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骗子。


    方芷珊站在金鱼铺起居隔间的卧室中,后背死死抵住那口特制棺材。


    眼前的叶叔越走越近。


    几分钟前,叶忠和还挂着一副温厚的模样,配合警方的二次回访——


    “我们不知道小悦已经出狱了。”


    “如果早知道她孤零零一个人,说什么也会留她一起过年。”


    此时,仍旧是那张看上去淳朴慈祥的脸,连笑意都还在他的嘴角,可却像是变了个人,诡异又陌生。


    叶忠和逐渐逼近,方芷珊已经退无可退。


    方芷珊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不断自我安抚。


    她早就已经不再是警校里稚嫩的学警,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对凶犯,况且……她的腰间,还配着枪。


    “站住,不要再靠近。”方芷珊的声音沉下来,右手稳稳扶上腰间的枪,朝外喊道,“师兄!”


    林家聪闻声立刻快步冲进门,还没站定,先注意到卧室墙角那副棺材。


    他心头咯噔一下,余光瞥见叶忠和缓缓抬起手臂,当即准备上前控制对方。


    可突然,林家聪的动作顿住。


    他看见叶忠和只是弯腰捡起落在地面的防尘布,抬起手,重新将那口棺材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盖严实点,一楼临街灰尘太大。”他说道,“棺材里落了灰,就难打理了。”


    邓淑霞紧跟着快步走入隔间,僵硬地立在门边,脸色发白,


    她什么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家聪将人制住,朝着方芷珊轻轻点头。


    方芷珊深吸一口气,说道:“叶忠和、邓淑霞,现在怀疑你们和一起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话音落下,方芷珊立刻联络鉴证组,申请人员封锁现场,采集证据。


    两名警员守在隔间门口,看住叶忠和与邓淑霞。


    没过多久,鉴证科的同僚赶到现场,用相机多角度拍摄全屋、棺材整体轮廓、棺材内部、棺身侧面的七个钉孔等细节,并逐一搜证,提取痕迹。


    方芷珊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那张三人合照小心装进证物袋。


    封起证物袋的瞬间,她望着相片中戚可悦、叶忠和与邓淑霞的笑容,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戚可悦曾在日记里写过,拍全家福的时候她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他们孙女就好了。


    不管她曾设计多少精妙的骗局,至少那一刻,她遇到生命中少有的温暖,本能地真心以待。


    却没想到,这份温情的背后,是残酷的死亡倒计时。


    警员拉起警戒带,将这间金鱼铺和起居隔间划定为凶案关联现场。


    门外时不时有路人探过头张望。


    “那家金鱼铺怎么了?”


    “连警察都来了,不会出事了吧?”


    “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完成全部流程后,警方才将二人带出金鱼铺,押上在外等候的警车。


    ……


    此时无需再呼叫支援,这对老夫妇全程十分安分,没有半点反抗的意图。


    邓淑霞心神不宁,眼底泛起泪,不住地抬起手擦干。


    叶忠和语气寻常,劝慰老伴:“别哭了,哭伤身体不好。”


    刚才鉴证科搜证时,林家聪已经在电话里向黎珩汇报过金鱼铺现场抓捕的全部经过。


    黎珩离他们远,索性把金鱼铺后续的勘察工作全权交给两人负责,到时直接回警署汇合。


    “你说等案子办完,Madam会不会夸我们?”方芷珊好奇地问。


    “要也是夸你。”林家聪说道,“是你先发现‘鱼缸’有问题。”


    方芷珊的眼睛亮起来,心底涌上小小的雀跃。


    另一边,沈司机将黎珩送回警署。


    白天还陷在僵局里的案子,此时突然迎来转机,跑车在黑夜里疾驰,一路朝西九龙总区驶去。


    警署楼下,黎珩抬起头,朝着二楼A组办公区方向窗口望去,一片灯火通明。


    潘立勤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想到他又要赶走“闲杂人等”,黎珩索性直接给沈之澄安排了任务。


    这桩案子的作案动机,与丧葬民俗紧密相关,即便办案人员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可结案报告需要收录完整背景,黎珩便让他去搜集相关的民俗资料。


    作为A组后勤人员,沈之澄立刻应声:“Yes,Madam!”


    姐弟俩分头行动,黎珩径直上楼,走向审讯区域。


    审讯室里,叶忠和坐在讯问椅上,开口问道:“警官,平白无故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


    黎珩站在他对面,单手撑住审讯桌,目光平静看向对方:“你心里清楚原因。”


    “我不明白。”


    黎珩语气冷淡:“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为止。”


    ……


    外勤那边,老游和高子杰赶往文和医院,调取叶忠和的住院档案。


    虽然这个名字极其常见,但所有身份信息全部匹配,能够排除同名混淆的可能性。曾在这间医院长期入院治疗的病人,就是金鱼铺的店主叶忠和。


    二人找到长期负责这个病区的护士长,向她了解情况。


    “叶叔?”护士长开口说道,“他患慢性阻塞性肺病很多年,病情时好时坏,这些年经常入院,我们这些护士和他们夫妇俩都很熟。”


    “这位老夫妇实在可怜,一把年纪,身边连个晚辈亲人都没有。每次叶叔住院,淑霞婶每天都要来回奔波一个多钟头,专门熬汤送来给他补身体。”


    护士长回想往事,叹了一口气:“有一次天气冷,还下大雨,我看淑霞婶比平时来得早,就和她聊天。她说,自己是特地搭计程车来的,虽然一看见计价器跳表就肉痛,可是至少赶到病房时,汤还是热的。”


    “其实,除了那次搭计程车,淑霞婶平时很节俭。连护工都舍不得花钱请,一直都是她自己亲自照顾叶叔,经常累得直不起腰。”


    “叶叔每次入院、出院,都只有他们自己两个人。”旁边另一个护士插话道。


    “病情急性发作的时候,叶叔就躺在病床上,连端碗都费力,总劝淑霞婶不必为他操劳,让她待在家里,好好歇一歇。”


    “淑霞婶哪里肯听,一直守在病房前,给他喂饭,擦身体。有一次,淑霞婶跟我说,以前家里出事,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叶叔也是这样不离不弃陪着她熬过去。他们感情很好的,因为没有子女,更要互相扶持着走完下半辈子。”


    高子杰低头写着笔录,问道:“叶忠和的病很严重吗?”


    “属于慢性病,没办法彻底根治。好好调养就能安稳一阵子,但只要受凉或者劳累,病情又会加重。他毕竟这个年纪了,恢复能力不像年轻人,这样耗下去,肺功能会慢慢衰退,情况不乐观。”


    “心脏科病区和你们病房离得近不近?”


    “以前不在同一栋住院楼,去年十月份调整病区,我们一部分病人被转到八楼,和心脏科病区只隔一条走廊。”


    老游从资料袋里取出温康怡的照片递过去:“你认识这个女孩吗?有没有见过她来探望叶忠和?”


    护士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将照片递给另外几名护士。


    几人凑上前,纷纷仔细端详照片。


    一名年轻护士开口:“我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叶叔住院那段日子,我在病区开水房接热水的时候,见过他们一起打水。”


    “那个女孩心肠好,主动帮叶叔提热水壶。”


    “只是她自己也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很瘦弱,我怕她拎不动,就过去帮她扶住水壶。”


    老游追问:“后来他们还有经常碰面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除了夜间休息的时段,平时我们不会限制病人自由活动的。穿过走廊就是平台花园,不少病人都会去那里闲聊散心。”


    结束问询后,老游与高子杰穿过长廊,走向护士口中的平台花园。


    现在已经是晚上,这里冷冷清清,他们目光扫过花园的角角落落,对视一眼。


    “之前温康怡向她母亲提到的那位住院病友,就是叶忠和。”老游说道。


    “也许温康怡就是在这个平台花园,从叶忠和口中听到续命的民俗说法。我们先前还怀疑温康怡和本案有关,现在看来,她只是定制寿衣冲煞,为自己求个心安,大概率和这起谋杀案没有关联。”


    “Madam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审讯,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整件事问清楚。”


    “突然快要结案,像是在做梦。”高子杰调侃一句,又问道,“对了,我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老游看了一眼时间:“先去一趟温康怡的病房,看看人醒了没有。再去金鱼铺周边走访,问附近的商铺和住户,近期有没有人见过戚可悦出入。”


    ……


    警署内,审讯尚未开始。


    黎珩独自留在办公室,梳理案件线索,将所有笔录和证物清单都整理好,随后靠在办公椅上,仔细翻看死者戚可悦留在金鱼铺的那本日记。


    戚可悦向来以虚假面目示人,唯独在日记本里,写下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黎珩忽然想起,姑妈年轻时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一本写满,便会再拿一本接着记。


    如果戚可悦也有这个习惯,那眼下这本,或许不是她的唯一一本日记。


    黎珩拿起座机听筒,给老游的寻呼机留言。


    对方很快回电,沟通安排后,黎珩拿起案卷起身,走出办公室。


    此时审讯室内,邓淑霞已经等了很久。


    每一分钟的等待时间,对她而言都是煎熬。她控制不住地发抖,数次下意识想要起身,都被一旁看守的警员厉声喝止,只能坐回原位。


    “咔嗒”一声,审讯室的门开了。


    黎珩与警员带着案卷进来,目光扫过邓淑霞。相比叶忠和,她的心理防线,更容易突破。


    黎珩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了几页案卷,抬眼看向对方:“戚可悦节前准备好的新年年货,全都送到了你家,是不是?”


    邓淑霞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年前戚可悦和贺婷提过,新年有安排,这并不是随口搪塞的托词。


    戚家早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和那个冷漠的家相比,她更愿意留在金鱼铺,陪着这对老夫妇过年。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重新和戚可悦联系上的?”黎珩又问道。


    邓淑霞眼眶一红:“监狱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探视,我们根本进不去。”


    “忠和到处打听,每天都盼着她出狱。后来,小悦经过金鱼铺,就在店门口停了一下,刚好被忠和看见了。”


    “忠和当时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拉着她进店里坐下。”


    “这件事发生在多久之前?”


    “大概两个月前。”


    “可早在两年前,你们就已经听信‘续命’的民俗说法,是吗?”


    邓淑霞沉默许久,半晌才轻声道:“她的命,可以换忠和的命。”


    这句话落下,她含着泪,泪水不住地落下。


    “小悦死了……”她攥着衣角,声音带上哭腔,“如果她当时没来店里就好了。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黎珩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许久之后,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我们从头说起。”林家聪握住笔,抬头道,“就从你们第一次遇见戚可悦开始。”


    邓淑霞低着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她缓缓开口。


    最早是戚可悦来逛金鱼铺,拿着捞鱼网,捞着缸里的小鱼。他们夫妇心软,送了她几尾小金鱼。


    往后,她开始频繁上门,抱着鱼缸过来,开玩笑说他们是小鱼医生。


    “她的年纪,和我们的孙女差不多。每次看见她,我总会想起从前,小孙女趴在我和忠和膝盖上,喊着‘爷爷奶奶’。”


    “只是我们的儿子早年车祸走了,孙女也被她妈妈带走,常年见不到面。”


    “所以那时,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黎珩再次翻开戚可悦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写过,她当初打探到老两口的孙女早年离家,原本打算伪装他们的孙女在金鱼铺落脚,可后来得知两人偶尔还会和孙女通电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根据警方现有线索能够确认,戚可悦专挑家底丰厚的目标下手,单次诈骗金额动辄二十至五十万。但实际上,孤寡老人被骗光积蓄的新闻屡见不鲜,这对老夫妇一辈子省吃俭用,也存下不少积蓄。当初戚可悦住进店铺隔间后,就私自翻找出抽屉里的存折,确认过他们的银行账户余额。


    “忠和这几年的身体越来越差。”邓淑霞垂着头,“你们年轻人不会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最害怕的就是离死越来越近。只要想起有那么一天,连睡都睡不好。”


    “法医在死者身上取出的棺材钉,上面都是锈迹,有些年头了。”黎珩接话道,“你们很早就听说过在家中摆棺材挡煞的说法?”


    “这个说法,是忠和四处打听来的。很多年前,我们就定了棺材,希望能压住病气。”邓淑霞解释道,“棺材是深夜从后门偷偷运进隔间,我们怕白天从铺面正门搬进来,人家会说三道四。”


    就在踏入审讯室之前,黎珩刚收到老游和高子杰从金鱼铺周边传来的走访信息。


    附近商铺的店主伙计以及周遭住户,近期都没见过戚可悦。


    “戚可悦近期上门,你们也是让她从后门进出?”


    邓淑霞点头。


    他们特意嘱咐戚可悦走僻静小巷,从后门进来。老夫妇没有解释,戚可悦也没有多问,当时她在外以富家女的身份周旋于马俊浩和曹添诺之间,同样不方便露面,走隐蔽小巷避人耳目,她正好乐意。


    “棺材摆在家里那段时间,忠和的身体确实好了一点。可没过几年,病情又反复加重,总要往医院跑。”


    常年被病痛折磨,人难免会灰心丧气。


    叶忠和格外关注各类命理传言,有一回听人说,只要找到和自己八字日月柱完全相同的人,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他再三追问,深信不疑。


    “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邓淑霞低声道。


    八字契合的人本来就难找,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邓淑霞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可是叶忠和却始终放在心上。


    直到,戚可悦第一次出现在金鱼铺。


    “那段时间,小悦天天来店里帮忙。忠和一直怀疑,她就是报纸上写的那种骗子,专门骗老人的钱。”


    “可她勤快懂事,总是哄得我很高兴,我慢慢就心软了。那天小悦说想找份工作,还发愁租房的事,我就劝忠和,不如把她留在店里当伙计,我们两个也能轻松些。”


    “忠和还是觉得她居心不良,原本打算赶她走。谁知道那次,小悦干活时爬上爬下,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身份证。”


    “小悦当时就慌了,因为刚开始她说自己叫‘小遥’。忠和更确定,她就是一个骗子。”邓淑霞的话音顿了顿,“可是……”


    “可是身份证上的信息显示,戚可悦和叶忠和同月同日生。”黎珩说道。


    这就是他们行凶的动机。


    叶忠和不懂真正的命理讲究,错把同月同日生,当成日月柱相合。


    “从那天起,我们就留下她。”邓淑霞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忠和要借小悦的阳寿来续命。”


    两个老人一把年纪,常年守着这间小铺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来往客人。相处间,他们看得出来,戚可悦是靠行骗谋生的骗子。


    他们并不怕骗子,骗子只是求财,而他们想夺走的,是她的性命。


    “忠和总劝我,说小悦的品性本来就坏,不用心软。”


    “可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实在狠不下心。”


    戚可悦日记本里记下的温情片段,远不是全部。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类似的温暖场景还有很多。


    “我给她煲绿豆汤,小悦只喜欢喝汤,不爱吃绿豆,我就把绿豆全都舀到自己碗里。她捧着汤碗小口喝汤,笑着说,淑霞婶这碗就像是绿豆粥……”


    “有一次她洗完澡,头发没吹干,趴在床上看电视。我拿吹风机过去给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她忽然掉眼泪,说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疼过她。”


    “我不知道,小悦当时的眼泪是不是真的。其实我倒是希望,那是她为了骗钱,挤出来的假眼泪。”


    邓淑霞回忆着往事,语气变得絮絮叨叨。


    此刻她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正在想当年的和蔼老人,而不是被捕的嫌疑人。


    “那天是小悦和忠和的生日,忠和已经打定主意动手,在等合适的时机。”


    “我给她煮了长寿面,放了一个油煎的荷包蛋,和几片火腿,忠和碗里就只有几根青菜。小悦说,她见惯了家人偏心,但向着她的,却是头一回。”


    “小悦拿着筷子,把那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不剩。这孩子笑着说,长寿面可不能浪费,但我心里知道,这碗面之后,小悦再也不可能长寿了。”


    “当年你们已经定下计划,为什么时隔两年多,才真正动手?”林家聪问道。


    “因为小悦跑了。”邓淑霞的视线,落在黎珩手中那本日记上,“她留下这本日记本,离开了金鱼铺。”


    最初戚可悦接近二人,本来就是为了设计骗局,骗取他们多年的积蓄。


    然而长久相处下来,她终究不忍心对两位老人下手。


    但谎言早晚有被戳破的一天,她不可能永远住在金鱼铺里,于是决定收手离开,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戚可悦突然消失后,叶忠和失魂落魄,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她。


    但她是一个职业骗子,只要她打定主意刻意躲藏,他们哪里能找得到?


