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人报到


    偌大的礼堂内,回荡着警校校长沉稳而清晰的声音。


    台下沈崇年与沈咏璇坐得笔直,父女俩攥着掌心,手都快被自己掐肿,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错过这个关键环节,余光一转,却发现黎珩嘴角已经扬起一抹笑意。


    黎珩当过沈之澄的教官,清楚地知道,那个从入校时起,就将伴随他终身的警号。


    PC67659。


    台上,警校校长手持获奖名单,高声宣布:“银笛奖获得者——沈之澄!”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沈咏璇和沈崇年立刻高高抬手,用力鼓掌,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


    “B班,PC——”校长继续宣读各班奖项得主。


    各班学员依次列队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荣誉。


    而所有得到银笛奖的顶尖学员,将集合同台,角逐本届学警的最高奖项——薛富杯。


    这件事,沈咏璇从未听沈之澄在家提过半句。


    他从没说过自己要去争取这项最高殊荣,可等他领完银笛奖走回队列,校长的声音再次响彻礼堂。


    “薛富杯的命名,是为纪念前警务处处长薛富先生。这座奖杯,正是传承他对警队新人的寄望。综合全期学员整体表现,本次薛富杯的得主是——沈之澄!”


    沈之澄迈步向前,微微躬身致意。


    其余各班银笛奖得主,个个实力拔尖。


    综合考核层层比拼,逐项打分,最终总成绩公布,沈之澄稳稳拿下了第一,成为这一届全体受训学员中,独一无二的薛富杯得主。


    沈崇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荣誉,直到校长开始介绍奖项。


    银笛奖俗称银鸡头,每班只评一人,是各个班级的综合第一。而薛富杯,整期警员班仅一个名额,从几名银笛奖获得者中评出,是普通学警能拿到的最高荣誉,由警校校长提名,警队高层颁发奖项。


    黎珩和沈咏璇平日在家,只知道每到周末沈之澄回家都像是饿了五天五夜,连夜宵都要加餐,却从不知道,他私下咬牙加码训练,拼命赶超所有人,实打实拼出了今日的成绩。


    此时此刻,全场掌声雷动。


    身边所有学员都上前真挚祝贺,一张张笑脸足以证明,这份荣耀,沈之澄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警校校长抬手指向嘉宾席:“接下来,有请警务处处长上台,为本届薛富杯得主颁奖!”


    沈之澄独自站在台中央。


    在警校受训的漫长日子里,姐姐不在身旁,可他时时刻刻听见黎珩的名号。校内每一位教官都熟悉那位创下警校各项考核记录的学员,总忍不住将姐弟二人拿来比较。每当被人对比,沈之澄只会下意识挺直背脊,心底想着,比什么比,姐姐本来就很了不起。


    二十七周的受训课程,他始终在姐姐耀眼的光环之下。


    而这一刻,沈之澄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最高荣誉由警务处处长亲自上台颁发。


    这位警队一哥将奖杯与证书郑重交到他手中,随后握着话筒发表致辞。


    致辞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之澄的肩膀,低声笑道:“刚才在嘉宾席上听说,黎珩是你姐姐?”


    “当年她的施礼荣盾,也是由我亲手颁发。”他继续道,“以后姐弟一起,为香江警队效力,好好干。”


    “Yes,Sir!”沈之澄立正敬礼。


    台下,黎珩望着身姿挺拔、眼底满是意气的沈之澄,心绪翻涌。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数年前站在同一领奖台上的自己。


    终于,他们都彻底走出了原剧情既定的命运。


    往后姐弟并肩,前路漫长,再也不必独自面对。


    ……


    正式宣读入职誓言后,在场所有学警拥有了全新的身份。


    从此,他们是名副其实的香江警察。


    每人领到一套熨烫平整的警服,捧在手里,就像是捧住沉甸甸的责任。


    翁嘉豪反复摩挲着警服肩上的肩章,眼眶微微泛红。


    沈之澄侧头瞥了他一眼:“不是吧阿Sir,哭了?”


    翁嘉豪望向台下,他的妹妹正坐在那里,哭得毫无形象可言。


    沈之澄忽然想起翁嘉豪提过的往事。儿时父亲常年家暴他和妹妹,后来他练得身强体壮,每次起冲突时都将妹妹死死护在身后。父亲扬言要报警,他干脆一心报考警校,轻描淡写地说,往后再动手,他这个警察可以亲自给父亲做笔录。


    “我没哭。”翁嘉豪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懂的,礼堂风沙大。”沈之澄撞了撞他的手臂,正色道,“以后不要动手打人,身为警务人员,只能凭证据依法拘捕。”


    “还用你教?”翁嘉豪斜他一眼,“我法理和行规考核都拿满分。”


    “哇,好心安慰你都听不懂?”沈之澄挑眉,伸出手,“压缩饼干还我。”


    翁嘉豪不理他,目视前方,嘴角绷得紧紧的,脑海中却不由想起一帮学警在集体宿舍里分着吃压缩饼干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谁跟你笑。”沈之澄故作冷酷道。


    一套套警服捧在手里,所有新晋警员都迫不及待想要换上。


    结业典礼终于完毕,大家结伴前去更换制服。


    沈崇年、沈咏璇与黎珩早已经在外等候,没过多久,身着全套警服的沈之澄快步朝他们走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之澄收起了从前的张扬桀骜。


    这身警服,和将伴随他一生的专属警号,让他变得愈发沉稳。


    沈崇年盯着孙子,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眼底满是赞许,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执勤万事小心,不能横冲直撞,你的性格,爷爷最不放心。”


    “之宁也一样。”沈崇年又转头看向黎珩,“遇事不要逞强,一定要顾好自己。”


    沈崇年从来不是絮叨的性子,这番话却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听见这话,姐弟俩不再像从前那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都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我们知道的,爷爷。”黎珩回应道。


    沈之澄紧跟着开口:“你给的平安符,我们每天都带在身边。”


    沈咏璇上前伸手,帮侄子整理衣襟边角,笑着说:“刚好合身,真好看。”


    “是不是很有型?”沈之澄神气道,“以后评《警讯》十大型男,我一定排榜首。”


    黎珩闻言诧异道:“还有这种评比?”


    “就是三流小报整理的榜单,潘Sir的名字也登在上面。”沈之澄解释。


    沈咏璇摇了摇头:“那就没有含金量了。”


    “拍照了!大家快来合影!”人群里,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沈之澄当即拉上姐姐、姑妈和爷爷,快步挤进入群里。


    一家四口站在镜头前。


    “三、二、一——”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按下。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


    晚上的结业欢送会,黎珩陪着沈之澄一同到场。


    欢送会热热闹闹的,之前快结业时鼓起勇气找沈之澄要联系方式的女生,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走到黎珩跟前。


    “师姐,我一直特别崇拜你。”女生鼓起勇气,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和你一样出色的督察!”


    黎珩弯起眉眼,询问她的名字,说着将来入职,各个警区之间常有工作来往,以后会时常碰面。


    话音落下,越来越多的新晋女警员围了过来。她们眼底盛满初入警队时的青涩热忱,黎珩耐心地逐一回应每个人的问候和请教。


    此时沈之澄正和同宿舍的警员们闲谈打趣。


    从前朝夕相处时,他总嫌弃他们吵吵闹闹、邋里邋遢,如今要分别,竟生出几分不舍。


    聊了片刻,他回头时,注意到黎珩被一群女生围在正中间的位置。


    只听说过影迷见面会,怎么还有警迷见面会?


    欢送会散场后,姐弟俩回到家中。


    他们一起将银笛奖和薛富杯的奖牌,摆进书房,挨着黎珩过往的各类荣誉,稳稳放好。


    书房里,一块块奖牌,整整齐齐地排开。


    沈之澄的承诺作数,这份荣誉,终于还是由他补上了。


    “爸爸妈妈以前肯定没想过,我们俩长大之后,都穿上了警服。”他忽然开口。


    夜深了,窗外霓虹灯刺眼。


    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


    人们总说,夜空散落的星星,是逝去亲人最温柔的注视。


    姐弟俩真的相信这个说法。


    如果此刻,爸爸妈妈正在远处凝望着他们,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姐姐弟弟在心底想,他们一定会欣慰,一定会骄傲。


    沈之澄低声道:“能有我们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


    黎珩感叹道:“真会生。”


    ……


    沈之澄正式从警校结业,人事调派令尚未下发,这些日子他便天天在研究,怎样才能被调往西九龙警署。


    姐姐上班时,他就晃悠晃悠,晃到浅水湾别墅,陪着老人家。


    沈崇年如今已经将大半生意托给沈咏璇打理。


    从前沈崇年只知道大儿子最有经商天赋,现在却发现,小女儿的处事能力也丝毫不输她大哥。


    有了沈咏璇接手公司业务,操劳半生的他总算卸下重担,安心做起清闲老人。


    在调派令正式下达前,沈之澄几乎每天泡在爷爷的书房里。


    “整套法医痕检设备。”沈之澄靠在书桌旁,一一细数,“微量痕迹分析仪、血型快筛设备、全自动指纹提取仪。”


    “上次跟案子,光是等化验报告就等了整整七天,就是缺这些仪器。”


    西九龙CID要是能配齐这套装置,以后现场证物就不必辗转送检,办案能更加高效。


    沈之澄说这些,爷爷根本听不明白。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本来要一个月才能办结的案子,添了这些装备,事半功倍,半个月就能结案,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陪你喝早茶。”


    沈崇年被哄得立马拿起纸笔记录:“是法医痕检设备,对吗?”


    等到傍晚收工,黎珩也驱车赶来浅水湾别墅。


    姐弟俩一人搬一张椅子,将爷爷齐齐围住,梳理着捐赠清单。


    “受害儿童救助专项基金。”黎珩戳戳爷爷的臂弯,“用于受害孩童的安置和日常生活。”


    “之前解救了一批被拐孩童,芷珊说,孩子们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后来我们到福利院跟进善后,他们穿的还是那几件都洗旧了的衣服,污渍根本就去不掉。”


    “像是校服不合身,送去裁缝铺改了又改这类事,也不应该再让孩子们经历。”


    沈崇年低头记着条目,写完一行字,抬眼看向黎珩:“之宁,你小时候的衣服也总不合身吗?”


    黎珩神色微顿,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我还好。”


    那些过往,她已经不愿多提,更不想在这样欢欢喜喜的时刻,惹得爷爷暗自心疼。


    沈崇年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还好?说到底,不光是解救出来的被拐孩子,全港大大小小福利院里的孤儿,大多都缺人照料。他神色凝重,重新握起笔,在清单上添上更多帮扶条目。


    “另外翻新警署的男女更衣室、恒温淋浴间。”黎珩补充道。


    “整层行动中心全部翻新改造,增设独立审讯观察室,最重要的是茶水间,我不想再和B组挤一个茶水间,看见他们组的谢Sir就烦。”沈之澄接话,“顺便换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好了,我们走廊拐角那台旧机器,出来的咖啡掺了不少水,淡得没味道。”


    黎珩刚办结一宗器官贩卖大案,深知队里设备不够,警员后勤也跟不上的难处。


    他们想尽办法,希望能多争取一些资源,当然,这得从爷爷身上下手。


    姐弟俩越说越起劲。


    纸张上的条目越记越多。


    沈崇年看得失笑:“一口气捐出这么多设施,你们当警员几十年的薪水,能不能赚回来?”


    一旁的祥叔笑着给他们添茶:“老爷,你看这就俗气了。”


    ……


    沈崇年全程负责物资捐赠,行事格外低调。


    姐弟俩特意不停嘱咐,千万别让人拉横幅,也不要在内部会议公开表彰感谢。他们只想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不让下一个案子再因为设备短缺而卡壳,更是为了让无数获救孩童和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得到帮扶。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私人理由。


    对于沈之澄而言,过程不重要,总之结果,他终于如愿以偿,顺利调往西九龙警署重案A组报到。


    督察办公室里,黎珩刚拿到人事文件,扫了一眼。


    “Madam!”门外一群同僚喊道,“快看看谁来了!”


    “新人报到!”


    “来新伙计了——”


    “今天的下午茶,是不是有人请?”


    黎珩走出办公室。


    她看见沈之澄就站在那里,被众人围着。


    姐弟俩四目相对时,他瞬间站得笔直。


    “PC67659,沈之澄,前来报到!”


    黎珩例行说了几句上级对新入职警员的叮嘱与期许。


    “先跟人事同事走完新人登记流程,再去枪房申领配枪。”她继续道,“办妥后找老游拿一批旧卷宗,熟悉我们组的办案风格。”


    “Yes,Madam!”


    沈之澄先到人事办公室完成全套入职手续,而后前往枪房。


    枪房值班员核对他的证件和枪械许可记录,将手枪、弹匣和枪套递到他手中,强调配枪守则。


    警员必须妥善保管配枪、每日离岗前交还枪房、开枪记录事后需提交书面报告等等。


    沈之澄郑重应声,将装备收好。


    从前做辅助警员的时候,他就羡慕一线警员们能够配枪,如今——


    他也有枪了!


