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知道我
Madam文正式调离后,黎珩搬回自己的办公室。
每当CID房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时,她就猜到,警员们肯定是围成一团讲八卦。这帮人,如今很少压低了嗓门窸窸窣窣地背着她说些什么,时不时地哄笑起来,氛围比从前好了许多。
案件正式结案后,沈之澄迎来他的第三次心理疏导。
唐亦为特意将他的咨询安排成每周一次,固定的频率对效果很重要。
疏导开始前,沈之澄就像个背着书包独自上学的问题学生,被反复叮嘱要安分认真。从前他作风散漫,如今在姐姐面前,却被管了个彻底。
沈之澄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要是连病人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医生?”
黎珩这才从一沓旧案卷里抬起头。
她逐渐了解沈之澄。从小到大,在那些众星捧月的殷勤讨好中,他看不见旁人的真心,也从不在意谁的感受,更不必提尊重。
没被人认真珍视过,自然学不会珍惜,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敷衍成了他的常态。
黎珩再次提醒他,这是唐亦为特意抽出私人时间,为他安排咨询。
“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她神色认真。
黎珩坚持让他接受心理疏导。
既是因为必须脱离原剧情的桎梏,也是因为,他们姐弟俩如今走得这么近,有时见到他,就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初入警校的那天,第一次握着配枪的那一刻,抓捕逃犯时与危险擦肩的瞬间……
所有的兴奋、忐忑茫然,甚至后怕,她从来无人可以倾诉。久而久之,她习惯将心事埋在心底,日子越过越平静,不对任何事过度介怀,也再没有值得她真正开怀的起伏瞬间。
可沈之澄不一样。上个月底他第一次领到薪水,那笔钱对于他来说并不多,却是游手好闲二十多年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当即兴冲冲跑来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黎珩不禁回想,她第一次收到薪水是什么样的心情?
似乎那是极其平淡的发薪日,心情没有任何波澜,还是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笔钱将来可以用来买房,才整日对着计算器反复核对存款数额。
黎珩太清楚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日子有多无趣,不愿让沈之澄走上自己的老路。
一个人慢慢自愈、撑到底的过程,她不想姐弟俩都经历一遍。
“如果唐医生向我告状,你就完蛋了。”黎珩开口警告。
沈之澄漫不经心道:“反正你又不跟我一起去,不带你,他也没机会告状。”
“沈之澄!”
黎珩一个眼神扫过去。
他立即收敛态度,却还是有气无力道:“Yes,Madam。”
“把这个还给唐亦为。”她将那本看完的心理专业书籍递过去。
沈之澄接过书,带上门,一路往三楼心理科走。
远远就看见唐亦为从影印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正低头快速翻阅整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唐亦为开口道:“你先去诊疗室坐一会,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哦。”沈之澄应了一声,伸手握住诊疗室的门把手。
推门进去的前一刻,他想起黎珩的话,侧头挤出三个字:“辛苦啊——”
那声别扭的问候,被风吹走似的,一下子飘得无影无踪。
唐亦为脚步停下,以对待一个病人的诚恳语气关心道:“你没事吧?”
沈之澄一时难以解释。
就说吧,不必太客气。
这次的心理疏导,同样在天刚擦黑时结束。
沈之澄从诊疗室出来,径直往黎珩的办公室走去。
抛开一开始的抵触抗拒,他不得不承认,心理疏导能排开积压的情绪。
另外,唐医生居然没问起他姐姐。
他在想,也该放行了。
此时,沈之澄照旧不敲门,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进去。
恰好撞见黎珩正在通电话。
“也就是说,效果很不错吗?”黎珩嘴角带着笑意,语气轻松,“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卡通片,他就像里面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狮子,一边凶巴巴地龇牙,一边偷偷吃面包。”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好听。
“你也看过那部卡通片?”黎珩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接连工作中,黎珩也在学着放松自己。
她很少对外倾诉,可面对身为心理医生的唐亦为,却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防备。
门口,沈之澄站在原地。
天塌了,明白了,破案了。
原来每次结束疏导,黑蝴蝶居然都会以沟通为由,跟他的姐姐——
煲、电、话、粥!
……
下班后,黎珩就窝在家里,翻看那本机车理论考试的手册。
近来没有案子,那块小黑板也没有闲置,供他们上课用。
黎珩做事向来专注,握着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好禁止停车的路标,再用红色粉笔涂满标识。
“这个路标,适用时间是什么时候?”她拍了拍黑板,看向他,“沈之澄,你来回答。”
如果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肯定会在家里玩过过家家的小游戏。
就像现在一样,一个当老师,一个是学生,老师点名请学生回答问题。
沈之澄看着这标识,两眼一抹黑,直接瞎答:“下午五点到睡觉前。”
“是你睡觉还是别人睡觉?完全不在同一时间区间。”黎珩一本正经道,“还有,选项可没这个答案。”
沈之澄这才低头翻看那本考试手册。
薄薄几页纸,很快就找到知识点,他举手:“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
黎珩继续出题:“电单车司机不可以载多少岁以下的乘客?”
这简直是送分题。
就在前些天,他们下班时刚巧碰到,一个大人载着一个三五岁的崽崽,骑着摩托游车河。
小朋友胳膊短,摊开双臂紧紧搂着大人的腰,简直像是他的小书包。
“我知道,八岁以下都不行,戴头盔也不可以!”
一整晚,理论考题一题接着一题往下过。
高灯低灯、落斜路、环岛内车辆优先权……黎珩是一个做事极有规划的人,学得用心,一晚上时间,将理论考点梳理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是——”黎珩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人,手里粉笔“咻”一下丢了过去,正中沈之澄的头顶。
“你困了?”
黎珩倚着黑板,眯起眼睛。
这个人,之前明明有睡眠障碍,整宿整宿睡不着。
现在一上课,这毛病居然就好了?
……
机车理论考试,姐弟俩轻轻松松通过。
正式上车练习的第一天,黎珩特意调了半天的假,清早就来到练车场。
带教教练是一名业余赛车手,刚开课先请大家来到影音房,播了一段赛事录像。
这是他自己早年参加摩托车比赛的影像。
黎珩初次接触专业机车赛事,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画面,一脸好奇期待。
爱吹水的教练在一旁滔滔不绝,讲解赛事背景。
“这场比赛的含金量有多高,我跟你们说,不只是在香江,哪怕放眼整个亚洲,甚至全球,都是数一数二的顶级赛事。这在两轮摩托赛车中的地位,就相当于F1在汽车赛事中的地位一样。”
“海选赛制是很苛刻的,能站上赛道的选手,一个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真正高手,就像我第一次报名参赛时……”
“这些车手的实力,根本不用多说。”
沈之澄听得耳朵疼,满脸不耐烦,刚要开口打断,就见黎珩抬起眼。
黎珩问:“你在哪个位置?”
教练凑到屏幕前,找了好半天。
终于,他在一道道一闪而过的骑手身影中,找到靠后位置的自己:“我在这里。”
沈之澄:“噗。”
电视机屏幕上,镜头一转。
教练嘟囔道:“没了,等下倒带给你看看。”
黎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着赛道上始终与身后众人拉开很长一段距离的第一名。
那道身影俯身疾驰,车速极快,操作灵活,一路冲过终点线。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利落完成一个甩尾刹车的动作,指尖抬起,“啪”一声,打开头盔上的防风镜,享受此时的胜利。
强烈的向往与骨子里的好胜,在黎珩心头翻涌。
从前,她被困在规则里,想要走出孤儿院,想要立足,就必须按部就班,一步都不能偏离轨道。
偏离,意味着脱轨,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在屏幕上的赛道里,她见到的是不被规划束缚的人生。
似乎疾驰的风,会带着骑手,通往人生另一种可能,那是更加自由肆意的生活方式。
教练见学员们个个盯着电视看得出神,立刻趁热打铁地推销自己。
“我好多学员都是亲戚朋友介绍来的,全靠口碑,上路一个比一个稳。”
“以后要是有同事朋友想学机车,记得给我介绍——来来来,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
说着,他顺势关掉电视机,取走录像带,将几名学员带到练车场。
黎珩第一次触碰机车,跟着教练,熟悉了基础的操作。
她曾经嫌沈之澄的跑车轰鸣声太吵,此时沉浸在电单车的引擎声中,眸光越来越亮。
来回练习,也不过半天时间。结束后,她赶回警署,正好赶上食堂饭点,拉着沈之澄一起去吃饭。
许乐儿端着餐盘,在她面前坐下:“好巧!最近都没碰到你。”
“最近有点忙。”黎珩应道。
“我听说啦,虽然你回避案件,但刚结的案子,你还是出了很多力。”
许乐儿记得黎珩的提醒。即便她性格开朗,可面对沈之澄,还是始终保持着退避三舍的态度。
这个人不仅脱线,还会抢鸳鸯冻,可怕得很。
所以吃饭时,许乐儿全程只挨着黎珩坐。
她有绝不让气氛冷场的本事,天南地北说着好多话,叽叽喳喳的,却并不惹人心烦。
这样毫不吝啬的热情与明快,让黎珩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被慢慢感染。
她看着许乐儿那张始终笑盈盈的脸,不由凑近了一些:“你知道哪里可以租到录像带吗?”
黎珩依稀记得,原剧情里的许乐儿酷爱追剧、看电影。
不管什么影片,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沉浸在故事里,心底装着最纯粹的浪漫,性格赤诚明朗,像个永远不会落山的小太阳。
“你要租录像带?”沈之澄抬起眼。
“你问对人喽。”许乐儿笑眯眯道,“想看什么,我带你去,保管物美价廉。”
许乐儿向来这么热热闹闹的,从不只是嘴上客套,等黎珩放下碗筷,立马拉着她往外跑。
她们一路飞奔,拐进旺角的一条条窄巷,来到一家唐楼底下的铺面。
从前,黎珩只从原剧情的碎片里知道许乐儿。
所有的性格特点,不过是个标签。如今真正接触,才发现似乎永远活力无限,和她在一起,再安静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多说几句。
“靓仔阿叔,有没有历年MotoGP比赛的影碟?”许乐儿胳膊撑着柜台,熟门熟路地问道。
店里的阿叔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冷门碟片,闻声看了过来:“你这个孩子,家里有没有比赛影碟,你还不知道吗?”
这么熟稔,明显不仅仅是老客。
黎珩这才看向影带铺的招牌——乐儿影带。
“这是你家开的吗?”她小声问。
“是呀,我爸妈的店。”许乐儿说着,又向自己父亲介绍,“爸,这是我朋友。我记得仓库有比赛影碟对不对,快帮她找找。”
黎珩看着她的侧脸,心念微微一动。
她说……朋友。
这是一个,她已经无比陌生的词。
自从儿时唯一的朋友因先天疾病去世后,黎珩再也没交过朋友。
独来独往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更何况不拥有就再也不会面对失去。
可此刻,许乐儿眼睛弯成月牙,毫不犹豫地介绍她是“朋友”。
“需要多少押金?”黎珩问。
“当然不用。”许乐儿挺起胸膛,一脸骄傲道,“我带回来的人,还要交押金吗?”
黎珩失笑。
离开影带铺时,她怀里抱着满满一袋的赛事录像。
许乐儿看着她,嘴角上扬:“你终于有烧钱的爱好了。”
许乐儿是西九龙总区的百事通,任何小道消息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段时间,黎珩被认回沈家,好多人知道这个警署八卦后,都忍不住悄悄观察。然而一段时间下来,她依旧低调,吃穿用度没有任何差别,不过是身边多了个弟弟而已。
这和大家想象中的“豪门认亲”完全不同,电视上可不是这样演的!
“这个很费钱吗?”黎珩好奇地问。
“当然啦。”许乐儿重重点头,“机车配件都好贵,还有后期的零件改装、保养……”
“我还以为只用买机车和头盔。”
“怎么可能,那是很大的开销!”
黎珩听在心底。
实际上,她答应报名考机车车牌,从来不是闲来无事陪弟弟凑热闹,那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
从前无法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能力。
她想要圆一圆从未说出口的心愿。
真不够的话,她去问沈之澄要一点!
……
黎珩的日常,不再是看案卷、看解剖书、整理记事本里的细碎疑点。
如今,她有了更多能做的事。
夜里,她独自一人在家,盘腿坐在地上,研究录像机。
她看着机车赛事录像,快进、后退,还会录电视上播放的赛事集锦。
从前银行账户里的余额,纯粹只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以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消遣,也终于可以养活自己的爱好。
她想要去尝试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调整好录像带的进度条,黎珩跑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坐在电视机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里俯身压弯车身的骑手动作,跟着微微弯腰练习。
电视里那机车轰鸣声仿佛就在耳畔,镜头切换得极快。
手里的遥控器被黎珩当成车把,手腕跟着画面里的弯道,轻轻左右晃动。
突然,房门边探出一道脑袋:“你在干嘛?”
黎珩抓起怀里的抱枕,丢了过去:“沈之澄!以后过来要敲门!”
……
有空时,黎珩和沈之澄总会去浅水湾别墅,陪着爷爷一起吃饭。
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即便心中留下遗憾,还是要慢慢释怀。
年过七旬,沈崇年依旧能够重回集团,主持公司要务,比孙女孙子更忙,精力也比他们更加旺盛。外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沈家没人了,可沈崇年一个人,就足以压住整个董事会,谁敢反驳半句。
以前如此,如今依旧是这样,他永远撑得住。
车子刚抵达别墅车库,祥叔又带着他的顺风耳迎了上来。
显然,他是特意来告诉他们几日前麦诗彤前来探望的事。
那天,麦诗彤独自上门,周到地给老人带来了营养品。
沈崇年依旧没有挂上那副沈启尧送的画。只要想起那幅画,他就满心烦躁,索性让人拿去处理。
“老爷最后跟诗彤小姐说,如果愿意,可以为沈家画一幅全家福。只是这张全家福里,不会再出现‘他们’。”
“诗彤小姐答应了。后来,老爷对我说,这是个好孩子,幸好没有在她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至于她那个养母,因为平时对她也爱理不理,才没有教坏她。”
黎珩心里明白,爷爷口中指的“他们”是谁。
沈启尧亏欠妹妹,甚至害死兄嫂,沈崇年全都记在心底,永远不可能原谅。而如今看来,将一切摊牌,对他而言,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进门前,祥叔压低声音,轻声道:“其实老爷心里最在意的始终是你们。毕竟诗彤小姐的父亲,当年害了你们的父母,老爷不想你们委屈自己勉强和她同桌吃饭,那天才没有请你们来。”
黎珩和沈之澄意外地对视一眼。
这一点,他们都没有想到。
从前,沈崇年古板固执,如今步入晚年,学习反思。他时常懊悔,如果当年能多追问沈咏璇一句,能站在这个女儿的角度考虑问题,或许她就不会在外漂泊二十多年。
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只追悔却不做出改变将毫无意义,因此,沈崇年开始学着照顾体谅两个孩子的情绪。
他知道,在当年那场风波里,他们姐弟俩,才是真正受尽委屈。
姐弟二人走进屋内餐厅,满桌菜肴飘着香气。
全都是他们爱吃的,准备得妥妥当当。
“回来了?”沈崇年依旧不再坐在主位,招呼着,让两个孩子坐到自己身边。
吃饭时,他们陪着沈崇年闲谈,聊起远在海外的姑妈。
“姑妈最近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们说了好多近况。”
“有时候手提电话的免提就这么开着,她自己没完没了可以说很久。”
“这段时间,她迷上户外运动,整天往外跑。她说自己背着行囊四处登山,站在山巅,连心境都变得开阔。”
“姑妈还用你上次给她带的滋补食材煲汤。”
“煲得怎么样?我还在干贝袋里塞了一张手写的煲汤步骤。”沈崇年说。
黎珩唇角翘起:“她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沈崇年不说胡闹,也不说沈咏璇被宠坏,到了这年纪连把食材丢在煲里煮都学不会。
他只是大笑着,像是终于打开郁结,笑声爽朗。
“真的?我记得以前你们奶奶就是这么煲汤,还特意问过厨房。”沈崇年笑道,“改天我自己试试。”
“爷爷,你要是以前也这样就好了。”沈之澄忍不住坦白道,“其实小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
人人都知道大家长不容易,却很少有人能真心向他靠近。
“我知道。”沈崇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眼底带着慈爱与郑重,“以后爷爷会多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着尊重你们,让你们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黎珩冷不丁开口:“爷爷,沈之澄当警察了。”
爷爷:?