    往后那段日子,叶忠和总是守在金鱼铺门口发呆。


    邓淑霞一边看店,一边安抚他。


    “我有时候想,跑了就算了。也许是老天不让我们下手,救了她一命。”邓淑霞垂下眼。


    当年,叶忠和与邓淑霞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怕闹大动静,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好在他们知道戚可悦的真实姓名,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打探消息,几个月后终于听说,戚可悦因诈骗罪名被捕。


    得知戚可悦被捕,叶忠和全然不顾邓淑霞的反复劝阻,掏空积蓄也要为她聘请顶尖律师,只为保住她。


    对于一个被病痛折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老人来说,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续命的执念。


    从前戚可悦闲聊时提过,自小在新界屋村长大。


    “戚”这个姓氏十分少见,两人便来到新界,到处打听,最终找到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


    “她爸爸收下钱,很爽快地答应帮小悦去联系最好的律师。”


    “可我听说,律师费很贵,按每分钟算。”


    “我劝忠和算了,他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我就已经知道,小悦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叶忠和不惜重金,为戚可悦聘请资深律师辩护。


    最终案子宣判,刑期两年零八个月。


    “律师已经尽力把小悦的刑期压到最低……消息传来没多久,忠和又住院了。”


    “小悦坐牢的日子里,他总是念叨,只要等到她出狱,自己就能多活几年。”


    出院后,叶忠和守在金鱼铺里,日日看着日历,等待戚可悦出狱,从未放弃过杀人计划。


    黎珩想起,去白事街那天,曾和唐亦为探讨过凶手的行凶动机。


    除去凶手是死者的至亲家人,或是被欺骗后崩溃的受害者这两种可能,还有第三个方向。凶手行凶不是出于报复,全程没有情绪失控的痕迹,可这场仪式,又是必须完成的。


    对于这对老夫妇而言,这就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杀人仪式。


    戚可悦,必死无疑。


    “我们只能这么做。”邓淑霞说道。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二十年前,他们的独子在下班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叶忠和与邓淑霞从此无儿无女,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们谁都不能先走。”邓淑霞说,“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可怎么活。”


    “忠和说,真的能续命。”她补充一句,语气变得笃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八字对上,真的可以借小悦的阳寿。”


    审讯室里,安静了许久。


    半晌之后,邓淑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对不起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小悦现在也许已经坐飞机,去别的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邓淑霞心里愧对无辜的戚可悦。


    可最后,她还是参与了丈夫的全盘计划,成为帮凶。


    她也怕叶忠和出事,从此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在保护丈夫,和放过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之间,她选了前者。


    “我知道,我会遭报应。”邓淑霞低声反复呢喃,“一定会遭报应的……”


    ……


    与此同时,沈之澄坐在车里,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行驶。


    之前那本卧底日记已经交给黎珩,路过便利店时,他顺手买了本全新的记事本。


    这一次,他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跑腿日记。


    沈之澄接了跑腿的活,一时没有头绪去哪里查证案件相关的民俗说法,便拨通了沈崇年的电话。


    按理来说,老人家不是最懂这些的吗?可电话接通,他刚把话说完,就被爷爷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不要钻研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沈崇年说道,“再这样,我就打电话跟你们警校校长反映。”


    “啪”一声,爷爷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之澄无故被骂,只能继续握着方向盘游车河。


    片刻后,祥叔回拨电话。


    “少爷,刚才我听见你给老爷打电话……如果你想打听这些说法,可以去鹅颈桥底找那些老人问问。”


    沈之澄驱车赶往鹅颈桥。


    桥底是“打小人”的聚集地,老伯和老婆婆们的念叨声此起彼伏。


    “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小人脚!”


    沈之澄误闯入最神神叨叨的地方。


    一帮人各自坐在小板凳上,身前摆着纸扎小人,用力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沈之澄绕着桥底走了一圈,挑了一位面相和善的神婆,在她摊前搬了张小板凳坐下。


    这位神婆的身旁摆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欧阳婆婆”四个字。


    沈之澄开口道:“欧阳婆婆,我想打听借阳寿续命的说法。”


    欧阳婆婆手上动作不停,拿着木拖鞋,上上下下捶打纸人:“这种事损阴德的,不能做。”


    她嘴里念着口诀:“打你个小人额,让你一世无发达。”


    “打你个小人嘴,让你有女没得追。”


    “打你个小人脚,让你有鞋没得穿……”


    沈之澄趁着她停顿的空隙插话:“用七枚棺材钉,钉在人身上,最后一枚故意不钉实,再配上日月柱相同的八字,就能借对方的阳寿续命……关于这套说法,你还知道更多内情吗?”


    沈之澄想起,当初第一次从电台里听说棺材钉的说法,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


    可后来家中黑板上写满这类旁门左道的邪说,到现在,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八卦。


    “后生仔,我不沾这些害人的邪门勾当。”欧阳婆婆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脸正气,“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沈之澄见状,往她掌心塞了几张钞票。


    “欧阳婆婆,我也是正经人!”他同样一脸正气,接着说道,“我就是好奇,听电台说,第七枚棺材钉虚敲三下,不钉实,是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就只是好奇?”欧阳婆婆迟疑片刻,左右张望一圈,把钞票收好,“在续命歪俗里,最后一钉留几分力气,锁住死者身上的阳寿不散,就是你说的留一线。其实留一线,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你想想,硬抢别人的寿命,就不怕亡魂纠缠吗?”


    沈之澄面露疑惑:“可电台里不是这么解释的。”


    “电台只会说那些正统吉利的下葬规矩。这种害人借命的阴损招,他们怎么敢往外播?”欧阳婆婆瞥了他一眼,“后生仔,你要是只信电台那一套,那就去广播大厦问个明白。”


    沈之澄看着她手边的纸扎小人,生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小人。


    “欧阳婆婆,”他正色道,“我肯定信你这样的专业人士。”


    ……


    结束对邓淑霞的审讯,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办公区。


    警员们陆陆续续回来,将整理好的调查资料交到她手中。


    片刻后,她推开关押叶忠和的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内,光线刺眼,叶忠和坐在讯问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开始。”黎珩向身旁警员示意。


    警员翻开笔录本,准备记录口供。


    黎珩在叶忠和对面落座,将一叠文件摊在桌面。


    “医院护士认出温康怡的照片,证实你们早有往来。”


    “借寿续命的那套说法,是你讲给温康怡听的?你还告诉她,在家里摆放棺木、寿衣这类丧葬物件,能够冲散身上的病气,也就是所谓冲煞。”


    从邓淑霞的口供里,警方已经清楚,这位老人极其固执。


    此时不管黎珩说什么,他始终不为所动。


    “温康怡信了你的说法,悄悄去了寿衣店,高价定制一套寿衣,没想到被她母亲察觉。她只能想办法处理这套寿衣,最后寿衣落到你手里,穿在死者戚可悦身上。”


    这是邓淑霞完整口供里交代的细节。


    叶忠和与温康怡在文和医院的住院部相识,当时他见这女孩与自己一样,常年受病痛折磨,就随口将民间风俗讲给她听。


    他一直坚信,这套说法真的可以消灾。


    温康怡打听到口碑最好的店铺,请妙婆婆为她量身定做寿衣。直到数月后,她去店里取回定制好的寿衣,谁知遭到母亲强烈反对。她不想惹母亲生气难过,在医院偶遇叶忠和时,便提起这件事。


    当时叶忠和还在为戚可悦筹备仪式用的丧葬用品,见温康怡与戚可悦身型相近,就拿走这套寿衣,说扔了可惜。


    “我们的警员离开文和医院前,去过心脏科的加护病房。温康怡各项生命体征指标已经出现好转,医生判断,她近期很可能苏醒。”


    “等她的意识恢复,我们就能请她配合做笔录,调取相关线索。”


    黎珩继续道:“案发当晚戚可悦挣扎时,在你身上抓出很深的勒痕,那些痕迹,现在淡得看不出了是吗?”


    叶忠和终于抬起眼,脸上神色微动。


    黎珩继续往下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了DNA,很快会安排你取样比对。结果一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更何况,邓淑霞已经全部招认。”她轻叩审讯桌,“证据都齐了,叶忠和,你跑不掉的。”


    叶忠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知道从哪说起?”黎珩语气平静,翻开邓淑霞的口供,“我帮你梳理。”


    “戚可悦刑满出狱的数月后,偶然路过金鱼铺,不由自主地停在店门口。她不敢进门,正要转身离开时,是你出声叫住了她。”


    “她终于坦白,当年主动接近你们,确实是为了行骗。可你们只跟她说,她还年轻,一时走错路情有可原。戚可悦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包容她,自那之后,时常过来走动。”


    “戚可悦在外四处行骗,唯独到你们这里,像是回到真正的家,和你们相处时,是她最轻松自在的时候。”


    “她总是来你们家吃饭,就连除夕夜的团年饭,也是和你们一起度过。”


    叶忠和恍然望向窗外,那段日子的点滴,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彻底坦白后,戚可悦告诉他们,其实自己手头很宽裕。


    她知道他身体不好,托朋友从曹记海味行买回不少上等的滋补干货,叮嘱他们多炖汤,调理身子。


    见邓淑霞平时去街市总挑平价蔬果,她每次过来,便都会拎着新鲜菜和时令水果。那些水果价格不菲,老人不舍得吃,她就盯着他们温声催促,非要他们当天吃完。


    除夕夜那天,戚可悦还特意给他们各挑了一件厚外套,拿过来给他们试穿,尺码刚刚合身。她说上了年纪的人怕受冻,一定要注意保暖,否则身体又得出问题。


    那些时刻,叶忠和并不是没有动摇。


    但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压过了他的良知。


    “案发当天傍晚,戚可悦在你家吃晚饭。她来得很早,吃饭时,和你们说说笑笑。她说想到办法,移民申请应该可以通过。那本来就是你们决定要下手的日子,听说她很快就要移民离开,你们更加知道,不能再拖了。”黎珩继续翻阅邓淑霞的口供。


    “你们在她的汤里掺了安眠药。戚可悦毫无防备,喝下一整碗汤。”


    “等她昏睡过去,你们合力捆住她的手脚,把人运到了纸扎铺。”


    那些丧葬用品,早在重新找到戚可悦时,夫妻俩就已经悄悄备齐。


    戚可悦将他们当成自己真正的亲人,在两位老人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她和他们说起,日后自己打算出国,要穿精致的衣裙、拎名牌手袋,住进带庭院、高档家电的大房子,出行还要开名贵豪车。


    她满心憧憬着优渥的日子,于是夫妻俩四处搜罗全套陪葬品,一一满足她的心愿,盼着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安稳无忧。


    “整套丧葬用品,是邓淑霞和你一起布置的,环绕摆在纸扎铺的样板床四周。你们还特意给她准备了纸人。”黎珩低声道,“戚可悦这一生,向来无依无靠,你们不想让她走得孤孤单单。”


    也是置办这些丧葬物件时,他们听说大角咀那间纸扎铺的店主打算移民,还发现店主将备用钥匙放在店门口的信箱内。


    纸扎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平时无人看管,最后,他们选定在这里动手。


    “当初设局骗人,是戚可悦主动找上你们。”黎珩盯着他,“可事实上,你们也同时选定了她。”


    叶忠和的手微微发颤,嘴角抽动。


    “现在想起来了?”黎珩追问,“在纸扎铺里,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叶忠和沉默许久,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天的画面,无比清晰——


    药效过了,戚可悦昏昏沉沉睁开眼,声音微弱地喊他:“叶叔。”


    那一声呼喊,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可她眼前的叶叔,却像是变了个人。


    她又看向一旁的淑霞婶,同样陌生。


    等到意识逐渐清醒,她察觉到手脚被死死困住,看清周遭是阴森的纸扎铺,当即拼命挣扎,满眼恐惧。


    “她不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忠和终于开口。


    戚可悦不住地求饶哭泣,勉强抬起被粗绳捆绑的手腕,激烈反抗时,指甲狠狠抠进叶忠和的后颈,留下几道血痕。


    “我说,小悦,如果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他哑声道,“就让我活吧。”


    叶忠和在心底一遍遍这样说服自己。


    小悦孤身一人,就算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挂念。


    反正,她本来就是一个没人在意的骗子。


    话音落下,叶忠和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供述尚未结束,许多作案细节都没核实。


    但此时,审讯只能暂时中断。


    黎珩见状,示意身旁警员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她起身,打算走到门外等候,等叶忠和缓过来再继续问话。


    审讯室门外,林家聪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汇报:“Madam,老游按照你的吩咐,再去戚家走访。贺婷的母亲证实,家里确实留有戚可悦的日记。”


    第82章 齐齐整整。


    叶忠和咳得停不下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大口呼吸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直到许久过去,他才慢慢缓过来,审讯继续推进。


    叶忠和清楚地记得,那一晚自己对戚可悦说——


    “让我活吧。”


    分不清那是哀求,还是宣判。话音落下,他再无犹豫,拿起一块事先备好、从金鱼铺隔间带来的镇煞石,朝着戚可悦的后脑狠狠砸下去。


    鲜血瞬间喷溅,戚可悦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合力,将她抬到纸扎铺的木板床上。她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再也看不见他们满眼的歉意,只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那里。


    叶忠和缓缓合上眼睛,回忆那晚惨烈的场面,嘴角微微发颤。


    他们当晚拎来一只红白蓝胶袋,里面装着寿衣、纸扎祭品、镇煞石,还有一把铁锤。


    叶忠和声音沙哑,继续供述将棺材钉钉入尸体的全过程:“她彻底不动后,淑霞解开她的衣服。我就跪在样板床旁,一锤一锤,把棺材钉狠狠钉进去。”


    “淑霞胆子小,不敢看,也不忍心看,只能站在卷帘门边,背对着我。她一直在发抖,听巷外有没有路人经过的动静。”


    “续命的仪式,只有钉上钉子,才算真正结束。我越钉越稳,不敢停。一停下来,我就会心软,下不了手。都已经这样了,不能功亏一篑。”


    “只有最后一枚,我收了力道。电视上总演被害死的人说着‘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怕小悦……会来找我。”


    最后一钉,他怕她怨气不散,化作阴魂索命,才刻意留了一线。


    完成这一切后,邓淑霞帮戚可悦穿上成套寿衣。


    这个画面,让叶忠和想起除夕夜那天,小悦带着保暖外套过来,亲手帮他们试穿的模样。


    “当时就是这样。”叶忠和睁开眼睛,艰难地开口,“就是这样……”