    往A组走的路上,沈之澄心情极好,就连在走廊偶遇隔壁组的谢Sir,都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


    “早。”沈之澄微微颔首。


    谢Sir愣了一下:“早……”


    直到沈之澄走远,谢Sir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几眼。


    真是反常。


    再回到工位时,林家聪和方芷珊已经帮沈之澄领来一整套全新的办公用品。


    他一件件摆放整齐,又从背包拿出一个相框。


    这个相框的款式和里面嵌的照片,都与督察办公室桌面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姐弟俩在海洋公园拍的合照,镜头定格在他们的笑容上。


    林家聪凑过来:“人家雯姐在工位上摆儿子的照片也就算了,你也来这套?”


    沈之澄刚要开口,忽地凑近抽屉闻了一下,瞬间皱起眉:“怎么一股怪味?”


    下一秒,CID办公室响起沈之澄的哀嚎。


    “上次带的三明治,你们两个没拿去吃吗?”


    盛夏天气闷热,那天他从饭堂打包带给黎珩和方芷珊的三明治,在抽屉里闷到发臭。


    方芷珊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下班好饿,原来是忘了吃晚饭。”


    沈之澄一把拉开抽屉,隐约的异味变得浓重,瞬间散开。


    办公室同僚毫不客气,没一个上前帮忙的,所有人往后躲了老远。


    “你把三明治放在抽屉里干什么?”


    “我还不是想着关抽屉里能保温?”


    黎珩捏着鼻子,快步从旁边飘过:“那是抽屉,又不是微波炉。”


    ……


    新晋警员正式入职之后的第一项任务,竟是整理工位。


    沈之澄反反复复将抽屉擦了好几遍,总觉得还有一股怪味。同事们不讲义气,本来应该坐在他身旁的林家聪,直接搬着旧案卷,跑到了方芷珊身边。


    直到下午茶时间,点心的香气才冲淡这股气味。


    没过多久,潘立勤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走了进来。


    一桩大案顺利告破,按惯例,潘Sir必定要给大家安排一场庆功宴,好好犒劳全队人。


    CID办公室里,警员们七嘴八舌商量着聚餐地点,西贡海鲜档已经吃到腻,高升酒楼上回也去过,大家迟迟拿不定主意。


    “干脆来我家。”沈之澄主动开口,“刚好庆祝结案,也庆祝我结业。”


    当初姐弟俩入手两套相连的天台屋时,沈之澄最看中的就是互通的私人天台,那个位置最适合朋友们小聚。只是那时候,他和姐姐身边都没有能交心的朋友,天台便一直空置着,冷清得快要长草。


    如今重案组同僚们不仅仅是他们的同事,也是伙伴,沈之澄便邀请大家一起来家里,当是招待全队。


    警员们一听,捧场的欢呼声瞬间此起彼伏。


    潘立勤脸上也笑开了花:“那真是好。”


    沈之澄扫了他一眼,抬手放行。


    毕竟,他看得出来,姑妈对这人没有兴趣。


    警员们纷纷搭话。


    “把乐儿也叫上?”


    “法医部的May姐来不来?”


    “雯姐,记得带上你儿子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我要给Madam文打电话。”黎珩补充,“还有恩恩!”


    林家聪跟着提议:“不如也叫上心理支援科的同事,这次器官案,他们全程跟进心理疏导,后续孩子们的口供录得这么顺利,帮了我们大忙。”


    沈之澄微微拧眉。


    他只同意放行潘Sir,没打算放行黑蝴蝶。


    “请他们干什么?”沈之澄说道,“估计唐亦为没时间。”


    黎珩顺势接话:“唐亦为确实很忙,之前欠他的几顿饭,到现在都没机会补上。”


    话音落下,沈之澄已经拿起工位上的座机听筒,拨通号码:“唐医生,周末有空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语气正经道:“什么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老兄,大家都是同事,一起玩咯。”


    挂断电话,沈之澄微笑——


    总不能让我姐姐单独请你吃饭吧。


    ……


    敲定好周末的聚餐事宜后,姐弟俩便热火朝天地着手准备庆功宴。


    他们一趟趟跑去超级市场,将零食和酒水整箱整箱往天台屋运。


    去完超级市场,两人又专门去海鲜市场采购,拎着各式鲜活海鲜回家,家里一时间像个小型水族馆。


    东西买得太早,零食不知不觉就被两人吃了大半。


    海鲜吃的就是一个鲜活,没办法长时间存放,沈咏璇只能跟着他们顿顿吃丰盛的海鲜大餐,就连早餐,都是水煮龙虾。


    姐弟俩忙前忙后,到最后家里就只剩下几箱酒水。


    看着他们乐在其中的傻乎乎模样,沈咏璇忍不住发笑,又捂住嘴巴。


    不能太大声,有人在温书。


    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平,黎珩每天窝在电视机前,手里都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总部开启新一轮警队精英快速遴选,潘Sir已经替她递交高级督察的考核申请。她总是看会电视,又低头瞄一眼考试讲义,看起来悠闲自在。


    沈之澄高呼不公平,为什么从前他温习时,就要被赶去书房,不准看电视?


    “还是那句话。”黎珩看向他,“我就不重复了。”


    沈之澄眯眼龇牙。


    他不想再听见“姐姐就是比弟弟聪明”这句话!


    沈咏璇看着姐弟俩拌嘴,被吵得耳朵疼。


    她看着沈之澄,问道:“之澄,你正式上班这么久,怎么一桩案子都没遇上?”


    姐弟俩立即异口同声地开口:“姑妈,乌鸦嘴!”


    虽说新人都盼着办案累积经验,但命案的背后,总是伴随着无可挽回的悲剧。


    警署里安安稳稳,无事发生,当然再好不过。


    “那总有阿婆丢猫、阿伯丢狗的案子吧?”沈咏璇随口打趣,“刚好让之澄练练手。”


    “姑妈,这类琐事归军装巡逻同僚负责。”黎珩低头翻着讲义。


    沈之澄在一旁,扬着下巴补充:“我们重案组只接手重案。”


    不愧是龙凤胎,这两人,连臭屁模样都是如出一辙。


    “知道了,黎督察。”沈咏璇公平地朝姐弟俩各翻一个白眼,“还有你,小警察。”


    沈之澄:?


    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第97章 死亡预告。


    黎珩和沈之澄早前特意采购了一堆海鲜零食,本来是留着周末庆功宴吃的。结果姐弟俩每天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嘴巴停不下来,没等聚餐开始,所有食材被吃得干干净净,半点都不剩。


    原本两人约好等有空的时候,再一起出门补货,然而真到该动身时,他们赖在各自的被窝里,谁都不愿意起来。


    “快点起来,客人等下就要上来。”沈咏璇站在两间房中间的走道,高声催促。


    昨夜姐弟俩熬夜到凌晨四点,吵得沈咏璇戴着耳塞才勉强合眼。


    而现在,这两个人,该起的时候又不起来,赖床赖到日上三竿。


    “姑妈,来得及的,他们不会太早到。”


    “我要再睡一会……”


    沈咏璇没好气地上前,隔着被子敲两个人的脑袋,转身和王妈一起出门采购庆功宴食材。


    九月底的天气,白天依旧燥热,一趟奔波下来,沈咏璇整张脸都是黑的,满是怨气。


    厨房里,王妈忙着处理刚买回来的食材。


    天台新买的烧烤架早就已经提前搭好,桌椅也一应俱全。王妈有条不紊地调味、穿串,将该腌渍的食材打理妥当,只剩几样需要腌好之后现串的食材,分盘摆在台面。


    忙完之后,王妈走到沈咏璇面前,面露难色。


    最近儿子儿媳工作繁忙,接送小孙子和小孙女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平日里周末也是她的休息时间,不过这次姐弟俩要在家里办庆功宴,打电话把她请了过来。


    “去吧,孩子们在等你。”沈咏璇摆了摆手,语气随和道,“家里大小姐和大少爷也该起来干点活了。”


    王妈赶紧应声离开。


    午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回荡着沈咏璇的声音。


    黎珩和沈之澄一前一后从各自房间出来,正好在过道撞个正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姐弟俩的眼底,都透着几分心虚。


    “她刚刚怎么阴阳怪气?”


    “说给你听的。”


    姐弟俩慢悠悠晃去厨房。


    台面被王妈整理得干干净净。她还特意在最后几份正在腌制的食材旁贴了便签,细心标注腌制时长。


    姐弟俩闲来无事,从冰箱里取出橙汁、橘子汽水,站在台面前研究着特调饮品。


    黎珩学着酒吧里调酒师的模样,拿着杯子左右摇晃,调好一杯,递到姑妈嘴边。


    “尝尝好不好喝。”黎珩说道,“侄女特调。”


    “不怎么样。”沈咏璇抿了一口,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打开电视。


    沈咏璇的闷气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抬眼看向姐弟俩。


    他们俩像过家家一般,调完饮品又开始调果酒,乐在其中。


    “沈之澄,这是什么怪味道?”


    “你调的才怪,我刚才给你面子没说而已。”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警署的同事们陆陆续续登门。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袋袋手信,有酒水,也有蛋糕水果,样样齐全。


    A组这帮同僚,都是姐弟俩熟到不能再熟的同事,进门都不需要主人家招呼,尤其是高子杰,笑眯眯地摆摆手,让大家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


    “抢我台词了。”沈之澄笑着打趣。


    大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沈咏璇,索性跟着姐弟俩一起唤她“姑妈”。


    姑妈优雅地颔首回应。


    等到沈之澄带着众人到处参观屋子时,沈咏璇悄悄将黎珩拉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个扁扁后脑勺多大年纪,叫我姑妈?”


    黎珩看过去,发现她说的是林家聪,不由笑出声。


    “二十八九?”黎珩说道,“我看过他的档案,具体年纪记不清了。”


    “那他看着显老。”沈咏璇说道。


    另一边,林家聪挠了挠有点发痒的耳朵,趴在落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感慨道:“我得打拼多少年,才能攒钱住上这样的大屋?”


    “单凭你一个人,想都别想。凑齐我们整组人一起拼,或许还有希望。”高子杰说道。


    林家聪重重倒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许乐儿带来了最新上映的录像带,是一部恐怖片。


    一群人兴致高涨,围坐在一起打开电视。


    窗帘一拉,隔绝了室外光线,偌大的客厅瞬间变成私人影院。


    一帮人吃吃喝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黎珩挨着许乐儿坐下,视线扫过屏幕上飘来飘去的鬼影,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沈之澄。


    他最怕的就是这些神神怪怪的桥段。


    黎珩正要出声,看见沈之澄唇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像是吓傻了。


    “你没事吧?”黎珩抬手,挡在他眼前,“不敢看就不要看了。”


    沈之澄凑到黎珩耳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不好,忘记给黑蝴蝶发聚餐地址了。”


    “没事,唐亦为认得路。”她说道。


    沈之澄瞬间警觉:“他怎么会认得?”


    “上次收到威胁包裹,收工后,他陪我走回家。”


    那晚唐亦为递来的一颗巧克力,抚平了她的忐忑不安。


    一句话,直接把沈之澄气笑了。


    他天天严防死守,居然白费功夫。


    黎珩低头看了看腕表,见食材腌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走向厨房,系好围裙。


    客厅里时不时爆出一阵阵哄笑声,这部恐怖片,硬生生被大家看成喜剧片。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黎珩转身去开门。


    唐亦为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礼品袋,眉眼温和,看着屋内热闹的景象,笑着开口:“大家来得这么早。”


    屋里众人纷纷抬头打招呼。


    “唐医生来啦?”


    “快来坐,正好在看电影。”


    许乐儿接话:“黎珩,你的肉串处理完没有?”


    话音刚落,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扫过。


    许乐儿茫然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沈之澄:“瞪我干什么?”


    唐亦为的目光落在系着围裙的黎珩身上,低声开口:“我来帮你。”


    两人走进厨房,他看了看台面:“有一次性手套吗?”


    “我找找。”黎珩一会踮脚翻高处橱柜,一会蹲身翻下层,总算找出一盒手套。


    唐亦为做事细致,洗净双手戴好手套,留在厨房陪黎珩忙活。


    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氛围松弛融洽。


    王妈腌的牛肉块偏大,不好直接穿成串,搭配的菠萝也需要切小块,两人各握一把小刀,低头仔细分切食材。


    沈之澄看不惯,快步上前,存心打断:“我不爱吃菠萝,等下别给我串。”


    黎珩和唐亦为闻声同时转过身,距离近在咫尺。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微微一怔,几秒后同时错开视线。


    再低头看向手里的刀时,他们不约而同轻笑出声。


    看热闹的林家聪一眼捕捉到这画面,调侃道:“Madam和唐医生拔刀相对?”