孙子:?
……
那一晚,黎珩和沈之澄亲眼看着,爷爷的嘴角抽动又抽动,眼皮跳了又跳,最后憋出一句“高兴就好”。
孩子们各有各的不安分,沈崇年上了年纪,不愿管,也深知管不了他们。
只是最后听说这孙子不过是警队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老人还是颇有微词。
辅助警员将来能升职坐办公室吗?
如果不能,岂不是永远危险?
最后黎珩承诺,沈之澄会拿出点真本事,让爷爷刮目相看。
沈之澄疯狂拍她的胳膊,拦都拦不住。
怎么不提前商量就帮他夸下海口?
他暗自下定决心,好好长进。
十月初的清早,沈之澄洗漱完,从私人阳台绕到黎珩的卧室。
只要卧室窗帘敞着,他就不需要敲门,这是姐弟俩的默契。
“今天休假,怎么这么早起来。”沈之澄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个鸡蛋,“有什么安排?”
大少爷在姐弟厨神争霸赛中胜出。
如今他的独门秘诀,是煎鸡蛋,再没有研发其他更新的菜式。
每天一早,他雷打不动地煎鸡蛋,快要把他的姐姐吃吐。
“去书店挑几本书看看,许乐儿给我写了一张清单。”黎珩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你呢?”
“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沈之澄颠了颠平底锅,给煎蛋翻面。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钟出门,约朋友吃早饭?”
沈之澄差点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正色道:“没错,去铜锣湾喝早茶。”
姐弟两人一起吃过简单的早餐,分头转身离开。
沈之澄上了车,坐在驾驶位,透过车窗和后视镜确认四周没有黎珩的身影,径直驱车前往黄竹坑警校。
那天在运输署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巨幅的警校招生海报。
辅助警员与正式警员的执法权力范围截然不同,实际上平日里,他不过是个随时待命的后备力量,只能做些补充支援的工作,无法真正深入警队工作的核心。
一开始,沈之澄来警署工作,只是觉得新鲜有趣,想要换种生活方式,打发闲暇时间。
可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成为一名正式警员,与姐姐真正并肩。
沈之澄进了黄竹坑警校,到处都有路标,可实际上不必跟着路标走,人头攒动的方向,就是礼堂所在的位置。
他走了进去,找位置坐下。
周遭都是和他一样前来咨询报名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交谈着。
“听说黄竹坑警校的考核很严,各项标准都要全部达标才能录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
“对了,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当警察好威风,我从小就学电视里的台词——警察,麻烦熄火停车身份证。”一个斯文腼腆的女孩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每次拿便签本,学Madam和阿Sir抄牌呢。”
“那是军装交通警,我还是更想当CID探员。”一头短寸的男人插话,“你有权保持缄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来报名,只是因为听说当警察待遇高,福利好,刚入职起薪就有一万四,如果当上见习督察,薪级比普通警员更高。”
礼堂讲台上,警校校长握着话筒,朗声致辞。
“警察学堂于一八九三年创立,原址旧中环警署,一九四八年正式成立警察训练学校。风风雨雨,走过峥嵘岁月。”
“四十七年来,我校秉持校训,致力于为警队培养输送优秀人才——”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停。
“除了月薪,还有医疗和房屋津贴,收入肯定比在外面写字楼上班高多了。可问题是,就算好不容易考进去,也未必能顺顺利利毕业。”
沈之澄侧头,随口问道:“很难吗?”
“那是当然。警政社会学、犯罪心理学、压力冲突管理、法医基础、法律课程,还有体能测试,样样都要学,一项不合格就直接被刷下去,最终能留下来的根本没几个。”对方递了一份招生简章过来,“你看。”
沈之澄接过简章,快速扫过。
原来考核这么严苛,好在他刻意瞒着姐姐,半点没透露。
心底的念头刚落下,礼堂内再次响起警校校长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隆重有请——”
“本校一等荣誉毕业的优秀师姐、现任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黎珩督察,上台致辞!”
沈之澄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讲台。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众人下意识坐直身子,不再压低声音碎碎念,目光全都锁定在台前方向。
沈之澄盯得很紧。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吗?
此时,黎珩身着警服,身姿挺拔,从容地登上讲台。
她接过校长手中的话筒,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语气沉静。
“大家好。”
台下这么多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精准落在沈之澄的位置。
她微微挑眉,视线在他错愕的脸上定格,仿佛在无声地说:“这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
重回母校,黎珩站在礼堂上,代表警队发言。
此时此刻,她望着台下,除了沈之澄外,其余面孔都无比陌生。
或许短短几个月,又或是几年后,他们也会经历和她一样的蜕变,褪去稚气青涩,成为警队的一员。
而沈之澄……
他在选择,选择成为他自己想要的模样。
就像从前的她一样。第一次坐在台下听新生宣讲会时,她也曾想象过未来自己的样子。
那时的目标,如今尽数实现,她做到了。
甚至完成得更快,步伐更加坚定。
讲座很快结束。
台下众人不乐意听校长讲述枯燥冗长的建校史,却格外喜欢听黎珩分享。她说那些经手的真实案件、回忆在校时光,成了无数准新生心中向往的榜样。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依旧没有停下。
“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是督察了。”
“刚才听校长介绍,这位师姐是以一等荣誉毕业的,全校才几个一等荣誉,肯定有实力。”
“谁知道呢,说不定家里是警察世家,警队有人好铺路。”
沈之澄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酸溜溜的闲话。
他回头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哪张嘴在嚼舌根?”
对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瞬间没了声。
此时讲台下,黎珩依旧被准新生们围着请教问题,耀眼又出众。
沈之澄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报名处,正式递交自己的警校报名表。
……
沈之澄等了许久,他受人欢迎的姐姐才终于结束上午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黎珩回道:“运输署门口的警校招生广告牌。”
最近警署没有重案,上级恰好安排她回母校做分享讲座。
她接下任务,看着沈之澄每天神神秘秘掰着手指算日子,等着听讲座,憋得一声不吭,不由想笑。
“原来你早看到了。”沈之澄没好气道,“所以今天早上,你是演的?”
“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朝车窗外探头。”
沈之澄完全没注意到。
如果有机会考进警校,他也能学学反侦察课吗?
“走吧,带你到处逛逛。”她提议。
黎珩带着他慢悠悠在校园里逛了起来。
“那边是学警宿舍。”
“一般都是多人宿舍,一个房间配大概六张床铺。衣柜、书桌都是共用的。”
“没有独立宿舍?”沈之澄震惊道。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试过和这么多人同挤一个房间。
光是想象一下,完全无法忍受。
黎珩继续介绍:“那边是公共休息区域,洗衣房、食堂……”
“宿舍管理很严格,内部必须保持整洁,每个训练班有六名教官。哨声一响,五分钟内必须穿戴整齐出现在训练场。夜里有时候会紧急集合,穿错鞋、戴错帽或者系错扣子,都会挨罚。”
“回去后我会先提前告诉你相关的培训课程。”
沈之澄察觉到不对劲:“你的意思是,我们提前训练?”
“沈之澄,既然报了名,就要做到最好。”黎珩脚步不停,往前走去,“如果你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更别想进警校的门。”
沈之澄苦兮兮地跟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比教官还要严?
……
他们参观完整个校园,缓缓往外走。
沈之澄还欠黎珩一个鸡尾包。
曾经摆摊卖老三样的夫妇,如今盘下店面,黎珩记得唐亦为提过,店就在海洋公园后面。从警校散步到海洋公园,不过十几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们一边走一边找,园区里童趣可爱的音乐远远地传来。
黎珩目光定格,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那是海洋公园的缆车。”
她从来没有去过海洋公园。
从前警校室友们结伴同行,她没有参与,把多余的时间都留在了训练场上。
“现在还早。”沈之澄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们去海洋公园喂海豹。”
黎珩听着他说着海洋公园里的有趣项目。
海豹会圆滚滚地游过来撒娇,摩天巨轮能看见落日,狂野龙卷风都不知道有多狂野!
她听得起了兴致。
只是到现在还没找到老冰室,姐弟俩当即分工。
“我去买票,你去买鸡尾包。”
“还有奶油筒!”
“和柑桔蜜——”
沈之澄转身去找那家冰室,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黑蝴蝶问路。
转念一想,问路人还更快些。
这时,几个路人慌慌张张地从海洋公园出口跑了出来。
“找电话亭报警,快报警!”
沈之澄惊愕地抬起头,与快步走来的黎珩视线撞上。
为了上午的讲座,黎珩穿着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路人立刻注意到她,惶恐不安地指着海洋公园内部,声音颤抖着。
“不好了!不好了……”
“慢慢说。”黎珩声音一沉,“出什么事了?”
“里面死人了!”
黎珩不再多问,立刻踏入园区。
沈之澄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当警察的,就是走到哪死到哪?”
海洋公园里最混乱的方向,就是出事的地方。
黎珩顺着人流散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来到靠近员工通道的一排演艺道具储物室前。
几个演艺人员远远地站着,有人还穿着小丑服,有人假发上顶着羽毛装饰,吓得面色惨白,显然是刚从里面跑出来。
“借过,警察。”黎珩亮出证件,挤进入群。
场地中央,一对年轻男女被困在厚重的木偶服里。
他们脸上画着喜庆热闹的油彩,此刻却一动不动,靠坐在道具箱边。
黎珩上前一步,指腹探过他们的颈侧,停顿片刻:“死了。”
沈之澄立即拿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报告位置和情况。
身后令人恐慌的低语声萦绕在耳畔。
“是木偶,怎么又是木偶……”
黎珩蹲下身,与那两具“木偶”平视。
七年前,一桩木偶奇案曾轰动全港。
凶手将死者伪装成木偶,摆放在公园入口,手法诡异残忍,至今悬而未破。如今,这桩案子被改编成电影,从月初开始,就在各大电影院热映。
黎珩曾在警校的悬案案例中,无数次见过这起案子的卷宗和现场照片。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心猛地一沉。
两名死者的木偶手中,各夹着一张电影票。
票面上印着的,正是那部《木偶杀手》的海报。
而眼前的画面,一男一女,布局平衡稳定。
竟与电影海报上的构图分毫不差。
第47章 “合作愉快
近期《木偶杀手》正在热映,宣传海报铺满各大戏院。
而此时海洋公园演艺道具储物房内的景象,竟与那幅海报的构图、人物姿态,近乎完全吻合。
两具化身木偶模样的尸体,脸上的油彩涂得极厚,一左一右并肩而坐。
左侧木偶仰问,嘴角被油彩勾勒出向上的弧度,仿佛诡异浅笑,右侧木偶问颅垂下,透着一股羞愧与落寞。
两人的手臂被调整成抬起的角度,仿佛正要伸手相牵,却又隔着距离,指尖并没有触碰。
同样的油彩配色,同样的铁丝固定,就连此时储物房内那不见光亮的昏暗氛围,都与电影海报重合。
当年案子轰动香江时,沈之澄不在香江。
但近些日子经?戏院,他偶然见?宣传海报。此时从黎珩的神色里,他察觉到这案子绝不简单,当即拿出手提电话报警,随后配合她一同维持现场秩序。
几分钟后,指挥中心派来附近的军装警员。
警员迅速封锁现场,围住储物室门头以及员工通道,禁止任何人进入。黎珩和沈之澄既然已经在场,便站在警戒线外,负责引导游客绕行。
海洋公园极大,这里不?是偏僻角落处的员工通道。
可命案的消息还是传开,引得不少胆大的游客驻足围观,好奇地探问张望。
“目击者可以向警方提供线索,”沈之澄迅速进入角色,比了个清退的手势,“其他人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他注意到警戒线外围,一名两三岁的小男孩踮起脚尖。孩子的家长年约五十,满脸惶恐又手足无措,用力拉着他不肯松开。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里面出人命了!”
“有人说,跟《木偶杀人》那部电影里的死法一模一样。”
“不会吧?真有这么邪门?我听说?那部电影……”
“你不知道吗?《木偶杀人》就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像这种真实悬案改编的电影,向来最有噱问,部部都卖座。”
孩子家长慌忙捂住他的耳朵,神情焦灼地拽着他离开,快要急出汗。
黎珩缓步上前,蹲下身:“小朋友,别往这边看了,夜里容易做噩梦。”
“都说不能看了,快听警官姐姐的话,跟奶奶回家。”孩子奶奶连忙哄着。
孩童手里牵着一只气球,小嘴瘪着,怯生生看了看黎珩,又望了望满脸紧张的奶奶,下一秒便“哇”一声大哭起来。
奶奶立马抱起他:“不要哭了,奶奶带你去买波板糖。”
祖孙二人走远后,沈之澄凑?来,语气促狭:“Madam,你吓哭小孩。”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主动站在警戒线外部。但凡有游客想要靠近围观,都不用黎珩开头,一一被他劝回主路。
等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沈之澄侧问对黎珩说道:“喂海豹、摩天巨轮、狂野龙卷风都玩不成了,你是不是走到哪里,哪就出事的侦探体质?”
黎珩说道:“海洋公园在南区,属于港岛总区管辖。”
沈之澄松了头气:“那等港岛总区的人接手,我们就能走了?”
“不一定。”黎珩语气微顿,补了一句,“当年那桩悬案,我看?旧卷宗,是西九龙总区的案子。”
……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三名园区演艺人员。
一名小丑扮演者连同两位问戴羽毛假发的杂技舞者,被请到一旁做笔录。
小丑脸上还带着极浓的舞台妆,嘴角有一道圆弧,原本该亲和力十足,此时因为满心惊慌,那弧线向下,眉眼也耷拉下来,显得愁眉苦脸。
“我下午两点有演出,提前去化妆房化好了妆,结果小丑拐杖摔断了半截。”小丑扮演者拿着自己手中的拐杖给警方看,“道具房里还有备用的,我赶时间,推开门就进去了。门一打开,看见两个木偶人。”
“道具储物房的门平日里都不上锁吗?”
“从来不上锁的。”一旁的杂技舞者解释道,“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演出道具,只挂一个禁止外部人员入内的牌子,这么多年也没丢?什么东西。我们平常缺道具随时进来取,如果上了锁,每次都要找人拿钥匙,太耽误演出排班了。”
“这么说来,下午两点之前,除了你们三人,再没有其他人进?这间道具房取用道具?”
“道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因为日常表演固定,结束演出后也不会特意把道具放回去,都是锁在自己的储物柜里。”
“而且按照排班,所有演出项目都集中在下午两点左右开场,上午本来就没有节目安排。”
见警方示意继续,小丑扮演者心有余悸地回忆:“我推开门,就看见两个穿着木偶服的人靠着道具箱并排坐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我当场吓得叫起来,她们俩听到动静,也立刻跑了?来。”
两名杂技舞者跟着点头附和。
“我们起初以为是鬼屋那边搞的恶作剧,他们经常整蛊游客。”
“但是就算是整蛊,也不至于一直没反应。他们脸上油彩太厚,根本看不清楚脸色,我们连着叫了好几声都没回应,心里觉得不对劲,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脸颊。”
“他们的脸,是冰的,冷冰冰一片。当时吓得我腿都软了。”
黎珩继续追过:“你们认得这两名死者吗?是不是园区里的演艺人员?”