    此前警员们分析案情时,一度陷入误区,猜测凶手对死者的感情复杂,爱恨纠缠。可听完凶手的完整供述,警方彻底明白,不是极致的爱,更不是极致的恨。


    只有长久相处的满心动容与不忍,和压倒一切愧疚的求生欲望。叶忠和反复强调,他不过是想要活下去,不过是想要活下去……


    戚可悦临死前,眼里只剩茫然与恐惧。


    她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真心相待的长辈,为什么要蓄意布局,将她带到阴森诡异的纸扎铺,向她举起了那块镇煞石。


    “相处久了,小悦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我们面前从来不会藏心事。”他低声供述,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她总跟我们说,想过好日子,还问我们,会不会笑话她心比天高。我们那时对她说,年轻人心气高才好,这不是贪心,而是为自己着想。”


    为了这场换命仪式,叶忠和与邓淑霞倾尽全力,为她置办整套纸扎丧葬品。


    那些日子里,他们悄悄为她挑选祭品,就如同在为自家孩子挑选心仪的礼物。当时戚可悦常来家里吃饭,他们便将祭品藏起来,藏进那副棺材里。戚可悦不会进卧室,更不会掀开防尘布,她以为那真的是闲置鱼缸。金鱼铺里最不缺的就是鱼缸,对此,她从未起疑。


    “我们这么大年纪了,不会开车,也不懂汽车。寿材店老板推荐了最贵的款式,说是住在太平山顶的有钱人都开这样的豪华轿车。”


    “纸扎别墅带独立庭院,可以种一些花花草草。小悦自己不会打理,但是她喜欢。她说过,有钱人家都会雇园丁专门照料。”


    “我们还给她配了顶级的影音设备,她平时在家里最爱看电视。手提电话也是市面上最好的型号,听说可以听音乐。”


    “纸扎衣裙、名牌手袋是寿材店的伙计帮忙搭配的,他说这一套配齐,完全是富家小姐的行头。”


    叶忠和一遍遍说着那些纸扎祭品有多精致周全,盼着戚可悦去了另一个世界,能真正过上她最向往的生活。


    他说,自己只求一条生路,而戚可悦渴望的是富贵,用一条命,换她在另一个世界得偿所愿,算得上公平。


    这番说辞,他反反复复提及,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尽数抵消自己的罪孽。


    “说什么给她富贵,全是自欺欺人。纸扎祭品才多少钱?你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吗?”记录笔录的警员冷声发问。


    叶忠和缓缓抬头,眼底只剩一片空洞。


    他是真的相信,从头到尾,深信不疑。


    “你搞错了一件事。”黎珩沉声开口,“日柱月柱相同,不等于生日相同。你以为她和你同月同日生,就能让她帮你挡灾续命。可实际上在命理讲究中,根本没有这个说法。”


    叶忠和骤然僵住,急切地追问细节,情绪激动之下,又开始剧烈咳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你们有没有查清楚?”他信念崩塌,不肯接受现实,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布满了血丝,“日月柱相同,可以借她的阳寿,续我的命。人家是这么说的,人家是这么说的……”


    “我们费了这么大工夫,最后根本没法续命?”他不停反问,“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从哪里查到的?”


    警方没有再顺着这个问题继续纠缠,只是长久沉默着,脑海里想起狱中诈骗犯李柄权对戚可悦的评价。他说,戚可悦做人做事太绝,从不留余地。


    可如果,她当初绝情到底,不轻易对老夫妇放下防备,不留软肋,或许反而能保住这条命。


    “什么借命续命,全是无稽之谈。”警员语气沉痛,“戚可悦原本根本不用死。”


    “日月柱、日月柱……不就是生日吗?”叶忠和咳得弓起了背,“月柱就是月份,日柱就是日期,不是吗?”


    他喘不上气,除夕夜前后发生的一幕幕,就像是潮水般翻涌而来。


    那时戚可悦认真跟他们说,以后她会离开香江,叮嘱他们多多保重身体。邓淑霞听完,红了眼眶,而他则只是笑着,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戚可悦眼底含着泪,却硬生生忍了回去,拎着带来的时令水果拿去洗。


    叶忠和脸色惨白,还是下意识为自己的恶行辩解,呢喃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骗了这么多人。”


    “她要是没到处骗人,根本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金鱼铺。当时,她还偷开我们的抽屉,看存折里有多少钱。”


    每说一句话,他都要停顿许久,闷咳着开口:“说到底,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


    黎珩盯着他咳到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冰冷:“如果戚可悦有罪,法律会制裁她,轮不到你动手夺走别人的性命。”


    话音落下,她直视对方,又说道:“退一步讲,哪怕她从来没有行骗过,你就会放过她吗?


    叶忠和浑身一僵,整个人重重往椅背靠去。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可警方也从未真正想要得到答复。


    “叶忠和,别再拿这些话替自己开脱了。”


    ……


    审讯正式结束,案件的侦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潘立勤满脸喜色,连声夸赞全队警员勤勤恳恳连日奔波,办案得力。


    与此同时,老游和高子杰一同回到警署。


    黎珩早前判断,死者戚可悦或许有长期写日记的习惯,于是安排警员二次走访戚可悦的租住单位,以及她年少时生活过的住处。


    警员二次复勘那套租住单位,没有发现半点线索,反倒是在戚家找到几本她早年遗留的日记本。


    当年贺婷与她母亲刚搬进戚家,戚可悦就负气离家,再也没回来。过了一段日子,戚国平见戚可悦从前的卧室采光更好,便让贺婷搬进去住。贺婷母亲收拾房间时,无意间翻出这几本日记,交给戚国平。戚国平看过之后,随手压进箱底。时隔多年,日记本再次被翻找出来,本子上积了厚厚的灰。


    警员们摊开日记本,里面记录了戚可悦从十岁到十五岁离家出走前的全部心事,字迹稚嫩。


    “街坊说,让爸爸再给我找一个妈妈。我不需要,我有自己的妈妈。”


    “爸爸把妈妈的照片收起来了。他是不是快要忘掉妈妈了?”


    曾经被戚可悦刻意赶走的女老师,是她对抗父亲再婚的第一次反抗,却不是唯一一次。


    类似的反击,在她童年里反复上演。戚可悦用最极端的方式,守住原本属于一家三口的家,可每一次对抗,只会让戚国平对她愈发疏离,甚至记恨。


    “爸爸说我自私。他问,他老婆死得早,是不是活该一辈子当单身寡佬。”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日记往后翻,在十四岁那年,戚可悦认识了贺婷。


    “贺婷教我整理课堂笔记,她说不会做的数学题,翻笔记就能弄懂。”


    “体育课上,我肚子不舒服,是贺婷扶我回教室休息,还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和贺婷有一点像,她只有妈妈,我只有爸爸。可她妈妈事事都惦记她,我爸爸却从来不会这样待我。我怕她觉得我很惨,只能跟她说,爸爸其实很疼我。”


    简单文字记录着学生时代的日常,很长一段时间,她和贺婷越走越近,关系要好。


    但是再往后翻,文字里的情绪渐渐充满愤怒。


    “贺婷的妈妈,要做我的后妈了。原来家长会那天,他们就认识了,还每天打电话,所有人都瞒着我。”


    “今天她们母女来家里做客。爸爸说贺婷学习好,优秀上进,我就不一样,从不让他省心。”


    往后翻,许多日记内容都与贺婷有关。


    贺婷曾在背地里对她当面挑衅,到了戚国平面前,又是一副温顺的模样。


    戚可悦向父亲委屈告状,可戚国平只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不要勾心斗角。她便严肃警告父亲,如果执意让她们母女搬进来,自己就彻底离开这个家。可没人在意她的想法。贺婷和她母亲还是频繁上门,慢慢把行李全都搬进了家里。


    从前母亲在世,戚可悦性格开朗,一言一行都有人包容。母亲离世后,她在这个家里变得多余,成了阻碍父亲开启新生活的累赘。


    戚国平一心讨好贺婷母亲,只想维持重组家庭的和睦,从此,她再也没有被偏爱过。


    她试过很多办法先发制人,每次看似占了上风,却只会让自己在家中的处境更加孤立。


    黎珩一页页翻看日记,目光停留在一段文字上。


    “我看了一部录像带,叫《风流女贼》。主角叫阿梅,她从小在街头流浪,靠偷东西活下去。我觉得她不像女贼,像无拘无束的勇敢女侠。”


    看到这段内容,在场警员们心头一震。


    戚可悦十五岁那年离家,靠扒窃谋生,曾为自保推倒过路老人,被李柄权看在眼里。从此,李柄权将她带在身边,教她各类行骗手段。那时,她用的化名,就是“阿梅”。


    往后多年,她不停更换身份,倪芊芊、小遥、丁凯桐,靠着伪装的身份,游走在不同的受害者之间。


    “那是部黑白片,几十年前的老电影了,我以前看过。”老游出声感慨,“电影里的阿梅最后走回正途,踏踏实实过日子。”


    警员们一时没有出声,只轻轻叹气。


    林家聪笑着打破沉默:“连黑白电影都看过,老游,你真的是老。”


    “看过黑白电影就是老?死者也看过。”老游抬手推了推他的后脑勺,“但有一点是真的,我吃盐比你们吃米还要多。”


    “这种老掉牙的话就别讲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七老八十……”


    众人说笑几句,随后重新静下心,翻阅日记。


    “他们去登记结婚了。”


    “我决定离开这里,像阿梅一样,出去闯荡。”


    这是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文字。


    写完这句话,她带走家里全部现金,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决绝离开。


    在这几本日记本里,警员们清晰地看见她每一步的心路轨迹。


    戚可悦天生敏锐,擅长拿捏人心,可唯独在亲生父亲面前,所有的心思与伪装,都会被一眼看穿。那时的她,年纪太小,性格直白锋利,明目张胆地使坏。


    她知道怎么对付外人,却不知道如何留住亲人,久而久之,彻底惹来父亲的厌恶,这个家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在其中一页日记里,她写道——


    “原来有妈妈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八岁的戚可悦面对父亲的女友假意示好,背地里却去对方学校闹事,破坏她和父亲的关系。


    离家之后,她收起外露的攻击性。面对陌生受害者,没人了解她的过往,她可以随意伪装自己,再加上李柄权的“教导”,骗术越来越娴熟高明,一步踏错,再也回不了头。


    “但是,她可以选择不走这条歪路。”方芷珊轻声道,“她这么聪明,从来不是没有别的出路可选。”


    “死者被伤害过,又主动去算计、伤害别人……在外漂泊那些年,她搭上李柄权,扮他的女儿到处诈骗,之后扮他的妻子以仙人跳的手段设局勒索,一路走来,行骗手法逐渐老练,到最后单独作案,单次诈骗的金额越滚越大。”


    警员们传阅完这几本日记,纷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戚可悦最擅长拿捏人心,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对她产生好感。可这套手段,在戚国平面前根本没用。”


    “因为他们父女之间立场完全对立。她无法接受父亲再婚重组家庭,而戚国平既没有好好疏导过她的心结,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新生活去迁就女儿。”


    其实当年戚可悦离家,戚国平翻过那几本日记。他清楚女儿的委屈与挣扎,也看到了她表里不一的尖锐与恶意。


    戚国平想拥有的,是一个懂事贴心的女儿,哪怕并非亲生,只要家里安稳无事,就能让他省心度日。


    有人感叹,在冰冷的戚家,戚可悦早早看透,爱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可偏偏遇见金鱼铺那对老夫妇之后,她竟又错以为,世上真有无条件的爱。


    办公区内,安静下来。


    高子杰突然开口:“刚才我们过去的时候,戚家家里乱成一团。贺婷母亲眼睛通红,听说这些天一直在为女儿的婚事操心。”


    “戚国平一句话都没说,贺婷母亲翻箱倒柜找日记的时候,他也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贺婷母亲和他大吵一架,说他只会享受孩子孝顺懂事时带来的安稳,一旦孩子遇到事,就只会逃避,嫌麻烦,什么责任都不愿意担。当年对待戚可悦是这样,如今对待贺婷,也是一模一样。”


    “贺婷怎么了?”黎珩问道。


    “她还是坚持要和曹添诺结婚。”老游说道。


    老游感慨着,其实从前她的处境也没比戚可悦好多少。


    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看人脸色度日。直到她母亲和戚国平走到一起,她学会讨好这个后爸,用心算计,一点点抢夺戚可悦在家中的生存空间,最终赢下这场家庭战争。


    “贺婷母亲说曹添诺不喜欢女人,就算结了婚,也是守活寡。曹添诺那边已经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可贺婷还在拼命和家里抗争。”


    “贺婷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赢,小时候读书要拔尖,考试争第一,长大后工作要体面,连婚姻也不能输给别人。好不容易遇上外形、谈吐、家境都无可挑剔的对象,婚礼流程安排妥当,喜帖也发出去了,亲友全都知道她快要结婚……她实在不愿意放手。”


    “她母亲逼着她立刻解除婚约,她不肯,哭着说曹添诺会改的。”


    “贺母转头找戚国平说理,让他劝几句,他一声不吭,放下报纸蹲在家门口抽烟。”


    众人听完这番内情,都是一阵唏嘘。


    “其实贺母心里也有怨气,只是一直憋着,维系表面上的和平。”


    “这么一闹,以后这一家子也别想再有清静日子了。”


    “不管怎么说,案子顺利告破就是好事。”潘立勤拍了拍手,出声打破此时沉闷的氛围,“别想这么多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正式启动结案手续。”


    ……


    黎珩整理好警署的收尾工作,踱步回家,在楼下撞见沈之澄。


    他刚搜集完民俗资料回来,顺手将那本记事本递了过来。


    姐弟俩并肩往前走。


    沈之澄提起在鹅颈桥听来的命理说法。


    他和那位欧阳婆婆越聊越投缘,婆婆甚至主动提出免费帮他打小人。


    “你打了?”黎珩抬眉。


    “身边没有给我找麻烦的小人。”沈之澄挥了挥拳头,“更何况就算真有,我直接用这个解决。”


    黎珩眯起眼睛:“说过了,不能打架。”


    沈之澄笑着收起拳头:“欧阳婆婆还跟我说,命格这种事是不能强求的,强行换命,只会难以收场。”


    “跑腿日记?卧底阿Sir降级了。”黎珩视线扫过封面,翻开内页,眼睛一亮,“写得这么详细。”


    “举手之劳而已。很感激?”沈之澄摆了摆手,“请我吃饭好了,饮茶也行。”


    黎珩想起什么,踏进电梯:“等案子正式结案,确实要请唐亦为吃饭。”


    沈之澄立刻加快脚步跟上她:“为什么?”


    “这起案子,他帮了不少忙。”


    电梯上行,出了电梯,两人踏进家门。


    沈之澄一路跟在黎珩身后,喋喋不休地打探起来:“这段时间我去上学,黑蝴蝶经常飞来飞去?”


    “我就说这人……有问题。”


    沈咏璇站在厨房倒水,转身看过来:“你别管这么多。人家这么靓仔,又是同事,多多接触没问题。”


    姑妈没别的爱好,唯独喜欢一切赏心悦目的东西。


    “姑妈,现在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沈之澄立刻开口,短暂停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他哪里算得上靓仔?”


    黎珩将钥匙放在玄关,脑海里浮现唐亦为的模样,说道:“沈之澄,你公道一点吧!”


    沈之澄眉心一拧,再次探过头:“你对黑蝴蝶很感兴趣?”