    “你先把刀放下。”唐亦为轻轻碰了碰刀柄。


    黎珩笑着应声:“你先放。”


    满屋子人跟着笑作一团。


    沈之澄站在原地,撇了撇嘴,满心不解。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


    不多时,文希昀牵着恩恩上门。


    早前她邀约黎珩来家里吃饭,甚至和丈夫拟好了完整的家宴菜单。谁想到头来反倒是她先带着孩子,来参加这场天台屋的庆功宴。


    在场不少同僚都和文希昀在沈启尧一案共事过,见她到场,一窝蜂围上去搭话。


    “我现在看见Madam文,还有点发抖。”


    “当时一起办那起案子,Madam文很凶的。”


    文希昀扬了扬唇角:“我对你们已经算客气的了。”


    林家聪摇了摇头:“可怜的沙田警署同僚们。”


    老游也上前一步,几个月前就听说文希昀升任总督察,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


    许乐儿看见小小一只的恩恩,立马找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这样的惊悚画面,不适合小孩子看。


    恩恩是个黏人的宝宝,跟在黎珩身旁,要再和她玩一次上回捉手指的小游戏。


    这些日子,由唐亦为负责恩恩的心理疏导工作。他站在一旁,轻声和黎珩细说孩子的心理状况。


    早前孩子被犯罪组织掳走,团伙一心想胁迫文希昀达成私下交易,这位警队高层尚有利用价值,因此他们并没有动手对孩子施暴打骂。孩子的心结,大多是因为骤然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而受到惊吓,只要慢慢安抚,时间久了,创伤便能平复。


    恩恩信赖唐医生,又亲近黎珩,便寸步不离跟在两人身旁,像个小尾巴。


    家里没有什么可玩的,客厅那块旧黑板成了恩恩的玩具,黎珩和唐亦为干脆坐在地上,陪着小不点拿粉笔在黑板上涂涂画画,画出生机盎然的太阳、花朵、小草……


    “画得真棒。”唐亦为笑道。


    “哪里棒啦?”恩恩歪着脑袋。


    “花像花,草像草,太阳是圆的。”


    这番认可实在是直白,对于小朋友而言却是最好的夸奖。


    恩恩立即咧开嘴角,露出可爱的小米牙。


    她一笑,脸颊鼓鼓的,像颗软乎乎小汤圆。


    黎珩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


    恩恩便也抬起小胖手,要捏两个大人的脸颊。


    黎珩和唐亦为默契地侧身躲闪,笑声回荡在整间屋子内。


    两人专心带了好久小孩,领教到小朋友的精力实在是无穷无尽。


    直到雯姐领着儿子来了,恩恩总算有同龄玩伴,他们才悄悄溜走。


    潘立勤来得最晚,手里拎着几瓶好酒。


    今天的他似乎很沉默,哪怕瞥见沈咏璇和一帮年轻人说笑,也只是拘谨地颔首示意,半点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


    黎珩找到机会,凑到沈之澄身边,用气音问道:“潘Sir有点奇怪,怎么闷闷不乐?”


    “昨天下班去枪房交枪,在走廊碰到他。”沈之澄也压低声音,“他特意拉住我,找我打探姑妈的心意。”


    “你全都告诉他了?”


    “我就是跟他讲,姑妈喜欢后生仔,建议他抽空去拉皮。”


    黎珩不敢置信,瞬间瞪圆眼睛。


    原来姑妈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是,他居然告诉潘Sir了?


    “只是这样,也没多说什么。”沈之澄摊摊手。


    “这还叫没多说什么吗!”


    ……


    太阳彻底下山后,天台BBQ才正式开场。


    开烤时间是沈咏璇敲定的,去年在潘立勤家的聚餐,她全程撑着遮阳伞,后来回家做了许久晒后补救,再也不愿意参加任何白天的露天活动。


    为此,姐弟俩特意备好了灯带,好好将私人天台装点了一番。


    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暖光缠满栏杆。


    一群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人人脸上都染着笑意,细碎的光芒衬得一张张面孔格外温柔。


    恩恩和雯姐的小孩在天台上来回飞奔,两个小朋友竖着跑、横着跑,脚步摇摇晃晃,偏偏一次都没摔倒。


    雯姐笑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真要摔倒从来都是猝不及防,根本拦不住。”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闷响。


    “咚——”


    恩恩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但是很快,小朋友就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跑。


    文希昀见状笑了起来。


    黎珩看着恩恩小小的身影,轻声问道:“Madam文,最近恩恩状态怎么样?”


    “她很少主动提起那段遭遇。孩子年纪小,忘性大,我们也希望她能慢慢忘记。”文希昀轻轻叹气,“倒是我们大人,怎么都忘不掉,现在简直是草木皆兵。每天送她去幼稚园,足足六个大人上阵护送。”


    黎珩细数:“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刚好六个。”


    那天恩恩被掳走,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几位长辈如今回想依旧心有余悸。现在孩子每次出门,所有人都四处张望,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俨然成了她的御用保镖团队,谁都不敢放松。


    “那件事,给我们一家人心底都留下阴影。”文希昀无奈道,“实在是吓怕了。”


    不仅仅是恩恩一家,当时案情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黎珩深知文希昀在绝境里做出抉择背负了多少压力和艰难,因此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凡事争分夺秒,生怕出一点差错。当初闯进恩恩被藏匿的窝点救下孩子的画面,至今想起,她仍后背发凉。


    只差一点点,他们便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黎珩轻声感慨。


    数月来,全靠文希昀咬牙坚持推进,才终于挖出这起案子的突破口,迎来关键转机。


    从黎珩初入警队开始,这位前辈就一直带着她、提点她,无数次告诉她身为警务人员,肩上扛着的责任与重量。这番话,她一直牢牢记在心底。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带起耳畔柔软的发丝。


    天台上,炭火滋滋作响,浓郁的食物香气飘过鼻尖。


    唐亦为手法娴熟,牛肉与鸡翅烤得火候刚好,外皮焦脆,看得人食指大动。两个小朋友乖乖排在他跟前,领到三串香喷喷的牛肉后,转身便要蹦跳着跑开。


    唐亦为笑着提醒:“慢一点。”


    两个小朋友便收住脚步,稳稳当当走回黎珩身边。


    大人早就叮嘱过,拿着烤串时绝对不能跑,万一摔倒,他们就要变成“小孩串”。


    “姐姐,唐医生请你吃的。”恩恩踮着脚,小肉手高高举着牛肉串,递到她面前。


    黎珩弯腰接过,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唐亦为。


    还没等她开口,恩恩仰着小脸,小奶音脆声声的:“我已经帮你谢谢啦!”


    另一边,潘立勤也守在烤架前,耐心烤好几串清淡的海鲜和时蔬,整齐摆在盘里。


    他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沈咏璇:“咏璇,我记得你爱吃清淡的。”


    忽然,方芷珊喊了一声:“是谁吃了我的烤龙虾!”


    她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始作俑者:“师兄,是不是你吃的!”


    林家聪尴尬地轻咳一声:“你不是keep fit嘛……”


    “我好不容易剔出了龙虾肉,烤了好久,撒几颗孜然和辣椒粉都是认真算过的!”


    这是方芷珊精心烤好的龙虾串,转头就被人截胡,就算对方是师兄,也毫无情面可讲。


    她双手叉腰,垮着脸:“你赔我一串!”


    许乐儿笑个不停:“芷珊,龙虾已经被吃完啦!”


    老游啧啧摇头:“一个个的,都知道先抢海鲜吃。”


    “师兄,龙虾没了!”


    “不就是一串龙虾,改天我请你吃——”


    “改天是哪天?你不要讲大话!”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不由失笑。


    今晚好多人,都露出了与往常不同的一面。


    他们第一次看见,干练果敢的文希昀,会化身温柔妈妈,温声问恩恩有没有吃饱。第一次看见,平日像个老好人的雯姐,管教孩子时居然会忍不住暴走。第一次看见内敛斯文的方芷珊,会为一串烤龙虾气鼓鼓。第一次知道,唐亦为烤串手艺绝佳,居然是个厨艺高手。也第一次看见,平日里总来回踱步的潘立勤,变得安安静静,落寞地坐着不动,像个忧郁中年人。


    盛夏即将走到尾声,在这个夜晚,每个人都将自己最不加掩饰的鲜活模样,留在天台屋,成为独属于此刻的珍贵回忆。


    众人玩闹到了深夜,楼下终于传来邻居的喊话:“喂!顶楼的,几点了还这么吵!”


    沈之澄当即扒住天台栏杆,探出身朝楼下连声致歉:“不好意思,我们小声些。”


    在沈之澄半个身子探出围栏的刹那,黎珩立刻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


    身旁一众警员见状纷纷围上来,一人拽住前一个人的衣角,首位连成一串,就像是玩开小火车的游戏,两个小朋友充当火车尾。


    沈之澄一脸莫名地回头:“不会掉下去的。”


    唐亦为低笑出声,提醒两个孩子:“在家不能离窗户这么近,很危险。”


    沈咏璇伸手敲了敲侄子的脑门:“你看,教坏小孩。”


    话音落下,天台上又响起一片哄笑声。


    楼下的住户忍无可忍,险些直接拨打电话投诉噪音扰民。


    大家这才收敛动静,准备散场。


    高子杰意犹未尽,说道:“以后每次庆功宴,都来你们家怎么样?”


    “你先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沈之澄环视满地狼藉的屋子,“除非你们下次全部打扫干净再走。”


    沈之澄正在发愁。


    王妈明早才会上门,家里乱糟糟的,姑妈可看不惯,到头来收拾残局的只会是他和姐姐。


    黎珩闻言抬眼,瞥见天台角落的唐亦为。


    大家都顾着说笑打闹,只有他站在一旁,挽起衬衫袖口,默默将四处散落的垃圾一一收拾进垃圾袋里。


    快到十二点,众人才陆续告辞离开。


    黎珩和沈之澄把所有人送到楼下,上楼时,看见沈咏璇正将其他同事和潘Sir送来的酒摆进酒柜。


    “你们潘Sir今天不太一样。”她说道。


    沈之澄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哪里不一样?”


    “今天倒是挺有个性的。”沈咏璇随口道。


    沈之澄一下子在沙发上坐直,天塌了一半。


    而剩下的那一半,在转头看见黎珩动作的瞬间,塌得彻彻底底。


    黎珩走到玄关,拿起唐亦为带来的礼品袋,拆开里面的礼盒。


    看清礼盒里东西的瞬间,她的眼底漾开惊喜。


    盒里是一对哑光质感的机车车把堵头,做工精细,质感十足。


    正中央处带着精致的激光雕刻,清清楚楚印着她名字的缩写,十分用心。


    沈之澄好奇地探过头望去。


    一众同僚带来的手信,无非是水果蛋糕和酒水,唯独唐亦为,准备了一份量身定制的礼物。


    沈之澄有气无力,瘫坐在沙发上。


    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心机鬼。


    ……


    日子平平淡淡过着,沈之澄成为正式警员的第一个月,重案A组没有接到新派发的案子。


    沈崇年的捐赠低调到位,大大小小的孤儿院相继收到援助资金,技术科更新了一批专业设备,行动中心也启动了翻新改造工程。


    初秋悄然而至,空气里少了几分闷热。


    就在所有人最放松的时刻,潘立勤拿着一卷录像带站在影音室门口,招呼所有人前去查看。


    录像带被推入放映机器,电视屏幕亮起。


    画面出自于一档“城市追击”类节目,主打都市奇闻异事。


    两天前,栏目组整理观众投稿信件时,发现一封没有标注日期的无署名的手写信。


    录影棚内,主持人手持信纸,对着镜头轻笑,将信递给身侧的嘉宾:“今天收到一封特别的观众来信。阿锋,我们做都市奇闻节目这么多年,你过去有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神秘投稿?”


    嘉宾扫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说道:“这类信我见得不少,好多街坊会将亲身经历或者发梦见到的怪事寄过来,很有讨论空间。”


    栏目组起初为博眼球,以此素材拍摄专题,录制这期节目。


    可进入剪辑阶段后,编导越想越心生不安,不敢贸然播出,主动联系警署,将完整节目母带和原始匿名信件一并上交。


    潘立勤当即将这封匿名信递给警员们传阅,纸上只写着短短几行字——


    “三日之后,项天华溺死在自家浴缸,水会漫过胸口。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


    读完信,在场几名警员神色一沉。


    “现在这类猎奇节目最爱靠惊悚故事拉高收视率,也难怪总有观众寄来这种古怪投稿。”林家聪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估计就是有人闲得无聊写的诅咒信。”


    “如果只是单纯节目效果,不会精准写出当事人的死亡方式和现场情况。”黎珩开口道。


    “也许是知情人的预警,或者——”沈之澄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她,“死亡预告?”


    第98章 重演。


    影音室内,气氛沉了下来。


    潘立勤拿着这封手写信,视线扫过在场警员,低声道:“这类匿名信,不排除是有心之人故意挑衅警方、玩弄舆论。节目组已经主动把母带和信件送来报备,我们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黎珩开口道:“先核查所有名叫项天华的市民资料,尽快确认这个人的身份和下落。”


    一众警员应声回到办公区,立刻调取人口资料库,检索姓名。


    页面上,同名同姓的人员密密麻麻,年龄、性别、居住地各不相同。


    大家见状,纷纷面露难色。


    方芷珊说道:“同名的人实在太多,一时间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其实没必要过度紧张。”林家聪倚在桌边,随口道,“这档节目本身就主打猎奇故事,收到观众投递的怪谈投稿也很正常,我估计十封里,有九封都是年轻人博眼球的恶作剧。我们当警察的,总不能听风就是雨,要是每一封信件都上门核实,整个警署连轴转二十四小时都忙不过来。”


    方芷珊看向他:“师兄,你有没有发觉这番话很熟悉?”


