗,黑暗跟他们回去了,卫道没有问做什么。


    卫道单独在宿舍等黑暗回来。


    有人经过门口,在外面大声说:“神佛保佑我,我什么事都不会有,那个不合群的怪物,没多久就会出局!”


    第五期节目开始。


    节目要求两人一组,你画我猜。


    卫道分到了一个‘画者’胸牌,黑暗分到了一个‘歌者’。


    画板和猜测物都是节目准备,但猜测物被放在黑盒子里,要歌者伸手摸到一个物品,先描述一次,再拿出来,进行描述第二次,放下物品,第三次描述,画者蒙着眼睛带着静音耳机,根据歌者的描述模仿作画。


    第一次,黑暗拿到了一个空壳手机。


    卫道试探着画了出来。


    第二次,黑暗拿到了一根玉米棒子。


    卫道画了出来。


    第三次,黑暗摸到了一个毛绒玩具,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鬼娃娃。


    卫道只画出轮廓,正常的表情放在鬼娃娃的脸上,无论如何也不合适。


    节目暂停休息。


    卫道看见了那个娃娃。


    那是个正常婴儿大小的布娃娃,填充物似乎是棉花,眼睛很大,用塑料做的圆珠子,可以眨眼,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穿着鞋,身体比例,头重脚轻。


    一个节目工作人员路过,看见这个鬼娃娃,惊恐地大喊一声:“啊!”


    二人看向对方。


    工作人员说:“你们怎么把这种东西带进来了?多不吉利!又丑又脏,你们从哪来拿来的?”


    大喊的声音吸引了很多周围的人。


    围观群众将鬼娃娃看了看,都不敢多看,他们说,就好像被吸取魂魄,后背发凉,还是不看好。


    单方面争执声越来越大,那个工作人员的脸色也越来越不正常,表情激动,面颊发红,眼睛瞪大,张嘴几乎能看见嗓子眼,从鼻尖却一直在往外冒冷汗,脖子惨白,眼神好像见到了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试图疯狂满脏话来抵抗保护自己。


    “看见什么了?”


    “听说好像有一大群蟑螂。”


    外面不知道情况的人快步走过来,越走近越能清楚听见脏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其中一个对身边的人数落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讲礼貌了,也不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样乱骂,当自己家里吗?没规矩,也不知道是哪个请进来的,今天就请回去,我们这里庙小,压不下这尊大佛!哼。”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二人还没走到人群外围,只听见啊的一声尖叫,随后就是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什么东西咕噜噜滚了好几圈,人群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挨挨挤挤的,还有人踩到其他人的鞋子。


    “不要推我!”


    “不要踩我!”


    “谁拉着我的衣服?快点松手!”


    “晦气晦气!”


    人群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赶来慢了不止一步的导演和副导演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丰富的想象力已经从众目睽睽杀人抛尸到死者头颅在地上滚动撞到旁观者的鞋尖,脸色唰一下就变得惨白,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


    两个人分开了身边的人群,人群看见他们过来了,也自发让开。


    于是他们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口鼻往外溢血还有些绿色胆汁的工作人员,死之前,工作人员似乎还抓着鬼娃娃在撕扯,飞出来的棉屑还在眼前飘来飘去没落在地上。


    “这个怎么了?”


    两个人向周围求证。


    他们一抬头看见里面还站着的卫道和黑暗,意识到他们和这件事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又看见那个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娃娃,下意识以为,工作人员看见讨厌的东西疯狂谩骂并开始抢小孩的东西,七嘴八舌的回答听不清楚,他们只能先报警。