    “本来没有。” 黎珩说道。


    沈之澄心中敲响警钟:“本来?”


    黎珩认认真真看着他:“你一直对他这么关注,导致我也有点好奇。”


    这一瞬间,沈之澄深刻意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半个字都不会多嘴。


    “我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他摊了摊手故作洒脱,随口道,“Who cares?”


    ……


    第二天回到警署,A组全体警员在会议室开会复盘这起案件。


    这起案件,终于即将进入结案流程,但所有人心底都沉甸甸的。


    其实每一桩命案结束后都会如此,鲜活生命的流逝,本就是沉重的。


    黎珩站在台前梳理完整案情,带着全队复盘侦办过程中警方走过的弯路,以及每一次陷入僵局时找到的突破口。细致的复盘,是为了往后办案能够更加高效。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补充各自经手的调查环节。


    “案件初期,我们逐一走访所有受骗受害者。马俊浩、庄思宇、聂舒晶全都排查过,再逐个排除嫌疑。”


    “之后我们把调查重心放在死者的家庭,父亲、继妹、还有继妹的男友。不过实际上,这不算无用功,都是调查的必经流程。”


    “再加上,定制寿衣的神秘女孩,我们判断除了三名重点嫌疑人之外,还有隐藏的第四人。按照心电仪的线索,查到医院,才知道寿衣是温康怡的。”


    “顺着温康怡的病友关系排查,最终锁定叶忠和、邓淑霞两名凶手。”


    能走到真相大白这一步,全靠全队所有人深挖细微线索。


    黎珩目光扫过台下,说道:“芷珊最先留意到棺材的异常,补上了本案关键的物证缺口,做得很好。”


    被当众夸奖的方芷珊瞬间耳根通红,嘴角扬起腼腆的笑意。


    坐在一旁的林家聪见状,悄悄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Madam,那我呢?”林家聪主动开口,“经验丰富,封锁金鱼铺流程规范,做得也好。”


    “我最先从病患名单里注意到叶忠和的名字。”老游笑着搭腔,“做得也也好。”


    “还有我——”高子杰顺势接上话,“查到温康怡就诊的医院,做得也也也好。”


    会议室内,笑成一片。


    这帮下属们,不需要黎珩一一点名夸奖。


    他们已经学会自己夸自己。


    黎珩失笑,合上案卷:“本案正式进入结案流程,各位辛苦。”


    警员们立即欢呼起来。


    ……


    复盘会议结束,黎珩独自回到办公室,翻开沈之澄的跑腿日记作为参考,着手整理结案报告。


    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听筒里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他说着一些没用的话,问她之后的安排,结案手续大概什么时候全部办妥……刚聊没几句,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


    雯姐探进半个身子:“Madam,温康怡醒了。”


    “回家再聊。” 黎珩挂断电话,带上两名警员,动身前往医院。


    二十分钟后,警方赶到文和医院的心脏科病区。


    温康怡已经苏醒,被转去普通病房。


    走廊上,一名护士对警方说着病人的情况。


    “其实温小姐昏迷这么多天,我们这些医护私下都有些担心,生怕她熬不过去。”


    “好在最后,温小姐还是撑过来了。我们都说是她家人日夜守在门外,才等来奇迹。虽然病人昏迷不醒,意识模糊,可她心里一定知道有人在等她,靠求生意志挺过这一关。”


    “当时是温小姐的弟弟和父亲发现她醒来,两个人守在加护病房门口,一直盯着她,她只是稍微动了动指尖,他们立马跑来找医生。”


    旁边警员感叹道:“家人守了这么多天,总算熬出头了。”


    黎珩问道:“病人现在身体怎么样?”


    “医生刚检查过,各项身体指标都在好转。确认稳定后,护士长第一时间就联系你们警队了。”


    温康怡的母亲常慧拎着热水壶去打水,看见警员们,上前问道:“现在需要录口供吗?”


    黎珩望向病房内神色虚弱的温康怡,轻轻摇头:“不用着急,先让她好好休养。”


    一行人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贸然进门打扰,只是静静望着里面的场景。


    病房里,温康怡的父亲拿着手提电话,给家里的老人报平安,语气里满是欢喜:“康怡醒过来了!医生检查过,没有大问题。刚才给你们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阿慧也猜到,你们肯定又去街市买菜了。”


    “不用特地炖补品,康怡现在身体弱,只能吃点清淡的饭菜,滋补的东西暂时不用准备。”


    “你们明天一早再来吧,康怡现在没力气说话,你们过来也聊不上几句。你们就在家里待着,有什么情况,我和阿慧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人依旧坚持过来探望。


    温父劝了几句,无奈笑着松口:“那你们过来也好,不用带水果,病房里什么都有。”


    说着,他走到温康怡的病床边,仔细看了眼仪器上跳动的各项数值,又抬眼看向吊瓶里剩余的药液。


    “有没有不舒服?”温父对女儿说道,“如果哪里不对劲,一定要马上告诉爸爸。”


    温康怡轻轻点头,又笑着摇头:“没有不舒服。”


    年纪尚小的弟弟端着一盘洗干净的葡萄,仔细挑拣,最后选出一颗个头最大、最亮的葡萄,递给姐姐。


    常慧打好水回来,倒好温水插上吸管,温声道:“这次算是大步跨过难关,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温康怡费力抬起手,接过弟弟递来的葡萄,想要摸摸弟弟的脑袋,却抬不起胳膊。


    她弟弟便主动把脑袋凑过去,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常慧看得眼圈一红,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所有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警员们望着这一家人相伴的温馨画面,眉心缓缓舒展。


    “一家人齐齐整整,真是好啦——”


    “这不是无线剧的经典台词吗?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片场。”


    在场警员们全都低声笑了起来。


    ……


    案件的结案流程稳步推进。


    几日后,警员再次前往医院,为温康怡做补充笔录。


    温康怡回忆道:“那套寿衣是我定制的。当时叶叔跟我说,丢掉可惜,就拿了过去。我问过他拿去做什么,他还和我开玩笑,说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家里用不上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每一样都不舍得扔。我当时一心只想处理掉那套寿衣,没有多想。”


    得知案情始末,她满心愧疚:“如果当初我没有定制这套寿衣……”


    常慧连忙握住女儿的手:“这事怎么能怪你?别胡思乱想。”


    一想到当时女儿口中那个病友,竟是残忍的凶手,常慧心底一阵发凉,后怕道:“实在太吓人了。你当时还跟他说了那么多话,还好你没出事……”


    几名警员站在病房,耐心宽慰自责的温康怡。


    整件命案的根源,从来都不在于那套定制寿衣。就算没有这套寿衣,叶忠和与邓淑霞也会前往寿材店,挑选其他款式的寿衣。叶忠和早就已经动了续命的偏执念头,只要找到与他同月同日生日的人,迟早会动手行凶。


    反倒正是这套寿衣,给警方提供了关键突破口,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最终顺利将两名凶手抓捕归案。


    也是从温家人口中,警方听说,此前出现工作疏漏的夏护士,今早特地来到温康怡的病房,向她诚恳道歉。


    温家夫妇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只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也一致认为,她不再适合从事医护相关工作。毕竟,当时是她忽视了心电仪的异常警报,没有及时上报,才耽误了温康怡的病情。


    医委会最终作出裁定,正式辞退夏护士。


    离职前,夏护士哽咽着对温康怡说,万幸自己还有当面向她道歉的机会。


    ……


    案件的后续流程,有许多手续需要逐步落实。


    戚可悦名下钱款,需要追溯源头,返还给受骗群众。


    几名受骗的受害者,陆续收到警方通知,前来登记信息。


    美容中心那位太太庄思宇,被骗整整五十万。她并没有现身,全权委托律师对接手续。庄思宇不在意这笔钱,只在意体面与名声,律师特意和警方沟通,要求全程严格保密本案的相关信息,一旦损害当事人名誉,他们将发起追责。


    死者生前的男友马俊浩亲自到场,得知当初被骗走的婚房首付款能全额追回,他脸上却没有半分释然,眼底只剩苦涩。


    短短三个月的热恋,他满心以为两个人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最后却亲眼看见未婚妻躺在冰冷的停尸间,悲伤尚未平复,又得知她的主动接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蓄意的骗局。


    直到现在,马俊浩还是没有缓过劲来,办理完登记手续,主动向警员提出要求,希望取回当初上交的戚可悦生活照。


    “我最近经常在想,如果一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我们还会不会开始。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这段关系的选择权从来不在我手上,从始至终,都是她决定要不要靠近我。”


    被骗两万积蓄的美容中心美容师聂舒晶,是所有人里神色最轻松的一个。


    得知可以追回这笔钱,她悬着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仔细填好退款的登记表格,反复追问警员这笔钱什么时候可以打回她的卡上。直到得到确定的答复,她舒了一口气,连声向警方道谢,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不少。


    CID房里,一帮人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随口闲聊。


    “那位钟太太,被骗五十万都懒得露面,聂舒晶那两万块钱,倒是天天过来打听进度。”


    “如果是我,哪怕是二十蚊,也得一分不少拿回来,都是自己辛苦打拼挣的血汗钱,平白被骗走,谁不心疼?”


    “二十蚊就算了,来回搭巴士的车费都要十几蚊……”


    “我可以走路过去,一分路费都不用花!”


    其余涉案赃款的资金流向,还在持续追查中。


    警队对外发布通告,征集线索,寻找尚未登记的受骗群众。


    几人整理死者的完整档案,忍不住唏嘘感慨。


    戚可悦从十五岁就开始诈骗谋生。


    一路行骗整整十二年,到二十七岁惨死收场,落得一场空。


    ……


    数日之后,所有材料全部归档完毕,案件正式移交律政司,启动后续司法程序。


    案件彻底尘埃落定,这些天CID房里,全员都在热切商量着庆功宴的安排。


    每当黎珩经过工位,都能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要不就选高升酒楼?”


    “又是海鲜,上次刚吃过,我都吃腻了。”


    “换点新鲜的菜式啦。”


    黎珩不再没日没夜地加班,生活回到正轨。


    沈之澄按时回警校受训,转眼间,课程已经完成三分之一。沈咏璇独立主持人生第一场董事会,处事周全,当着侄子侄女的面,被沈崇年毫不吝啬地夸奖,她便像个沉稳长辈,扬了扬下巴,示意两个小辈多向自己学习。


    寒冷的冬天彻底过去。


    春天到了,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办公室门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黎珩抬头望去。


    “Madam,潘Sir让你去他办公室。”


    黎珩起身,往总督察办公室走去。


    潘立勤坐在办公桌前,开口道:“最近休息好了吗?状态怎么样?”


    黎珩应声:“大家都调整好了,没问题。”


    潘立勤点头,又问道:“都准备好了?”


    黎珩愣了一下,满心疑惑:“准备什么?”


    “这次合作是重点项目,上级很看重,一定要好好完成。”潘立勤继续道。


    黎珩上前半步,错愕道:“啊?”


    潘Sir很少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也怔了一下,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放心去就行。”


    “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接下来一周A组全员轮岗调休,如果有新案,移交其他小组跟进。”


    黎珩一头雾水,伸手接过文件。


    警队联合警校开办为期一周的封闭式训练交流营,她将和其他几个分区的同僚一同带队,负责相关工作。


    “正好换个环境放松一下,顺便重温警校生活。”


    黎珩盯着文件看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难怪前几天沈之澄在电话里鬼鬼祟祟,拐弯抹角地套话。


    沈之澄,居然,偷偷,帮她报名!


    他真的不会后悔吗?


    第83章 闪闪发亮的


    黎珩总算捋清了前因后果。


    下周校内封闭式强化训练营即将开营,沈之澄自作主张替她报了名。


    其实上级早就敲定抽调骨干警官带队,当时潘立勤就准备给黎珩报上,但没过几天,他见沈之澄早早递交报名信息,便以为他们姐弟俩商量过,没再和黎珩提前沟通,因此闹出一场小乌龙。


    下班时分,沈咏璇的越野车停在警署门外,车窗缓缓降下。


    黎珩探了探头:“姑妈,又要去逛街?”


    “今天不是。”沈咏璇握着方向盘,朝副驾位抬了抬下巴,“上车。”


    上一回姐弟俩临时爽约,留沈咏璇一个人大逛特逛。等她回家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位热心的导购,大大小小的包装袋堆了一车,将家里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连带着,黎珩这个季度也有了穿不完的衣服,每日去警署的穿搭都不重样。


    不过这一次不同,沈咏璇笑着嘀咕,哪有这么多衣服要买的。


    “带你去个别的地方。”


    沈咏璇早就在心底许下对大哥大嫂的承诺,每回黎珩忙完案子闲下来,都要带着她,好好体验工作之外的生活。


    车子一路驶向中环的瑜伽中心。


    阁楼命案死者骆志业从前的女友岳美玲,就在这里担任瑜伽教练。再次见到当时的办案警官,她先是一怔,随即微微点头示意,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数月过去,她已经慢慢走出了伤痛。


    前台的销售小姐记性极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警察小姐,上次就跟你说啦,来上几堂瑜伽课,练一下柔韧度,捉贼的时候更加身轻如燕。”


    “你们这是轻功吗?”沈咏璇开口打趣,将一个健身袋递给黎珩,“去换上吧。”


    黎珩换好衣物走进瑜伽室,盘腿坐在瑜伽垫上。


    舒缓的音乐声轻轻流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姑妈,想起之前沈之澄说她身体僵硬,连腰都弯不下去,不由抿嘴偷笑。


    然而笑意还没散去,瑜伽教练便走到她身侧,提醒道:“这位学员,你的动作还不够标准,腰没能弯下来呢。”


    黎珩咬着牙,使劲往下压身子,胳膊绷得笔直,整套动作做得别别扭扭,根本达不到要求。


    再看向沈咏璇,动作自然舒展,和第一次上课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黎珩费力地调整姿势,侧头望向镜面,小声道:“姑妈,我看起来好像一只僵尸。”


    沈咏璇见状,嘴角抽了一下,笑出声来,原本的高难度动作也险些破功。


    整整九十分钟的课程,黎珩几乎没有一个动作能完成好。只除了最后一个动作,平躺在瑜伽垫上,她做得最到位。


    平日里西九龙总区的全能督察,彻底败下阵来,舒舒服服躺平,再也不愿意起来。


    课后两人冲过凉,一起回到家中。


    听黎珩说起下周要去警校参加封闭式实训,沈咏璇说道:“一个两个的,都去警校了?”


    她躺倒在沙发上。


    到时候,这个家里的沙发,就要被她独自霸占。整整一周,都没人和她抢遥控。


    光是这么一想,就已经有些冷清。


    黎珩已经忙碌起来。


    客厅那块旧黑板,是家里使用频率最高的物件。


    原本的字迹被擦得干干净净,此时,她又举着粉笔,在上面画出表格,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沈咏璇歪倒在沙发上,目光投向黑板:“写的是什么?”


    “给沈之澄制定的。”黎珩指着黑板上的字,嘴角微微翘起,“专属魔鬼训练计划。”


    ……


    黎珩即将前往警校带队实训,也传到了A组警员们的耳中。


    早上她刚推开CID的房门,就听见他们一声声哀嚎。


    “Madam,接下来一周你不在,我们可怎么办?”