    高子杰笑着接话:“我前段时间好像才听过一次。”


    林家聪动作一顿,瞬间反应过来。


    不久前江承溪报警声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最初大部分警员认为是无稽之谈,他同样不以为意。可后续,却因此牵扯出了一起器官贩卖大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信件内容属实,我们一时懈怠,很可能会错失救人的最佳时机。”潘立勤说道。


    警员们再度传阅那封匿名信,信中对浴缸溺亡的场景写得精准细致,不像是玩笑话。


    事关命案,不能轻视大意。


    可警队办案有规章,没有当事人报案,没有发生危险,只凭一封匿名观众投稿,大规模调动警力属于滥用警务资源。


    潘立勤思忖片刻,定下核查方案。


    “内勤全员加急筛查,整理全部名为‘项天华’的人员信息,跟进相关线索。”


    “外勤这边,仅作为异常线索开展摸排工作。”


    黎珩抬眼看向一旁的沈之澄:“入户走访、现场核实以及筛查无关人员这类琐碎工作,由你来独立跟进。”


    潘立勤微微点头。


    这既是完成常规线索核查,也是沈之澄成为正式警员后,第一次独立跟进完整线索,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打磨能力。


    沈之澄利落应声:“明白。”


    ……


    沈之澄坐在工位前,对着那封匿名信反复细看。


    信里写得很清楚,项天华将溺死在自家浴缸,水漫过他的胸口,字迹工整,明显不是孩童胡闹。


    沈之澄翻开自己崭新的工作笔记本,认真记下筛查线索。


    住所必须配备独立私人卫浴。


    凡是住集体宿舍、公共屋邨这类只能使用共用浴室的人员,不具备家中私用浴缸的条件。


    只是谁都不能确定,这批人员的居住地址后续是否存在变动,眼下只能先暂时排除,再分批次跟进复核。


    按照办案流程,警员们第一轮先做电话初筛。


    沈之澄对照着人员名单,逐一拨打电话核对信息。


    “这里是西九龙警署,请问是不是项天华先生?”


    “打扰一下,项天华在不在家?”


    “这边做信息核对,请问是项天华女士的住址吗?”


    “西九龙警署做例行信息核实,请问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异常情况?”


    这是一个十分常见的名字,名单中同名同姓的人员有男有女。


    每拨通一通电话,沈之澄都要逐一询问对方的居住环境、近期有无异常情况等等。


    这份核查工作机械枯燥,重复相同的问询本来就消磨耐心,除此之外,他还经常被市民质疑调侃。


    “什么异常?莫名其妙。”


    “阿Sir,你有没有搞错,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我昨天一夜没睡,刚合眼就被你的电话吵醒了!”


    “你警号多少?别再乱打电话骚扰市民,再打来我直接投诉到警务处。”


    起初遇上态度恶劣的市民,沈之澄还会憋着火气,心底满是不服。


    但是电话打得多了,他渐渐麻木,甚至干脆顺着对方的话插科打诨,调剂自己憋闷的心情。


    此时电话那头,传来市民没好气的回应:“你是警察?我还是廉政公署的,当心我请你过来喝茶!”


    “原来是廉署同僚?”沈之澄语气故作意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立法会的,正好可以直接传召你问话。”


    话音落下,他骤然记起自己正式警员的身份。


    入职第一个月,绝不能平白无故收到投诉。


    沈之澄压下所有脾气,语气平和道:“先生,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没事最好,我们例行提醒,打扰了。”


    坐在他旁边的林家聪憋着笑,憋得肩膀都要颤抖。


    挂断电话,沈之澄冷着脸继续翻下一页名单。


    这项筛查工作实在是磨人,一个个名字被划掉,一个个名字被打上问号。以前做辅助警员时,一旦耗尽耐心,他便会直接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同事,如今身份不同,承担的责任也不同,行事不能这样肆意。


    黎珩拿着水杯去茶水间,经过CID房时,看见工位上面无表情的沈之澄。


    他曾经对她说过,最初想要成为警察,是因为查案惊险又风光,实在有趣。


    可其实真正入行后,他已经慢慢看清,一桩案件的侦破,本就是抽丝剥茧、逐层查证的过程。


    这条路可能无比漫长,但真相终有浮出水面的一日。


    ……


    A组警员们都在通过电话完成首轮筛查工作。


    CID办公区内,处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问询声。


    通话时,大家都避开诅咒信相关字眼,统一以居住信息登记回访为借口问话,防止引起市民恐慌。


    每个人握着听筒的时候,都心知肚明,这一通通电话的意义不大,很难直接挖出关键线索。


    他们只是在做常规信息核实,单靠一通电话几乎不可能锁定案件突破口。可这是潘Sir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栏目组已经递交线索备案,侦查工作需要完整书面记录,规章流程摆在眼前,无论多琐碎,所有人都必须逐项完成。


    否则,后续案件出现争议,没做摸排工作会成为程序漏洞。


    沈之澄拨完自己这份名单上的最后一通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黎珩的办公室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办公桌后的黎珩闻声抬起头。


    看见沈之澄站在门口,她眼底闪过明显的意外。从前这位少爷进出她的办公室向来随心所欲,推门直接闯进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学会了敲门?


    “是不是很感动?”沈之澄看出她眼底的诧异,规规矩矩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坐到她对面,“对弟弟刮目相看——”


    “公归公,私归私。”黎珩瞥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沈之澄挑眉看着她。


    这个人居然摆起督察架子。


    “报告Madam,我这份名单上的电话初筛已经全部结束,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线索。”


    黎珩随意应了一声,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高级督察晋升试的备考资料。


    沈之澄没有转身离开,安静坐在原位,一言不发。


    姐弟俩谁都没有再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还是沈之澄先沉不住气。


    “Madam,外勤走访任务虽说由我独立跟进,但是按规矩,实地走访不能单人出警,流程不合规范。”沈之澄说道,“我需要一个搭档。”


    他这副想要和姐姐搭档的小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黎珩开口:“等我看完这几页,陪你出去走访。”


    沈之澄立刻站直身子敬礼:“Yes,Madam!”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脚步忽然顿住,回头倚在门框上:“对了,你那台机车快到了。”


    姐弟俩的生日都在春天,当时沈之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张机车订购单。


    一晃眼,数月过去,如今已经入秋,那辆机车总算有了到货消息。


    “真的?”黎珩双眼瞬间亮起来,连忙问道,“具体什么时候到货?我们直接去车行提车吗?”


    “Madam。”沈之澄单手撑着门框,正经道,“办公时间,不谈私事。”


    话音落下,他大摇大摆,慢悠悠晃出办公室。


    身后飘来黎珩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之、澄!”


    ……


    简单基础的电话信息核对,沈之澄一人就能搞定。


    可上门入户走访有硬性规定,需要搭档同行,方便互相核对记录,防止漏掉关键信息。


    这位新晋警员面子不小,直接请动督察陪同自己出外勤。


    A组其余警员见状,当即凑在一起小声打趣。


    “这下好了,今天的下午茶没人买单。”


    “太子女和太子,至少得给我们留一个吧。”


    方芷珊突然想起什么,当即朝着林家聪摊开手:“师兄,你什么时候还我那串龙虾?”


    “我们什么时候发薪水,你还不知道吗?”林家聪掏了掏自己空空的口袋。


    整间CID房瞬间哄笑成一片。


    姐弟俩整理好资料,按照筛选地址分区走访,第一站直奔何文田处的联排别墅区。


    沈之澄按响门铃,半晌后,佣人前来开门。


    屋内的男户主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姐弟俩手里的文件夹和笔录本,眼神带了几分轻慢。


    不等两人开口,这位户主语气干脆冷淡:“不投资,也不需要保单,别浪费我时间。”


    沈之澄抬起手,第一次亮出正式警员证:“项先生,我们来自西九龙重案组,正在做一桩匿名线索的例行排查,想向你了解几个问题。”


    户主皱了皱眉,扫了眼证件,漫不经心道:“原来是警察。最近上门的金融经纪太多,一时认错了。”


    沈之澄语气从容:“市民有防范意识是好事。我们只是简单问几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男人不情不愿往边上挪了半步,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进屋。


    屋内问询全程由沈之澄独立主导,按照标准流程,条理清晰地确认关键信息。


    这些都是入户排查必须完整登记存档的内容。


    黎珩站在侧后方,不多插话。


    偶尔在户主回答模糊时,她才会补一句关键追问。


    一轮问询收尾,沈之澄随手将笔录本递给她:“别光看着,你来登记。”


    黎珩微微眯眼:“PC67659,这么跟顶头上司讲话?”


    姐弟二人核对完笔录信息,确认无误后,在名单上划掉这位户主的名字,继续赶往下一处地址。


    只是一圈走访下来,沈之澄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们挨家挨户登门核查,全程只是向住户做例行警示,不少名叫“项天华”的人更是完全联络不上,忙活大半日,从头到尾,警方都在做无用功。


    两人坐回车里,抬手系好安全带。


    沈之澄侧过头看向黎珩,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们这样来回奔波,就只是走完一套表面流程?”


    黎珩沉默片刻:“信里写明三日后项天华会死于浴缸,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


    沈之澄在心底复盘,接着分析道:“潘Sir说那档节目是两天前录的,但我们没有确定过这封信具体是什么时候投递进来的。”


    “投递时间无法锁定,我们所有预判都是空谈。”


    “去电视城。”沈之澄反应过来,“查证信件源头。”


    ……


    警车驶入将军澳电视城。


    两人到前台登记警员证件,询问那档城市追击栏目的监制办公室位置。


    “栏目办公室在行政大楼二楼,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在四号录影棚补录节目。”前台职员指了指路线,“监制通常在棚外的控制室,你们可以沿这条长廊走到头左转,一问就能找到。”


    姐弟俩顺着长廊一路往里走,通道人来人往,两侧堆放着访谈布景和道具。


    沈之澄拦下一个形色匆忙、穿着工作服的人,开口道:“请问——”


    “那边排队。”


    黎珩和沈之澄猝不及防,就被对方半推着带到人头攒动的等候队伍里。


    姐弟俩挤在人群中,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拿笔录还要排队?”


    “你们也是来试死尸戏份?竞争真激烈。”前排一个男生转头搭话,“我还在想,怎么演才有冲击力,看着更逼真。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一起交流一下。”


    “躺倒之后,手脚可以微微抽动。”沈之澄随口道。


    “我死了还乱动?”男生抬了抬眼,“你是不是故意的,想抢我角色?”


    “濒死时人体会产生肌肉痉挛,真正断气后神经信号才会完全消失。得区分你的角色是刚离世,还是已经死亡多时。”黎珩说道。


    前排男生像是听见什么独门武林秘籍,语气变得热络:“这里面还有讲究?快说来听听。”


    “人死亡一段时间后会出现尸僵,不同时段,尸体的僵硬程度完全不一样。”沈之澄说道,“刚离世一至三个小时,尸体先从下颌、脖颈发硬。死后四到六小时,上肢僵硬。等到十二个小时,全身尸僵会达到顶峰。”


    “死亡满三十小时后,尸僵会慢慢消退,肌肉重新变软。”


    男生听得一愣,上下打量他们:“你们也经常演尸体吧?这一行实在太难出头了。”


    姐弟俩齐齐摇了摇头。


    “悄悄跟你说。”沈之澄刻意压低声音,语气神秘道,“我们是真见过尸体。”


    男生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不好,怕是碰到什么不法分子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搭话,姐弟俩已经快步挤出人群,朝录影棚走去。


    ……


    两人赶到四号录影棚,终于顺利见到了节目监制。


    对方听明警方来意,微微颔首,一边给他们带路,一边说道:“我们这档节目开播至今,已经整整四年,平时确实偶尔会收到内容古怪的观众来信。大部分故事一眼就能看出是编的,博个看点罢了,就算内容惊悚,我们改一改还能作为素材。”


    “不过,这次这封信不一样,细节写得太真实。当时节目确实已经录制完成,我们都知道这类题材,搬上银幕一定能拉高收视率,但台里上下都很看重栏目的口碑,开会讨论后,还是决定把信件和录像带交给你们警方核查。”


    黎珩问道:“我们警署目前只收到写了内容的信纸,有没有原本的配套信封?”


    “当时只顾着讨论能不能播出,没有留意别的。收信整理不归我管,有专门同事负责。”监制将他们带进办公区,朝角落工位上的职员喊道,“Wendy,过来一下。”


    Wendy一听说警方特意来查观众来信,立马找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签收登记簿,带着他们走到电视城外侧区域的一个开放式信箱前。


    这是一个老式投稿信箱,贴着节目海报,立在电视城大门外面。


    Wendy指着信箱介绍道:“我们节目开播到现在,一直保留观众来信投稿的互动环节,板块由我负责。大部分观众寄来的都是各类奇闻怪事,也是我们单元故事最主要的素材来源。”


    “电视城园区一到晚上就会锁门,但这个信箱单独设在外面,全天二十四小时对外开放,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能往里投递信件。”


    她补充道:“你们之前问的信封,确实没有。当时从信箱取出这封信的时候,就只有一张信纸。”


    “你们开箱整理信件,有没有固定时间?”沈之澄问道,“会不会存在信件积压好几天没人发现的情况?”