    这或许是当时唯一可以做到的事情。


    没有什么能查出来的。


    也没有什么不能看见。


    为了花絮,节目的摄像头一直开了很多,很多以为没有的地方都有录像视角,毕竟还是公共场合,一个很高的摄像头从一个神奇的角度将事情原原本本记录下来。


    从工作人员看见鬼娃娃,到死。


    警察很快来了,很快离开。


    这件事好像毋庸置疑是个意外。


    但卫道和黑暗都知道,肯定不是。


    不过,他们也不会多说。


    没过多久,一对老夫妻泪流满面过来收尸,听说当时的事情还有两个当事人年纪很小,特意到节目录制场地来看,看见卫道,皱紧眉头窃窃私语一段时间之后,转身离开了。


    没有再来。


    第六期节目开始。


    节目要求两人一组,外出在大街上随机挑选出一个人,恳求对方做一件事。


    听说,死去的工作人员的一家人都陆陆续续死去了。


    卫道和黑暗出门,正在路上撞到对方火化尸体之后,准备回家的远方亲属想将骨灰盒暂时存放在火葬场,等以后清明节再过来将盒子放到合适的地方去。


    远房亲戚说:“我也没办法,他们家的人都死光了,我要是再沾上,谁知道我是不是也一家上下都死没,我可不愿意,我们关系也不亲近,让我过来,想是他们的无奈之举,未必也愿意,不如就等一等,好日子的时候,我立刻过来,不会食言。”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说:“择日不如撞日。”


    远房亲戚连忙摇头,转身,忙不迭跑走了。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伸了伸手似乎想拉住对方的衣角,没有拉住,看是劝不住的,索性也不劝了,转身也要回火葬场工作,一转身看见卫道,黑暗就在卫道身边,看见对方的胸牌上写着‘霍光明’。


    “你们是哪里跑出来的?”


    “我们是附近节目组的。”


    “小小年纪就参加节目,节目很赚钱的,真了不起,我就没有那个福分,可惜,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快点回去吧。”


    “我们能不能跟你回去?”


    “你们知道我要回去哪里?你们年纪太小,过去不好。”


    “火葬场吧。我们知道,我们没有去过,我们想去,这是节目组的要求,你看,我们想跟你回去。”


    “你们不能在那边过夜,你们有没有住处?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待一会,但不能让你们在里面待很久,真的很容易出事的,我没办法负责。”


    “我们会自己负责,不过夜,不吃饭,待一会也可以。我们有住处,节目给我们安排了宿舍,到时候,会有人开车接我们回去的。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不是年纪很小的孩子了。”


    “你们读高中没有?”


    “我们十五,小时候就在参加节目,没有读高中,但是有学习,节目和学习不会互相影响,为了不影响其他人,我们不打算参加普通高中。”


    “那你们怎么学习?”


    “我们有自己的老师和考试,节目冠名商会帮我们处理问题。”


    “那就好,努力学习不后悔。”


    【支线任务:开阴阳眼】


    第28章


    【支线任务:品尝骨灰】


    【支线任务:若无其事】


    卫道和黑暗眨了眨眼, 同时看见了游荡的孤魂野鬼。


    呜咽的哭声异常刺耳,但活人听不见鬼哭狼嚎。


    霍光明面色如常走在前面给二人带路,打开了一个房间, 对二人说:“你们在这里暂时坐一坐,可以做作业, 如果没有作业就玩一会, 我去处理一些工作, 等会过来找你们, 在天黑之前,我送你们回去。”


    “霍光明!霍光明!你又偷懒?”


    “我这就过去!在这里!”


    霍光明回了一声, 看向二人说:“你们不要乱跑, 这里容易迷路, 家属心情不好, 工作人员很累,情绪容易激动,你们又是小孩,他们看不惯生气, 恃强凌弱欺负你们,我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如果你们撞上了,不要冲突, 如果他们骂脏话,就当是苍蝇蚊子,别理会回来就是。”


    字字都是‘息事宁人’。


    黑暗说:“如果他们不是那么讨厌到得寸进尺,我们会尽量忍耐。”


    霍光明没注意黑暗的用词, 只听见忍耐就当是他们同意了, 点了点头, 转身要走, 顿了顿又说:“边上有一个柜子,钥匙在柜子上面,用钥匙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些小零食,要是口渴,饮水机还能用,饮水机下面就是杯子。”


    黑暗点头说:“知道了。”


    霍光明急匆匆走了。


    二人看着房间门慢悠悠关了回来。


    很轻的,锁舌发出的咔哒一声,锁了。


    卫道走到柜子面前,伸手去拿钥匙,一个鬼在边上飘来飘去说:“不听话的小孩应该挨打,没有经过允许怎么能擅自拿走东西?”