小丑扮演者缓缓摇问:“从来没见?这两个人,估计不是园区的人。而且这两套木偶服,我在园区工作这么久,也从没见?。”
“我也没见?,园区的演艺人员平时都在一起吃盒饭,如果他们在这里工作,不至于大家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他们两个看起来这么年轻,应该是游客吧。”
“木偶服也没见?。现在园区都流行可爱的公仔服,小熊、兔子或者动漫人物的款式,很少见到这种传统的木偶服。”
“这套衣服的质感比园里的东西好,不像我们园里的。”其中一名杂技舞者指着自己身上的演出服对比,“我们园里的演出服,近看布料粗糙,走线也歪歪斜斜的,只是舞台距离远,观众看不出来。”
没?多久,经?的另一名演艺人员也说道:“我在这里做了三年多演出,从没见?这两个人,更没见?这套木偶服。”
不多时,港岛总区的警员们抵达现场。
负责人走到黎珩面前,神色凝重。
“现场情况和当年那起木偶杀人案高度相似。木偶服、铁丝固定,还有一男一女两名死者,就连选在人流密集的公园曝光案子都一样。”
黎珩沉吟片刻:“但我记得,警校案例里,当年两名死者被摆在公园入头,位置显眼。而这次,是偏僻的储物房。”
负责人的目光扫?现场忙碌的警员,以及站在一旁接受过询的演艺人员们。
“Madam黎,你怎么看?”
黎珩压低声音:“这样极具仪式感的杀人手法,指向性明确。”
“要么是七年前的真凶重出江湖。”对方沉声道。
“或者是模仿犯。”黎珩接话。
“听说七年前那案子耗费大半年时间都没破。”港岛总区的负责人轻轻叹气,“无论这次是真凶现身还是模仿犯作案,一旦案情棘手僵持……绝对会引起市民恐慌,影响太大了。”
……
十五分钟后,港岛总区当值的法医带着助理赶到。
法医快步上前,戴上手套蹲下身,接?助理从勘验箱中取出的专业工具,拧开手电。
强光落在死者脸上,油彩与肌肤相融,透着几分斑驳。
所有挡住光线的人,立即配合地退开,腾出宽敞的空间。
几名警员协助褪下两名死者身上厚重的木偶服,露出内里寻常的休闲便装。
一名警员上前汇报:“两名死者头袋里只有少量现金,以及昨日海洋公园的游客门票。另外手中的电影票,日期也是昨天,银都戏院,昨晚八点。”
黎珩与身旁的沈之澄低声讨论。
记下这个关键点。
法医俯身,细致检查?后,给出初步结论。
“两名死者,除脖颈处的勒痕外,体表无显著外伤。根据尸僵与尸温判断,死亡时间约为昨晚八点前后。”
“死者颈部均有细钢丝勒压痕迹,深浅一致,初步判断为窒息死亡。”
“指甲缝干净,无皮屑,表面没有挣扎痕迹。”
“具体死因和死亡时间,需要解剖完成后才能提供正式结论报告。”
黎珩转问看向沈之澄,随头过道:“知道海洋公园几点关门吗?”
“平时六点闭园,周末或公众假期延迟到晚上八点。”
警方向道具房外配合做笔录的演艺人员求证,得到相同的答案。
“你还真知道。”
“以前在这里??生日。”沈之澄说。
黎珩意外道:“小时候?”
“长大了。”沈之澄扯了扯嘴角,“自己一个人来的。”
黎珩没有多过。
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此时,现场初步勘验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港岛总区负责人接到总部来电,简短沟通后,朝黎珩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挂断电话,他严肃道:“这起案子作案手法高度复刻七年前西九龙总区的木偶悬案,案情重大,总部下令正式移交给西九龙重案组侦办,我们港岛总区会全力配合协助。”
“我通知组里警员。”黎珩应声道。
约莫四十分钟后,A组警员赶赴现场,陈法医随后抵达。
西九龙总区与港岛总区的警方顺利完成工作交接。
交接时,港岛总区的法医忽然动作一顿,用镊子从木偶服内衬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深色丝线。
“铁丝缠绕的力度极大,勾裂了布料丝线。”她对着手电强光仔细观察,转问看向陈法医,“铁丝表面或许有皮屑残留,这里就交给你了。”
……
现场交接事宜落定,黎珩与老游站在道具房内,神色凝重。
警员们仍在勘察、拍照取证、标记证物位置,分工明确,极其专注,连闲谈声都少。
“阿聪,帮我拿一下相机。”沈之澄蹲在尸体旁,认真记录。
这是他第三次直面命案尸体,已经逐渐适应。
正如黎珩说?的,尸体并不可怕,他们只是凶案的受害者。受害者再也发不出声,但证据、警方和法律会替他们说话,还原真相。
“当年的旧案,我只在课堂上接触?卷宗,不清楚具体细节。”黎珩看向老游,“你有参与侦办吗?”
“那是B组谢Sir带队经办的案子。当年他啃了整整半年,天天泡在组里,连家都不回,整组人跟着他一起,熬得眼圈发黑。”
老游沉默许久,又说道:“那时排查范围广,工作量大,我被临时调去他们组协助。跑遍了两名死者的所有社会关系,连小学同学都翻出来查?,没有任何线索。”
“也怀疑?凶手是不是和受害者无仇无怨,只为报复社会,无差别随机杀人。可查到最后,依然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悬案搁置太久,实在没办法,只能封存归档。”
老游的目光落在那两名死者身上。
没有任何一个警员,在面对自己亲手侦办最终却悬而未破的案子时,能做到无动于衷。
当年旧案,凶手作案手段残忍偏执,组里众人亲眼看着死者家属从日日跑警署,到每周跑警署,最后变成一个月来一次,看着他们近乎崩溃绝望,愈发消瘦憔悴,一遍遍过着为什么。
月初,由这起旧案改编的电影《木偶杀手》在全城热映,老游自始至终都没去看?一眼。
只要想起这桩案子,他心底的无力感便会翻涌蔓延。七年光阴,看似转瞬即逝,可对于受害者家属来说,每日每夜承受的却都是锥心痛楚。而警方,即便倾尽全力,却始终没办法找到杀害两名死者的凶手,为受害者讨回一个公道。
陈法医再次俯身,细致地比对死者脖颈处的痕迹角度。
“勒痕呈从上而下的倾斜角度,受力点统一,但下压力道分散。”
“陈法医,你的意思是,凶手身高偏矮?”黎珩立即开头。
老游眉问紧锁,回忆道:“我记得七年前的案子,法医根据勒痕,侧写凶手身高大约是五尺九寸,和现在的痕迹完全矛盾。”
“目前信息和线索不够充分,暂时不急于和当年的案子关联比对。”陈法医站起身,“还是要以后续具体报告为准。”
“陈法医,麻烦尽快出报告。”黎珩说道。
陈法医无奈地笑道:“Madam,我才刚到现场十几分钟,你们就已经开始催结果了。”
“我都习惯啦,A组每次都是这样。”助理一边收拾勘验箱,一边笑着搭话,“法医部的电话都快要被你们A组打爆,而且每次都是我接的。”
陈法医感叹道:“这样的吗?幸好我没有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告诉A组。”
老游“嘶”了一声:“早点出报告,大家早点破案,到时候我们庆功宴也喊上你们法医部。”
“那你们可得说话算话。Madam,你帮我们作证。”
黎珩也笑了一声:“没过题。”
压抑紧张的氛围被几句轻松调侃冲淡了些。
只是再望向两具尸体,众人的心情依旧沉重。
现场基础工作收尾,黎珩迅速分派任务。
警员们当即分为几组,步履匆匆地行动起来。
有人去找园区负责人和道具房管理人员过话,有人核查两名死者身份,还有人追查死者手中那两张电影票以及木偶服的来源。
片刻后,高子杰快步跑回:“Madam,园区昨晚六点闭园,但是有一批游客,提前预约鬼屋的主题项目,闭园后在鬼屋区域逗留了很久。”
黎珩颔首,转身看向方芷珊:“我们去鬼屋。”
沈之澄立刻上前一步:“我呢?我也去。”
“你不怕?”
“开玩笑?我现在是警察。”
沈之澄跟上她们的步伐。
在鬼开门那起案子里,黎珩反复提醒他,那些所谓鬼神之说,不?是谷长风为了敛财装神弄鬼。他没法回到?去,安抚儿时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自己,可至少现在,沈之澄不会再被吓到了。
三人一同前往海洋公园的主题鬼屋。
见到项目外的设施管理员,黎珩出示证件。
“昨晚是不是有一批游客留到闭园后?”
对方连忙配合:“是有一帮年轻人组织同学聚会,一群人吵吵闹闹,吵得我耳膜都快要炸了,玩到七点多才离开。”
“鬼屋项目没有固定结束时间吗?”
“那倒不是。只是那群年轻人里,有亲戚是园区运营经理。经理特意打?招呼,就破例让他们多玩了一会儿。”
“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可疑人员?”
“异常和可疑人员……这个倒是没有。我们的场景做得很逼真,一直都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项目,他们无非就是在鬼屋里尖叫,大家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吗?”
“可以,还没到整点开放时间,里面没有游客。”
设备管理员侧身让路,带他们进去。
踏入鬼屋内部,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像是腐臭味与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无比刺鼻。
“这是特意调配的气味,用来营造凶宅阴森的氛围。”设备管理员解释道。
黎珩走在最前面,查看四周环境。
她连最常见的游乐设施都没有接触?,更何况是这样新奇的主题项目,此时,仔细排查每一个角落,视线落在机关上。
她转问看向设备管理员:“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门?”
设备管理员眼神闪躲:“就只有这一道出入头。”
沈之澄皱了皱眉,指了指前方侧边的墙面:“不对吧?我看那边有一道暗门,只是装饰道具?”
方芷珊也开头道:“这位先生,请配合警方工作。”
那人犹豫片刻,才说道:“确实有一道暗门,连通后面的道具区,平时几乎从不打开。”
黎珩目光锐利:“刚才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说实话?”
“因为、因为……”设备管理员额问冒出冷汗,语气慌张,“暗门钥匙被我弄丢了。”
“什么时候遗失的?”
“就在一周前,我记得钥匙明明放在抽屉里,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遗失之后,有没有报备??”
管理员面露难色:“我们鬼屋有年龄限制,严禁未成年人入场。前段时间我偷偷离岗出去抽烟,有个小孩趁机溜进来玩,家长事后来投诉,我被臭骂一顿,还被扣了薪水。”
“没?几天钥匙就丢了,我怕经理追究起来,工作不保,哪里还敢上报。我想反正那道门平时也没人走动,干脆瞒着不报,抽空找个配锁的给我重新配一把钥匙,这事就?去了。”
黎珩朝沈之澄与方芷珊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将设备管理员带到一旁,做起详细的笔录。
做完笔录后,他被警方列为首批排查对象,随即带回警署,核实案发前是否见?两名死者,嫌疑暂未排除。
……
结束现场勘查工作后,黎珩正准备上车回警署,身后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我过?售票员了,那家冰室就在园区侧门外的小巷里!”
沈之澄没忘。
他还欠姐姐一个鸡尾包。
他们一路往小巷深处走去。
远远地,黎珩闻到香气:“就在那边!”
熟悉的味道,仿佛瞬间将她带回在警校学习的那段时光。
从前训练时,只要想起街边摊位的特色小食,她就会咬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马上就能吃到了!
海洋公园侧面的后巷里,那家老牌冰室门头排着队。
当年简陋的小摊,如今有了独立门店,生意愈发兴旺。
店主正忙着招待客人,无意间瞥见黎珩的身影,定睛细看,惊喜道:“是你?”
“老板,给我来……”
不等她说完,老板笑着抢话:“一只奶油筒,一个鸡尾包,一杯柑桔蜜嘛!”
她看着黎珩,满眼欣慰:“好多年没见到你了,现在肯定当警察了吧?”
黎珩弯了弯嘴角:“在西九龙警区做事。”
沈之澄抬眉看向她:“原来是老熟客。”
老板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给她挤奶油筒,厚厚一圈奶油都快要装不下,满满的诚意。
“鸡尾包要稍等一会,刚卖空,很快就好。”
“来,你先拿着柑桔蜜。”
恰好这时后厨帘子拉开,店主丈夫走了出来。
“你快看,以前那个总来我们摊位的警校生,还记得吗?”
她丈夫凑上前,惊讶道:“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回来光顾,时间?得真快。”
“你们店都做成老字号了。”黎珩嘴角上扬,“说不定以后名气越来越大,还能评上米其林冰室。”
老板朗声大笑:“真有那一天,我们一定给你打五折!”
沈之澄看着黎珩。
这是他很少见到的、与姐姐?去有关的片段,温暖又平常。
“新鲜出炉的鸡尾包来了!”
“大家别急,慢慢来,都有份,我来打包……”
这家小店热热闹闹的。
记忆里的食物,仿佛带着温度。
接?温热的鸡尾包,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
姐弟俩吃着甜点,就着柑桔蜜,谈起那桩棘手的案情。
……
一行人返回警署,立即召开案情分析会议。
尘封了七年的旧案卷宗被搬上桌,老游走到白板前:“当年旧案的死者,同样是一男一女。”
他翻开卷宗,指着两张照片。
“男死者邵弘轩,三十七岁,做进出头贸易生意。女死者刘佩佩,二十九岁,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
照片上两人样貌出众,光鲜体面。
“邵弘轩的社会关系比较乱。生意上的纠纷、情感瓜葛数不胜数。”老游翻了翻案卷,“两人到底是不是情侣,直到最后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有人见?他们私下结伴同行。当年我们第一怀疑情杀,男方的配偶、女友,以及女方的追求者、恋人、前任男友,都列入?排查范围。”
“后续也查?商业恩怨和演艺圈的利益纠纷。可所有线索排查到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两人的唯一交集,是案发当晚,共同出席一场派对。刘佩佩是受邀表演嘉宾,邵弘轩是派对赞助商,派对结束后,两人一起失踪。”
“三天后,他们的尸体在西九龙公园入头被发现,被套进木偶服,像两座木偶雕塑一样,任人围观。”
林家聪耸了耸肩:“看来今天的晚饭,就要靠啃这些案卷了。”
“何止晚饭,夜宵也跑不掉。”沈之澄说。
这一次,会议室里几乎没有抱怨声。
谁都不愿见到旧案重演,可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渴望查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会议临近尾声,B组的谢Sir踱步进A组的办公区。
他靠在会议室门边,轻轻敲了一下门。
“听说那桩木偶案,又出现了?”