    “不会积压的。我们这个投稿板块互动性强,才这么受观众欢迎。不少人投递完稿件,天天守着节目播出,就盼着自己写的奇闻能被选中。要是信件堆着迟迟不处理,观众肯定会有意见。”


    Wendy无奈地摊了摊手:“一些观众特别喜欢打电话投诉,像是我们台里好几档剧集,就因为收尾不合观众心意,投诉热线直接被打爆。光是处理各类投诉就要耗费大量人力,所以我们的收信流程卡得很严,固定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箱登记,筛选来信。”


    她低头,翻开登记簿,指着对应的日期:“你们说的那封诡异投稿,是在两天前录制节目时筛选出来的。算上内部的初审时间,这封信是三天前投递过来的,所有投递记录都在这里。”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低头看向登记簿,视线定格在那行日期上。


    短暂停顿后,两人下意识迅速对视一眼。


    信件投递日期恰好是三天前。


    而那张信纸上明确写着,三日之后,项天华溺死在自家浴缸。


    匿名信中指的三日之后,赫然就是今天,十月十七日。


    黎珩神色一紧,立刻追问监控线索:“信箱这片区域,有没有监控覆盖?”


    “监控只装在电视城主楼内部。”Wendy解释道,“信箱摆在电视城外围,属于室外公共区域,没有装监控摄像头。”


    在她说话间,沈之澄的视线扫过周遭,目光落向马路对面的报刊亭。


    与Wendy核对完全部线索后,两人转身走向那位摊主。


    摊主坐在木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马经报纸,用红色的原子笔在上面涂涂改改,余光瞥见他们,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要买报纸还是杂志?”


    沈之澄问道:“老板,你摊位正对着电视城的投稿信箱。三天前有没有见过神色反常、举止怪异的人过来投信?”


    摊主随口敷衍道:“没见过。”


    “老板,麻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电视城这边每天人挤人,游客、影迷、拍戏的、打杂的,进进出出几百号人。”摊主终于抬了下眼皮,说道,“我很忙的,哪有心思盯着人家做什么?”


    ……


    今天正是十月十七日,也就是匿名信件里预告的项天华死亡日期。


    留给警方的排查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姐弟二人不敢耽搁,立即驱车折返西九龙警署。


    CID办公区内,警员们仍在继续筛查人员名单,全力追查项天华的行踪。


    方芷珊神色凝重地开口:“会不会……悲剧已经发生了?”


    沈之澄快步坐到电脑前,打开内部死亡登记系统,输入“项天华”三个字进行检索。


    页面刷新完毕,加载出的今日电子备案栏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匹配信息。


    沈之澄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身旁的老游见状,出声道:“就算项天华今天出事,也不可能立刻录入系统。绝大多数死亡卷宗都留存纸质档案,系统里能查到的,只有早就已经归档完毕的旧案。”


    沈之澄闻言,握着鼠标滚轮的指尖下意识向下滑动页面。


    就在这时,页面底部弹出一条关联旧档案的提示。


    沈之澄点开,神色微微一沉。


    周遭警员见状,全都围拢过来,看清屏幕上的条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所有人从头到尾都默认,这封匿名信也许是知情者的警示,又或者是凶手刻意留下带有挑衅意味的杀人预告。


    警员们的调查方向,是为了阻止一场即将发生的命案。


    可此时此刻,冰冷的档案摆在众人眼前。


    档案内的死亡记录里,死者姓名、案发日期、溺水身亡的死法,与匿名信上写的内容分毫不差。


    唯独档案标注的年份,截然不同。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日,死者项天华,于家中浴缸溺水身亡。


    信里所说的“三日后身亡”,确有其事,但时间倒退了整整四年。


    这封诡异的匿名信,从来不是在预言未来。


    实际上,它是在重演过去。


    第99章 遥远的过去


    看着死亡档案上的记录,在场警员齐齐怔住。


    “死者项天华,男性,三十四岁,死亡时间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七日。”林家聪对着条目低声念道。


    匿名信上清清楚楚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


    可实际上,这人早在四年前的同一天,就已经死在了自家浴室。


    这是一封死亡预告信,指向的却是过去。


    片刻后,警员们才陆续低声讨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普通恶作剧,不可能做到细节、时间完全吻合。”


    “难道是这起旧案另有隐情?”


    “该不会又是旧案重启吧……”


    “立刻调取项天华的溺亡案,全面复核。”黎珩说道,“彻查当年旧案有没有疏漏。”


    雯姐立刻调取当年的记录。


    跨区调档查到的档案不够详细,却也还原了完整案发过程。土瓜湾一栋唐楼内,屋主项天华独自在家沐浴,浴室地砖积水湿滑,他失足摔倒,头部磕碰浴缸边缘,最终溺水窒息。法医定论纯粹为意外,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黎珩当即划分三组警力同步核查工作。


    “老游,带芷珊联络当年负责本案的警员、法医,核对案情细节。”


    “家聪、子杰,排查项天华生前所有往来人员名单,交叉筛查可疑对象。”


    “沈之澄,你跟我走。我们去事发唐楼,实地走访死者的家人、周边街坊,确认当年的情况。”


    警员们纷纷应声。


    分工完毕,黎珩和沈之澄驱车赶到土瓜湾的旧式唐楼。


    当年项天华出事的单位,就在四楼。


    开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妇,见二人亮出警员证,连忙侧身请他们进屋。


    也是这时,姐弟俩才知道,原来当年项天华离世后,他妻子低价抛售了这套房产。眼前这两位,是新屋主。


    听完警方因匿名信重新核查旧案的来意,男人缓缓开口:“前几年我们筹备婚事,眼看就要结婚,总不能长期在外面租房子住,两边长辈都放不下心,各自拿出积蓄,让我们物色房子。”


    “我们预算有限,只能看旧楼,一连看了很多单位,价位全都偏高。最后地产经纪带我们找到了这里。”


    “土瓜湾地段好,离双方父母住处都很近,屋内的格局也合我们的心意,当时我们一眼就很喜欢。唯一让我们犹豫的,就是前屋主在这里出过意外。”


    他妻子跟着点头补充:“这套房子,样样都合我们心意,价格也压得很低。地产经纪劝我们,从来没出过事的旧单位本来就很难找,那些全新的楼盘,价格又要高出一大截。”


    “这种低价房源,确实可遇不可求。我们特地找街坊挨个打听,又专程跑去警署问,警察查得清清楚楚,前屋主只是泡澡时不小心打滑摔倒,意外而已,这屋子不算凶宅。我们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买下了这里。”


    年轻夫妇领着姐弟二人走遍全屋,边走边介绍屋内改动。


    “当时买下这套单位,给我们省了不少钱。剩下来的钱,全都用来翻新装修,改动很大。”


    “你们现在看到的,全部是我们收楼之后彻底重装过的。”


    “当年出事的浴室,就在这个位置?”沈之澄停在洗手间外。


    “就是这边。”这位丈夫伸手,指向角落,“那时候闹出人命的那只浴缸,我们收房当天就第一时间找人拆走扔掉了。整套卫浴、墙面、地砖全部敲掉重做,改造成了淋浴区,和当年出事时完全不一样。”


    “刚搬进来时,确实有点害怕,想到原先摆浴缸的位置死过人,心里就一阵阵发慌。那时我老婆晚上去洗手间,总要我陪着才敢进去。”他揽着自己的妻子,“但是住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妻子接过话头,继续道:“当初看房时,两边长辈都劝我们再考虑,不要急着决定。可现在的楼价太高了,我们只是普通家庭,两家积蓄加上我们两个的薪水,也就只够买这套房,预算只有这么多,实在没别的选择。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搬来快四年,从来没有遇上过怪事。”


    黎珩问道:“原屋主出事之后,隔了多久才挂牌卖房?”


    “地产经纪跟我们提过,也就两三个月。”男人回想道,“签约那天,原屋主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细路仔,站在客厅,看起来很不舍,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我老婆安慰了她几句,她就忍不住了,哭了很久。小孩子受了惊吓,也跟着不停地哭。”


    “那位太太很瘦的,抱孩子都费力。她一松手,孩子就哭得更凶,只能一直抱在怀里。”妻子面露不忍,“其实在签约前,地产经纪跟我们说,那位太太急着卖房,其实可以再谈谈价格。但是他们母子看着实在太可怜了,房价本来就已经压到见底,我们也没再往下砍价,就按她开出的价钱成交了。”


    “那时候挺同情她的,现在我自己怀了孕,才更能明白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有多难。”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沈之澄环顾全屋,问道:“这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住在这里的屋主项天华?”


    “奇怪的事倒是没有,不过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男人解释道,“前段时间我老婆刚查出来怀孕,总想着回她爸妈家吃饭,我就陪她回去住了整整半个月,家里一直没人,不知道有没有人上门找以前的屋主。”


    这时门外传来一句问话:“里面是警察吗?”


    一个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的师奶拎着垃圾袋,探进脑袋,看样子已经站在门口听了许久。


    夫妻俩转头看向她,跟警方解释这人是对门邻居。


    邻居主动走上前搭话:“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们说起之前的屋主,是不是叫项天华?”


    黎珩开口问道:“你认识项天华?”


    “我也是这两年才搬过来的,没见过之前的屋主,只是听过项天华这个名字。”


    “上个礼拜,我正好买菜回家,看见一个男人使劲拍这间屋的门,敲了很久都没人开门。我看他着急,好心告诉他,宋先生夫妻俩这段时间不在家,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系他们。”


    “结果他转头问我,知不知道项天华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前屋主叫这个名字,觉得莫名其妙,就跟他说这户根本没有这个人,肯定是找错单位了。”


    沈之澄神色一紧,往前半步追问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有没有明显特征?”


    “看着也就三十多岁,高高瘦瘦,戴一副眼镜,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邻居回忆当时的场面,将众人带到门边,“他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我跟他说,这里没有叫项天华的人,他又反复问我,宝宝和宝宝妈妈在不在。可我记得,宋先生和宋太太根本就没有孩子……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警告他,如果再不走,我就打电话报警。”


    “他听完立马求我别报警,转身就跑了。”邻居摇了摇头,“看着就是个怪人。回去之后,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还让我这段时间出门小心一点,别让孩子单独在外面玩。不过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今天要不是你们提起‘项天华’,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警方跟这位邻居确认了时间,确定那个瘦高男人上门,是在电视城收到匿名信件之前的事。


    一旁的现任屋主听完,脸上一阵后怕。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们住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难道是专门上门讨债的?”


    “我们在这房子住了快四年,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人……”


    邻居同样神色慌张:“听说一些追数佬会往人家大门口淋红油漆!要真是那样,吓到我家小孩可怎么办?”


    黎珩放缓语气,安抚众人:“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目的,也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暴力伤人的倾向。大家不用过度恐慌,但为了安全起见,这段时间要多留心周边情况。”


    夫妻俩听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已经在商量暂时搬回父母家住一阵子。


    黎珩拿出三张印有警署联络电话的名片,分别递给夫妻二人和邻居:“要是之后再撞见这名陌生男人,或者家门口出现任何奇怪痕迹、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拨打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们。”


    三人连忙应声收下名片,小声讨论起来。


    “老式唐楼安保太差,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要是封闭式的私人屋苑,根本就不会出这种事。”


    “你们还好,能暂时回父母家躲一躲。我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继续住在这里……”


    沈之澄低着头,在笔录上记下全部关键线索。


    男子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眼镜。当时他用力拍门追问逝者妻儿的下落,听到邻居说要报警,立刻落荒而逃,举止神态十分反常。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电视城那封匿名信就是他投递的吗?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深深的疑惑。


    ……


    离开土瓜湾这栋旧式唐楼,黎珩和沈之澄顺着警员发来的地址,驱车前往观塘公共屋邨,打算找项天华的妻子杜静云了解情况。


    “笃笃笃——”


    几下敲门声后,杜静云打开房门。


    听完眼前两名警察的来意,她不由愣了一下。


    “天华的案子?”她眼底满是疲惫,语气带着不解,“怎么突然来问这件事?”


    家里很小,但打理得干净整齐,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上门的两位警察。


    杜静云轻声嘱咐孩子去做功课,男孩乖巧地点点头,默默拖出折叠简易木桌,拿出书包,低头写习题,没有出声。


    “那天,天华公司临时加班。我听说婆婆旧腰伤复发,特意买了跌打药膏,带着孩子过去探望。晚饭刚吃完,外边突然下暴雨,我带着孩子赶路不方便,老人家又留我们过夜,当晚就没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回家,看见天华整个人倒在浴缸里,早就没气了。”


    “那两年天华的生意亏得厉害,对我总说没事,让我放宽心。可我心里知道,每个月的房子按揭他都差点凑不齐,每晚都失眠。他压力太大了,向来有加班结束后深夜泡澡的习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出意外……”


    “当年到场的法医说,可能是浴室地砖沾水打滑,天华失眠头晕,脚下一滑,后脑磕在浴缸边缘,引起短暂昏厥,跌倒在浴缸里,口鼻呛水窒息。也可能是浴室里蒸汽太重,缺氧引发眩晕。无论哪种,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那晚我和孩子在家,就不会出这种事。”


    杜静云说了许多往事,全程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丈夫离世时,孩子才刚满三岁,这些年她一人打两份工拉扯孩子,泪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流干了。


    杜静云沉默许久,垂下眼帘:“说到底,只是世事无常。”


    黎珩问道:“当年你低价卖掉土瓜湾那间唐楼,是为了结清项天华生前的债务吗?”