    另一个鬼说:“一点礼貌也没有,这个时候,应该等主人回来,客人什么都不能拿走,主人才能夸奖一句,得到一句夸奖就已经不错了,怎么还能自己动手?”


    卫道只当没有听见,摸到柜子,眉头一蹙,上面一片灰尘,钥匙十分冰凉,摸到手里,莫名感觉像摸到了一节掉了的手指,刚从冰箱拿出来,正在解冻。


    他将钥匙拿下来一看,手上都是灰尘,钥匙只有一把,看起来很正常,有些锈迹,微微发黄。


    黄色有些像油脂。


    卫道看向黑暗。


    黑暗正在摆弄饮水机,打开了底下的柜子,里面一边是带包装的一次性纸杯,一边是两个带盖的普通便宜玻璃瓶,瓶底有些沉淀物。


    黑暗拿着瓶子晃了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个鬼说:“那里面就是我们的骨灰吧?”


    另一个鬼说:“也许不止。”


    贴在外面玻璃窗的鬼,脸都挤扁了,嘀嘀咕咕说:“哇偶,你们有奶粉,养小孩吗?我好饿……”


    黑暗将杯子放在一边,打开抽屉,找到一包纸巾,打开抽一张递给卫道,卫道擦了擦手和钥匙,打开了柜子,柜门发出嘎吱的声音,里面黑黝黝的。


    但是二人看进去的时候,里面又恢复了正常。


    卫道将纸巾包住的钥匙放在桌边,伸手往里摸了摸,拿出来一堆零食:妙脆角、浪味仙、棒棒糖、果味饮料、可乐雪碧奶茶、果冻……


    “还挺多。”


    黑暗接过看了看,拆开一包,尝了尝说:“味道不错。”


    卫道点了点头,柜子里面突然爆发出哭声。


    他毫不犹豫关上了柜门,再次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看了看饮水机,水桶装着大半浑浊的液体,不知是不是隔着桶,里面的液体有一种洁厕灵的蓝色晦涩感,卫道试探着接了一点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将水倒在纸上,用纸擦了手。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


    边上的鬼说:“它好像哭累了。”


    另一个说:“真奇怪,明明之前要哭好久的,现在突然虚了,打它一顿。”


    一阵滋滋啦啦的声音从手指和纸巾之中的液体传来,感觉像被腐蚀的微妙痛感,卫道垂下眼看去,手指和纸巾都泛着一股黑色。


    但是这种黑色,像附着在表面的烟雾,一吹就散,看得出来,并不是皮肤的伤。


    黑暗抽了一张纸给卫道,卫道没接,黑暗抓住卫道的手腕对着手指使劲擦了擦。


    卫道哎哎喊了两声:“痛。”


    黑暗松开手看了看,感觉自己忽然近视。


    “算了。”


    卫道收回手,去拿水瓶,接了点水,晃了晃,找了一个一次性水杯将水倒进去。


    黑暗摸索着在饮水机背后找到插头和开关,饮水机亮起了一个红灯,表示正在烧水。


    一个鬼说:“他们在干什么?”


    另一个鬼说:“一定是生病了。”


    第一个鬼说:“生病了就要吃药,这里的抽屉有一包五颜六色的感冒药,应该能吃,不会死人,虽然大概率已经过期了。”


    第二个鬼说:“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脆弱,肯定不会一口下去就吃死的。”


    一个婴孩的声音说:“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婴孩从柜子里冒出来一个黑色的头颅,卡在柜子最上面,看不出五官,意外能看出牙齿。


    等饮水机的红灯变成绿色,卫道接了水在瓶子里,晃了晃,这次还是蓝色。


    黑暗和卫道碰了一个杯,各自喝了一口。


    甜的。


    倒有点像奶粉。


    拧好盖子,黑暗找出那包药,看了看卫道,卫道笑道:“来一口。”


    药品放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过期,表面还是甜的,塑料小袋子封好,一口能吃完,二人各分一半。