    “这次又要群龙无首了……”


    黎珩说道:“我还是快点回办公室,不然怕你们笑出声。”


    CID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


    虽然下周只是排班轮岗,并不是真正放假,可少了Madam坐镇,上班恐怕和休假没区别。大家就像是盼着班主任出差的学生,掐着日子,满心期待那一天快点到来。


    “但是我们的庆功宴还没办呢。”


    “这次便宜潘Sir了……”


    “谁说便宜他了?等Madam回来,庆功宴肯定还是得办。”


    黎珩原本还想请唐亦为吃顿饭,可前几日在警署餐厅偶遇,看见他步履加快,神色匆匆。问起一起等餐的心理支援科同僚才知道,唐亦为正忙着给一份工作做收尾。其实工作不算赶,但他想尽快完成,这些天日日早到晚走,主动加班。


    见状,黎珩便打消了邀约的念头,没去打扰。


    另一边,许乐儿好不容易等到黎珩彻底忙完案子,晚上收工后,拉着她到铜锣湾一间餐厅大吃一顿。


    两人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号码牌,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等待。


    “吃饭还要排队?”黎珩看着望不到头的队伍。


    “这家店名气很大,上过美食节目的,自从节目播出后,每天都要排队。”许乐儿说道,“那档节目里的老吃家专门点评过,说是每一道菜都回味无穷,就算多等等也值得啦。”


    两人一起坐在门口等候。


    刚收工时,天明明还是亮的,直到慢慢地,天色逐渐暗下。


    终于,店里伙计高声喊道:“三十七号!三十七号!”


    许乐儿一转头,督察已经“咻”一下钻进店里。


    两人落座点餐。


    餐厅伙计端着托盘,将两杯饮品放下:“我们店的免费饮品甘蔗水,清甜降火,两位靓女试试。”


    话音落下,他又端着托盘继续送往下一桌:“甘蔗水来了——好润的,靓婆婆来一杯!”


    黎珩和许乐儿喝着甘蔗水,聊起了近况。


    “所以你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次的实训项目吗?”许乐儿好奇地问道。


    “完全不知道。”黎珩摇摇头,“是沈之澄在警校听说有这个活动,从潘Sir那里拿了报名表。”


    许乐儿嘀咕道:“他怎么总是做这种事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原剧情里令人不安的预兆,似乎也离他们越来越遥远。黎珩甚至忍不住想,或许一切情节已经因为他们的选择,悄悄远离了原本的轨道。沈之澄早已不再消沉,而她也不再是被动的局外人,说不定就连那些被人构陷的剧情,也未必会再次上演。


    不过她做事向来周到严谨,此时还是顺着许乐儿的话,开始认真地讲自己弟弟坏话。


    “他本来就是个幼稚鬼,有一堆坏毛病。”黎珩绞尽脑汁,回想沈之澄难顶的毛病,“他的脾气很臭,和警校宿舍里的同学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许乐儿咬着吸管吸甘蔗水,笑吟吟地说:“有脾气不是坏事,你自己脾气也很大耶。”


    黎珩继续道:“他每个周末都要吃三顿夜宵,坐在沙发上一动都不动,只有嘴巴一直在嚼嚼嚼。”


    “这就更不算坏毛病啦,老人还说能吃是福呢。”许乐儿说完,疑惑道,“你弟弟吃这么多,身材还这么好,怎么练的?”


    黎珩快要想破头:“他连被子都不叠。”


    “这个不坏……我也不叠。”许乐儿咧开嘴,“你叠吗?”


    她问到点子上,以至于黎珩一时失语。


    晚上躺下来要继续睡的,为什么还要叠起来?他们家三个人,都不叠被子。


    黎珩埋头吃饭,几乎要放弃。


    突然之间,她一下抬起头,眸光明亮:“沈之澄最近剪了头发,没以前好看了。”


    许乐儿瞪大双眼:“那很坏了。”


    黎珩欣慰地点了点头。


    ……


    下周一开始封闭式训练,转眼到了周末,这一周,沈之澄迟迟没回家。


    他甚至没去教官处取回手提电话,电话始终关机,根本打不通。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也许是心虚?”沈咏璇说着,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他不会心虚的。总不能是出了什么事吧?”


    “警校里很安全的,往好处想,也许是被关了禁闭呢?”黎珩说道。


    沈咏璇心想,这也没多好。


    黎珩还是主动拨通了庞教官的电话,确认沈之澄的情况。


    电话那头,庞教官笑出声来:“关禁闭?那倒不至于,如果他被关禁闭,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顿了顿,他又无奈道:“不过这周沈之澄确实挨了罚,训练态度吊儿郎当,被罚打扫宿舍内务。可能是故意趁着其他学警都回家了,一个人留下来默默收拾。你弟弟……特别爱面子。”


    这样一来,沈咏璇松了一口气。


    姑侄俩嘟囔着,从开始受训到现在,沈之澄根本没跟她们提过挨罚的事。


    但其实光是黎珩从庞教官口中听说的,都不止一次。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沈咏璇摇了摇头,“又没人笑话他。”


    黎珩看向她,从她的眼神里,同样看不出半分心虚。


    明明平时最爱笑话沈之澄的,就是姑妈。不管是沈之澄,还是沈咏璇,说话都是这么不公道!


    男佣没回来,沈咏璇只能自己拉着黎珩一同收拾行李:“难得重回警校,就当去放松度假。”


    行李箱被塞得满满的,沈咏璇还生怕落了些什么,催着黎珩自己检查好几遍。


    到了周一,沈咏璇亲自送黎珩前往黄竹坑警校报到。


    平时接侄子放学,此时送侄女参训,她享受着热热闹闹的“亲子陪伴”,乐在其中。


    车子停在门口,黎珩拖着行李箱迈步往里走。


    恍惚间,思绪飘回多年前自己初次来警校报到的那天。那时她孤身一人,怀揣着忐忑望着这座校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而此时,身后传来亲人细心的叮嘱,沈咏璇提醒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黎珩转头道,“姑妈,你也一样。”


    沈咏璇忍不住笑起来。


    来回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她们这依依不舍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机场道别。


    黎珩迈步往里走。


    从前,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面对未知的挑战。但此时此刻,她满心笃定,要把未知的挑战留给沈之澄。


    这次集训由警队与警察学校联合筹办,主打实战特训,目的是打磨学警的综合能力。训练内容和他们平日的基础课程截然不同。


    教官团队是来自各个警区的资深指挥官,黎珩加入警队数年,或多或少在内部培训或跨区协作办案中与这些同僚们有过交集。她一路往里走,见到不少其他警区的熟悉面孔,碰面时纷纷颔首示意。


    办理完报到手续往教官宿舍楼走时,黎珩一眼就看见操场上列队的沈之澄。


    他和其他学警一样,站得笔直,只是眼神却不安分,余光频频扫向报到处的方向。


    等到看清黎珩的身影,他当即抬起手想要打招呼。


    沈之澄眼底满是雀跃。


    等到现在,终于见到人。


    “PC67659!”黎珩沉声开口,“不许随意挥手,立正站好!”


    沈之澄一愣,瞬间站得规规矩矩。


    站稳之后,他用目光打量众人。


    前来报到的人越来越多,教官之前提过,这次参与带队的,大多是警队里的骨干精英。


    一张张面孔都十分陌生,视线一一掠过,除了黎珩,另一道身影也映入眼帘,居然是唐亦为。


    庞教官开始逐一介绍各警区的参训人员。


    每个警区只派出一名警员,原来唐亦为此前调职至西九龙总区,只是临时借调,并没有正式调任。此时他代表新界北警区,以心理支援专员的身份前来参与集训。


    黎珩也有些意外:“你前些天赶着给工作收尾,就是为了这个训练营?”


    唐亦为点头:“临时报名的。”


    沈之澄站在学警队伍里,看着并肩而立的黎珩与唐亦为——


    好好好,你们都是精英。


    庞教官介绍完毕,示意大家安静,转而对警区人员说道:“各位先到宿舍安顿下来,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正式开训。教官宿舍在西侧,你们的房间号已经贴在门口了。”


    唐亦为先一步,自然接过黎珩行李箱的拉杆。


    两人并肩朝教官宿舍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啧”的一声。


    自己弟弟的“啧”声,黎珩就是不回头,也能认得出来。


    沈之澄站在原地,朝着唐亦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他早就说了,阿婆跑得快,一定有古怪。


    ……


    白天报到落幕,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今晚取消所有加操,所有学警都回了集体宿舍休整,养精蓄锐等着迎接明天的封闭式特训。


    唯独沈之澄,被黎珩叫到了训练场。


    谁让他自作主张偷偷给她报名集训。


    姐姐说到做到,一定会让他后悔。


    “沈之澄,加练。”黎珩抱着臂,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却无波无澜,“二十圈。”


    沈之澄瞪着她:“你不要笑得这么阴险!”


    “二十圈还不够吗?”黎珩关切地问。


    “很够!”


    月色澄澈,整片训练场空荡荡的。


    沈之澄说跑就跑,矫健的身影在跑道上飞快掠过。庞教官之前告状时就和她提过,这个新学警,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黎珩干脆在跑道边坐下,春日晚风和煦,头顶星空星辰闪耀。


    那天姑妈说,他们姐弟俩快要过生日了。真正闲下来之后,她才有心思考虑这件事。


    儿时在孤儿院里,从没人特意为他们这些小朋友们过生日。


    偶尔会有善心社工拿来文具、玩偶,笑着说“这就当你们的生日礼物啦”。其实礼物大同小异,可每个人都想要早点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小时候的黎珩没得选,只站在长长的礼物里排队,踮着脚尖往前看,生怕轮不到自己。


    和新年一样,这一年的生日,对于她和沈之澄而言,也成了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时,黎珩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之澄给自己报名带队集训,或许就是因为生日就在这几天。


    生日当天,他本该在校受训,但还是希望,姐弟俩可以待在一起。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朝着跑道那头扬声喊:“沈之澄!”


    沈之澄的脚步顿住,在远处回头看她。


    “少跑一圈吧。”黎珩开恩道。


    沈之澄冲着她大声喊:“那真是谢谢你了!”


    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着姐弟俩的声音。


    片刻后,黎珩余光注意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唐亦为路过训练场,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地朝这边转了过来。


    “在惩罚师弟?”唐亦为笑着问。


    “明明是麻烦鬼。”黎珩说道。


    唐亦为在她身边坐下,递来一盒芥末芝士条。


    他总是备着很多好吃的。


    黎珩抬手拿一条,轻轻咬了一口,淡淡的芥末味有些呛人,却越嚼越香。


    晚风拂面,两人分着吃小零食,像是在春游。


    星光浅浅淡淡,缀在夜空。


    空旷的跑道上,只剩沈之澄一圈圈奔跑的身影。他明明跑得游刃有余,可每当绕过她身边,都要喘着大气装可怜。


    姐姐的心软放水只是一瞬间的事,这次集训难度高,后续还有更难的考核,多跑几圈对他没坏处。


    因此一旦与他对视,黎珩便会立马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唐亦为一本正经地帮腔:“可能睡着了。”


    沈之澄被气笑,继续往前跑。


    等到他跑远,她再重新睁开眼。


    看着他没好气的背影,黎珩悄悄弯了弯嘴角,抬眸望向满天星辰。


    她望着天空许久,忽然说道:“我以前在警校,从来没发现星星这么亮。”


    唐亦为侧头,目光落在她仰脸看星星的侧影上。


    他不是警校出身,黎珩那一届,是他第一次担任警队心理专员。早在还不知道她名字的时候,他就见过无数次她拼尽全力向前冲的样子。


    “那时候只想着往前跑。”黎珩轻声说,“加练的时候要埋着头,停下来一秒,都觉得自己被人追上了。”


    于是一天又一天,她只顾着往前冲,在校期间,没试过抬头好好看看天上的星星。


    唐亦为陪着她,安静片刻,温声接话道:“你可以抬起头看星星的。就算慢下来,你也还是会追回去。”


    黎珩侧过脸看他。


    就在这时,跑道上的沈之澄终于熬完了二十圈,整个人直接虚脱。


    “咚”一声,他仰面躺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早知道你这么狠的心,”沈之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不叫你来了。”


    “你知道得太晚了。”黎珩说道,“接下来一周,我会好好关照你的。”


    “在吃什么?”沈之澄躺得平平的,张大嘴,“给我来一个。”


    唐亦为捏起一根芥末芝士条,直接塞进他嘴里。


    黎珩忍不住笑出声。


    “黑蝴蝶!”沈之澄被芥末味呛到,一下子坐起来,“不用你喂!”


    唐亦为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蝴蝶?”


    沈之澄嚼着芝士条,抬手指了指天边:“刚才飞过去一只小蝴蝶。”


    黎珩立刻跟着点头,悄悄护短:“我也看见了。”


    唐亦为还是一脸不解,却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夜色温柔,星光落在三人身上。


    一整盒芥末芝士条,被分得一点都不剩。


    沈之澄重新躺下,满心期待着,这一整周的集训。


    这是难得一周不用煎熬着数日子的训练。


    ……


    第二天一早,起床铃一响,沈之澄立即起身为姐姐跑腿。


    他直奔食堂,买了两份早餐,一路跑去教官宿舍喊人。


    黎珩刚出来,就见他堵在门口。


    “昨天睡得怎么样?”沈之澄将早餐递过去。


    “一觉睡到大天亮。”黎珩接过早餐,一边走,一边吃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训练场走去,清晨阳光透过树荫洒落,一路说着话,倒真像是回到学生时代,姐弟俩一起上学。


    可一踏进训练场,黎珩脸上的笑意立刻收起,瞬间公事公办起来。


    她抬了抬下巴:“PC67659,归队。”


    “你以后变脸前能不能提前通知?”沈之澄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队伍。


    A班一共三十名学警,分成三支小队,每队配两名教官带队,抽签决定分组安排。


    轮到沈之澄抽签时,他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


    抽签结果出来,沈之澄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运气极好。


    居然抽中了和黎珩同一组。


    只是他哪里知道,早在集训开始前,黎珩就提前找庞教官打了声招呼,主动申请接管他所在的小组。


    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模样,黎珩摇摇头:“你就像个傻仔。”


    “有你这么说亲弟弟的吗?”沈之澄斜她一眼。


    今日的实地演练集训,正式开始。


    警校后侧的废弃片区被划为模拟案发现场。各组通过抽签决定任务场景,每一个场景,难度不同,要求也不一样。


    沈之澄和翁嘉豪冤家路窄,分到了同一组。


    规则要求谈判手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做出下一步安排,否则判定人质死亡。


    演练一开始,翁嘉豪就被扮演凶徒的警官“劫持”,对方拿着扩音器,中气十足地喊话:“所有人退后十米,不要靠近!”


    沈之澄嘀咕:“退后十米都到家了。”


    几名学警笑出声。


    “凶徒”继续道:“立刻放下武器,不然我对他不客气!十、九、八——”


    沈之澄还在翻看演练规则,倒数十秒转眼就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黎珩一声哨响,演练结束。


    翁嘉豪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死了?”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不少人还在嘻嘻哈哈地打闹。


    黎珩拿着评分表走过来,语气沉下来:“我不知道你们把这个集训当成什么。是过家家,还是其他游戏?”