    “我婆婆一直很自责,总说如果那晚没有留我们母子留宿,天华或许就不会出事。办完天华的葬礼没多久,她就病倒了。老人看病要花钱,楼宇按揭不能断,天华生意上的零散账款也要补上,如果不卖楼,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沈之澄提起电视栏目组收到匿名信一事,杜静云听完,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搬家后,这个房子里连台电视都没有,我从来没看过你们说的这档节目。我每天要照料老人,看着孩子,还要出去做工,精力完全不够用,哪里还有空闲去做这种无聊的事?”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响起。


    是警署同事来电,同步案情的复核消息。


    老游带着方芷珊找到当年案件的经办人,调取完整案卷核实情况。


    卷宗记录详实,浴室积水、地砖打滑痕迹、死者头部磕碰伤、街坊多人口供相互印证,另有财务清点、门窗痕迹等全部材料,足以判定这是一起意外溺亡案件,不存在任何疑点。


    可偏偏凭空冒出一封匿名信。


    而信件的来源,警方至今毫无头绪。


    挂断电话,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一名三十至三十五岁、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纠缠你们母子?”


    杜静云听完描述,眉头瞬间死死拧起,眼底多了几分厌烦:“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了。”


    “是有这么个人,是天华以前认识的朋友。天华还在的时候,早些年生意红火,手头宽裕,这人天天过来混吃混喝,我一直不喜欢他们来往。”


    “天华的葬礼上,来了很多朋友,唯独他没有来。”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居然又出现了,经常跑到我做工的铺面堵我,像个无赖。”


    “他知道你们的地址吗?”沈之澄问。


    “天华还在的时候,请他来土瓜湾那套房子吃过饭。这些年,我和孩子搬到观塘这边,他不知道新地址。”


    “他为什么纠缠你们母子?”


    “他来问我要钱。”杜静云的眼神冷下来,“他口口声声说天华生前欠他一大笔钱,年年都来要,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很清楚天华的性格,他爱面子,从来不会跟朋友借钱,更何况,阿浩哪来的闲钱借给我们?我让他拿出借条,但是他根本拿不出来,摆明是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阿浩?”沈之澄追问,“知不知道全名和联络方式?”


    “我只知道别人叫他阿浩,花名雀仔浩,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每天泡在深水埗老街的雀馆看场子,闲下来自己也上桌搓几把麻将。”


    “你知道那家雀馆的名字吗?”


    杜静云轻轻皱起眉,语气迟疑:“之前好像听他提起过,店名带个数字。我从来没去过,记不清完整的名字。”


    沈之澄低头,把这些关键信息逐条记在笔录本上。


    屋内静了下来,黎珩望向窗边正在写作业的孩子。


    男孩坐得端端正正,握着铅笔写字,一刻不停。写错字用橡皮擦掉时,他会伸出另一只手托在桌沿,轻轻接住掉落的橡皮屑,动作小心翼翼。


    “时间过得真快。”杜静云顺着黎珩的视线望过去,开口道,“以前我和天华总聊,不知道孩子长大以后会更亲近谁。他说我对孩子太严厉,等宝宝长大了,肯定更亲近他。可谁能想到……孩子长到这么大,都快要记不清爸爸的模样了。”


    “要是家里没有发生这些变故,我们的孩子应该无忧无虑,根本不用这么早懂事。”


    杜静云的声音变得很轻,陷进往日的回忆里。


    从前夜里,她和丈夫会抱着闹觉的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哄睡。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安稳,两人就悄悄到客厅,用遥控将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津津有味地看着无声的画面。


    那是她记忆里最幸福安稳的日子,不过短短四年过去,却像是熬过了一整个世纪。


    ……


    离开观塘公共屋邨,姐弟二人按着模糊线索,辗转来到深水埗老街,顺着街巷找了好几圈,四处打听,最终站在一家雀馆门口。


    “应该就是这家‘六婆雀馆’。”好心街坊说道,“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听说过别的带数字的雀馆名。”


    两人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雀馆里摆着数张麻将桌,洗牌声、拍桌声和街坊们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沈之澄走到柜台前,直接开口问道:“老板,雀仔浩在不在?”


    老板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语气不耐地摆摆手道:“不打牌就别站在这里挡生意,我没空招呼你们。”


    沈之澄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朝黎珩递了个眼神。


    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老牌雀馆,一旦亮出警察身份,半点线索都别想打听出来。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上桌打牌,慢慢跟这里的人混熟。


    沈之澄将姐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会不会打牌?”


    黎珩摇了摇头:“我不会。”


    沈之澄挑了挑眉:“居然还有Madam不会的事?”


    他干脆就近找了张三缺一的空桌,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四人凑齐,直接开台。


    沈之澄全然不在意牌局输赢,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筹码,动作娴熟,时不时与牌友们搭话。


    他出牌干脆随性,借着牌桌上的闲谈,顺势与一众街坊拉近了距离。


    几圈牌打下来,桌上牌友们只当他们是过来消遣的年轻人。


    只是大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暗自纳闷,这后生仔的手气未免太旺。


    几局收尾,沈之澄赢了满满一堆筹码,却全数推回桌面,一分不收。


    牌友们紧皱的眉心瞬间舒展,此刻再问什么,都愿意好好答话。


    “奇怪,今天怎么没见到阿浩?”沈之澄用熟络的口吻说道。


    对面有人搭腔:“哪个阿浩?”


    “不是吧,你到底是不是这条街的老街坊?”沈之澄故作诧异道,“连雀仔浩都不认识?”


    黎珩抿了抿唇,忍着笑意。


    身旁一位牌友闻言,说道:“我以为你说谁呢,原来是找雀仔浩。不用等了,他最近衰到贴地,前阵子过马路被车撞倒,真是倒霉到家。”


    沈之澄一惊:“死了?”


    对方洗着牌,“噗嗤”笑了出来:“那倒没这么夸张,就是撞断了腿。”


    “来来来,打牌打牌。”


    “再打几圈——”


    “他在哪家医院?”沈之澄问道。


    牌友不由警觉起来,瞥他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欠我钱。”沈之澄皱着眉,“我来了好几趟都找不到人,差点怀疑他跑路。”


    一桌人顿时笑了起来。


    “找他追债?我劝你别想了。”


    “借给他的钱,从来都是有去无回的。”


    “他自己日子都过得很紧,有钱也拿去给自己买酒喝了,怎么可能还你?”


    “再不还钱,我们都打算去他家门口泼红油漆蹲点了。”黎珩无奈道,“我记得他住庙街,就是那家凉茶铺楼上。”


    沈之澄摊了摊手:“主要是凉茶铺里住着位老婆婆,万一吓到老人家,不好收场。”


    黎珩的唇角微微上扬。


    去年他们一起追查鬼开门的案子,曾在庙街那间凉茶铺订过几百杯凉茶。他竟还记得,铺子里那位老人叫陆婆婆。


    套话时,总要掺入一些真实细节,才能卸下对方防备。


    就在这时,隔壁桌一名牌友凑过来:“怎么会是庙街?我记得雀仔浩住在桂林街那边的劏房。”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记下地址,锁定目标位置。


    ……


    锁定雀仔浩居住地的大致范围后,姐弟二人赶往桂林街。


    这里的巷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棚屋、木板劏房、笼屋。他们顺着巷道一间间走访打听,终于找到了雀仔浩的住处。


    两人走访周边住户后得知,雀仔浩前段时间出了车祸,确实入院治疗,可他无力承担高昂的医药费,只能提前出院,在家休养。


    这是一间狭小的合租劏房,是合租的室友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你们找雀仔浩?”室友抬手指向里侧独立的劏房,“就在最里面那一间,刚才还听见他在床上唉声叹气,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黎珩和沈之澄迈步朝屋里走去。


    劏房通风采光极差,拥挤压抑,姐弟二人并肩站着,根本转不开身。


    听清二人来意,半靠在硬板床上的雀仔浩立刻开口辩解:“投信到电视台?别开玩笑了!我这条腿被车撞得打满石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连下楼买饭吃都做不到,怎么可能跑去电视城寄信?”


    他抬起缠着石膏的右腿,神色气愤道:“那天晚上我从雀馆出来,半路被一辆私家车撞倒。我本来以为这次发财了,能赔一大笔钱回来,谁知道,那个司机居然直接肇事逃逸。警察到现在都没抓到那个人,所有医药费都是我自己垫上的。”


    “我现在腿脚不便,根本没办法出门做工,每天发愁房租和药钱,哪里还有心思去电视城投信?投信又没钱拿!”雀仔浩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警察来得正好。我这段时间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甘心,能不能顺手帮我查一查,那个撞了我就跑的司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交通事故归交通警管辖。”黎珩语气冷淡,“我们过来,是为了核查项天华的相关线索。”


    “项天华都死了这么多年,他的事跟我能有什么关系?”雀仔浩的脸色沉了下来,忽地反应过来,“难道是他老婆在你们面前乱说话?就因为我这些年去找她要钱?”


    “既然你心里明白,我们就不用多绕弯,趁早把事情说清楚。”沈之澄淡声道。


    “我和项天华以前交情好,从小一起长大的。当年他生意做得红火,从来没有亏待过身边兄弟。”


    “我这几年手头周转不开,想着他老婆手里肯定有不少钱,就跟她说,当年项天华欠我一笔钱,让她还上。”


    沈之澄皱眉:“根本不存在这笔钱款,你捏造债务,持续逼迫对方还钱,已经属于敲诈勒索。”


    “阿Sir,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敲诈勒索?”雀仔浩理直气壮地说道,“杜静云怎么可能没钱?项天华死了,留了整套房子给她,再加上他以前做生意攒下的积蓄,够她和孩子生活了,给我几万块钱周转一下又怎么了?”


    沈之澄盯着他:“你最近有没有去过项天华生前住的土瓜湾唐楼?”


    “阿Sir,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雀仔浩想都没想,嗤笑一声,“那房子早就转手卖掉了,我去那里干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他老婆不是什么好人,明明手里握着一大笔遗产,还装穷,真是虚伪。”


    黎珩听着他的辩解。


    整件事确实说不通。雀仔浩早就清楚项天华早已离世,不可能上门。但土瓜湾唐楼的同层邻居作证,当时那个高瘦男子,就是来找项天华的。


    “项天华也一样,简直有异性没人性。当时他结婚没多久,我去他们家吃饭,杜静云就开始给我脸色看。”


    “有没有医院就诊记录?”沈之澄出声打断他的话。


    雀仔浩抬起手,指了指角落衣物:“你找找吧,裤子口袋里,应该放着出院单。”


    这人生活邋遢,几条裤子、T恤杂乱堆在地面,散发着一股汗味。


    沈之澄拧着眉头翻找,终于在裤袋找到出院单,核对上面的日期。


    黎珩转而单独询问合租室友,证实雀仔浩养伤这段时间,根本不具备独自外出,前往电视城投递信件的条件。


    至此,唯一明确的可疑人员,嫌疑排除。


    ……


    一连数日,A组全体警员完成了全面核实工作。


    从当年完整办案流程、现场物证链条、法医鉴定结论,再到项天华生前所有生意往来、人际社交,全部重新筛查了一遍。


    案子流程完全规范,找不出任何存疑之处,绝非冤案隐案。


    一九九二年这起浴缸溺亡案,定论的确是一场意外事故。


    傍晚的CID会议室内,警员们围坐在一起。


    “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透了,根本没有发现异常。”


    “其实早些年也有其他警区出现过类似事件。”老游说道,“有人刻意模仿陈年悬案的细节装神弄鬼。最后查清楚,不过是一些闲散人员故意散播谣言,专门戏耍警方,制造恐慌。”


    “现在生活节奏快,各行各业的人积压的情绪、压力没地方发泄,有些心理扭曲的偏执分子就会走歪路,靠这种方式博取关注。再说那人也没直接到警局报案,只是投信给电视城的奇闻节目而已。”


    “但是那起浴缸溺亡案根本不是上过新闻的大案。”沈之澄说道,“普通猎奇者能掌握这么多细节吗?会不会是当年的亲历者?”


    潘立勤逐页翻看警员连日来的走访笔录,缓缓开口:“走访、复核,该走的流程我们全部做完了。既然没有疑点,不存在潜在风险,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线索至此彻底断裂,警方完全无从追查。


    警员们慢慢放下心底的戒备,不再将那封无厘头的匿名信放在心上,笑称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


    警署再度清闲下来,每到下班时间,姐弟俩都准点收工,散步回家。


    放下工作压力后,黎珩开始满心记挂那辆新机车。


    她破天荒变得格外啰嗦,每隔几天,都要问一番。


    “沈之澄,我的车到底什么时候到?”


    “车行不是说已经在路上了吗?”


    “大小姐,这辆机车不是从浅水湾转运到九龙城。”沈之澄说道,“是从海外直接运到香江,哪有这么快?”