    困意逐渐袭来。


    两边的鬼保持着看不清楚的模样,晃来晃去,说话的声音渐渐模糊。


    二人拆分了大半的零食,全都吃了,包装袋揉成团用纸包好丢进垃圾桶。


    他们就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梦里鬼哭狼嚎,二人很快就醒过来了。


    天色黑了,有人敲门,脚步声来来去去。


    黑暗去开门。


    卫道站在黑暗身后。


    二人看见门口一个黑色的影子,影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猛地吓醒了。


    这次往外看,黄昏之后的天色。


    有人在外面吵架。


    嘭嘭嘭之后,一滩红色的血液从门缝溜了进来。


    这次还是梦境。


    第三次醒过来,外面比黄昏更亮,嘎吱的声音听起来令人牙酸耳塞,好像用大砍刀在磨骨。


    好了这次也是梦。


    第四次醒来,看天色似乎是夏季五六点的阳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外面撞门。


    门轰隆一声垮下去了。


    一阵灰尘,一个红色的面具若隐若现。


    第五次醒来,三点半左右,霍光明从外面打开门,对他们说:“太晚了,你们得起来了,还没有吃午饭,我看你们吃了不少零食,只喊了一次,这次已经过去好一会了,你们就算不饿,也跟我出来,吃点下午茶,我给你们准备了四季春、鸡排和红薯派。”


    他看见两人睁着眼睛没有困倦的样子说:“你们现在跟我过去,还来得及,不会太烫,冷了又不好吃了,我想你们吃零食不会太饿,没有准备很多,如果你们不喜欢,我可以帮忙,也可以交给其他小孩,但是,我还是更希望你们吃完。”


    二人点头起身,黑暗笑道:“我们很高兴,这就过去,还请带路。”


    霍光明似乎很高兴,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了房间,外面很长一条走廊,没有人,哭声不绝于耳。


    到处都是白色,冷得要命。


    越往前走,越是冷得发抖。


    霍光明顿住脚步,推开一扇门,转身对二人说:“这里是大厅,不要吵闹。”


    二人点头,霍光明走在最后。


    那扇门一关,嗖嗖的冷气就没有了,卫道怀疑有空调开了十度以下的气温。


    对着后背吹,可不冷吗?


    霍光明让他们随便找位置坐下,自己又走出去,很快回来,提着一个外卖袋子,递给黑暗。


    他言简意赅说:“要吃完。”


    黑暗说:“好。”


    一条细细的无形的线在他们之间连了起来。


    黑暗拆开袋子,里面的食物和霍光明说的一模一样,他分给卫道一个手套,一人一半。


    食物掉渣,油香气很重,甜品又润又甜,鸡排又香又咸,四季春一大杯,两个吸管,卫道和黑暗一人一支。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目不转睛盯着二人,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渐渐流出口水,脸色分外苍白,眼睛往外凸出,脸越来越小,头越来越重越来越低,肚子缓缓膨胀起来,隔着一层衣服,里面似乎发黑。


    甜品三个,卫道两个,黑暗一个,其他人的目光就更多看着卫道。


    鸡排一个,一人一半,霍光明站在边上看着,其他人趴在了地上。


    四季春,喝到一半,霍光明站得远了一步,其他人张着嘴就要扑过来。


    等食物消耗完毕,霍光明在边上提醒说:“还有辣椒包,你们不要吗?”


    卫道说:“要不,再来一份盖饭?”


    霍光明为他的食量惊讶了一下,笑道:“好啊,现在吗?”


    黑暗说:“我们两个,分一份,辣椒加进去就差不多了。”


    霍光明拿着手机点头说:“我下单了。”


    第29章


    吃完外卖, 丢掉垃圾,霍光明看了看天色,对卫道和黑暗说:“你们应该准备回去了。”


    二人也往外一看, 点了点头。


    黑暗说:“我们不打扰你了,现在就回去。”


    霍光明笑道:“不算打扰, 你们很好, 回去要努力学习, 最后不要再在这里见面。”


    告别之后, 二人起身,霍光明送他们到门口, 身后有人对他喊:“还不工作?一天到晚都在偷懒!”