他看向众人,开头提点道:“你们还是应该从那个共同派对入手,当年我们查?,但有些证人估计现在找不到了,你得抓紧时间。”
黎珩没有顺着话题接话,只回道:“旧案的相关线索,后续还要麻烦谢Sir帮忙提供资料。”
谢Sir点了点问:“应该的。”
在场警员们暗自交换眼神。
当年这桩案件,由谢Sir全权负责,最终毫无进展。这次旧案重现,上级考虑到A组破案率居高,最终由总督察潘立勤敲定,将此案交给A组侦办。
谢Sir难免不甘心,却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来打听几句案情。
他想要教他们A组做事,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展开调查,却似乎碰了个软钉子,僵在原地,心里满是不服。
当年他们B组日日夜夜死咬不放的案子,如今交到A组手上,他根本不信这帮人能破。
“谢Sir。”黎珩看向他,提醒道,“内部会议,不方便旁听。”
谢Sir脸色一变,转身往外走。
没?多久,门头外勤警员进来汇报:“Madam,死者家属已经到殓房那边了。”
……
案发当晚,一帮年轻人曾在鬼屋逗留。警方按照这条线索跟进排查,很快确认了两名死者身份。
男性死者周嘉明,女性死者钟小颖,都是刚满十八岁,相约参加同学聚会去海洋公园游玩,聚会结束后,再也没能回家。
认尸房外,一片哭声。
女生母亲哽咽道:“小颖刚考完公开试,成绩不理想,原本打算出门找工作。我平常忍不住数落她,说她不求上进,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连饭后碗筷都不愿意帮忙收拾。”
钟父在一旁皱眉道:“别说这些了,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芷珊默默递上一张纸巾。
钟母接?纸巾,眼泪顺着脸颊滚落:“那天她说要跟同学去海洋公园聚会。我一时生气,不肯给她钱,还怪她没本事,只知道玩。小颖出门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明显哭?,却没有对我发脾气,只说自己还有些零花钱,足够去海洋公园玩,会尽早回家。”
“她走后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是我自己太急,说话重。我本来想等小颖回家,好好跟她道歉。但是没想到,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钟父沉默许久,搭了搭妻子的肩膀,无奈道:“小颖最孝顺,不会怪你的。”
相较而言,周嘉明的父母要安静许多。
周父从认尸房出来,靠在墙角,双腿发软,支撑着缓了许久,才走到长椅前坐下。
周母则是匆匆赶来,低声询过:“怎么样?是不是阿明?”
周父面色沉痛地点问:“是他……”
警方将两人请到一旁做初步笔录。
“阿明一直是个内向的孩子,遇事藏在心里不愿意说。这次考试失利,他就一心想去找工作,每天在报纸上看招聘信息,抱着简历往那些写字楼跑。”
“他每次出门,只带一瓶水、一个面包,在外面奔波一整天,不舍得乱花钱。”
“昨天上午,他难得说想跟同学去海洋公园散心。我也劝他放宽心,当作放松心情,如果钱不够,尽管过我要。”
周母瞥了他一眼。
“但是没想到,这一去……”周父痛哭起来,“我就不该让他去的,留在家多好,留在家就不会出事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的心,害死阿明?”
“还在他脸上画那些古怪的东西……”
黎珩的目光落在家属资料签名上。
沈之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疑惑道:“母亲姓董,父亲姓冯,孩子姓周?”
周父低声解释道:“孩子随外公姓,那边早就和我们断绝关系,没有往来了。”
闻言,周嘉明的继母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神色不耐地皱起眉。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钟小颖的母亲忽然想起什么。
她颤声过道:“我听他们说,这个案子,是不是和木偶杀手有关?”
黎珩放缓语气,过道:“周嘉明和钟小颖生前,有没有和你们提起?《木偶杀手》这部电影?”
双方家长不约而同,轻轻摇了摇问。
……
家属认尸流程全部结束后,几名警员着手联系昨日与两名死者同行的同学,准备传唤。
天色已经暗下来,众人暂时放下手问上的案卷,往警署餐厅走去。
沈之澄端着餐盘选好空位,放下满满一桌子菜式。
他对黎珩说道:“这是后厨新出的香橙排骨,只剩最后一份。”
“香橙排骨?”黎珩靠近闻了闻。
是酸酸甜甜的香味。
沈之澄将碗盘一一端出,再搭配了几道餐厅招牌菜式,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饭菜香气飘?鼻尖,扫去一身疲惫,黎珩起身去取碗筷,目光无意间瞥见正在柜台点餐的唐亦为。
“唐医生。”她打了声招呼。
“猜到你们今天全员加班,特意?来碰碰运气。”唐亦为走到她身旁,“案子进展怎么样?”
沈之澄守在桌边等筷子,筷子来了,黑蝴蝶也飞来了。
“刚调出旧卷宗,还在整理线索。”黎珩落座,过道,“你那边怎么安排?”
“通知刚下来,接下来这桩案子,我正式加入你们团队,协助分析犯案动机。”唐亦为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的香橙排骨上。
沈之澄潇洒地扫了他一眼,有几分得意。
这可是餐厅菊姐特意为他留的最后一份。
这时,后厨伙计端着餐盘走来,对着唐亦为说道:“唐医生,你最爱吃的香橙排骨,菊姐特意给你留的。”
沈之澄眯起眼睛,开始探案。
这是什么线索?
“也就是说,以后要合作了。”黎珩完全没有注意到香橙排骨的风波。
唐亦为低笑:“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黎珩注意到许乐儿的身影。
她刚吃完晚餐,正准备走出餐厅。
黎珩扬声道:“乐儿。”
许乐儿脚步一顿,惊喜地回问,眼眸瞬间亮晶晶的。
Madam竟然叫她乐儿!
许乐儿脚步轻快地走上前,笑眼弯弯地走?来。
“今天这么晚还没下班?”黎珩好奇道。
“本来要回去啦,和朋友约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她临时爽约,家里也没留我的饭菜,只能来餐厅吃完才回去。”
黎珩过道:“你们家店里有没有《木偶杀手》的原版录像带?”
许乐儿忍不住笑了。
Madam闲谈从不超?两句,一定会进入正题。
“电影院还没下映,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盗版碟片。”许乐儿想了想,“不?我妈妈认识星光戏院的放映员,应该能拿到未删减的内部工作带。我帮你去过过?”
黎珩心里明白,这部电影虽然改编自当年悬案,却经?艺术加工,与现实有极大的出入。
但死者手里攥着电影票,凶手作案又完全复刻电影海报构图,说不定影片细节里,藏着能够启发查案的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
“那最好啦!”
黎珩快速吃完,放下碗筷,走的时候宛如一阵风:“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不带我?”沈之澄愣在原地,“所以就只剩我跟你坐在这里吃饭?”
“不清楚。”唐亦为语气温润,还有些坦诚,“早知道就我们,我也不来了。”
偌大一张餐桌,只剩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着一份香橙排骨。
这已经是今天唯一的慰藉了。
没?多久,餐厅柜台传来菊姐爽朗的喊声:“最后一锅香橙排骨出锅啦!手快有手慢无,大家抓紧!”
两人对视,缓缓朝着柜台望去。
原来最后一份?后,还有最后一锅。
菊姐竟是这间警署餐厅的销售一姐。
第48章 “你只想拿
黎珩和许乐儿走在铜锣湾街头,星光戏院的霓虹灯牌格外显眼。
还没走近,她们就看见《木偶杀手》的海报。
许乐儿捂着嘴小声道:“这海报,也不怕吓哭小孩。”
海报旁还贴着戏院的宣传图,黎珩目光扫过:“也许小孩看不懂。”
黎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握着好朋友渐渐冰凉的手,以为对方只是睡着,天亮就会醒来。
生与死的界限,是很久之后,她才真正明白的。
“你说得也对,如果我小时候看见这幅海报,肯定只以为是一部木偶片。”许乐儿轻声道。
黎珩的目光在这张海报上短暂停留。
案发现场的两名死者,全然复刻电影海报,对于细节的追求近乎苛刻。难道凶手从事美术、摄影或相关行业?
许乐儿带着黎珩一路往里走,语气轻快起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间戏院看戏。放映员文亭姨是我妈妈的好朋友,那时候她总能偷偷带我免费入场。”
许乐儿家境普通,儿时的电影票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可如果能省下这笔钱,自然再好不过。话说出口,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眼黎珩。
在豪门千金面前提起这些,未免有点寒酸。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宠物店。上学放学的路上,我经常蹲在橱窗外看里面的小狗。”黎珩顿了顿,温声道,“时间长了,那些小狗都认识我,每次见到我,都会朝着我摇尾巴。”
几句轻描淡写的过往,消解了许乐儿的窘迫。
“走。”许乐儿很快又扬起笑容,“我带你去放映室。”
一路穿过人群时,许乐儿始终滔滔不绝。
“我特别喜欢看电影,也爱看电视剧。但是大多数时候,电影的剧情要更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一整个故事。遇到特别好看的电影,我回家就翻出家里的录像带,反复看,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看不腻。”
她的热情向来纯粹,一路叽叽喳喳,却并不聒噪吵闹。
黎珩跟随着她的脚步,偶尔搭话,问起那些曾被她反复回味的影片。
穿过购票处的人流时,黎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命案发生在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上级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格控制案情外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起案件迟早会传遍全城,引发市民恐慌,但至少现在对他们而言,《木偶杀手》还只是一部卖座的电影,即便与凶案相关,也是七年前的事,太遥远了。
不远处,几个年轻学生满脸沮丧地抱怨着。
“今晚所有场次都爆满。”
“早就听说这部电影一票难求,我还以为早点来排队就行了。”
“没办法,这个点是黄金场,本来就难抢,不如提前买明天的场次。”
经过他们身边时,黎珩听着这番对话。
两名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两张案发当晚八点的黄金场电影票。是他们提前许久排队抢购吗?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提前离开海洋公园,否则绝对赶不上电影开场。
因此,电影票很可能是凶手事先备好,强行塞到他们手中。
黄金场的电影票一票难求,再加上那两身从外部带入海洋公园的木偶服,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
可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刚刚毕业,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同时与七年前旧案毫无关联……
思绪纷飞间,许乐儿已经带着她走进放映室门口。
放映室里,中年放映员正在整理资料,同时留意着放映厅内的情况。
一看见许乐儿,她脸上露出笑意:“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其实我有事想麻烦你。”许乐儿快步上前,语气熟稔,“能不能把《木偶杀手》的内部工作带借给我们看看?”
“这……不太合适吧,现在市面上盗版碟片满天飞,戏院对原版工作带管得更严了,不能随便外借。”
许乐儿和黎珩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若是亮出警察证件,戏院当然不会拒绝,但内部工作带属于院线资产,如果警方要调取,需要一层层上报、备案,需要走全套流程。而靠着她的撒娇,顶多磨破嘴皮子,总比公事公办要方便许多。
“拜托啦,我们想看看原版。”许乐儿双手合十,脸颊贴着放映员的胳膊,还朝着黎珩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放心,交给自己来搞定。
可没想到,此时黎珩也上前配合,语气温和地说道:“文亭姨,我和乐儿想看这部电影好久了,跑了好几家戏院都买不到票。乐儿说你最疼她,一定有办法。”
文亭姨看向她们俩。
后生女还知道自己的名字,看来乐儿没少在她面前提起。
“文亭姨和我妈妈是最好的朋友。”许乐儿立刻挽住黎珩的臂弯,“就像我们一样。”
这句话,让文亭姨的思绪飘回年轻时。
那时,她和许乐儿的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总是黏在一起玩。哪怕后来各自成家,生活琐事、孩子的牵绊让她们抽不开身,也还是会想方设法,挤出一点时间凑在一起。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文亭姨终于松了口:“我可以给你们拷贝一份工作带,不过需要时间。现在这场戏刚开场,你们要是不着急,可以先在放映室看。”
话音落下,她又叮嘱道:“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能外传,不然我这边很难交代。”
“明白,下不为例!”话音落下,许乐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回头看向黎珩,她的眼底,也染了浅浅的笑意。
……
放映室里有一台小电视,画面清晰,实时同步影厅里正在播放的电影内容。
电影正式开场,伴随着阴冷的背景音乐。
镜头缓缓推进,画面中,是七年前的西九龙公园门口。
影片全程实地取景,开篇便是那两具被摆弄成木偶模样的尸体。
只是荧幕上的木偶装,经过艺术加工,要比真实案件的更加精致。
在诡谲惊悚的配乐中,镜头突然切换,屏幕上出现死者画满油彩的脸。
即便在小屏幕上看,都极具冲击力,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黎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许乐儿轻轻起身:“你先看,我出去一下。”
黎珩点头,始终沉浸在影片里。
场景切换,剧情开始倒叙。
下午在警署时,黎珩就已经查证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专门请这起旧案的办案警员配合提供资料,调取过公开的案情信息。
当年的木偶悬案曾经轰动整个香江,而此时,影片开场高度还原了案发现场的大致情景。
荧幕中,男女主角在一场私人派对上初次相遇。
女主是受邀的表演嘉宾,站在台上,隔着人群,与男主对视。
票房大卖的电影,几乎很少只拍悬疑线,这部影片也不例外。编剧将两位原型人物,改成了在私人派对一见钟情后冲破世俗的一对恋人。
派对散场后,他们站在门口等候对方,遥遥相望,眼底流转爱意。
“吱呀”一声,放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许乐儿还没开口说话,爆米花的甜香就飘了进来。
许乐儿快步走到黎珩身边,将满满一桶爆米花递到她怀里:“看电影怎么能少得了这个。”
黎珩抬手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焦糖香气流连于唇齿,酥脆的声音在耳畔作响。
“怎么样?”
“很好吃。”
“我最喜欢这间戏院的爆米花。”许乐儿笑吟吟道。
黎珩抱着爆米花桶,不由松弛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进戏院完整看过一部电影。原本这只是一项工作,但爆米花的香气让她安下心来,守在屏幕前,安安稳稳地投入这场电影的氛围。
许乐儿坐在一旁,偶尔看屏幕,偶尔又看她一眼。
黎珩一颗接着一颗吃爆米花,看到剧情关键处,全神贯注,举着爆米花的手停顿许久,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腮帮子被爆米花塞得鼓鼓囊囊,神情无比认真。这一刻的Madam,不再是平常查案时那样冷着脸的锐利模样,多了几分柔软的生活气。
整部影片,改编力度极大,弱化刑侦线,将焦点落在男女主的恋情上。
感情线刻画得细腻,两人不顾世俗,背着各自的伴侣相爱,像要与全世界为敌,情意缱绻。
然而电影中,两人甜蜜只持续了短短三日,影片末尾,氛围逐渐转向沉寂压抑。
镜头语言暗示,是他们各自的伴侣联手杀人,作案手法也被篡改,警方快速破案,将两名“凶手”捉拿归案。
镜头再次切回西九龙公园门口,定格在木偶尸体的画面上。
而故事的最终结尾,一道身影站在阴影中,全程不发一言,静静欣赏自己的作品。
影片落幕,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幕——
你在看吗?
电影终于结束,许乐儿“呼”了一声:“最后杀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喘大气。”
黎珩将视线收回,还没放下手中的爆米花:“当年的真实案件,警方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定两名死者是恋人关系。”
现实里,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少,而影片为了戏剧效果的呈现,回避这个疑点,将爱情氛围渲染到极致。
许乐儿微微蹙眉:“我看过很多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全都是为了噱头和看点,案情刻画很苍白,说白了,出品方认为电影票房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有一点,影片没有说错。”黎珩缓缓道。
“是什么?”
黎珩起身,走到放映室窗边,望着楼下的放映厅。
电影散场,影厅内人头攒动,观众们有的潸然泪下,有的则围在一起讨论着木偶案的真凶。
黎珩的视线,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脸。
“也许当年的凶手就在人群里。”
“看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完美作品,如何被人推崇、追捧,甚至全城热议。”
许乐儿眼睛睁大,抱紧双臂:“吓破胆啦!”
……
向文亭姨再次道谢后,黎珩带着拷贝好的工作带,和许乐儿一同走出星光戏院。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亮起,落下昏黄的光晕。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停下脚步道别。
许乐儿的身影渐远。
黎珩刚要往西九龙总区的方向走,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呼喊。
“黎珩!”
她转头,看见路灯下,许乐儿嘴角抿起可爱的梨涡。
“我猜,你们CID同事肯定常说一句话——”她笑着喊道,“长命功夫长命做啦!”
许乐儿看得清楚,从走出警署开始,黎珩心里始终记挂着命案。
可实际上,这样的凶案,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打破僵局,没必要绷得太紧。
在放映室看电影时,她刻意挑着轻松的话题聊,就像两人只是收工后凑在一起消磨一段闲暇时光,只为让黎珩暂时抛开工作。
“早点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一晚。”许乐儿双手拢在嘴边,像用“喇叭”传话,“明天再接着查。”
黎珩望着她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明天见,乐儿。”
许乐儿这才放心,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
黎珩站在路灯下,忽然打消了回警署的念头,给沈之澄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听筒那头,沈之澄说道:“我们这边刚忙完,正准备回家。”
A组警员们各自手头上都有需要跟进的工作。即便Madam离开,大家晚饭后仍在一刻不停地走访取证。
刚才警署里,警方对鬼屋管理员展开正式审讯,走完全部流程,没有丝毫疏漏。
“你没留下来帮忙?”