    没过几天,黎珩忍不住追问:“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消息?走路运也该到了吧。”


    沈之澄伸手捂住耳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一点都不酷!”


    等待的间隙,黎珩从书房抽屉里翻出唐亦为赠送的礼物。


    那对专属定制、刻着她名字缩写的车把堵头。


    她早早想好,等新车到了就装上。


    黎珩指尖摩挲着车把堵头的金属纹路,心里却还在盘旋着那封匿名信的疑点。直觉还是古怪,真的只是一场无谓的恶作剧吗?


    姐弟二人私下反复讨论过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实质性线索佐证疑点,无从锁定寄信人的身份。


    这件事到头来,只能不了了之。


    这时,沈之澄凑过来扫了眼她手里的配件,满脸嫌弃:“不好看。”


    黎珩抬眼,认真道:“好看。”


    “真的不好看。”


    “就是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两人一来一回,幼稚地拌着嘴。


    路过的沈咏璇早就习以为常,轻轻哼着歌走开。


    ……


    日子一晃半个多月过去,警员们的日常办案重回正轨,几乎都已经将那封来自电视城的匿名怪信抛到脑后。


    直到一个平静的午后,办公区的传真器发出一阵声响。


    雯姐起身查看,是北角警署跨区送来一份加急文件。


    “这是——”雯姐愣了一下。


    办公区外的走廊上,潘立勤握着手提电话,说道:“一会我让我们警员去取原件。”


    话音落下,他挂断分区同僚的来电,推门走进CID房:“有没有收到北角警署那边传真过来的文件?”


    见所有人不解地抬头,他解释一番。


    早前潘立勤和其他分区的同僚聚餐,随口提起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当时正在追查复刻陈年旧案的匿名怪信。没想到今天上午,北角警署收到了一封形式完全相同的匿名预告信。对方直接将完整信件传真移交过来,交由西九龙总区跟进核查。


    雯姐抬手扬了扬刚打印完毕的传真件:“收到了。”


    几名警员闻言,快步上前,接过传真件传阅。


    纸张上的字迹、排版、语气,和半个月前那封寄去电视城的信件分毫不差。


    “有具体的死者名字、死亡原因和事发时间……”沈之澄语气沉下来。


    信上依旧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一周后,杨羽清坠亡,面目全非。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


    这封信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行抬头,写明铜锣湾警署收。


    “铜锣湾警署?”方芷珊盯着那行字,满脸困惑,“有这个警署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一旁的老游说道:“以前确实有铜锣湾警署,几年前警区架构调整,铜锣湾警署直接和北角警区合并,旧警署大楼都拆了,盖起了商业大厦。”


    有了上次复核项天华溺亡旧案的经验,沈之澄直接在死亡登记系统里检索杨羽清的名字。


    一番对比下来,信里记录的所有场景、死因和人物信息全部属实。


    一周后,也就是十一月十三日,这件坠亡命案真实发生过。


    只不过,案发年份定格在一九八五年,是十一年前的旧事。


    CID房内,众人安静下来,顺着年份梳理两封信件对应的案件。


    第一封“死亡预告”,对应一九九二年项天华浴缸溺亡旧案。


    第二封“死亡预告”,对应一九八五年杨羽清坠亡旧案。


    信件锁定的死亡年份,正在向着遥远的过去,不断回溯。


    第100章 连环案?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沉沉。


    这已经是第二封匿名信,总不能再简单归为无厘头恶作剧。


    一众警员们围在一起,对着纸上的文字低声议论。


    “上面写着死者坠亡,面目全非。”


    “面部难以辨认,会不会是有人假死,借机调换尸体?”


    “就和之前器官案一样,死亡的是孟新苗,死亡记录档案上的名字却是简晓莹?”


    黎珩出声打断众人的猜测:“暂时放下没有依据的猜想,先调阅原始卷宗比对。”


    警员立刻走流程,联系原警区,调取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案的完整存档。


    直到午后,CID会议室内,所有人围着匿名传真与一九八五年的旧卷宗比对。


    档案记录清晰,死者杨羽清,十四岁,高空失足意外身亡。


    “不对劲。”林家聪指着法医结论出声道,“法医报告里完全没有死者面部严重损毁的记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法医报告的鉴定结论。


    结论逐条列明死者身上创伤与面部状态,清清楚楚写着,死者面部保存完整,当年仅仅凭借样貌便能直接确认身份。


    “那和匿名信里写的‘面目全非’说法完全对不上。”方芷珊接话,“之前还说什么假死、替身,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老游沉声分析:“第一封信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水漫过胸口,事发时间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日期和死因完全吻合。而这一封,虽然杨羽清确实是在十一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出事的,但关键细节却被改了。”


    白板上钉着两封匿名信件。


    这两封字迹工整的信,分别对应两起陈年意外案件,此刻,警方对此毫无头绪。


    “信里写什么面目全非,我刚才翻开法医报告前,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会看见惨烈的尸检照片。”


    “我估计写信的人,故意修改尸体描述,就是为了营造惊悚诡异的氛围。”


    潘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马克笔,半晌过去,一个字也没写上去。


    “寻常看热闹的猎奇者,不可能精准挖出这种当年毫无媒体报道的陈年意外。”他说道,“像是案件的亲历者。”


    坐在底下的林家聪,悄悄朝着沈之澄使了个眼色。


    这番话,早在上次开会时他就已经提过。当时潘Sir没搭腔,隔了几天,原封不动地照搬出来。


    警员们的议论声依旧未停。


    “能对意外案件知根知底,随意改动细节,说不定是当年当事人的亲属,心底一直对结案结果不满,刻意歪曲真相,想向警方泄愤。之前投稿给电视城,可是节目没播出去,等了好几天都没有音讯,这次才直接送到警署?”


    有人立刻提出质疑:“这桩案子流程合规,不存在任何纰漏,有什么好报复泄愤的?”


    老游开口道:“刻意将一桩意外事件渲染得这么惨烈,混淆客观事实,这个人恐怕又是个偏执分子,像我们之前会议上说的,纯粹以散播恐慌为乐……”


    黎珩站在白板前,目光停留在传真件顶部“铜锣湾警署收”的抬头,低声道:“这间警署很多年前就已经撤销合并,那人却写原警署收信,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不会是想借着废弃警署的名头制造压迫感?知道旧地址早已经作废,特意写上去,故意搅乱我们的调查方向。”


    “我怀疑这人根本不在乎信件到底流转到哪个分局,只要我们看到这个已停用警署的抬头,就会多一层疑虑,这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几个人各说各的推测,却无法拿出佐证。


    潘立勤听完所有人的说法,手指轻叩白板,打断讨论:“家聪、芷珊,你们先去北角警署取回信件原件,详细询问当时投递的完整经过。其余人留下,继续对照卷宗和传真,重新梳理所有可疑细节。”


    林家聪与方芷珊齐声应答:“Yes,Sir!”


    ……


    林家聪与方芷珊抵达北区警署,找到值班同事对接取证,顺利取回那封匿名信原件。


    方芷珊问道:“这封信是上午送达的吗?当时送来这封匿名信的人,你们这边有没有登记信息?”


    值班警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上午刚上班时送来的,但没有登记信息。”


    “他走到接待台,放下信封就站在原地,全程半个字都没多说,转头直接离开了。”


    林家聪愣了一下:“你们当时没拦住他?”


    “当时辖区一间投资行出了事,主事人连夜跑路,大批受到牵连的街坊一窝蜂涌来警署录口供,闹着要追讨损失,全都围在大厅。几组同事被报案群众围得脱不开身,没能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等拆开信看到信里的内容,他都已经走得连人影都没了。”


    林家聪朝着吵翻天的报案室方向望去。


    难怪今天警署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像是街市,原来是投资行出状况。


    “阿Sir,一定要帮我们把钱追回来啊!”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这下全没了……”


    林家聪收回视线,问道:“当时对方的样貌身形,你还记得多少?”


    “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一副眼镜,外表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的长相。当时我的注意力被报案室那边吸引,他几乎连头都没抬,就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放下就走。”


    林家聪与方芷珊微微蹙眉对视。


    这人的外貌特征,与项天华土瓜湾唐楼那名邻居的描述对上了。


    当时来家门口使劲拍门找项天华的,和今早送匿名信到北角警署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敢直接走进警署投递这种带有暗示性的信件,太明目张胆了,就不怕当场被我们扣住吗?”方芷珊嘀咕道,“要是现场直接抓住,就没这么多事了。”


    值班警员顺势接话:“我们刚才私底下还在聊,这就是典型的,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安全。他趁着我们所有人都不注意,匆匆来,又匆匆走,反倒给你们西九龙警署添了这么多麻烦,这次辛苦你们了。”


    方芷珊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我们负责的案子。”


    “这人就是在向警方挑衅,他笃定我们凭借模糊的线索细节,很难快速锁定他的身份。”林家聪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先把信件带回去提取指纹,看看能不能在指纹库对上号。”


    ……


    警署里,A组警员们仍在梳理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一案的全部卷宗与线索。


    旧案档案定论简单,死者杨羽清,自幼发育迟缓、反应能力滞后,登记为轻度智力障碍。


    因其行为控制力弱,对风险的预判能力不足,当年警方最终以失足坠楼、意外身亡结案,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档案写着杨羽清本身心智发展不成熟……”高子杰从卷宗里抬起头,坐正身体,“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家长常年把她当成甩不掉的负担,平时故意疏于照料,间接让她出事?”


    “特殊孩童对普通家庭的重压,外人是很难真正体会的。负责任的父母,再难也会咬牙撑着,陪孩子适应外面的世界。但也有些家长,因为长年累月看不见希望,慢慢就打心底里把孩子当成包袱。”


    “而且资料写了,杨羽清还有个亲妹妹。一个家庭,如果家境和精力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兼顾两个孩子,非要选一个的话,会不会有计划地舍弃了杨羽清?”


    警员们一边讨论,一边传阅着案卷。


    其实这类案子并不少见,部分家庭的确会因为孩子存在先天缺陷而心生嫌弃,更偏爱家中健康的孩子。但是继续往后翻,完整的卷宗记录推翻了这一猜想。


    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也曾排查过死者家属的嫌疑。


    杨羽清的父亲当日出差,听到噩耗后赶回家,已经是深夜的事,不在场证明扎实。而母亲当时外出买菜归来,刚好经过楼下,和一众街坊亲眼目睹了女儿的坠楼惨状。一份份目击笔录,经过街坊、街市人员交叉印证,证词属实,没有疑点。


    “当时家里确实只有杨羽清和她妹妹。”老游翻过几页笔录,抬起头说道,“这是原警区办案人员反复核查过的。”


    黎珩扫过档案备注,目光落向一行信息。


    杨羽清生前每天都会去特殊儿童发展复康中心上课,和普通学生上学一样。


    想要还原整件事的全貌,只能顺着她生前的所有活动轨迹走访,重新核实,逐条确认。


    第一站,黎珩和沈之澄前往这间复康中心。


    中心老职员翻出旧学员的资料,轻轻叹气:“我对羽清的印象很深。”


    “每天早上她爸爸去上班之前,会把她送过来。下午放学时,她妈妈再过来接她回家。一开始几年,一直是这样,后来家里添了妹妹,她妈妈就带着妹妹一起来接。”


    “有时候远远看着她们母女三人走在一起,单从外表看,和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警方接着询问老职员,当年杨羽清在复康中心的日常状况。


    “其实相处之后,我们发现,羽清根本不是智力有问题。当年筛查标准粗糙,医生判断只靠一套智商测试,羽清不爱搭话,也不看人眼睛,答题时测出来的分数偏低,被直接划分成智力迟缓。”老职员继续补充道,“那时很多人连自闭症是什么都不清楚……我们后来才察觉,羽清只是不爱说话,不擅长社交,但观察力反而比很多孩子都细致。”


    “自闭症?”沈之澄低头,提笔记录口供。


    “后来我翻医学书籍,看到了‘高功能自闭’这个说法。当时我建议杨羽清的家长带孩子做系统干预,可惜还是太晚了,羽清的行为能力已经持续退化,错过了矫正的黄金期。”


    提起多年前的那场悲剧,老职员满心惋惜,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听到消息,我们整个中心都很意外。谁都没想过,这孩子,说没就没了。”


    “当时我们不少同事都自发去灵堂送了她最后一程。”


    当警方问及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复康中心打听杨羽清的事,老职员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道,“只有你们。”


    警方跟着老职员,走进这家复康中心的活动室,听她温声介绍。


    “在中心里,我们会针对每一个孩子的情况,教他们生活自理和基础的社交能力。很多从这里结业的学员,后续都在政府的帮扶下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我们本来以为,羽清慢慢训练下去,将来也能过安稳的生活。”


    姐弟俩朝着活动室内望去。


    几名特殊孩童正跟着导师学习简单的社交应答。有的孩子坐不住,眼神飘忽,小手扯着衣角,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却仍在导师温柔包容的引导下,跟着慢慢重复动作。


    “很棒,再坚持一下。”


    “跟着老师再做一次好不好?”