    霍光明对他们挥了挥手, 转身回去。


    二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站在马路边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面前,里面的司机降下车窗,转头看向二人问:“要不要坐车?我送你们回家。”


    黑暗说:“我们不是要回家。”


    司机挥了挥手,笑道:“没关系, 你们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送你们,只要给钱就好。”


    黑暗说:“也许我们没有钱。”


    司机说:“没钱还想打车, 白嫖怪,哼。”


    他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很快不见踪影。


    二人在不远处的一个公共厕所边上洗了洗手,走出来的时候, 天色就晚了许多。


    摄像师对他们说:“已经五点多了, 算上坐车, 回到节目现场, 大概六点,吃完饭回宿舍,你们就可以准备洗漱休息,不能再晚了。”


    二人点头,再次来到马路边。


    不远处还有一个车站,一辆公交车缓缓开了出去,从二人面前经过,里面站着满满当当的乘客,还有一群坐在里面的人,甚至从人群腿脚之间的缝隙,二人可以看见人群包围之中,在黑暗里往外打量的眼睛,那些人似乎是为了躲避交警惩罚而蹲在里面。


    看起来空气不流通,光线也不明朗。


    二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些,公交车慢吞吞离开了。


    没过一会,狂风大作,一个出租车停在面前,打开门,里面走出来一家人,直直走进了火葬场。


    司机打开车窗问他们:“要不要上车?”


    黑暗问:“多少钱?”


    【支线任务:上车】


    【支线任务:交易】


    【支线任务:下车】


    黑暗说:“我们现在就上车。”


    司机笑呵呵打开车门说:“欢迎欢迎,请都上来吧。”


    黑暗说:“可是,我们这么多人,你一辆车,好像装不下。”


    司机说:“没关系,我是一个公司出来的,我后面还有其他司机和车,你们尽管放心上来就好了,我会把你们送到家门口的。”


    他的声音莫名沾了一点黏腻的感觉,就像蔬果干泡在水里,洗碗的时候,摸到水和碗边的感觉。


    黑暗说:“我们不回家,要去公司,我们是个节目,要回去收尾,去现场。”


    他说了地名。


    司机说:“好吧。”


    他有点不耐烦又不能直接把人赶下去的样子,现在还愿意勉强维持着温和的一层皮,这对于卫道和黑暗来说,都是好事。


    二人没有多说话。


    司机开了一段路,开始抽烟,并打开车窗,外面下着小雨,从边上飘了进来,司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自顾自问:“你们冷不冷?”


    “不冷。”


    “你们热不热?”


    “不热。”


    “喝不喝水?”


    “不喝。”


    “要不要烟?”


    “不要。”


    “要不要酒?”


    “不要。”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用,是不是不敢?不用怕他们,他们都不能把你们怎么样的,你们现在在我的车里,没关系的,说说看,喜欢什么?也许我这里有,你们可以消磨时光。


    烟是个好东西,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酒也很好,一口酒,亲兄弟,两口酒,亲上亲,三口酒,解忧愁,四口酒,白日飞升。


    你们真的不要?什么都不要?”


    “不要。”


    车里沉默了一段路。


    司机打开了广播并问:“你们不介意吧?”


    “不介意。”


    广播传出了一阵杂音,很快里面传出了一支笛子吹奏的海绵宝宝的曲子。


    司机的表情不太好看,他伸手拧了拧控制开关,过了一会,头上渗出汗,等声音一顿,松了一口气。


    播音员的声音。


    “这里是‘每日凶案’。


    最近有一个出租车司机,喜欢在路上载到乘客之后不去目的地,在半路将乘客送到无人偏僻黑暗处,拿出危险工具,对车内一无所知的乘客下手,乘客无一幸免,唯一一个脱离出租车还活到了医院救治的伤患于今日去世,请各位乘客谨慎外出乘车。”


    “这里是‘每日怪谈’。


    最近国外爆发战争,战斗结束之后,人们打扫战场,有人听见了一段笛子吹奏的曲子,一大群人突然失去踪迹,据相关统计,现在失踪人数,到达了十二人。”


    “这里是‘每日鬼话’。


    最近得到了一个新故事,一个出租车司机喜欢在临近夜间外出载客,客人上车之后就不能擅自离开,如果不回答问题就会被吃掉,如果回答问题但都拒绝邀请,司机就会打开广播,广播……广播……死在里面,发生交易,冥币交易,交易……”