    所有学警想当然地以为,年轻的警队教官不会像警校教官一样严苛,直到此时见她冷着脸,笑闹声才慢慢收敛。


    一行学警不再出声,站在原地,翁嘉豪也回归队伍中,走到沈之澄身边站好。


    黎珩沉声道:“这次训练营,每个模拟场景都有严格评分。最终总分最高的学员,将优先获得‘银笛奖’的推荐资格,代表警校参加全港警员的选拔。”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你们应该清楚,银笛奖是什么分量。我不会再像教官一样天天管纪律,但规则摆在这里,玩闹的代价,就是失去本该属于你们的机会。”


    这一番话,一字一顿,落在在场每一名学警的心上。


    沈之澄站在原地,听得认真。


    他当然知道银笛奖意味着什么。银笛奖俗称银鸡头,是警校生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之一。他从前,从来没想过要争这些所谓的奖项,只想着赶紧结束集训,回到西九龙总区继续做他的警署小弟。


    可现在,看着黎珩的眼睛,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念头。


    “Madam,你当年有没有拿到银笛奖?”有人小声问道。


    “见习督察的荣誉,和普通学警可不一样。”一旁庞教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她毕业时拿了荣誉警棍,是全期见习督察中最顶尖那一个,额外还拿到了施礼荣盾。”


    学警们瞬间一片哗然。


    庞教官迫不及待搬出自己教过的尖子生炫耀,说话时尾音都是上扬的。


    “警队里谁不知道银笛奖?说直白一点,拿下这份荣誉,你们的警队生涯就能站上更高起点。”庞教官补充道,“至于见习督察的顶级荣誉,又和警员级有很大区别……”


    沈之澄入校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自动自发与庞教官站在同一立场。


    感谢庞教官帮姐姐现场吹水,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下巴扬起,仿佛被表扬的是自己。


    庞教官从荣誉警棍的由来,讲到施礼荣盾,滔滔不绝,眼底满是骄傲。


    黎珩站在庞教官身旁,时不时用眼神暗示,夸得差不多了。


    庞教官根本不听她的,连插话的机会都不给。


    而沈之澄,此时站在人群间,与黎珩对视。


    家里有荣誉警棍,也有施礼荣盾,他都见过,就摆在黎珩书房最高的位置。


    那是闪闪发亮的荣耀。


    再转念一想,书房里似乎还缺一枚银笛奖。


    这份荣誉,不如就让他来补上。


    “话不多说,我们重新开始。”庞教官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齐齐应声:“有!”


    沈之澄和翁嘉豪几乎是一起吼出来的。


    他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侧头看向烦人的肌肉男,面无表情地提醒:“你上一轮已经死了。”


    黎珩微微蹙眉,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沈之澄——”


    沈之澄用力握紧翁嘉豪的双手,一脸热血道:“但我会救活你,因为我们是一个团队!”


    翁嘉豪的手被死命捏着,抽也抽不开,满脑袋问号。


    第84章 “生日快乐


    沈之澄紧紧握住翁嘉豪的手。


    他使劲抽了好多次,终于把被攥得生疼的手收了回来。


    “这次别再让我吹哨。”黎珩目光扫过众人,又给了这一组学员一次机会,模拟演习重新开始。


    小组成员立刻围拢过来,彻底收敛起刚才的嬉笑打闹,所有人低头认真讨论战术。


    翁嘉豪看向沈之澄:“你行不行?不行我来谈判。”


    沈之澄难得没有一点就炸,语气冷静道:“你体型占优势,到时候找准时机突袭,我来负责谈判。”


    翁嘉豪当场愣了一下,语气里透着意外:“你居然承认我适合突击?”


    从入校受训到现在,两人被安排成为宿友,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大小冲突不少,从来没给过对方好脸色,要不是庞教官盯得紧,恐怕早就已经打起来。


    今天情况却不一样,突然得到对方认可,翁嘉豪的神色微微舒展。


    “你也就这点用处了。”沈之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翁嘉豪刚要瞪回去,余光瞥见黎珩正看着这边,只能把火气压了回去。


    紧接着,沈之澄自然地搭住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在黎教官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敢造次。


    简单商讨过后,小组成员快速完成分工,敲定行动方案。


    沈之澄上前和扮演凶徒的人员谈判,故意拖延时间,翁嘉豪以人质身份作为掩护,趁对方不备突击。


    其他组员各自领任务,有人负责通讯,有人负责后援。


    这是模拟演习,但他们必须当成真正的案发现场来应对。


    没人再把这次特训当成过家家游戏,行动终于开始有模有样。


    黎珩在远处观察。


    庞教官走到她身边:“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演习正式开始。


    沈之澄一边和“凶徒”周旋,视线一直留意着被控制的翁嘉豪。


    翁嘉豪被按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趁着“凶徒”的注意力被沈之澄吸引,翁嘉豪悄悄往右侧拱背,动作幅度很小。


    沈之澄一眼就反应过来,这是翁嘉豪每晚睡觉前翻身的习惯性动作。


    沈之澄故意提高声音,往前迈了半步,从左侧方向吸引“凶徒”的注意力。几乎在同一时间,翁嘉豪猛地挣脱,借着对方目光被转移的空隙,手肘狠狠朝着他撞去。


    沈之澄当即扑上去,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动作一气呵成。


    整场行动下来,他们再没有听见警告的哨响。


    这一轮模拟演练,两人的配合给全队学警开了一个好头。而当天的训练内容远不止这一场演习。校方专门邀请警队资深警员带队,将一整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经过一开始的训话,所有人都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专心投入训练,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续的多场演习,黎珩始终坚守岗位,公事公办,半点情面不留。


    她拿着记录板站在场边,将学警们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判断,看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的谈判节奏乱了。”


    “对方稍微施压,你们就慌了手脚?”


    “结束时的掩护站位有问题,凶徒能从死角突袭。”


    黎珩的提醒和批评从未断过,从沟通话术到走位,要求都格外严格。


    对比其他学员,她对沈之澄的要求更是严苛。之前她只听庞教官告状,此时亲自带队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做事全凭本能,就算演习能够顺利完成,却依旧隐藏着不小的隐患。在实战中,他的随性而为很可能会危及自身和队友的安全。


    沈之澄的话越来越少,一改往日的散漫,闷声不吭地扛下每一轮演练。


    庞教官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平日里别人说他一句,他能顶回去三句,可到了黎珩面前,他安安分分的,就算脸色难看,也没有半句反驳的话,只是安静完成各项要求。


    第一天集训终于结束。


    黎珩走到沈之澄身边:“去吃饭。”


    沈之澄还在做掌上压,头都没抬一下。


    这是下午狙击协同演习后黎珩罚他做的。当时他擅自提前向“目标”开火,虽说这枪精准命中目标,任务圆满完成,可打乱战术流程,差点牵连全队。演习结束后,黎珩当即罚他加练,让他牢牢记住,在真实行动中,个人能力再突出,也不能无视团队。


    “想吃什么?”黎珩又问。


    沈之澄摆起少爷架子不搭理她,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一天训练下来,她明明对所有学警一视同仁,唯独对自己格外严格。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付出更多精力,做到最好,才能达到标准。


    而且,她还这么凶。


    “我还没罚完,教官。”他语气冷淡地开口。


    “现在是姐姐。”黎珩蹲到他身旁。


    训练上的原则问题,黎珩不会妥协,也没必要特意解释。


    但抛开教官身份,她变回姐姐,还是愿意耐心一些:“走不走?我带你去吃教官餐。”


    沈之澄没有回应,做完最后一个掌上压,抬眼斜睨着她。


    “再加一只卤鸡腿,我私人请客。”黎珩哄道。


    沈之澄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还要一瓶汽水。”


    “没问题。”黎珩笑着答应,“冰汽水。”


    姐弟俩重新并肩,朝教官食堂走去。


    “教官食堂有没有烧鹅腿?”沈之澄开口问道,“我那天看见庞教官吃得一嘴油。”


    “知道了,鸡腿换成烧鹅腿。”黎珩一口应下。


    “不是这个意思。”他正色道,“卤鸡腿我也要!”


    ……


    集训的日子对于学警们来说十分难熬,对黎珩而言,却是一段难得清闲的时光。


    周三晚上,她舒舒服服地待在宿舍,看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分。


    刚准备关灯休息,床头柜上的手提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沈咏璇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睡了吗?”


    “还没有。”


    “你和之澄出来一下,我在上次的秘密通道等你们。”


    黎珩立刻起身,跑去敲学警宿舍的门。她如今是教官,有进出权限,哪怕是深夜,也能把学员从宿舍楼带出来。


    两人一同下楼,朝着通道走去。


    “累了一整天,大半夜还不让人休息,到底有什么事……”沈之澄话音未落,看一眼时间,忽然反应过来,慢悠悠说道,“我猜是姑妈想我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姐姐。


    估计她又忘了这事。


    姐弟俩朝着“秘密通道”走去。


    那条秘密通道,上次黎珩带沈咏璇来过,隔着栏杆就能看见训练场。那天她们撞见沈之澄偷偷穿上她准备的紫色毛线裤,回家的路上,沈咏璇还打趣说这是“紫气东来”,吉利得很。


    此刻沈咏璇的越野车就停在通道口。


    她站在车旁,见两人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刚刚好。”她笑着说道,“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姐弟俩乖乖闭上眼,听见她转身拉开车门的声音。


    其实黎珩一直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她此前看过无数次沈之澄的资料,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对应的日子。不过,看沈之澄一路上突然变得神神秘秘,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只是这凌晨的突击,还是让她猝不及防。原来被人记挂着、特意守着零点过生日,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睁眼了。”沈咏璇说道。


    黎珩睁开眼,就看见沈咏璇双手各捧着一个蛋糕。


    “这是你们爸爸妈妈当年说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蛋糕。”沈咏璇温声道。


    她一直记得大哥大嫂说的每一句话,守住他们的承诺,完成他们未竟的陪伴。


    两个蛋糕是照着黎珩和沈之澄的口味订的。黎珩不爱吃甜,沈咏璇给她选了巧克力口味,西饼店减了糖分。沈之澄的蛋糕表面则铺满了新鲜芒果,果香四溢。


    隔着警校侧门的栏杆,沈咏璇给两个蛋糕都插上蜡烛点上,尽量把蛋糕递得近一些。


    “快点许愿吧,今天过生日不怕贪心,多许几个愿望也没关系,都会实现的。”她叮嘱道,“别念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即便早有预料,可此时被这样郑重对待,黎珩的心底热乎乎的,眼眶也热乎乎的。


    她默默许完愿望,睁眼时,烛光映在清澈的眸间,倾身轻轻吹灭。


    沈之澄也跟着吹灭蜡烛。


    从前他比姐姐幸运些,每年生日,爷爷总会记得叫他回去吃顿饭。过去他吃过很多个生日蛋糕,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许了愿,所有心愿都和姐姐、姑妈、爷爷有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牢牢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沈咏璇把蛋糕放回车上,又拿来两个精致的礼品盒。这么怕麻烦的人,此时来来回回好几趟,却丝毫没有不耐心。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款式相同的腕表。她让姐弟俩从栏杆里伸出手,亲自为他们戴上。


    沈之澄笑出声:“怎么感觉像坐牢。”


    “别乱说话。”沈咏璇将手伸进栏杆里,拍了一下他的头。


    腕表样式好看,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姐弟俩像两个得到心仪礼物的小朋友,不停地说着喜欢。


    “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切蛋糕。”沈咏璇踩着高跟鞋,转身重新走回车旁,弯着腰忙活起来。


    这时黎珩忽然开口:“姑妈,你怎么不走正门?”


    沈咏璇动作一顿,缓缓回头,一脸诧异道:“我可以走正门?”


    “学警封闭式训练,又不封教官。”黎珩忍着笑说,“我可以直接出来拿东西的。”


    沈咏璇盯着她,紧抿嘴唇,努力保持着优雅的模样。


    “要不是今天过生日,你肯定要挨骂。”沈之澄在一旁哈哈大笑。


    沈咏璇没好气瞪他们一眼,转身上车。


    黎珩拉着沈之澄一路小跑,赶在沈咏璇抵达正门之前等在那里。


    几分钟后,警校正门处,沈咏璇降下车窗。


    “姑妈,三分钟就到了。”黎珩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笑得乖巧,“这块手表真好用。”


    沈咏璇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什么时候学会卖乖了?”


    “精英”和普通学警是不一样的,沈之澄不能随意出校门,只能站在里面,眼巴巴看着她们俩。


    沈咏璇将两个蛋糕递过来。


    黎珩接过蛋糕,一步三回头地和她挥手说再见。


    “生日快乐,之宁。”沈咏璇笑着说。


    黎珩轻轻点头,转身小跑着进了校门。


    姐弟俩一人捧着一个蛋糕,并肩走回宿舍楼。


    “我还没来得及祝你生日快乐,被姑妈抢了先。”沈之澄停下脚步,说道,“生日快乐。”


    “你也一样。”黎珩笑着,“以后一起长大。”


    姐弟俩都不记得一岁那年,是怎么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吃着长寿面过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


    可今天这个被栏杆隔开的、有点麻烦的生日,他们会永远记住。


    ……


    回到宿舍,沈之澄推开门喊了一声:“睡了吗?要不要吃蛋糕?”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集体宿舍里瞬间坐起来一片人,一个个像饿狼似的围了过来。


    翁嘉豪靠在床头,抬眼看了看,还带着点别扭。


    “来吃啊。”沈之澄挑了挑眉,“上次不也吃我的压缩饼干了?”


    翁嘉豪默默从床上起身,凑过来拿了把一次性小叉子,一群人挖着蛋糕吃。


    沈之澄眼疾手快,先挖走最大的一块。


    这帮人就这样摸黑一口接一口吃蛋糕,真的很不卫生!


    另一边,黎珩回到教官宿舍楼,慢慢往楼上走,脚步轻快。


    教官宿舍没有熄灯制度,整条长廊光线柔和。


    姑妈送来的蛋糕很大,她一个人吃不完,便走进宿舍,把蛋糕切成小块,顺着门缝观察,看到哪些房间还亮着灯,就逐一敲门送上蛋糕。


    每推开一扇门,都传来同僚们真诚的生日祝福。


    最后一扇门敲响,开门的是唐亦为。


    他从宿舍里走了出来,意外地接过蛋糕。


    “请你吃的。”黎珩说道。


    上次他特意托宝岛手工凤梨酥老店的老板寄回海运包裹,点心前些日子就到了,确实很好吃。


    “生日快乐。”唐亦为温声道。


    整栋宿舍楼静悄悄的,楼道的暖黄光线洒落在两人身上。


    唐亦为看着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这样轻松明媚的模样,他从前很少见到,此时由衷为她高兴。


    ……


    第二天一早,黎珩刚走出宿舍门,就收到了第二份生日礼物。


    这份礼物来自沈之澄。


    趁着之前周末留校的时间,沈之澄四处托人打听,联络相关渠道,此刻将一张机车订购单递到她面前。


    这是品牌刚推出的新款车型。


    “是新款车,还没有现货,总部那边说车子还在生产,需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他解释道。


    沈之澄知道,黎珩如今骑的那辆车,是仓促之下选的现货,各方面都有些将就。


    这辆全新顶配车型,她一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此时她翻着订购单后的宣传页,眼睛无比明亮。


    “原本还想帮你报名参加MotoGP赛事,后来才知道门槛很高,名额只留给有职业赛事履历的车手,你还太业余。”


    黎珩低头看着订购单上的提车日期,笑着打趣:“还要等这么久才能提车,你这是空头支票。”


    “不止这个。”沈之澄说道,“还有警校的银笛奖,我一定会拿到手,就当是额外礼物。”


    “你拿奖项,也算送我的礼物?”黎珩抬眉问道。


    “你一手带出来的小弟拿下学警最高荣誉,难道不比任何礼物都有意义?”沈之澄理直气壮。


    这两个约定,眼下看来都遥遥无期,像极了两张空头支票。


    但黎珩毫不怀疑,终有一天,这些承诺都会兑现。


    “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黎珩说道,“等训练结束,再给你补一份。”


    “不用。”沈之澄一挥手,满脸悲壮,“训练的时候对我客气一点,就是最好的礼物。”


    于是整日的受训中,黎珩该严格还是严格,但说话时,语气软了几分。


    趁着其他学警不注意,沈之澄郑重地对她抱了抱拳:“多谢了。”


    转眼到了傍晚,黎珩的手提电话再次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消息,爷爷已经带着人等在校门口了。


    老人家阵仗十足,特意备下丰盛大餐,专程送来给姐弟俩庆生。


    整个周四,A班都热闹非凡。


    学警们打趣,昨晚临睡前才刚吃过甜滋滋的生日蛋糕,现在又有满满一桌美食,简直像过年。


    警校学警们吃得尽兴,而黎珩与沈之澄,更是被满满的祝福包围。


    尤其是黎珩,长这么大,从没有哪个日子像今天这样,被所有人记挂着。


    这一天温暖又难忘。


    ……


    模拟实训还在继续推进。


    并不是每天都由黎珩带队训练沈之澄这一组,不过她依旧是这批学警的总负责人。教官们实行轮值制度,慢慢地,沈之澄发现,不管哪个警队教官,都比自己的姐姐温和许多。


    训练日程排得很满,每一天都过得充实。


    各类训练科目轮番开展,训练强度只增不减。


    所有学警的表现都会被详细记录,最终由一众教官统一录入考评表格。


    一周的封闭式集训,渐渐接近尾声。


    在最后的总结讲话里,庞教官说明了最终考评规则:“所有教官交叉轮训,分别打分,所有成绩汇总完毕后,会统一现场公示排名。”


    训练解散后,沈之澄走到黎珩身旁开口问道:“给我打分的时候,你有刻意避嫌吗?”