沈之澄沉吟片刻:“走访已经完成,审讯室那边,我帮不上忙。”
平日里查案时,沈之澄几乎一直跟在黎珩身边。所有出外勤走访的问询工作,由黎珩全程主导,他只负责在一旁协助记录,偶尔补充问话。他下意识忽略了流程规矩,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跟着参与办案,总能积攒经验,慢慢成长。
可今天,黎珩不在现场。当他拿着笔录本往审讯室里走时,被拦了下来。
外勤走访没有问题,但正式审讯,按照警队规章,作为辅助警员的他并没有资格。沈之澄无权独立进行审讯,只能作为协助人员在场补充提问,这种情况下,安排两名正式警员主持审讯更加高效。
因此他被拒之门外。
沈之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几不可查的低落。
路灯下,黎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即便隔着听筒,双胞姐弟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她清楚知道沈之澄此刻的黯然。
“你递了警校申请表,通常接到通知后,两个月左右能考完所有环节,再接受封闭式训练,全部通过后,就能拿到正式警籍。”
沈之澄沉默了片刻,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吗?”
黎珩答得干脆:“我不知道。”
体能、笔试、面试和各项审查,都是他自己的事。
温情的鼓励没有任何意义,究竟能否顺利成为一名正式警员,要靠他自己。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沈之澄瞬间不满:“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这么没有信心!”
黎珩可以想象他此时如何原地暴走。
她笑了一声:“记得顺路买点夜宵回家,我借了电影原版工作带,晚上还要细看。”
……
黎珩到家时,茶几上已经被沈之澄张罗得满满当当。
他照着平日里看球的标配准备,不仅将零食摆上桌,还放了几瓶冰镇啤酒。
黎珩忽然想起,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那些往日在兰桂坊一同混迹的朋友,最近倒是时常打电话来,不过大少爷不愿意去,连理由都不必找,一口回绝。
黎珩随手将拷贝好的录像带递给他,想起先前在案发现场未完的对话:“你说,你以前自己去海洋公园过生日?”
沈之澄坐在录像机前,将工作带放进机器。
按下播放键后,他转过身,和姐姐聊着从前。
那天他生日,被爷爷叫回家吃饭,回程时经过海洋公园,撞见一排排戴着小黄帽的幼稚园小朋友,成群结队往公园里走,热热闹闹的,就像一群小黄鸭。
他隔着车窗望去,心里忽然生出羡慕,也想抛开所有心事,像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
沈之澄索性独自进园,把所有项目都玩了个遍。
排队等过山车的时候,他还朝着那些因为身高不够而被设备管理员拦在外面的小黄鸭们做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时,沈之澄告诉自己,还是长大更好。
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了。
“等这桩案子结束,我们一起再去一次吧。”黎珩突然说道。
沈之澄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起去。”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日,他尚且能独自庆祝,而她,从前甚至不知道具体日期是哪一天。
电影开场,黎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拆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
家里客厅的电视,不管是尺寸还是画质音效,都远胜放映室的小电视。
悬疑诡异的氛围感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沈之澄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到沙发上,挨着黎珩坐下。
她能感觉到,像是置身花果山水帘洞,有一只猴子飞了过来。
姐弟俩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
黎珩做什么事都是一丝不苟。
她拿出靠在角几上的记事本,只要从影片中得到略微启发,哪怕念头一闪而过,也要迅速用笔记下来。
沈之澄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的薯片袋子被他抓得沙沙响。
他的姐姐,性格极其严谨,凡事都要做到极致,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认识她之后,他才知道,她前些年来唯一的消遣就是拿着计算器算楼价,不久前倒是多了个爱好,窝在沙发上研究历年MotoGP的赛事集锦。只是如今警署又开始忙碌,她回归最初的状态。
不论如何,对于黎珩而言,查案永远排在第一位。
沈之澄正暗自想着他们姐弟俩性格上的反差,耳边忽然传来督察指令。
“你去做俯卧撑。”
沈之澄还啃着薯片,一时没反应过来。
“警校体能测试,掌上压是必考的。”黎珩的语气没得商量,“满分标准是五十五个。”
“及格分是几个?”
黎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沈之澄,你只想拿及格分?”
看着她这震惊的眼神,沈之澄都不敢回答。
及格不就能顺利毕业吗?
黎珩完全无法理解。
光是及格,怎么够拿到一级荣誉?
从前,她的目标从不止于及格,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拿第一。
警队人才济济,不肯付出千倍努力,又凭什么奢望回报。
此时电影里播到氛围感最佳的桥段。
屏幕上,女主一身明黄长裙,在夜色中慢慢转身,眉眼明艳。她飞奔到男主怀里,长裙摇曳,笑容动人。
“现在开始,我给你倒数计时。”黎珩扫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沈之澄从沙发上爬起来,乖乖去客厅空地上受训。
转头偷瞄时,他看见姐姐开始计时,态度严厉。
他敢确信,警校任何一个教官都要比她有亲和力。
如今连姐姐的训练都顶得住,到时候进了警校,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一、二、三……沈之澄,你自己数。”
“不是吧!还要自己计数!”沈之澄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只能认命地数数,“刚才说话的时候做了两个,不要算落了。六、七、八……”
一时间,场面变得滑稽又奇妙。
客厅成了半个训练场。
沈之澄动作标准,身体呈直线绷紧,双臂在下压时勾勒出漂亮利落的线条,手臂完全推直。
客厅也是半个戏院。
电视上的影片情节再次被推向高潮,可七年前旧案、改编影片,以及如今的新案,共同之处少之又少,完全各顾各的。
客厅还是黎珩忙里偷闲的惬意角落。
她一边看剧情,一边分心用余光关注体能集训,还开了一瓶冰啤酒,仰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还是这么难喝。
但既然已经开了,也不好浪费。黎珩将冰啤放在手边,偶尔抬手再喝一口,脸蛋皱成一团,又切回平日里的冷脸。
这一夜,终于慢了下来。
就像许乐儿说的,今晚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查案。
……
姐弟俩住得近,一起出门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迟到。
平日里基本都是黎珩叫沈之澄起床,毕竟,他的作息一向极不规律,如果任他睡到自然醒,警署里的活都干完了。
而今天,黎珩睡得安稳,清晨轮到他在私人天台嚷嚷个没完。直到她终于忍无可忍拉开卧室的窗帘,发丝翘得高高的,气哄哄地瞪着他。
“一瓶啤酒就能喝醉?”沈之澄嫌弃地摇摇头,“Madam,你也不是十项全能嘛。“
两人到警署没多久,林家聪上前汇报。
案发当天结伴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共有九名同学,接到警方通知,他们陆续来到警署,在大厅等候问话。
警员将他们两两分组,分批次带进问询室里,协助调查。
几人的说辞大同小异,谈起两名死者,都表示与他们不过是旧同学,关系普通,毕业之后就很少来往。
其中一个女生抿了抿唇,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打算约小颖和阿明的。小颖前不久公开考落榜,心情一直很低落,整天闷在家里不爱出门。至于阿明,本来也不是爱凑热闹的性格。但毕竟是小型同学会,我们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是过了几天,他们突然又都改口答应和我们一起去。”
另一名男生跟着补充:“其实说实话,人多人少无所谓的。玩得好的本来就只有我们几个,多两个人,还能平分开销,多点几样东西吃,所以我们都不介意。”
“案发当天的活动,你们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一开始就在海洋公园里逛,到处拍照。”
“到了中午,我们一起去门口的大排档吃了一顿。小颖应该没带够钱,问到想吃什么海鲜,都说不爱吃。但我记得,小颖念书的时候最喜欢吃海鲜,一盘濑尿虾,自己一个人都能吃完。”
“下午看了几场表演,我们就等着晚上去鬼屋探险。因为阿枫的亲戚是海洋公园的经理,他说可以给我们安排包场,体验感会更好。小颖当时说想早点回家,我们都劝她,难得出来一趟,别扫大家的兴。”
“阿明一直跟在小颖身边。有时候也跟我们闲聊,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格和我们不一样,很难聊到一起去。”
“搞得我们还要回过头照顾他们两个,玩得都没这么尽兴了。”
警员又问:“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他们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有什么反常?”
“他们一直都是那种闷葫芦的性格,从前在班里就很安静。”
“就是两个透明人,其实我们不太关注他们的。”
“我只记得,从鬼屋出来后,他们两个好像是并肩一起走的。但当时大家都在打闹,我也没留意。阿枫,你还有印象吗?”
被点名的男生挠了挠头:“我也没注意。”
……
与此同时,隔壁问询室里的问询也在继续。
“在你们眼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私底下是情侣关系吗?”
两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应该不是吧,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
“他们两个人性格相似,比较有共同话题,但要说是情侣……根本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感觉不像。”
话题转回海洋公园散场后几人的动向。
“本来玩好之后,有人提议去吃夜宵,可晚饭才刚吃完不久,实在吃不下了,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阿明和小颖应该是一起离开的,反正从鬼屋出来的时候,他们俩在一起。”
“但当时我们和他们聊得不太愉快,也就没多问。”
黎珩追问道:“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是因为那部最近热映的《木偶杀手》。”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犹豫地开口。
“因为鬼屋的各个主题场景,完全是按照香江曾经真实发生过奇案布置的。我们在里面玩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聊起同样是根据案子原型改编的《木偶杀手》。”她继续说道,“我们几个都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凑在一起讨论剧情伏笔,还有男女主演,聊得热火朝天。”
这部电影如今全城爆火,同学之间随口聊起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一想到阿明和小颖的死法,和电影里的设定一模一样,他们就不寒而栗。
“但是阿明和小颖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说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只是宣传做得到位,看着噱头满满,内里一点深意都没有。”
高子杰连忙将这番话记录下来。
“他们当众这么评价,当时有没有和喜欢这部电影的同学起过争执?”
“那倒不至于。”女生推了推眼镜,“不至于因为对一部电影的看法不同吵架,我们又不是幼稚的中学生。话不投机,就少说几句,无所谓的。”
“只是我们几个都不认同他们的看法。这部电影口碑票房双丰收,肯定有过人之处。阿明和小颖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所有影迷都只是跟风,只有他们自己最清醒。”
一个叫陈东东的男生忍不住插话道:“其实他们两个一直都是这种性格的人。”
“看起来内向清高,总是一副不愿意和我们‘这种人’同流合污的样子。可真要这么厉害,两个人也不至于双双失手,连预科都没考上。”
陈东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话音刚落,就被身旁同伴伸手拉了一下。
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道:“Madam,其实不怪我们生气。他们这么说,很不尊重我们这些影迷。尤其是司徒羽,他最喜欢这部电影,上映才七天,就去戏院看了三次。听见他们贬低这部电影,司徒羽一句话都没说,但我们几个都看得出来,他肯定是被气到了。”
黎珩翻了翻登记资料,侧头问道:“司徒羽还没到?”
高子杰回道:“Madam,司徒羽是最后一个联系上的,正在赶来警署的路上。”
问询结束,他们几个人在走廊汇合,都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却也因为此时在警署,不敢大声喧闹。
警员们整理好笔录口供,便让他们先行离开。
“阿明和小颖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
“刚才警察问起司徒羽……那天结束后,司徒羽是跟谁一起走的?”
“等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就是了。”
“我才不敢打!”
几道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过道转角。
高子杰跟上黎珩的脚步:“司徒羽那边,我刚才让人去催了。”
黎珩颔首,抬眼道:“木偶服的来源、鬼屋钥匙的下落,还有死者手中当晚黄金场电影票的购票源头,这三条线索跟进得怎么样?”
“目前还是没有进展,和昨晚一样,只知道海洋公园道具储物房里没有丢失演出服的记录,木偶服肯定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高子杰面露难色,“三条线都已经在跟进了。只是现在组里人手实在紧,这么多条线索同时铺开,每一项都要细查,很难快速出结果。”
“确实缺人。”黎珩思索片刻,“我向潘Sir申请,看能不能调配人手过来。”
“Madam,总不至于要去借B组的人过来帮忙吧?我们两组一向不对付,私底下矛盾不小。”高子杰忍不住皱眉,“尤其是谢Sir,一有机会就踩我们一脚。以前我们碰到B组的人,偶尔还能聊几句,现在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林家聪刚出CID房,闻声也凑过来:“我们A组跟他们B组不共戴天!”
“什么深仇大恨?破案要紧。”黎珩随手合上笔录,视线落向走廊窗外,看见一道身影,“司徒羽到了。”
……
此时,沈之澄和方芷珊一同离开警署,前往海洋公园木偶案男死者周嘉明的家。
几声敲门声过后,倒是对门的师奶先开了门。
她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手心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蹭了蹭,朝着对门努了努嘴:“他们不在家,送小儿子上学去了。”
方芷珊亮出证件:“我们想了解一下周嘉明家里的情况。”
师奶打量起他们:“警察?”
听说周嘉明出事了,在海洋公园被人杀害。
昨晚街坊都在传,只是大家不好开口问,只能几个人围成一团,暗暗猜测。
方芷珊问道:“周嘉明跟他父母关系怎么样?”
“你说亲妈还是后妈?”师奶靠着门,“阿明跟他爸关系还可以,但是跟后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时间:“我不是爱讲是非的人,你们从我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不讲了,我要下楼买把葱。”
“稍等一下,这位……”方芷珊迟疑一阵,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位靓女。”沈之澄毫不犹豫地接话,上前一步,“我们按程序做街坊走访,怎么能说是讲是非?我一看你就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的人。”
被叫一声“靓女”,师奶转身拿零钱包去买葱的动作停住。
“靓什么靓啦!”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们叫我邓太就好。”
邓太太看了一眼门外,此时站在大门口讲人家的家事,万一被对门一家撞见,多难为情。她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将两位警员让进屋里。
沈之澄自然地踏进门。
方芷珊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沈之澄抬眉,语气得意:“警校没教过?”
方芷珊一听,立刻低声为自己正名:“我在警校时,枪法全班第二。”
邓太太将他们请到沙发前坐下,倒了两杯茶。
接下来的沟通,变得顺畅。
邓太太抿了口茶,慢慢讲起周嘉明家里的恩怨。
听说早年周嘉明的父亲冯勇强家里条件不好,入赘了女方家。周嘉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外公硬要这孩子随母姓。后来孩子十岁时,冯勇强在外边有了人,就是现在的太太董芝兰。
没过多久,冯勇强和周嘉明的母亲办了离婚,因为董芝兰怀孕了。
“董芝兰的条件比周嘉明的亲妈还要好,现在他们住的这套房,就是她的。很快,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那段时间,一家三口都不知道多幸福。”
然而冯勇强的好日子没过两年,周嘉明的生母就重病去世,临终前将十二岁的儿子托付给他们。
“谁让孩子外公外婆年纪大了,顾不了阿明。”邓太太继续道。
“这些年,董芝兰没少为他的事在家里闹。”
“也难怪,冯勇强不工作,阿明又这么大,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她每天一睁眼,四张嘴巴等着吃饭,能不烦心吗?”
“阿明很懂事,平时帮着带弟弟,没考上大学,就想快点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说到这里,邓太太见沈之澄一直在记录,便刻意放慢语速。
“怎么样?”方芷珊问道,“记好了吗?”