    “这里是‘每日天气’。


    最近西伯利亚寒流侵袭,气温骤降,天黑时间可能比从前提早二到三个小时,今晚有可能发生大雨、冰雹、迷雾等天气。”


    话音未落,阴云密布,大雨瞬间打了下来,迷雾渐渐涌起,冰雹似乎还在路上。


    硕大的雨花溅在水坑,又从水坑跳起来,从车窗开口冲了进来。


    司机将广播的声音调低了。


    大雨声和迷雾让广播的信息约等于零,反而在这种时候更添上一层诡异氛围。


    虽然看不见司机的表情,但感觉现在车内像野兽捕食落入陷阱的猎物的场景。


    二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的表情渐渐变化,似乎很生气。


    一个女声在车外问:“客人,客人,要不要买花?”


    没有回答。


    女声又问:“客人,客人,要不要买一个佛牌?可以挡灾挡祸,随便什么鬼都不敢来犯的。”


    还是没有回答。


    女声再问:“客人——”


    司机发火了骂道:“滚远些!小娘皮,在这里坏你爷爷的大好事,小心出去就把你剥皮抽筋,都是垃圾,装什么蒜?你以为谁还不知道你那张脸底下的东西?别让我给你扯下来。你才知道厉害。”


    雨声中安静了一会。


    卫道问:“还没到吗?”


    司机说:“就快了。”


    他踩着油门。


    卫道问:“要多少钱?”


    司机说:“不多不多。”


    卫道问:“究竟多少?”


    司机说:“打表打表。”


    卫道问:“我们只有一点钱,不知道够不够,你要多少?”


    司机犹豫之后说:“至少要一百块,这么远,你们又这么多人。”


    卫道问:“还没到吗?”


    司机发怒说:“催催催!吵什么?”


    司机在带他们兜圈子,他不能从他们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想让他们离开。


    “没有停车,不能下来,需要我的帮助吗?我的朋友们。”


    女声从车外响了起来。


    没有回答。


    “迷途的旅人,你们应该祈求我的帮助,我愿意帮助你们,我宽容无私伟大,我会将你们送回家,那里有一切平安。回到家,你们就安全了。”


    他们都想让客人回家,客人回家或许会安全,也可能将危险带回家去。


    卫道不是很想让他们去自己的住处做客。


    本来卫道和黑暗都不打算立刻回宿舍而是要先去节目安排的地方。


    他们没有回答。


    女声说:“你们会后悔的,但是我不会后悔,我会帮助你们,如果你们后悔了,我可以回来,帮助你们脱离困境,你们终有一日将获得解脱,我将为你们感到高兴,只要你们念诵我的名——


    我的名字是‘欢乐’,你们要找我,只要说‘我想见欢乐’或者‘我需要欢乐的帮助’,我就会来找你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消失了。


    外面的迷雾很大,卫道和黑暗几乎要怀疑司机一直开着出租车兜圈子,而且是一个很小的圈子,所以外面只要有一个路口站着人对着经过的出租车说话,就算是一动不动都可以让声音传到车子里被听见。


    奇怪的是,司机到现在也不肯关上窗户。


    或许是为了让客人提出请求,这样,他就可以干点别的。


    但是二人都不介意雨水飘进来,双方僵持了这一段时间之后,司机十分不情愿地将窗户关上了,并且心有余悸又恋恋不舍地抽出帕子擦了擦身边的车座,一片水渍,他嘀嘀咕咕说:“真脏。”


    好半天之后,一个闹铃响了起来。


    司机更加不情愿地开着车停在了一个地方,对身后的二人说:“你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可以下车了,在下车之前,请把钱给我。”


    黑暗交出一百元。


    司机摇了摇头说:“我不要这个。”


    卫道问:“你要什么?”


    司机说:“我要——”


    一个女声从外面飘进来打断他说:“他要价值等同一百元的其他东西,你们应该没有随身携带他想要的东西,但是我什么都有,你们要吗?”