    黎珩疑惑地看他一眼:“规则里没有要求我避嫌,你正常受训,我依规矩打分,为什么要回避?”


    沈之澄带着几分期待,往前凑了半步:“那你给我打多少分?”


    “最高分。”黎珩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分数,并不因为沈之澄是她弟弟。


    连日来的全力以赴,他的表现,完全配得上这样的成绩。


    至此,为期一周的封闭式特训正式画上句点。


    警队教官们收拾好行李,陆续动身归队。


    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有些不舍。


    学警们纷纷和教官道别,约定日后结业分配到各个警区,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沈之澄站在队伍里,看着黎珩离去的身影。


    唐亦为帮黎珩提着行李箱,两人边走边聊,一路说说笑笑。


    “无事献殷勤。”沈之澄对着身旁的人碎碎念。


    “为什么这么说?”翁嘉豪不悦道,“唐教官人很好,前天审讯高危嫌犯的模拟课,是他教我们怎么控制节奏,突破对方的心理弱点。”


    沈之澄转头看向他:“怎么又是你站在我旁边!”


    ……


    告别众人后,黎珩彻底结束了警校的带队工作。


    回到警署安顿妥当,她便跟着姑妈,回爷爷家吃饭。


    明明她只是去警校待了一周,爷爷却总觉得她吃了不少苦,在饭桌上不停地给她夹菜盛汤。


    “爸,你不要这么夸张。”沈咏璇说道。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聊起警校里发生的事。


    这一周,姐弟俩几乎形影不离,一日三餐,都在一起。有时候到了宵夜时段,黎珩还会跑到在学员宿舍门口的楼道打暗号,给他“加餐”。


    沈崇年听得满脸笑意。


    沈咏璇始终感慨,这些本来就该是姐弟俩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日常,如今却只能慢慢补回来。


    沈咏璇轻声开口:“如果不是二哥,他们本来就……”


    黎珩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推过去:“姑妈,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


    沈崇年和沈咏璇都知道,沉湎于过去只能徒增遗憾,不如向前看。


    只是,那些错过的时光,姐弟俩自己从不抱怨,两位长辈看在眼里,却难免心疼。


    半晌后,沈崇年谈起沈启尧一家的近况。


    在沈启尧遇害一案尘埃落定后,他妻子岑佩岚曾经上门拜访,沈崇年避而不见,只让管家传话,从此断了往来。


    但麦诗彤是他的孙女,这孩子本性善良,自小也受了不少委屈,沈崇年不愿意迁怒于她。前些日子,麦诗彤送来一幅沈家全家福油画,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她答应爷爷的事。


    此时,祥叔从沈崇年的书房里搬出这幅油画。


    画中没有沈启尧一家的身影,连麦诗彤自己,也没有入画。


    “听诗彤提过,佩岚主动联系过她好几次,可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生母相处,母女情分很淡。”沈崇年说道,“接下来,诗彤打算和阿Paul旅行结婚,之后可能会离开香江,在外定居。”


    家里的风波,早已悄然落定。


    沈敬禾故意杀人罪成立,被判处终身监禁。麦诗彤还顺带提起,不久前她和男友阿Paul去餐厅庆祝纪念日,碰到了沈敬琪。对方早已被交响乐团正式除名,如今在餐厅里拉大提琴谋生,风光不再。两人面对面碰上,连招呼都没有打,像是从来没认识过。


    “帮我给那孩子带句祝福吧。”沈咏璇说道,“我还从没见过她。”


    虽然同样是家里晚辈,但麦诗彤终究是沈启尧的女儿。即便知道她无辜,沈咏璇也没法太过亲近。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大家互不打扰。


    “我见过麦诗彤。”黎珩笑着开口,“还吃过她送的喜饼。”


    “你还吃到喜饼了?”


    “沈之澄也有。他那盒是龙凤饼,我分到的是莲蓉酥。”


    沈咏璇嗔她一眼:“吃吃吃。”


    ……


    这个春天过得格外安稳。


    警署里没什么重案,来的都是三两天就能了结的小案。


    春天过去,初夏悄然而至。


    转眼又是一年夏天。


    黎珩不由想起去年盛夏,她遇见了失散的弟弟、爷爷、姑妈……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多了许多依靠,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从前的时光总催着她匆匆往前赶,而现在,有人陪着她慢慢地走。


    日子平平淡淡,她期待着,等盛夏过去,沈之澄就能从警校毕业。


    到了那时,他将以正式警员的身份,重新回归警队。


    就在距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时,一通报警电话,突然打到了警署。


    报案人称,自己身边的人遭到了绑架。


    警方第一时间调取了这名失联人员的资料,意外发现对方在被绑架之前,曾拨出过一通求助电话。


    接线中心转录的录音,在重案组办公室反复播放——


    “我时常觉得,我已经死在火场里,大火烧得我浑身都疼。”


    “但是睁开眼睛,我还活着。”


    “你听说过,记忆会被篡改吗?”


    第85章 记忆。


    这些天重案组手头案子不多,林家聪闲不住,总在各个部门来回走动。


    刚才他从接警室回来,顺便带回这段录音,当成八卦跟同事闲聊。


    资料上登记着失联人员信息,江承溪,女,十六岁。


    林家聪说道:“接警中心那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半个月前这通莫名其妙的求助电话,当事人就是她。他们特意翻了旧记录核对上了,不过家属没有报警,这事也就没正式立案。”


    CID房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记忆被篡改?这听着跟悬疑电影台词似的。”


    “接警中心每天接到的奇怪电话数都数不清。我看多半是青春期小孩瞎闹,故意恶作剧吧……”


    “刚才那边的Amy姐还说,前阵子有个细路仔打电话,说自己的脚像吃了跳跳糖。后来问清楚才知道,原来是蹲久了脚麻,想到可以打电话向警察姨姨和警察叔叔求助。”


    “要是每一通电话都派人上门核实,整个警署连轴转二十四小时都忙不过来。”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就在这时,雯姐快步走进办公区:“那人又来报警了,还是跟这个女孩有关。”


    林家聪立马来了兴致,拉着身边的同事们,想去看热闹。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黎珩:“Madam,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老游拿着原子笔敲了敲他的后脑勺:“少点八卦,Madam哪里和你一样闲——”


    他的话还没说完,黎珩已经迈步走在最前面,回头干笑两声。


    一不留神,她反倒成了A组里最先凑上前的带头人。


    一行人很快走到报案室门口。


    报案人不是江承溪的家属,而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身形偏瘦,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规规矩矩坐在报案桌前。


    早在清晨,他就已经打过报警电话,此时趁着中午学校午休,又特意赶来警署。


    “江承溪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上课了。”少年语气认真,“我一直留意着,她从来不会无故缺课。”


    值班警员将一张登记表递给他,例行询问:“你是她的同学?”


    “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他一边解释,一边在报案登记表上填下自己的信息。


    他叫陈佳凯,与江承溪同年。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去上课?”


    “我爸妈以前在江家做工,我爸是江先生的司机,我妈是帮佣。”


    “以前?”


    “前段时间他们辞职了。”少年立刻摆手,急着说道,“这不重要,江承溪的情况才最要紧,她突然就不见了!而且我昨天去他们家,帮我妈领最后一笔薪水,亲眼看见江承溪的妈妈在家里准备了很多现金。”


    “我越想越不对劲,怀疑她是被人绑架了。”他神色不安,急切道,“为什么不给她立案?江承溪肯定出事了!”


    “冷静一点,不是你说绑架就是绑架,要讲证据的。”警员说道,“按规定,我们没办法直接按绑架案处理,必须先核实她的行踪。”


    “你们会去核实吗?”陈佳凯焦急地追问。


    “你先拿着这张表格,去报案台登记一下。”警员指了指柜台方向。


    报案室警员们按照程序应了几句,态度明显敷衍,没有再多说细节。


    直到送走陈佳凯,几人才压低声音讨论。


    “看了两集警匪剧,就把绑架挂在嘴边。”


    “哪有这么多绑票案?”


    听完完整的报案内容,A组一行人折返重案组办案室。


    严格来说,这单失踪案目前还在失踪人口组的管辖范围内,没达到重案组直接立案的标准。


    可黎珩想起今年年初的阁楼命案,当年纪明嘉失踪时,邱荷也曾多次前往湾仔警署报警,可因为报案人与失踪者并无亲属关系,加上警方当时并未察觉纪明嘉有生命危险,最终没有追查下去。如果当时能早一步介入调查,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最近重案组并不忙碌,黎珩沉吟片刻,说道:“绑架不是小事,加上之前那通‘记忆篡改’的来电,前后信息已经对上了,还是出队去看一看。”


    “也是,不能心存侥幸。”老游附和道:“先做初步现场走访,没事当然最好。”


    ……


    随后,老游带着林家聪,按照登记地址前往佐敦的一处私人住宅。


    警车停在楼下,两人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江家的佣人,弄清来意后,将他们请到客厅等候。


    这是一套复式单位,一楼待客区采光充足,装修雅致考究,处处都能体现出屋主的家境与品味。


    佣人端来茶水,请两人在沙发上稍坐片刻。


    面对警方的问询,几名佣人都连连摇头。


    “阿Sir,我们不清楚。我们几个只负责做饭、打扫屋子,雇主家的私事,我们不好过问的。”


    “先生和太太也向来不喜欢我们多嘴。”


    “太太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们有问题直接问她吧。”


    老游和林家聪耐心等待片刻。


    不多时,江太太袁月明从外面回来。


    看见客厅里的警员,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手放下手袋。


    “江太太,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女儿江承溪被人绑架。”老游开门见山道,“有没有这件事?”


    袁月明面露疑惑:“绑架?怎么可能。”


    老游视线扫过这个屋子,问道:“江承溪现在在家吗?报案的学生说,她这些天没有去学校。”


    “承溪最近跟着学校外出游学了,是校方提前安排好的集体活动,要在外面住好几天。第一次自己出国,她期待了很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轻声补充:“你们说的那个报案的学生,应该是佳凯吧,我知道他。但是他读的学校和我们承溪的学校完全不一样,活动、圈子都不相同。他年纪也小,这个年纪的孩子,想象力最丰富。”


    林家聪又提起江承溪主动打进警署的那通电话。


    在电话里,她曾说起火场、篡改记忆的离奇内容。


    听见这话,袁月明微微蹙眉:“篡改记忆?承溪从来没和我提过,等她回来我会问问她。”


    “也许只是孩子不懂分寸的玩笑话,你们稍等一下。”


    她往楼上起居室走,片刻之后,取来一份游学活动的家长同意书,递到警员面前。


    “这是活动同意书,我们家里留了一份,学校那边也有存档,承溪确实参加了这次游学。”


    “还让你们警方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两位了。”


    老游和林家聪低头核对同意书上的日期,游学时间确实是这几天。


    “其实我先生以前就总跟我说,我们花钱雇佣人、司机,只要让他们做好分内事就够了,不需要和他们太亲近。”


    “我倒不是什么嫌贫爱富,只是承溪和佳凯,家庭背景不同,生长环境也完全不一样,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点到为止,但老游多少能听出一些话外之音。


    “报案人还提到,你从银行取了不少现金?”林家聪追问。


    袁月明脸色微微一沉:“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取一些备用现金留在家里,平时给佣人买菜,给他们发薪水都要用,现金更方便。这是我们家里的私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游和林家聪对视一眼。


    问询到此结束,两人起身告辞,离开江家。


    “果然是白跑一趟。”林家聪说道。


    “这种事,白跑一趟才是最好的结果。”老游摊了摊手,“只要人平平安安的,我们多跑几趟也不算什么。”


    “我记得佐敦这边好像有间老字号冰室,叫什么牛奶公司,”林家聪四处张望了一下,“我去买点牛油方包,带回去大家一起吃。”


    ……


    下午两点,两名警员驱车返回警署。


    黎珩正好站在工位前,和方芷珊核对陈年案卷的整理细节,见他们推门进来,便抬手接过初步问询的笔录。


    “师兄,你们居然买了牛油方包!”方芷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接过袋子。


    黎珩也随手拿了个:“我刚才都订好下午茶了。”


    “下午茶不怕多,我们都吃得下。”高子杰凑上前。


    方芷珊无奈道:“又要‘keep fat’了。”


    说笑间,黎珩已经翻完了笔录,抬眼问道:“现场看下来,江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两人齐齐摇头。


    老游说道:“几个佣人不多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我们是等到江太太回来之后才正式录的初步口供。她表现得很正常,完全看不出问题,就是一个优雅的豪门太太。”


    “优雅倒确实是优雅,只是带了点傲气。”林家聪笑着补充,“但这么客气,已经很难得了。我刚听到她说家里没出事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一下,生怕她说我们这些警察没事找事,要是又闹着要投诉就麻烦了。”


    “那位太太看起来不像这么不讲理的人。”老游也笑道。


    “你们之后抽空跟进一下,别有遗漏。”黎珩将笔录递回去。


    老游和林家聪应声答应下来。


    半个小时后,下午茶准时送到CID房。


    警员们回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一个个都还在羡慕隔壁B组的下午茶。一转眼,现在他们组的下午茶规格简直是全警队顶尖。大家感慨着,顺便特意将CID房的房门打开,任食物香气飘去隔壁。


    话题很快转到即将结业归队的沈之澄身上。


    到时候,下午茶档次说不定还要再往上升级。


    “听你这话,是觉得Madam平时安排的下午茶不合心意?”高子杰抬眉。


    林家聪立刻捂住他的嘴:“我可没这么说,别在这里挑拨离间啊!”