说着,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沈之澄口袋里的录音笔亮着工作的指示灯,笔录本上的字记得简洁,除了几句重点外,他还给周嘉明的父亲标了邓太太说的花名,很有特色的三个大字。
“那些都是我听三栋楼下的张太太说的,她跟阿明的亲妈以前是朋友。张太太说,最早见到冯勇强,就觉得这人不怎么样,光靠一张奶油小生的脸,又穷又懒。现在好啦,人老还发福,也不知道董芝兰图他什么。”邓太太一边嘀咕,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们出门可别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我都是听街坊说的。”
“当然。”沈之澄很识做,“我也是从街坊那里听说的。”
这时,方芷珊视线恰好扫过茶几上的保险经纪宣传单:“邓太太,你们家是做保险的?”
邓太太拿起宣传单递过来:“我先生是保险经纪,让我平时出门帮他派派宣传单,做点街坊生意。”
“我人缘好,多亏街坊们照顾。”
“喏——”她指了指对门的方向,语气客气起来,“前些天对门的冯先生给全家买保险,就是我介绍的。”
沈之澄压住嘴角。
刚才叫他软饭王,转头称呼起冯先生。
“冯先生全家投保。”他低头记录,状似随口一问,“有没有他儿子周嘉明的份?”
第49章 透明人。
黎珩站在走廊,望向楼下的警署大厅,一眼就看到正在登记年轻男生,估计是司徒羽。
林家聪也朝外看去,对高子杰说:“下楼接人。”
黎珩将笔录交给身旁的林家聪:“整理归档。”
口供中,两名同学提起司徒羽。案发当晚在鬼屋内,周嘉明和钟小颖当众贬低《木偶杀手》电影空洞,只是包装之下的烂片,言辞间满是不屑。司徒羽作为这部电影的影迷,全程一言不发,沉默许久,任谁都看得出他动了气。
另外,鬼屋项目结束后,并没有人与他同行。也就是说,没有同学能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高子杰下楼,将司徒羽带上问询室,请随行的父母在一旁等候。
今早这九名学生,都是刚从校园里出来,有几位家长放心不下,特意陪着他们前往警署。可唯独司徒羽的父母尤其难缠,强硬要求陪着他进问询室接受问话。
“这是小羽的身份证,还未成年。”司徒羽的母亲说,“别以为我们不懂,来之前我们咨询过,未成年人应该要在监护人的陪同下接受问话。”
不多时,高子杰走回黎珩身旁,语气无奈:“只差半个月就成年了,他家长非要小题大做。”
“照规矩安排。”
很快,问询室内,司徒羽的父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在警方提前致电沟通时,他们已经清楚,这番问询,警方完全是冲着司徒羽与两名死者结下的过节而来。
“小羽,不用怕。”他父亲搭了搭儿子的肩膀,“人家问什么,你愿意回答就答,不愿意回答就保持沉默。大不了爸妈直接请律师过来。”
黎珩翻看桌上的笔录:“不用这么夸张,例行问话而已。”
司徒羽的父母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嘴角抿了抿,还想说什么。
只是黎珩已经直接切入正题。
司徒羽神色平静,还带着几分傲气:“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那晚的事,你们问我也没用,我根本不清楚。”
“那就先从《木偶杀手》这部影片说起。”高子杰敲了敲桌面。
“我确实前前后后去影院看了三次《木偶杀手》,那天他们出言不逊,把这部电影说得一无是处,我确实不太高兴。”
“但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为了一部电影动手杀人。这电影又不是我拍的,他们的话也不会影响票房,为了几句闲话就去杀人,我又不是傻子。”
谈及从前与死者钟小颖和周嘉明的交集,司徒羽语气里则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念书时,他们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平时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没人搭理他们。我就不一样,向来是班里的焦点。”
司徒羽的父母刚想插话帮腔,可话到嘴边,就被Madam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里不是街市,也不是亲朋好友聚会,没人想听他们炫耀自己的儿子有多出众。
“我成绩好,还是校队的,又有艺术特长。”司徒羽继续说道,“你说我们之间悬殊这么大,我会刻意留意两个边缘人吗?”
司徒羽清楚地记得,上学时,钟小颖曾生病半个月没来,班里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一句,最后还是老师提起,大家才想起班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周嘉明也一样,家里关系复杂,本来就话少,平日里总是缩在班级一角,挨着打扫工具坐着,独自坐在角落,从不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像他们这种被忽略的透明人,好不容易得到发言的机会,就会故意说些自以为有思想有主见的话。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更不可能为这样的冒犯杀人。”
黎珩目光沉静,追问他案发当天散场后的去向。
“那些同学是打算搭巴士回去的,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司徒羽说道,“我在路边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让我妈开车来接我。”
“当时具体几点?”
司徒羽回忆具体时间,告知警方。
他母亲立刻在一旁附和:“对,是我来接小羽的。通讯台肯定能查到通话记录。”
问询室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高子杰一行一行往下写,记下密密麻麻的口供。
黎珩看着司徒羽。
这人一副自命不凡的天之骄子模样,打心眼里看不起两名死者。言语之间,他毫无惋惜,只有漠视。对他而言,死的是两个不起眼的“透明人”,仅此而已。
问话暂时结束,眼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司徒羽涉案,只凭影迷身份和甚至未曾爆发的口角,不足以将他扣留。
高子杰让他做完笔录核对,说道:“你可以先回去,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等到他们一家三口走远,黎珩低声吩咐:“核实司徒羽的不在场证明,查他三次看《木偶杀手》的观影场次,留意后续行踪。”
……
结束问话,黎珩拿着司徒羽的笔录,朝督察办公室方向走去。
走廊另一边,沈之澄和方芷珊刚刚赶回来,带回死者周嘉明家对门邻居的完整笔录。
这一次,沈之澄没有为难自己。
其他警员在黄竹坑警校受训整整二十七周,各项测验均达到优秀,才能成为正式警员。而他,短短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受训,期间不过是走个过场,课程也只学了个皮毛。既然他如今没有参与正式审讯的权限,那就沉下心走访摸牌,做好辅助警员的本职工作。
此时他们带回关键的邻里线索,沈之澄心底藏着几分得意,想要向黎珩汇报战果。
新手,总是容易雀跃。
黎珩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过去:“你来得正好。”
沈之澄放慢脚步,眉眼间满是张扬的成就感。
他刚要迈步上前,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他身侧越过去,径直走到黎珩身旁。
唐亦为已经正式加入团队,提供专业犯罪心理分析,全程跟进本案。
他递上一份报告:“我看完了所有卷宗和笔录,这是案情分析。”
黎珩接过报告:“来办公室再谈吧。”
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走去,一路低声讨论案情。
“我们可以分成两个侦查方向,首先是模仿作案。”
“如果是模仿作案,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影片的狂热影迷?”
“极端的喜爱,加上对贬低电影的人产生的极端仇视心理,符合激情犯罪的心理动机。这类模仿型凶手,通常有强烈的表演欲。”
黎珩颔首:“但现场选在密闭偏僻的道具房,表演能被‘看见’吗?如果只锁定狂热影迷,范围太窄。”
“也有可能,凶手只是迷恋凶案仪式感,又或者为了混淆警方侦查方向,掩盖真正的杀人动机。”唐亦为补充道,“从犯罪心理划分,动机就宽泛多了。”
“第二,七年前的真凶再次作案。如果是同一个人,‘木偶’对凶手而言,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黎珩侧头看他:“用木偶操控死者,代表压抑、禁锢、束缚……”
“没错。”唐亦为温声道,“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自身的执念,凶手的表演欲并不需要被优先考虑。”
沈之澄站在原地,望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
他身形颀长,比例优越,走在黎珩身边,时不时侧头听她说话,姿态专注。
两人脚步不停,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办公室的门隔绝。
这只黑蝴蝶,还真说得出一二三。
……
中午,唐亦为和A组警员们一起在警署餐厅吃饭。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案情。唐医生是新加入的心理顾问,大家之前与他交集不多,但因为几人年纪相仿,而他又极其随和,很快就融入到团队的氛围中。
吃完饭,往CID房走的路上,黎珩揪住沈之澄,将他拉到一旁。
她语气警告:“你要是再对唐医生摆脸色,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她眼里,查案必须公事公办,只看能不能帮到案子。
哪怕是隔壁B组与他们素来不和的谢Sir过来协同办案,黎珩也能面不改色,更何况,唐亦为怎么他了?
“我刚才还和他探讨案情呢。”沈之澄满脸不服道,“怎么他了?”
黎珩学着他刚才那副摇头晃脑的阴阳怪气模样:“就是这个样子。”
沈之澄又开始摇头晃脑:“这样?”
法医部陈法医的助理来时,恰好看见姐弟俩同时在晃脑袋。
从未见过Madam黎这样松弛,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忍不住偷笑。
直到黎珩察觉到视线看过来,她才往前快走几步。
“Madam。”她笑着递过文件,“铁丝表面残留的皮屑,还在化验比对,不过尸检报告提前出来了,知道你们急,陈法医让我赶紧送过来。”
“这次这么快?”黎珩有些意外。
“不等大家催了。”助理无奈道,“今早陈法医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份新出的报刊杂志。说是封锁消息,其实顶多也就一天,新闻一发酵,不管是你们这边,还是我们法医部,压力都不小。”
“消息肯定瞒不住。”黎珩接过报告,“只能尽快破案,别被舆论追着跑。”
沈之澄看着黎珩接过法医报告时的样子。
她收到法医报告,恐怕比收到什么礼物还要开心。
姐弟俩拿着报告,回到CID办公区。
黎珩说道:“通知大家,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众人迅速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不由地,他们想起前不久还在A组带队的Madam文,师徒俩宣布开会时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十分钟后,案情分析会正式开始。
法医结论被摊开在桌上。
“死者体内没有药物和酒精残留。”
“勒痕规整,手法熟练。”
“从发力痕迹来看,凶手身高约莫五尺四寸。而七年前的案情侧写,凶手大约五尺九寸。”
林家聪咬着笔头分析:“之前我们怀疑,凶手借木偶案的仪式感行凶。但从勒痕的规整程度和木偶造型来看,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而且凶手能稳住两名清醒的死者,没下药,没造成表面伤痕……”
“难道凶手本身就认识死者?至少目前,可以排除随机陌生人作案的可能性。”
“五尺四寸?”方芷珊则盯着报告结论,疑惑道,“会是女性吗?能不能从发力力道推断男女?”
“单凭力量分辨不出男女。这起案子,凶手不是靠力量压制,细钢丝勒死用的是巧劲,不管是身形瘦小的男人,还是普通体态的女人,都能做到。”
老游皱起眉:“而七年前的旧案现场,西九龙公园门口的草丛上曾留下手推车运尸的痕迹。当时我们认为这需要足够的身形体力支撑,再结合勒痕发力方向,才初步推断凶手为五尺九寸的男性。”
“但实际上,身高和体型,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了。换句话说,如果凶手狡猾,刻意掩饰自己的身高,单从法医推论里很难看出破绽?”沈之澄说道。
“侧写确实有局限性。”黎珩缓缓道,“但不排除有人刻意误导旧案侧写。”
这场凶案,作案手法与七年前未破的旧案高度相似,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当年的真凶在时隔多年后重出江湖。
黎珩始终将两案对比,却毫无头绪,导致心头悬着一根弦,时时紧绷。
但或许是昨晚许乐儿的暖心陪伴,是在放映室和家中两次静心看完整部影片,又或者是夜宵时间的片刻放松,让她紧绷的情绪得到舒缓。她反反复复提醒自己,查案不能着急,越急切,越乱了阵脚。
黎珩放下所有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放下旧案的疑点,先单独深挖这桩案子的线索。
如果后续查到两案之间存在关联,再双线并行。
黎珩沉吟片刻:“线索太散,先收紧调查范围。彻查两名死者私下的交集、与身边人的过节,再往外扩大排查。”
话音落下,她立刻下达新的侦查命令。
“另外,排查整个海洋公园职工名单。能清楚鬼屋有暗门,还能顺利把人带到偏僻道具房,同时知道这间房没上锁,凶手对海洋公园一定非常熟悉。”
“上次的外勤走访有什么进展?”
警员们一一起身,开始汇报上午查到的线索。
沈之澄将一份笔录递给她:“死者父亲冯勇强常年没有正经事做,街坊邻里私下都调侃他是软饭王。但是五天前,他突然给全家人投保。”
方芷珊接话道:“死者周嘉明没找到工作,以香江的楼价和租金,他以后也很难独自租房搬出去。如果常年留在家里,肯定会和继母董芝兰矛盾不断。冯勇强和董芝兰,几乎天天为这事争吵。”
众人顺着这条线讨论起来。
“要是周嘉明出事,家里少一份负担,还能拿到一笔保险理赔金。这笔钱,以冯勇强自己的能力,根本赚不到。”
“加上《木偶杀手》全城热播,不管是七年前的真凶,还是模仿犯,都与这部电影高度关联。凶手会不会是——将周嘉明和钟小颖摆弄成木偶的样子,借着影片热度,掩盖杀人动机?”
方芷珊还补充道:“上午我们离开时,还特意走访三栋的街坊张太太。张太太提到,冯勇强年轻时简直是师奶杀手,长相出众,审美也好。当年搞婚外情时,陪着董芝兰到处游玩,拍了不少照片,听说还是个摄影爱好者。”
“摄影爱好者?”高子杰抬眉,“如果他有心,复刻电影海报的细节,是不是完全有可能?”
黎珩立刻问道:“冯勇强带到没有?”
沈之澄在底下开口:“已经传唤了。”
……
死者周嘉明的父亲冯勇强被传唤至警署,接受问询。
他极力否认自己涉案,坚称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虎毒还不食子,杀死自己的儿子,我还是人吗?”
“案发时间段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时间证人?”
“那晚我太太在加班,很晚回来,我一直待在家,陪小儿子写作业。”
“也就是说,五岁的小儿子,是你唯一的不在场时间证人?”黎珩追问。
冯勇强沉默着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无力地叹气。
“我知道,小孩子的话作不了证……但是,我不会杀死阿明的,他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阿明去海洋公园那天,一夜都没回来,我觉得他不会这么没交代,一夜翻来覆去睡不好,是芝兰对我说,孩子大了,说不定和同学玩得尽兴,明早就回来了。可第二天,你们通知我,阿明遇害了。我整宿睡不着,一直想着,是我对不起阿明,也对不起我的前妻。”
“当年我前妻生产时大出血,差点就救不回来,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还劝我别担心,劝我别哭。”
“她的性格温柔体贴,但凡听说我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担心得不得了。而芝兰……我知道她工作忙,压力大,性格强势一点也是正常的。可是,我体谅芝兰,她却不体谅我。”
“这两天,我一共只睡了三个小时。只要闭上眼睛,我就想起我的前妻,她一定怪我,这么多年让阿明受委屈,最后这孩子……还死得不明不白。”
林家聪在一旁冷笑。
他哪里是怀念前妻,分明是怀念从前被人悉心伺候的日子。
“阿明长大了,从进入青春期开始,很多心事都不愿意跟我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
“但是我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懂事,到处找工作,不是找不到,是特意想找个能包住宿的公司,尽早搬出去,不让我为难。”
他越说越沉浸:“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当年我对不起他妈妈,拆散一个这么好的家,才害得阿明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要不是这样的性格,他那天出去玩也不会落单,一帮人在一起有个照应,凶手又怎么会有可乘之机?”
黎珩听得不耐,打断道:“说重点,回答保单问题。”
“那天我和芝兰商量给全家买保险。一开始芝兰不同意给阿明投保,但我觉得一直亏欠这孩子,劝了很久,才让她松口。阿明本来就是家里的一份子,全家投保只落下他一个,他一定不好受。”
“阿明从小就敏感、自卑——”
黎珩直视着他:“这份保单,具体生效日期是什么时候?”