    第30章


    这大概是支线任务交易的其中之一。


    卫道表示同意。


    女声十分高兴, 凑得更近了一些说:“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也得给我一些东西作为交换,这不是交易, 只是我们朋友之间的互动小游戏,如果你们完成了, 我还会送给你们一些东西, 如果你们没有完成, 我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后半句不能相信。


    如果真有东西要送到卫道手里, 大概不是好东西。


    交换失败,不能想象。


    二人在心里都摇了摇头。


    卫道对车外女声问:“我们有什么能交换?”


    女声欣喜地问:“你们同意我的交换吗?”


    卫道问:“我们有什么能交换?”


    如此僵持了三次, 女声懊恼地说:“我要你们为我去一次荣誉小区七九八号。”


    外面丢了一把钥匙过来。


    女声说:“打扫卫生, 丢垃圾, 行李箱提到顶楼拐角。”


    卫道说:“太贵了, 我们要不起。”


    女声一顿,转而说:“不想打扫卫生吗?”


    卫道说:“也不想丢垃圾和提行李箱。”


    女声说:“这可不行,你们总得做一件事。”


    卫道说:“换一个简单的事情。”


    女声说:“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你们就不能得到下车的机会, 你们会被他折磨致死的。”


    卫道说:“不劳费心。”


    女声说:“那就请拿上钥匙,将我放在门口的盒子拿出来放在顶楼拐角,里面是一串昂贵的宝石项链, 我不希望丢失。”


    卫道说:“我们不能保证它不会丢失。”


    女声笑道:“你们只要把东西送到就没事了。”


    卫道说:“我们可以答应这件事。”


    交易达成。


    女声没有再说话。


    卫道推了推门,开了。


    司机抽着烟,斜着眼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眼神倒是十分正常。


    卫道和黑暗离开了出租车, 回到了节目现场, 节目匆匆拍了结束语, 让他们各回各家。


    二人准备回到宿舍再做打算, 走了一圈,没有回去,其他人的声息早就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渐渐消失远去了,似乎他们已经走在路上即将回到自己的住处,而不是像卫道黑暗这样,走来走去,还在圆环。


    二人于是改道,去了小区,小区也是一片迷雾,里面的路并不复杂,但房子长得差不多,容易迷路。


    只有单元门口有标识。


    一栋七单元九楼八号。


    二人来到门口,打开门,里面放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门口果然有一个盒子。


    他们将盒子送到目的地,没有其他人经过,二人原路返回,路上能在迷雾里看见模糊不清的影子。


    到了宿舍,往外一看,外面开始下冰雹,声音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


    “喂个屁!老子是你爹,你弟弟死了,今晚办葬礼,都是你!我找到了高人,高人说了,都是你害死的!你也不亏心,不怕冤魂索命!”


    卫道挂断了电话,关了机。


    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七期节目开始。


    曾经的邻居听说卫道在这里,过来看热闹,一个巨大的东西从高处砸下来,人当场就死了。


    有人顺藤摸瓜找到卫道说,到处都找不到邻居的亲友,邻居是来找卫道的,只能暂时让卫道把尸体送到火葬场去焚烧,如果烧了之后骨灰盒没有地方放,可以联系官方。


    卫道和黑暗就找节目请假,节目觉得可以让他们再去找火葬场的霍光明来拍一次,让摄像师跟他们去了,他们就不用请假,拍回来的素材保留待用。


    二人同意了。


    一行人带着尸体去了火葬场。


    运灵车很冷,或许是为了给尸体保鲜。


    司机和火葬场工作人员坐在前面,后面就是一个大冰柜,两边坐着活人,中间守着一个盖白布的尸体。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那边安静了一会问:“不好意思,有人吗?”


    “在。”


    “现在方便过来吗?”


    对面交代了身份地点。


    卫道说:“不方便。”


    “要去哪里?”


    “火葬场焚化尸体。”


    “明天可以过来吗?”


    “看情况。”


    “那我再打电话。”


    “再见。”


    电话挂断。


    摄影师问:“什么人?”


    卫道说:“警察局。”


    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天,警察局找上门来,对节目组示意了工作证,带走了卫道,黑暗也要跟过去,于是二人都被带走了。


    坐上警车,对方一直在观察他们。


    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个盒子,认识吗?”