    曾经,杨羽清也曾是这里的一员,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慢慢好转。


    只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这一切。


    ……


    警方离开复康中心,驱车前往杨羽清父母登记所在的地址。


    这片屋邨楼龄几十年,每栋楼高三十多层。


    公共走廊连通各家各户,不少住户就在走廊洗菜做饭。老街坊们天天碰面,对邻居家的大事小事,全都一清二楚。


    听见杨羽清的名字,街坊们立刻反应过来。


    “你们说的是杨家那个大女儿吧?”有人开口回忆,“她刚出生的时候,一双眼睛生得特别好看,看起来就跟正常小孩完全没两样。”


    “可慢慢长大,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逗过她好几次,那孩子从来不会笑,反应很迟钝,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当时我们私底下都说,这孩子肯定有问题,但谁都不敢和她爸妈提。”


    “没过多久,他们两公婆自己也察觉到异样,经常带着孩子往医院跑。有一次,杨太太一个人坐在楼底下哭,说是诊断书出来了,孩子轻度智力障碍。”


    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让本就清贫的小家,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从前逢人就笑脸相迎的年轻夫妇,眉宇间常年压着忧愁。这样压抑的日子,直到小女儿出生才有所好转,家里总算多了几分欢声笑语。


    “其实当时怀孕的时候,杨太太也很担心,生怕再生出一个特殊的孩子,好在小女儿一切正常。”


    “羽清也喜欢妹妹,虽然她不太说话,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很好的,当年小女儿刚学会说话,第一个叫的就是‘姐姐’。”


    两姐妹年纪相差十一岁。妹妹刚出生时,只要杨羽清从复康中心回家,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外人眼里,杨羽清平日总是眼神放空,只有凑在妹妹身边时,目光会落在小孩脸上,有时还会伸出手,甚至偶尔还会和妹妹互动。


    “我们本来以为,姐妹俩朝夕相处,说不定在妹妹的带动下,姐姐也能开朗起来。杨太太也经常笑着跟我们说,也许会有奇迹。可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他们家大女儿就出事了。”


    “那段时间,杨太太快要哭坏了眼睛,杨先生也一样,连白头发都熬出来了。如果不是还有小女儿,我看他们两公婆根本熬不过那段日子。”


    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行为古怪的人来找过杨羽清,或者她的家人?”


    几名街坊闻言,仔细回想,都摇了摇头。


    “我们这片街坊都很熟的,有生面孔上门,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近从来没见过外人过来。”


    拿到街坊们的笔录后,黎珩和沈之澄顺着长廊走到杨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杨母打开门,听警方说清来意,当场愣了一下。


    时隔十多年,她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重新提起杨羽清。


    杨母请二人在沙发落座,转身走进狭小的储物房,翻找许久,拿出一本旧相册。


    她慢慢翻开相册,指着杨羽清小时候的照片,向警方诉说往事时,眼底满是温柔,却又藏着浓重的悲伤。


    当警员问到匿名信件,她满脸茫然,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听过什么匿名信。”杨母不解地问道,“是谁寄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还在调查。”沈之澄转而问道,“当年杨羽清出事,整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杨母轻轻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自责。


    那时丈夫在外奔波养家,家中两个女儿全靠她一人照看。出事那天傍晚,她打算去街市买菜。往常她走到哪都带着小女儿,可那天孩子发高烧,喂了药,好不容易才哄得熟睡。她心想杨羽清年纪不算小,临时看住妹妹一阵子应该没问题,便独自出门。


    “我反反复复跟羽清叮嘱好多遍,一定要看好妹妹,千万当心阳台。”


    “羽清能简单沟通,听完我的话,乖乖地点头答应。”


    “我当时告诉她,一定会快去快回……没想到,再回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整间屋里,只剩下十四岁的杨羽清,和刚满三岁的妹妹。


    谁都没料到,妹妹中途醒过来,发现阳台窗沿摆着自己的公仔,独自踩着板凳爬上去,身子一歪,板凳打滑。千钧一发之际,是平日迟钝的杨羽清扑上前,死死攥住妹妹的整条胳膊,直直将她拽了回来。


    而杨羽清自己,却因为重心不稳,从高层直直坠下。


    当年到场警员只看见坠楼的结果,再加上档案标注她为轻度智力障碍,便判定为失足意外。


    “我小女儿每晚睡觉都要抱着那只公仔。那天太阳好,我就把公仔洗了晾在阳台,想着傍晚肯定能干透。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自己爬上去拿。”她痛苦地闭上眼,“我不应该洗那只公仔,不应该晾在阳台,更不应该让羽清看着妹妹……她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看得住妹妹呢?”


    沈之澄开口问道:“你怎么能确定,杨羽清是拼尽全力救人才不慎坠楼?”


    杨母捧着大女儿儿时的照片,眼眶微红:“当年,警察查过之后,发现没有疑点,很快就结案了。是过了好几天,我才发现小女儿的手臂上,有几道很深的指印,大腿也有磕碰淤青。我慢慢哄着她问,孩子太小,根本说不清楚,只记得姐姐死死拉住她,她不小心摔倒,撞到板凳,后来姐姐就掉下去了。”


    杨母指尖摩挲着相片里大女儿的脸庞。


    沉默了许久,她哑声道:“我一遍遍教她要看好妹妹,她牢牢记住了我的话,却忘了顾好自己。她也还这么小,保护了妹妹,就没办法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杨羽清曾经短暂地来过这个家,又匆匆离开,在他们的心底,刻下深深的伤痕。


    杨母低声啜泣许久,待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配合警方做完完整的笔录。


    笔录收尾时,她语气里带着恳求,对警方说道:“妹妹很快就要放学回来了,麻烦你们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黎珩问道:“她完全不记得了吗?”


    “姐姐刚走时,她经常问起。但是慢慢地,记忆已经模糊了。”杨母说道,“我们不想让妹妹知道,姐姐是为了救她才走的。这份负担太重,孩子扛不住,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瞒着她。”


    “我知道,这对羽清来说不公平。但羽清在世时,我们带着她四处看医生,了解过大量的心理相关资料。我们实在害怕,一旦让小女儿知道姐姐的事,会留下心理创伤。我们的家,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打击了。”


    杨母合上相册,重新塞回储物房里最深的角落。


    走访结束时,警方起身告辞。


    刚出门,他们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一名少女,五官和杨羽清有几分相像。


    当年那个三岁的妹妹,如今十四岁,正好是姐姐离世时的年纪。


    只是,她对亲姐姐的记忆已经很淡。


    杨羽清的坠亡案查到最后,依旧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为加害的线索。


    无论杨羽清是为救人坠楼,还是单纯失足,本质都只是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和谋杀无关。


    沈之澄低声开口:“那两封匿名信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有提及凶杀。”


    寄信人费尽心思递来早已定案的真相,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警方始终无从得知。


    ……


    在外走访的A组警员们陆续归队,重新回到会议室。


    两封匿名信,分别指向两名死者。


    第一名死者项天华,三十四岁,普通商人,于家中浴室溺水身亡,死因定论为意外。第二名死者杨羽清,十四岁,患有自闭症,从高层屋邨坠楼离世,死因同样是意外。


    “项天华做生意,合作伙伴、往来的朋友数量不少,人际圈比较杂。”


    “杨羽清还只是个孩子,生活轨迹单一,常年只在特殊孩童复康中心活动。”


    沈之澄坐在底下,指尖转动原子笔:“是两名死者存在交集,还是投递匿名信的人同时认识他们?”


    众人顺着线索,层层深挖比对。


    两人的身份背景、居住区域、社交圈、人生经历,没有一处重合,至少从明面上看,找不到他们的交集,以及同时认识他们的人。


    “投递匿名信的人,为什么盯上这两桩根本没人关注的普通意外?他和两名死者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两桩旧案搭不上边,根本找不出规律,摆明了是故弄玄虚,故意渲染诡异的氛围。”


    整场会议下来,警员们挨个汇报走访结果,可关于寄信人的目的、动机,谁都理不出半点头绪。


    眼下所有线索卡死,会议散场,黎珩收拾好卷宗,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沈之澄开口叫住她。


    “先把卷宗送去心理支援科。”黎珩说道,“做一份投信人的侧写,从心理层面拆解对方的动机。”


    “我跟你一起去。”沈之澄快步跟上。


    高子杰探头张望:“心理支援科就在三楼,Madam自己上去不就行了?”


    林家聪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我知道什么原因。”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什么原因?”


    “快说说!”


    “因为……”林家聪停顿许久,神秘兮兮道,“我们少爷是个擦鞋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嘘声。


    这不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吗?


    另一边,姐弟俩走到心理支援科,将整理好的全部卷宗放在唐亦为的办公桌上。


    “这是两份旧案的完整复核报告。”黎珩简单交代来意。


    唐亦为应声道:“好,我看完给你们答复。”


    两人转身离开办公室。


    唐亦为加快速度收尾手上积压的文书工作,拿起A组送来的两桩旧案卷宗翻阅。


    下楼途中,沈之澄找准机会,开始挑拨离间:“黑蝴蝶居然没有给我们加急?”


    “每个组的案子都很急。”黎珩说道。


    沈之澄摇头晃脑:“好好好。”


    ……


    多日来,A组警员连续两轮顺着匿名信线索追查旧案,到头来做的全是无用功。


    两起案件根本不存在人为加害的疑点,确实属于意外。


    至于那两封匿名信件,也早就送去化验指纹,系统内没有比对到任何吻合记录。


    所有人来回奔波许久,心底都憋着一股闷气,只觉得从头到尾都被写信人故意戏耍,疲惫又无力。


    “前两封匿名信指向的全是多年前早已经定案的普通意外,我们投入大量人力,反反复复核查,半点异常都没挖出来,对方摆明了就是拿警方消遣。”潘立勤站在办公区,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沉了几分,“总部那边连续几天来电,要求我们优先处理常规案件。再这样耗下去,上头那边我没法交代。”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被匿名信牵着鼻子走,不许浪费警力,全员回归日常工作。”


    连日来徒劳无功的调查早就已经磨去众人的耐心。


    听完潘Sir下令,警员们纷纷舒了一口气。


    然而,CID办公区的传真机,再次发出一阵运转声。


    雯姐站在传真机旁,诧异道:“又是北角警署转送来的匿名信。”


    几名警员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刚打印完成的纸张上。


    这一次,信上的排版格式和语气,与前两封截然不同。


    但那熟悉的字迹,直接看得警员们的火气直直往上涌。


    “又来这套?”


    “拿我们警方寻开心很好玩是吗?”


    白纸黑字清晰写着——


    废弃村落桂木树下,埋着徐立业的尸体。


    “不过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没有写具体日期,也没写死因?”


    沈之澄立刻在系统里输入“徐立业”三个字,检索相关旧案,反复核对几遍,却没有匹配到任何对应的卷宗记录。


    “不用管。”潘立勤快速扫完信纸,“之前两封匿名信已经让所有人白忙一场,要是以后这人隔三差五就寄一封信过来,每一条随口提的陈年旧事我们都要全盘跟进,全香江有这么多陈年旧案,难道我们要调动整个西九龙警力,天天陪着他胡闹?”


    “前两封信指向的都是当年完整立案的事故,但这一封不同。”沈之澄说道,“桂木树下埋尸,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备案。”


    他抬起头,看向潘Sir,语气笃定道:“这是一条新的线索,怎么能不查?”


    ……


    沈之澄立场坚决。


    他清楚,自己姐姐也绝不会放任这条线索搁置。


    果不其然,姐弟二人想法一致。


    随后黎珩上前,和潘立勤反复争辩,权衡利弊。


    几番拉扯过后,潘立勤烦躁地摆了摆手。


    “随便你们。”他没好气地开口,“以后整个A组,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全天只盯着匿名信相关的旧案复盘。”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去联系渔护署,核对树种资料,缩小排查范围。”


    不等上级分派工作,新晋警员主动揽下任务,话音落下便快步走出CID房。


    片刻后,沈之澄带回核实好的消息。


    白桂木俗称桂木树,全香江栽种处不多,零散分布在城郊偏僻后山,再结合“废弃村落”这条筛查线索,范围大幅缩小。


    黎珩对照渔护署给出的林地坐标,拆分小队,展开搜查。


    整片山野范围广阔,警员带着地下探测仪器,进行大范围筛查。


    众人耗费整整大半天时间,终于在一处废弃村落后山的桂木树地下,挖出一截森森白骨。


    “他铺垫这么久,扯出两件尘封旧案,只是为了吸引警方注意,到头来引我们找到这具尸骨?”


    此时已经是夜晚,探照灯的强光直直打在白骨上。


    几名警员两两对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算是碰到‘连环凶杀案’了?”老游摇头苦笑,“只是这起连环案,有点特殊。”


    “前两桩旧案都是烟雾弹,很容易让我们认定有人恶作剧。”沈之澄抬眉。


    “这人费尽心机布局,放出的假线索,反倒大概率会让我们直接搁置调查。”黎珩上前一步,站在骸骨前蹙眉,“这么做根本是自相矛盾。”


    一阵冷风吹过。


    被陆续挖出的骸骨杂乱摊开,颅骨歪斜在泥土里,一对眼窝空洞漆黑。


    沈之澄蹲在尸骨旁,低声道:“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从前怕鬼又怕神。


    如今,只怕查不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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