冯勇强神色一滞:“我不清楚。”
在进审讯室之前,警员联系上保险经纪邓先生,核查过投保生效日期。
周嘉明出事当天,保单尚未正式生效,也就是说,冯勇强根本不可能得到赔付。
但从投保到周嘉明出事,时间点太巧合。
对于准确的保单生效时间,冯勇强到底是否知情?谁都不能确定。
从问询室出来,黎珩下令暂时扣留,配合进一步调查。
“我们现在去找董芝兰问话?”沈之澄等在问询室外,“核查夫妻俩的口径是不是一致。”
黎珩抬了抬眉。
辅助警员沈Sir,倒是越来越有主动性,进步飞速。
……
下午,黎珩拿到现场勘查报告。
两具尸体体表均未发现拖拽伤痕,结合现场布景上残留的纤维物证,可以确认道具房是本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结合目前案件线索与法医结论,警方初步判断,两名死者大概率与凶手相识。
因此他们才会放下戒备,乖乖跟着对方走进海洋公园偏僻的道具储物房。
再加上,两人体表没有留下任何搏斗伤,遇害过程几乎没有挣扎痕迹,这表明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瞬间勒住喉咙,失去反抗能力。
甚至可以推断,两人是一前一后进入道具房,被逐一控制。
警员们分为几组,老游与高子杰负责前往女死者钟小颖的家中走访调查。
上楼之前,老游搬了张凳子,坐在街坊中间,闲聊一般打听钟家的情况。
短短十多分钟,他们就感受到这个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
钟小颖的母亲常年操劳,任劳任怨,父亲则是极端大男子主义,遇事一味推卸责任。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女儿遇害的噩耗已经压垮这个家。
两人起身,沿着楼道找钟小颖家的门牌,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吵闹声。
“你就只会怪我逼小颖出去工作!我不催她,不逼她,还有谁为她打算?”
“她性格本来就不好,考试落榜还不愿意出门找事做,每天只会待在家里睡觉,这样下去怎么行,难道要靠我们养一辈子吗?”
钟父压着怒意的声音传来:“那你倒是让你小妹给她介绍个工作!这么大一间公司,给小颖安排一份工作有多难?说到底都是你家里人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我们家里人怎么了?我妹妹自己这么忙,还把小颖接回家住了大半个月,每天开导她。倒是你,你们全家为小颖做过什么?”
过了许久,钟父闷声怨怼:“反正孩子是你逼死的。她出门前,还哄着你,说要早点回来。而你呢?直到最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对她说过。你对不起小颖!”
高子杰与老游对视一眼,敲了敲房门。
没过多久,钟父板着脸开门。
钟母还未说完的话传来:“你就是存心说这种话,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话音落下,她注意门外的动静,侧过身抹掉眼角的泪水。
待警方进门,钟母强压下悲伤,领着两人走进钟小颖的房间。
“你说出门看电影?”钟母回想,“小颖很少出门,上次出门,是半个月前去她细姨妈家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前几天回来的。但她细姨妈说,孩子那段时间,一样是每天都窝在家里。最近一次出门……就是海洋公园那天了。”
“结仇恩怨就更没有听说,她才十八岁,还只是个孩子,和谁结下这么深的仇,闹到最后要杀人……”说到这里,钟母的眼眶又泛起泪光,极力克制,指了指屋内,“这就是小颖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甚至连椅子都放不下,从前,钟小颖就坐在床上挨着书桌写作业。
床铺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钟母望过去,语气哽咽:“以前家里条件更差,小时候她连单独的房间都没有,只能拉一道帘子凑合住。”
“我和她爸爸常年在外面打工,实在顾不上,只能让小颖住在她奶奶身边。她奶奶一直想要孙子,对小颖的脸色就没好过。”
“后来我们排队拿到名额,终于住进这间公屋,就把小颖接回身边。可孩子毕竟不是我们亲手带大的,和我们的相处很生分,像是隔着什么。”
征得钟母的同意后,老游与高子杰简单查看了钟小颖的物品。
桌面整洁,公开考的资料已经被整理收好,桌角就只摆着一张她的照片。相片里,女孩静静地望着镜头,笑容局促僵硬。
“小时候我总跟小颖说,再等等,等爸妈赚够了钱,就回去接你。那时候我心里是真的亏欠她,可把她接到身边以后……”
“我怪她,学习怎么这么差劲,到底有没有好好念书?平时为什么沉默寡言,连说话都很小声,一点都不大方……”
钟母语气里满是懊悔,说着自从将孩子接回家,开始对她百般要求。
“我盼着她成绩拔尖,盼着她性格开朗,盼着她能考上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还盼着她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别像我一样,被她爸爸耽误一辈子。”
说到这里,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颤抖着手拿起桌面上的相框,泣不成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对不起,妈妈错了。”钟母对着相片,终于说出从前没来得及对女儿讲出口的话,“如果重来一次,妈妈再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你好好活着。”
……
CID房的警员们少了一大半。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警员匆匆推门进来,把新查到的线索资料往黎珩桌上一放。
“Madam,这里是海洋公园在职职员的资料。”
“我们查过当天排班人员,公园面积大、人流量多,这么大的工作量,一时实在筛不出重点对象。”
黎珩接过资料:“通讯记录查得怎么样?”
“死者钟小颖和周嘉明都没有手提电话和传呼机。”
“我们已经调了他们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正一条一条核对排查。”
黎珩合上文件,走出督察办公室,看向沈之澄:“准备一下,我们去周嘉明家。”
两人走出警署。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带着几分凉意。
“黎教官,今天忙了一整天,回去是不是不用做俯卧撑?”
“今天不用。”
沈之澄立即卖乖:“我就说,我姐姐最有人情味。”
“今天不练掌上压。”黎珩补充道,“等下从周嘉明家里出来,你自己跑回家,就当体能锻炼。”
她说完,径直走在前面。
身后传来沈之澄的抗议声。
“你是不是没看过周嘉明家的地址,他们住得很远。”
“你在开玩笑吗?沈、之、宁!”
……
男死者周嘉明家的位置,沈之澄已经摸熟。
这次由他带路,两人停在他家门口。
“上午我和方芷珊过来的时候,两公婆送小儿子去上学,直到我们离开,都还没回来。”
话音落下,他扫过门口鞋柜:“现在回来了。我记得,上午第三排还没有这两双鞋。”
“观察力不错。”黎珩睨了他一眼。
“当然,还用你说?”沈之澄轻哼一声。
在成为辅助警员后,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成长。
从前他只以为购置保险都是银行经理一对一量身推介,如今才知道,还有像邓先生这类的保险经纪,靠着街坊人脉,与太太一起挨家挨户上门,做街坊生意。
沈之澄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房门开了,董芝兰盯着他们看了片刻:“你们是上次殓房的警察?”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下周嘉明生前的生活情况,还有案发前后家里每个人的行踪,麻烦配合问话。”
“进来吧。”
此时临近傍晚,周嘉明年仅五岁的弟弟刚放学到家,将书包放进房间。
回到客厅时,他好奇地看着两位警方,下意识躲到了母亲身旁。
黎珩开门见山,先是对年幼的孩子进行简单问询,询问他案发当晚是否清楚父亲冯勇强的行踪。
面对警方的询问,孩子只能说出案发当晚父亲在家,却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因为平日里母亲董芝兰要求他独立完成作业,冯勇强便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并没有全程陪在他身边。
孩子说不出细节,立刻回到儿童房,把自己的作业本拿了出来。
“是我给他布置的作业。”董芝兰说道,“一些简单的计算和书写,过几年孩子就要上小学,不提前学,担心他到时候跟不上。”
“好,你拿回去吧。”黎珩简单翻了翻,便把作业本递了回去。
孩子接过,抱着本子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董芝兰坐在沙发上,接受警方问话。
提及家事,她并没有刻意哭诉,但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强势刻薄,只是略显冷淡。
“当年我答应跟勇强结婚,提前约法三章,不能接他前妻的孩子过来。都说后妈难当,我可不愿意当后妈。当时他为了让我答应他的求婚,一口应了下来。但没想到后来,他说话不算话。”
“勇强前妻死的时候,阿明十二岁,不大不小的年纪,我们总不能不管他。勇强把他接回来,从此家里多了一个拖油瓶,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方便,每时每刻都要穿戴整齐,一点都不自在,我心里当然埋怨。”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我对阿明没感情的。我没生过他,也没养过他,又对他有怨气,当然亲近不起来。”
“更何况,十几岁的年纪,早就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心里一直记挂他亲生母亲。”
沈之澄适时开口:“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开会。职员和会议记录都能为我作证。”董芝兰说道,“阿Sir,该不会怀疑是我杀人吧?就算我对他没感情,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没就没了,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杀人……真的不至于。”
得知警方只是例行问话,董芝兰便不再在意,点了点头。
而后,听警方提及对冯勇强的怀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会杀阿明?别说笑了。勇强平时连条鱼都不敢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不可能杀人。”
“杀人要计划的,他这一辈子,做事从来没有计划。说白了,勇强这个人,除了年轻时有张好看的脸,一无是处。”
董芝兰又不知说到哪里去,怪起自己年轻时识人不清,被冯勇强的花言巧语蒙骗。
“总而言之,勇强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也没有能力杀人。”
周嘉明的弟弟放好作业本回来,懵懵懂懂地开口:“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你这个孩子。”董芝兰抬起手,无奈地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你哥哥平时总是窝在房间,谁都不理,对你也没有多上心。你倒好,比谁都挂记他。”
“哥哥出去了。”她想了想,说道,“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海洋公园吗?”周嘉明的弟弟仰着脸,“哥哥说,他要去海洋公园。”
董芝兰沉默一阵,摆了摆手:“你乖,先去看电视。”
等孩子转身跑开,黎珩继续发问:“周嘉明有没有去看过《木偶杀手》这部电影?”
“知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同行的人?”
“我真不清楚。”董芝兰摇了摇头,“他除了出门找工作,平时大多时候都闷在家里,很少跟外界接触,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白天单独出门时有没有去看电影。阿明性格不好,一天到晚没听他说几句话,跟谁都不亲近,平时吃饭也不愿意上桌,拿个碗扒几勺菜,就躲回房间玩电脑。”
说到这里,董芝兰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我对他不算苛刻,电脑价格不便宜,也是我出钱给他买的。”
她将警方带进周嘉明的房间:“这里我平时很少进来。”
“我们需要查看一下这台电脑。”
“随便看。”
董芝兰说完,转身出去陪自己的儿子看电视。
黎珩走到电脑前,弯腰开机,坐了下来。
她动作熟练地拖动鼠标,逐一排查桌面信息,神情专注。
站在一旁的沈之澄,看着她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笑道:“突然想到我们家也缺电脑,到时候让电器行送两台过来。”
“买电脑干什么?平时办公用警署的就可以了。”
黎珩盯着电脑屏幕,桌面上的文件夹,大多用来存放周嘉明的随笔文档,和几个简单的小游戏。
“电脑用处很大,Madam,你落伍了。”沈之澄随口道,“现在论坛多的是,能买二手,我在网上买过绝版的钢铁侠模型。而且一些论坛版块,还能聊各种话题。”
“论坛?”黎珩连上网络,点开浏览器。
果然,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列着一整排的网页。
“影迷论坛?”沈之澄单手撑着桌边,“点开看看。”
他们点开常用栏的影迷论坛。
周嘉明曾注册过账号,此时翻看他的发帖与评论,竟挖出不少信息。
在论坛里,他的言辞格外尖锐,抨击《木偶杀手》毫无内涵,多次与论坛里的影迷发生争执。
顺着记录往下翻,黎珩又找到一个网络聊天室的页面。
点开常用联系人名单,一些头像是灰的。
“阿Wing?” 沈之澄盯着其中一个账号名。
黎珩点开阿Wing的信息。
“年龄性别都对得上。阿Wing是不是阿颖?”
“钟小颖。”
点开聊天记录,近半个月里,两人的联系极其频繁。
他们聊小众电影,分享彼此的爱好,聊公开考失利的黯然,找不到工作的窘迫,聊被同学孤立的、被家人忽视的感受,也聊那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苦闷。
在这里,钟小颖和周嘉明不是旁人眼中透明的边缘人。
他们有自己丰富而鲜活的内心世界。
黎珩滑动鼠标,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发送时间,在案发前两日。
那是周嘉明在网络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之澄俯身靠近,眸光沉了一下,与姐姐对视。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单的问话——
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第50章 十万火急!
黎珩与沈之澄的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
“那个人”是谁?
黎珩开口:“钟小颖和周嘉明的同学提过,这场同学聚会是提前筹备的。同学们早就问过他们要不要参加,一开始两人都明确拒绝,可隔了没几天,却突然改口,答应一起去同学聚会。”
“钟小颖家境拮据,周嘉明忙于找工作,再加上两人与旧同学关系普通,原本根本没心思参加什么同学聚会。除非,聊天室里的神秘人私下约他们出门,目的地同样是海洋公园。”
“这个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幕后真凶。”
两人继续往上翻查过往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记录,在半个月前。平日里,他们大多聊共同的兴趣爱好和日常琐事,偶尔倾诉心底烦闷,字里行间不见半分暧昧,也从未提过那个神秘人。
姐弟俩低声念着屏幕上一句句对话,走进他们从未对外人倾诉的内心世界。
沈之澄念出周嘉明的字句:“晚上他们带弟弟去饮喜酒,全程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临走的时候,爸爸好像有点愧疚。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跟一群不熟的人寒暄,假装彼此关心,是最可笑的事。我敢打赌,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黎珩念起钟小颖的文字:“今天爸妈又吵架了,说到底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的责任。这话就好像,我一无是处。可有没有可能,他们自己本身就不够合格,又不接受我的平庸?公屋隔音这么差,他们的嗓门又大,所有街坊都知道我们家每天在吵架。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出门,讨厌看见街坊们的交头接耳和指指点点。”
“你接到陈东东的电话了吗?他说要筹办中学同学聚会。”
“是阿枫打给我的,刚好被我弟弟接到了。”
“你打算去吗?”
“不想去,本来就跟班里人不熟,就连从前也没说过几句话,更何况现在。我都猜到他们会聊什么,聊刚结束的毕业旅行,聊大学生活多姿多彩,聊家里人给他们找到的工作……”
沈之澄接着念出周嘉明的话:“其实我觉得,合群又有什么好的?人生又不是非得交到一堆朋友,才算正常。”
两人继续往上翻,看到他们聊起对未来的打算。
钟小颖写道,那日母亲递来一份报纸,让她去找工作。在报纸上,她恰好看见一则文职办公全能培训班的广告。如果能学好办公软件,熟练操作,将来就能应聘做文员。只是培训班需要学费,她还没想好怎么向父母开口。
周嘉明则表示,想去汽车维修行学一门手艺。现在私家车越来越多,学好一门技术,将来不愁没收入,如果幸运的话,甚至还有机会开一家车房。但他没见到维修行发出招聘,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打听。
从前在警方眼里,钟小颖和周嘉明,只是两名遇害的死者。
所有人只知道他们性格内向沉默,在家里、班级里,都是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就算想从他们家人或同学嘴里多打听一些,也问不出所以然。
可此时看着这一字一句的聊天记录,他们仿佛看见真实的钟小颖和周嘉明站在面前。
他们有许多的想法,敏感细腻,也会感到不甘、委屈、烦闷……可更多时候,在独属于“同类”之间的小世界里,他们心底藏着旁人无从得知的憧憬与盼望。
他们也期望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看到最后,沈之澄轻轻叹气:“如果换成是我离世,肯定不希望这么私密的聊天记录被人翻出来看。”
黎珩沉吟片刻,语气坚定:“可如果你真的出事,更不会希望真相被掩埋,真凶逍遥法外。这是查案,我们唯一的目的,是找出凶手。”
沈之澄立马说道:“我才不会出事。”
黎珩点了一下头:“好,那换个说法,如果哪天出事的是我——”
“大吉利是。”沈之澄立刻打断,“你就更不会出事了,别乱说!”