    办公区响起一阵哄笑。


    潘立勤推门走进来,顺手拿了一个菠萝油,一边吃一边走向黎珩的独立办公室。


    他抬手敲了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黎珩放下喝了一半的冻鸳鸯:“潘Sir。”


    潘立勤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直接说道:“接下来总部会开新一轮警队精英快速晋升遴选,我准备推荐你报名高级督察考核。”


    黎珩有些意外:“我入职时间不长,资历会不会不够?”


    “正因为年轻,才更要把握精英破格计划的机会。”潘立勤解释道,“警队的快速晋升通道,本来就是留给能力匹配的警员,不是单纯靠熬资历。”


    “实绩突出才能升职,不然我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潘立勤说着,抬手理了理领带。


    黎珩面不改色地接话:“当然,潘Sir年轻有为。”


    潘立勤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一步,黎珩从来不是不会说话,只看她愿不愿意开口。这番话让潘Sir听得受用,眼底立刻染上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感慨地说着,警队升职不是只看资历,更重要的是实绩。


    不然岂不是所有警员熬到退休,都能当上上司?


    黎珩调来西九龙警署的时间确实不长,可经手的全是舆论大、线索纷乱的棘手案子,难度之高,他全都一清二楚。


    那起深水埗灶底白骨案,嫌疑人梁威已经自首认罪,她仍坚持深挖到底,最终揭开被掩盖的真相。“鬼开门”那起案子,凶手既是陈年冤案的受害者,又是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加害者,如果不是黎珩及时带队赶到,恐怕人质还是会出事。后续的木偶案,她不仅抓到了模仿犯,更是揪出当年悬案的真凶……


    A组的破案率一路攀升,这一切,总部高层全都看在眼里。


    “我会好好准备的。”黎珩认真道,“不会让潘Sir失望。”


    潘立勤笑了笑,公事谈完,随意说起家常:“对了,你姑妈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她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接下来有个并购项目,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类项目。”


    “咏璇的能力向来没话说。”潘立勤状似不经意问道,“她这段时间,有没有和什么人约会?”


    黎珩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提电话:“潘Sir,乐儿给我发了短信,说有资料要给我。”


    话音落下,黎珩直接溜走。


    一码归一码,她绝不会为了晋升计划,出卖姑妈!


    ……


    此时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上,午后烈日几乎要把人烤干。


    沈之澄当时报考警校,身边不少人给他出谋划策,靠着这些经验,他准备起来事半功倍。唯独没算到的,是受训的时间。


    二十七周的集训课程,他先是遇上寒风刺骨的冬天,海风凛冽,他不得不穿上型男绝不可能碰的毛线裤。如今又等来了盛夏,每晚临睡前都要拎好几桶凉水泼在地面降温。从前养尊处优的少爷,越活越糙,长这么大没吃过的苦,在这段集训时光里,全都体验了一遍。


    但是这么长时间的苦日子,居然慢慢地,也熬过来了。


    如今集训临近尾声,所有人都渐渐适应了高强度训练,心里竟多了几分不舍。


    沈之澄刚结束完一轮训练,卸下装备。


    被狗啃过的发型早就已经长回来,吃过一次亏后,他每隔半个月都会提前去姑妈常去的沙龙修剪发型,再也不在校内理发。此刻额前碎发被汗水沾湿,他站在一众学警里,格外显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腼腆的女声:“沈之澄,你等一下。”


    一名隔壁班的女学警小跑着追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我想要个电话号码……”她小声道。


    周围本来在闲聊的学警们瞬间凑上前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不忘揶揄。


    “可以啊沈之澄!”


    “这么受欢迎?”


    从前,这样的事他见多了。过去的沈之澄向来张扬乖戾,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换作以前,他只会当对方透明,漠然推开,甚至碰上大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用几句直白的戏谑,把人噎得下不来台。


    但此刻,看着面前局促紧张的女生,他心底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自从和姐姐相认,她总是见缝插针碎碎念,对他说许多大道理。像是真心不应该被践踏,所有的心意都值得尊重……他嘴上嫌她啰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实际上,那些话,他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女生把便签纸塞到他手里。


    沈之澄顿了顿,郑重地开口:“抱歉同学——”


    “拜托你了。”女生急忙解释,眼底满是诚恳,“我一直很敬佩师姐。之前《警讯》杂志上她那篇专访,我特地把报道剪下来贴在书桌前,就是希望能有一天,成为像她一样优秀的警察。上次师姐来带训,我没敢主动跟她讲话。现在集训快要结束,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沈之澄:?


    “大家都知道她是你姐姐,能不能把她的号码写给我?”


    周围学警立刻发出一片嘘声。


    沈之澄没有甩脸色,接过她递来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号码,随后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沈之澄默默在心底嘀咕。


    他姐姐怎么这么受欢迎?人不在,还留下一堆事给他,他很忙的。


    等沈之澄走远,那个女生低头看向便签纸上的字迹——


    999,转接西九龙总区。


    ……


    傍晚时分,黎珩准点下班到家。


    沈咏璇也刚好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我猜今天一定是粉葛鲮鱼汤。”


    黎珩打开砂锅一看,睁大了眼睛:“姑妈,你的鼻子怎么这么灵?”


    王妈晚上要带小孙女去上兴趣班,晚饭做好后便准备离开,抱歉道:“我儿子儿媳今晚临时加班,我得赶紧过去接孩子。碗筷就先放在这里,我明天一早过来收拾。”


    “你快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沈咏璇说道。


    王妈匆匆走后,姑侄俩才坐下吃饭。


    “姑妈,今天潘Sir问起你了。”


    沈咏璇没停筷,连眼皮都没抬:“你让他别老打听我。”


    黎珩面露为难:“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潘Sir,你别打听我姑妈。”


    沈咏璇抬眸:“你就告诉他,姑妈喜欢年轻的,让他有空先去拉个皮。”


    “他是我上司——”


    “怕什么?重案组离了你,还转得动吗?他不敢为难你的。”


    黎珩忍不住笑出声。


    破案是全队的功劳,但沈咏璇才不听这个。在她眼里,自己侄女就是最有本事的警务人员,能力出众,就算直接坐上总警司的位置也当之无愧。


    晚饭结束,黎珩把碗筷端去厨房。


    两人站在原地犯难。


    碗筷不清洗,就这么摆着,很容易滋生细菌,何况现在是夏天,放久了还会发臭。这样的臭气,就是再清新的香氛气味都掩盖不住。


    “你去洗碗。”沈咏璇开口道。


    “怎么又是我?”黎珩伸出一个拳头,“我们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洗碗。”


    警署里再勤快的督察,下班回到家也只想窝在沙发上。


    沈咏璇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玩这个。”


    话音落下,沈咏璇默默走回卧室。


    黎珩只好乖乖走向厨房。


    碗筷油腻腻的,她朝着姑妈的卧室喊道:“怎么沈之澄还不毕业?”


    喊完,黎珩做了个深呼吸。


    再坚持一下!


    沈咏璇在屋里笑出了声。


    其实早在她刚回国时,就考虑过,只是在他们身边暂住一段时间,再慢慢看房。名下物业翻新麻烦,不如换个新住处。


    只是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愈发不舍得搬走。一家人住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日子。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哐哐当当”的声音。


    沈咏璇在屋里喊:“你别拆厨房。”


    黎珩在外面应道:“姑妈,你不洗就别挑剔。”


    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却照样热热闹闹的。


    收拾好厨房,黎珩走到天台去收衣服。沈之澄不在,她得干好多活,好在姑妈终于心软,懒洋洋靠在天台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收走衣服,天台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


    其实这个天台并不实用,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平时他们三个人又不懂得打理花花草草,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只是空置着。


    此时,黎珩坐在天台的摇椅上,盘着腿往后靠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白天那段报警录音的细节,和那番离奇的说辞,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她拿出手提电话,打开短信界面,给唐亦为发了一条短信——


    “你听说过记忆篡改吗?”


    屏幕显示信息发送成功,她等了片刻,那头没有回复。


    盛夏夜晚又闷又热,室外温度能烤熟一个人。


    黎珩还是起身回了房。


    客厅里的电视机,又被重新打开。


    她坐在录像机前翻找录像带,目光扫过盒子上的海报。这些都是许乐儿送来的时下热门剧集,堆得太多,根本看不完。


    黎珩随手抽了一部,坐回沙发上。


    一卷带子播完,手提电话的短信音响起。


    这条短信里,唐亦为整理出了和“记忆篡改”相关的多种可能性。


    从心理学的虚假记忆、自我认知偏差、催眠,到国外屡次实验失败的记忆移植科研项目、细胞记忆研究,再到案件侦查里常见的潜意识虚构篡改记忆等……


    方方面面,内容极其详尽。


    短信很长,黎珩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


    怎么会有人在短信里写作文?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就见林家聪拿着资料快步上前。


    “Madam,你昨天让我和老游跟进江家的事。”他递上资料,“我查到江太太近两日多次前往银行,分批提取现金。数额不小,不像是日常家用。”


    黎珩重新翻看江太太袁月明和报案人陈佳凯的初步笔录。


    袁月明平静淡定,答话滴水不漏。而陈佳凯的口供却满是不安。


    “江承溪根本没有去参加游学。”老游也进门说道,“我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根本没离开过香江。那份家长同意书倒是真的,但很有可能是提前签好,最后临出发没去。”


    就在这时,雯姐放下电话听筒,神色严肃:“刚刚接线中心转来一通紧急报警,是佐敦那户私楼的男户主江先生。”


    “他主动报警,称自己十六岁的女儿江承溪失踪多日,疑似遭遇绑架。”


    消息一出,黎珩立即带队出警。


    再次登门,这栋住宅不再像昨日那样一片祥和。远远地,警方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人家要赎金,那就给他们,我只要承溪平安回家!”


    “怎么能交赎金?之前报纸上登过多少类似的案子,家属交了钱,最后换来的还是撕票。绑匪拿到钱只会更贪心,根本不可能守信用!”


    “那怎么办?你有别的办法吗?现在只有交了钱,他们才肯放人。”


    “我说了报警!”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这种情况不能惯着他们,只有警察能帮我们,否则只会人财两空。”


    “报警?万一激怒了他们,承溪就没命了!你就是舍不得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回来,承溪要是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是舍不得钱……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黎珩抬起手敲门,片刻后,江先生开了门。


    “你报警了?”袁月明冲过来,声音里满是埋怨。


    警方一行人走进屋,客厅里只有他们夫妇,佣人们估计已经被打发走。


    夫妻二人都是一脸凝重。


    “江先生、江太太,接警中心接到报警,我们过来了解情况。”警方亮出证件。


    江先生说道:“是我报的警。”


    黎珩看着袁月明,切入正题:“另外,我们查到你从银行提取大额现金,是打算私下和绑匪交易?”


    袁月明的神色瞬间慌乱,下意识转过身,避开警方的视线。面对追问,她往前一步拦在丈夫身前,回避关键问题。


    “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不是家事。”黎珩打断她,“绑架属于重罪,隐瞒案情只会错失救人的黄金时间。”


    袁月明的脸色猛地一滞。


    江先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沉声道:“交了钱也未必能救回承溪,多拖延一天,孩子就多受一天的罪。月明,我们现在只能相信警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袁月明瞬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只是怕承溪真的出事……”


    江先生轻叹一口气,转向警方:“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太太工作忙,不是经常在家。那天晚上说好一家人一起吃饭,承溪照常坐校车回家,一般情况下,校车从来不会晚点。”


    “可那天,我们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她回来。”


    “我们去学校打听,才知道她根本没上校车。”


    “我们又翻了班级名册,给她平时要好的同学打了电话,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起初他们只当女儿贪玩,去了哪个同学家。直到当晚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两人才彻底慌了神。


    这两天,夫妻俩分歧很大。袁月明只想交赎金私了,她丈夫却坚持要报警。


    “我听说有些绑架案,从绑匪第一天绑走肉票就会撕票。”江先生语气沉重,“藏一个人很难,转移时也容易暴露……”


    袁月明尖声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不可能,承溪一定还活着!”


    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角几那台座机上,问道:“你们这台电话有没有录音功能?”


    袁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那通电话是我接的,绑匪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这两天,袁月明反复回忆着那通电话的细节,几乎没合过眼。


    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从噩梦中惊醒。


    “绑匪当时怎么说的?”警员拿着笔录本问道。


    “准备大额现金,提前去银行预约,不许报警。一旦警方介入——”袁月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就直接撕票。”


    “绑匪是男是女?”老游问道。


    “不知道。”她皱起眉,“是很奇怪的声音……”


    “可能用了变声器。”黎珩说完,朝着警员们示意,“把监听设备接好。”


    警员们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整套器材,在客厅里忙碌。


    袁月明看着他们给座机接线、调试信号,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她的脑子是乱的,还停留在“不能激怒绑匪”的念头里,可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她愿不愿意,警方都已经介入,而这一切,终究是为了她的女儿。


    黎珩开口:“接下来,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绑匪再打电话来,你尽量拖延时间,我们好通过信号追踪查到对方的位置。”


    袁月明的反应慢了一拍,下意识问道:“怎么拖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多问问江承溪的情况,或者跟对方提要求,让你听听她的声音。”黎珩语气平稳温和,“只要绑匪肯跟你说话,你就顺着聊下去,多争取一分钟,我们的追踪就能多一分把握。”


    袁月明思绪纷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每当黎珩说一句话,她都要喃喃自语地重复一遍,消化许久才能跟上。


    江先生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到时候电话还是让我来接吧,你现在这个状态……”


    袁月明猛地摇头:“不行。”


    这通电话,她不能让他来接。


    袁月明生怕丈夫一开口就跟绑匪讨价还价,要是说错什么话,孩子就真的完了。


    黎珩看在眼里,没有多说,继续问道:“你们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两人同时眉心紧蹙,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黎珩又说道:“半个月前,江承溪打电话到警署,说自己本来应该死在火场,还提到记忆被人篡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袁月明并不清楚。也是昨天警方上门,她才知道江承溪曾拨过报警电话。


    但此时被警方提醒,她慢慢想起些不对劲的细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承溪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了。”袁月明说道,“她以前很乖的,又听话又好学,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从前两年开始,她突然性情大变。”


    “她变得越来越叛逆,染头发、打耳洞,还偷偷在身上刺青,做一些不爱惜自己的事,像个古惑女。”


    “脾气也变得很暴躁,喜怒无常。”


    江先生接过话:“她还开始说一些胡话。说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换掉了。”


    高子杰拧了拧眉:“你们带她看过医生吗?”


    袁月明点点头:“看过,医生做了详细的评估,说不是精神疾病。只推测可能是青春期心理障碍,让我们多留意,慢慢疏导。”


    警员们都有些面面相觑。


    黎珩看向江先生,追问道:“你刚才说江承溪开始说胡话,具体还说了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承溪说,自己的脑袋里装着两个人的记忆。”


    话音刚落——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袁月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冲向座机,手腕却被黎珩一把攥住。


    江先生也跟着反应过来,刚想上前,就被警员一个眼神示意,瞬间钉在了原地。


    黎珩拦着袁月明,目光扫过设备屏幕,低声道:“先别急,让设备跟上信号。”


    她立刻停住,手悬在电话听筒旁,指尖发颤。


    警员们迅速调试好设备,将耳机递给黎珩:“Madam。”


    黎珩戴上耳机,确定信号稳定后,朝袁月明比了个手势。


    她调整呼吸,缓缓坐下,拿起听筒。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道带着哭腔的惊恐声音传来——


    “妈咪,妈咪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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