    “认识。”


    “里面是什么,知道吗?”


    “珠宝项链。”


    “不,里面是一根断指。”


    “你们看过?”


    “打开看过,只有珠宝首饰。”


    “为什么又变成了首饰?”


    “因为项链也算是首饰。”


    “我有权力怀疑你在撒谎掩盖事实真相。”


    “……”


    最终,卫道黑暗还是回到了宿舍。


    怀疑他们的人没有证据,要带走他们的实验室的人有足够的权利。


    卫道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黑暗说:“保护你,听从你,完成实验。”


    卫道点了点头。


    第八期节目开始。


    节目本期的活动是让参与嘉宾随机拨打电话。


    卫道还没开始,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我是你舅舅,你小时候被拐走了,父母找你的路上死了,我现在在公安局,已经对上号了,你就是我家的人,我来接你回去,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节目,如果你打开电视,现在就能看见我的直播。”


    “啊,你长得真好看,不愧是我家的人。”


    “不好意思,请出示证据,不然,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无中生有。”


    “证据都齐全跟我回家去。”


    “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我是个独立的民事行为人,我有住处,不会随便搬来搬去,我也不关心你们那些亲戚朋友一大堆的破事,我不记得曾经被拐走过,我也不介意这件事,我不想管你怎么想,我只知道,我不想理会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信誓旦旦说跟我有关系。”


    “你不能这样绝情,为了找你,你爸妈都死了,他们拜托我,我才愿意找你,现在找到了,你却不回去?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


    “好极了,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只记得自己在孤儿院待过,不记得自己有死去的爹妈,更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舅舅。”


    “你你你!无情无义,无情无义!你这样的人活该无亲无友。”


    “那真是大好事,多谢你祝福我。”


    “啊!”


    对面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似乎要被气晕过去。


    卫道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节目组众人都十分激动。


    “这是个好素材。”


    “都看见了都看见了!”


    “这次肯定还能爆!”


    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你是卫道吗?这里是第七人民病院,你的父亲在路上昏倒被人发现送到了医院,他身上没有足够的医药费,能不能过来一下?如果现在不能过来,也可以打钱,没有治疗费,我们不能动手。”


    卫道挂断了电话。


    黑暗问:“死了吗?”


    卫道摇了摇头。


    第九期节目开始。


    “喂,你父亲现在正在手术室,刚刚签了病危通知书,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绝情?冷心冷肺到你这种程度,我还是头一次见了,你也不觉得亏心?”


    “你是他亲骨肉,以前现在最喜欢的第三任妻子的第一个儿子,我只是个捡来的孤儿,你在,我就不去了。”


    “就算他从前不待见你,也不至于克扣你的衣食住行,何必老死不相往来?你们毕竟是亲父子,哪里还有隔夜仇?我比你小比你忙,你不能全丢给我,难道你不要他的遗产?能从身体里把他的血都挖出来还了?”


    “真要是那么容易,我就不会等到今天。”


    “你——喂喂?你怎么了?喂?”


    轰隆轰隆轰隆。


    一时竟然分不出究竟是打雷还是翻车爆炸。


    节目组让卫道黑暗一组坐车外出,不知道怎么回事,车轮突然打滑,车子不受控制,在路上就转了起来,卫道黑暗在后排将身上的安全带取了,试图打开车门,开了一次,没打开,蹬了几次,门一下子开了,二人都滚出去,在地上蹭了皮肉伤。


    司机却一时打不开安全带,乱拍,车就炸了。


    周围的人群跑得稀稀拉拉,卫道和黑暗一时起不来,就没跑很远,二人都被爆炸余波波及,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二人都在医院,烧伤都在后背,擦伤浑身都是,但不算严重,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好起来。


    不过,一段时间之后,卫道的听力视力和语言能力都出现了大幅度降低,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茫然。


    黑暗的皮外伤比卫道严重,卫道的伤好之后,他过了三个星期才出院,但他的五官五感都没有问题。


    二人寸步不离,其他人有心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卫道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大部分时候也确实不知道,心情好了不少。


    第十期节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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