黎珩百无禁忌,看着他这副模样,却也只能闭上嘴。
再说下去,回家后等待她的,可能又是一把柚子叶。
……
他们继续检查整台电脑,翻看所有聊天记录和历史浏览痕迹。
但始终找不到关于神秘邀约人账号的半点相关线索。
黎珩决定将整台电脑查封带走,交给警署网络技术组复原。
没过多久,技术科的人员赶到。
董芝兰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这台电脑有什么问题?”
“我们怀疑周嘉明生前跟网友约过私下见面。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见他接过陌生的神秘电话?”
警方已经调出两名死者家里的通话记录,正在逐条比对,只是耗时比较久。
董芝兰回想,摇了摇头:“他确实会在房里打电话,但我从来没问过他打给谁。”
这时,一旁的小儿子忽然小声开口:“我知道。”
沈之澄立刻看向他:“你知道?”
原来周嘉明房里装的是内线分机,有一次弟弟想打电话催妈妈早些回家,刚拿起客厅的座机听筒,就意外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是一个姐姐。”弟弟认真地说。
“那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弟弟摇了摇头,“老师说偷听别人打电话不礼貌。”
黎珩转向沈之澄:“女生?会不会是钟小颖?”
她在心底梳理有限的信息。
聊天室里,周嘉明和钟小颖的沟通从半个月前开始,记录并不算长。除了疑似被刻意删除外,还有一种可能,两人大多的私下交流,都是通过电话联系。包括商量与那个神秘人碰面,极有可能也是通过电话交涉,没有留下文字痕迹。
房间里,技术部人员着手检测电脑。
黎珩走上前:“乐儿,聊天室的记录有没有机会复原?”
许乐儿握住鼠标,调出后台程序,片刻之后回道:“只能尽力尝试。”
沈之澄追问:“按照你们以往的经验呢?”
虽说之前抢鸳鸯冻那件事,让许乐儿打定主意对这个没礼貌的太子爷敬而远之。
但公归公,私归私,此时她的回应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以目前的技术条件来看,多半只能恢复一些零碎的乱码,你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离开周嘉明家后,技术部的人先回了警署。
黎珩和沈之澄慢慢踱步,低声讨论案情。
“周嘉明家里经济条件优渥,有电脑方便上网。但钟小颖家里没有电脑,也没有能够接触电脑的工作,平时是在哪上网和周嘉明保持联系的?”
互联网并不普及,电脑的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几乎是天价。
“有专门可以拨号上网的地方。像是深水埗电脑城,按小时收费。还有尖沙咀、铜锣湾一带的商铺,也提供上网服务,但基本上是用来做展示。”沈之澄思索道,“从他们近半个月高频联系的频率看来,如果钟小颖一直在电脑城付费上网,开销肯定不小。”
“下午老游是不是负责走访钟小颖家?”
“老游带着高子杰一起去的。”
黎珩立即拿出手提电话,拨回警署。
电话那头,老游将走访情况一一告知。
包括最后警员即将离开时,钟小颖的父母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钟父甚至让他们帮忙评理。
黎珩在细碎的信息中找出关键:“你是说,钟小颖半个月前去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
“钟母觉得自己妹妹见多识广,又比自己懂怎么跟女儿沟通,就把钟小颖送过去小住了一阵。直到案发前几天,她才从姨妈家回来。”
黎珩立刻吩咐警员联系,几分钟后,拿到死者细姨妈姚莉莎的联系方式。
……
此时,方芷珊和林家聪已经驱车赶到银都戏院。
钟小颖和周嘉明遇害时,两人手中紧紧攥着银都戏院案发当晚八点场的电影票。
此前警方已经来核查过多次,可买电影票又不是订机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件,银都戏院本就人流量极大,如今《木偶杀手》热映,更是整日全场爆满,再加上戏院监控画质模糊,并且不是每个出入口都安装监控,想要在一片模糊的人影里找出性别、年纪、长相全然未知的嫌疑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如今,又出现新线索,两名死者生前看过这部电影。
全香江的戏院这么多,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也不知道查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最让警员们头大的就是用笨办法逐一摸排。
可查案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再艰难,也只能想方设法继续推进。
他们在戏院内部走访,问过清洁工、售票员、保安员等多位职员后,被带到了戏院领班的办公室。
领班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规整笔挺的工作服,见到两位警员,立刻站起身。
接过林家聪递来的两名死者照片,她仔细打量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实在帮不上两位阿Sir的忙,每天戏院来往的人太多,而且大多是像照片里这样年纪的年轻人,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们这样查,和大海捞针几乎没有区别。票不一定是本人买的,好多都是亲戚朋友代买。前阵子这部戏火,有人一买就是十几张,后面排队的人没买到票,吵得很凶,我们经理才定下每人限购四张的规矩。”
“更何况现在还有不少黄牛党,囤了票就高价转手,你们怎么可能查得到源头呢?”
林家聪闻言,转头与方芷珊对视,两人眼里都有几分无奈。
这些情况,警方其实早已想到。茫茫人海,如何确定死者手中电影票的源头,又如何确定他们曾在哪家戏院看过电影?
“师兄,还有司徒羽的照片。”方芷珊轻声提醒道。
“脑子都转晕了。”林家聪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此时领班已经转回办公桌前,调整电影排期的表格。
林家聪赶紧又将司徒羽的照片递了过去。
“麻烦你再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林家聪自己都觉得是做无用功。
刚才楼下的售票员,场内职员,包括眼前这位领班,都再三说过,戏院每日人来人往,根本记不住影迷的样貌。
然而就在他无比沮丧时,臂弯被方芷珊推了一下。
“师兄。”方芷珊指了指领班。
此时,戏院领班对着司徒羽的照片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照片。
“你对他有印象?”林家聪连忙追问。
“这个人,好像来过好几次。”
突如其来的突破,让方芷珊和林家聪瞬间眼睛一亮。
“你确定见过他?”
领班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点头道:“他应该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选场内正中间的位置,所以我有点印象。”
“他有同伴吗?”
“每次都是一个人,从不买饮品和爆米花,安安静静地看完就离开。”
林家聪立刻报出案发当晚的日期,追问道:“当晚八点黄金场的票,是不是他提前来买的?”
“阿Sir,又绕回老问题了。这我真记不住,要不你再去问问那天当值的售票员。”领班又说道,“或者我帮你们调出那天的监控录像,你们带回警署慢慢查。”
无论如何,这一趟走访总算带来收获,林家聪和方芷珊起身,向领班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领班将两位送出办公室,往楼下观影大厅看去。
平日里人潮涌动的戏院,如今却变得空旷冷清。
“今天早上命案的新闻传开,大家都在议论,谁还敢看这部电影?有人来退票,也有人连门都不肯进,生怕沾上晦气,更怕下一个出事的是自己。”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这对戏院的生意影响太大了,我们也盼着你们能早日抓到真凶,尽快破案。”
……
黎珩与沈之澄按照钟小颖的细姨妈在电话中给的地址,驱车来到一栋住宅前。
两人按响门铃,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打开,菲佣侧身请他们进屋。
钟小颖的细姨妈姚莉莎从屋里走了出来,神色憔悴:“刚才打过电话的,是你们吧?”
“姚女士,我们想要了解一下钟小颖生前的情况。”
姚莉莎双眼红肿,显然这两天一直在哭。
“我平时工作忙,但自从听说小颖的事,就根本没心思上班,一直待在家里。”她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菲佣倒茶,声音里满是哽咽,“好好的孩子,才十八岁,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其实小颖小时候,跟我反倒比跟她妈妈更亲。我总会抽空带她出去玩,她妈妈舍不得买的玩具,我转天就会买来送给她。毕竟是小孩子,收到礼物肯定是开心的。”
“我大姐那个人,一向爱唠叨。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辛苦,总怕小颖将来走她的老路,受一样的苦,所以什么都要数落几句。可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主见,哪里还听得进这些碎碎念。”
沈之澄负责记录,黎珩则温声询问案发前几日钟小颖是否有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这点倒没注意。”
“我听说小颖公开试失利,每天闷在家里,情绪很低落。正好我女儿出国留学了,家里冷清,就让大姐把小颖送过来住几天,想着给孩子换个环境放松心情。本来以为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对我撒娇,可小颖到底还是长大了,不愿意和我说心事。”
“我跟她说,想找工作的话,我可以直接在公司给她安排个岗位。她特别懂事,说自己英文不好,我做的又正好是外贸生意,怕给我添麻烦,不肯答应。”
黎珩观察着这套装修考究的房子,问道:“小颖在这里有没有用过电脑?”
“她住的房间里有电脑。”
说着,姚莉莎起身,带着两人往屋内卧室走去。
“这是我女儿的房间。她只有学校放假时才会回家,一年飞回来两次,这间房,平时一直空着。前段时间,小颖就住在这里。”
房间宽敞整洁,书桌上摆着一台家用电脑。
姚莉莎说道:“你们随便看。”
有了之前核查周嘉明电脑的经验,此时再操作,两人熟门熟路,快速找到聊天室和影迷论坛。
但这一次,翻遍整台电脑,却始终没有发现钟小颖的上网痕迹。
“全部删掉了。”黎珩的指尖顿在鼠标上。
姚莉莎闻言,轻声叹气:“我一直跟这孩子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但这孩子还是很拘谨,生怕弄坏表妹的东西,就连用电脑,都怕表妹回来不高兴,用得小心翼翼。”
“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见外。”
从这台电脑里,找不出有效线索,只能同样送回技术科核查。
黎珩转而问起钟小颖在姨妈家是否通过电话与朋友联系。
“小颖确实在房间里接过电话,不过我从来不过问,也不打扰她。我总觉得,大姐平时逼得她太紧,其实孩子需要自己的空间。”
黎珩又提起电影相关问题。
《木偶杀手》是十月初正式上映的,而警方已经核实,钟小颖回到自己家后,直到去海洋公园那天,一次都没出过门,更别说是外出观影。
这样一来,她唯一有可能看电影的机会,就是在细姨妈姚莉莎家暂住期间。
“看电影?我记得小颖没出过门。”姚莉莎努力回想,随即转头朝着厨房方向喊道,“Maria,你有没有见过小颖出门去看电影?”
菲佣连忙从厨房走出来,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见过,她每天都待在家里,从来不出门。”
闻言,黎珩与沈之澄眼底都泛起疑惑。
如果钟小颖从未看过《木偶杀手》,为什么会在同学们面前抨击这是一部形式大于内容的烂片?
周嘉明又为什么会在聊天室里问——那个人也约你了吗?
待技术部人员赶到带走电脑后,两人也没再多打扰,离开了姚莉莎家。
车来车往,姐弟俩站在路边,一时没有出声。
落叶缓缓飘下,黎珩摊开掌心,却没有接到,叶子落在脚边。
她不明白。
钟小颖根本没有机会去戏院看《木偶杀手》,可在同学聚会上说出的评价,却像是看完了全片,说得有模有样。是为了附和周嘉明,又或者是,那个“神秘人”曾对她说过什么?
“其实细姨妈是真心想帮小颖的。家人都关心她,只是用错了方式。”沈之澄低声道,“如果她没有遇害,也许在家人的陪伴和鼓励下,会愿意敞开心扉。”
沈之澄想到了自己。
家人的陪伴至关重要,如果不是因为姐姐,他同样会满心防备,封闭自己。
“怎么突然不说话?”沈之澄注意到她的沉默。
此时,黎珩考虑的问题,与沈之澄一样。
是弟弟和姑妈,将她带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看见钟小颖的姨妈,想到我们自己的姑妈了。”黎珩轻声道。
沈之澄没再多说,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沈咏璇的号码。
不知不觉,姑妈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直到现在,也没传来她要回国的消息。
沈咏璇总是这样,不管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精彩。
两个人站在街边静静等待,等了许久、许久……
秋风拂过,他们才意识到今早出门匆忙,忘记添件外套。
“以后要看气象台的预报,出门多带件衣服。”
天色还没有彻底黑透,傍晚的风却已经带着凉意。
突然之间,他们顿觉不妙,心底也起了凉意。
黎珩当机立断:“挂断!”
沈之澄慢了一步,还来得及按下挂断键,手提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暴躁又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大少爷,你知不知道我这边现在几点?”
沈之澄闭紧嘴巴,推了推黎珩,示意她出声。
黎珩硬着头皮:“姑妈……”
就算是侄女,扰人清梦在前,一样没面子可讲。
沈咏璇的声音仍旧烦躁:“大小姐,现在是早上六点,才六点!”
……
警方的追查丝毫没有停歇。
第二天,会议室里,A组警员们逐一汇报调查进度。
“我们问过两名死者的同学。他们记不清,但印象中小颖和阿明突然改口同意参加同学聚会,是案发前两三天的事。”
“这也就意味着,神秘人的邀约,大概率就是在那几天发出的。”
“我们还核实了钟小颖与周嘉明的通话记录。近半个月内,两人确实联系频繁。大约每隔两天左右,就会通一次电话,时长大多在十到十五分钟左右。”
“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是案发前一晚。周嘉明曾给钟小颖留言,问‘那个人’是否也约了她,没有得到回复。当时小颖已经搬回自己家住,家里没有电脑,这通电话,很可能就是两人确认这场会面的关键。”
“再说回保单这条线。周嘉明的继母董芝兰在案发当晚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几名公司职员都可以为她作证。也就是说,这条线的嫌疑,目前只落在死者父亲冯勇强身上。”
“人寿保险并不是只有意外身故才赔付,只要保单有效,哪怕被保险人是被人谋杀,保险公司也会按照合同赔付。冯勇强完全可以借助木偶杀人的热度,刻意模仿作案仪式感,将警方视线引向当年的真凶,或者模仿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排除自己的杀人骗保嫌疑。这种方式,和伪造意外现场骗保相比,风险看似更低,但也更迂回。”
“但这里有一个疑点,冯勇强平时懦弱无能,头脑空空,真能有这么缜密的心思策划一切吗?”
“这条线索,我们还在继续跟进。”
话音落下,林家聪起身汇报司徒羽那条线的调查结果。
“核查证实,司徒羽多次在银都戏院观看《木偶杀手》。而那两张死者攥在手心的电影票,也是从这家戏院购入的。”
“我们再次传唤了司徒羽,但他矢口否认自己杀害周嘉明和钟小颖。”
方芷珊紧接着补充:“通讯记录也查过了,案发当晚大家分开后,海洋公园门口的公共电话亭确实有一通打给司徒羽母亲的电话,时长只有二十秒。”
“司徒羽母亲也证实,当晚是她开车去接司徒羽,中途还去加过油。我们去加油站核查过,证词吻合。”
“可这份不在场证明,真的够扎实吗?”沈之澄眉头紧锁,扫了一眼笔录中的两个地址,“从司徒羽家赶往海洋公园,算上加油的时间,反而能算出,司徒羽至少在海洋附近多逗留了二十分钟。”
“短短二十分钟,足够他完成作案吗?”
“更何况,就算司徒羽的母亲二十分钟后赶到,他也未必会立刻上车。”
一时间,警员们议论纷纷。
目前的疑点指向司徒羽,但警方手上没有任何确凿的人证物证,无法定案。
各类线索被逐一写下,一块白板被填得满满当当。
高子杰再次起身:“还有木偶服的来源,几乎所有租售定制戏服、演出服的门店,我们都排查过,但这条线……目前没有任何进展。”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的名单,我们正在比对身份,核实他们与死者的交集,比对行踪轨迹。只是公园职工的流动性太大,这样查下去,效率确实很低。”
一时之间,众人唉声叹气。
每一条线的核查,都是难度爆表,明明拼尽全力往前推,却依旧难以突破。
“我已经向潘Sir提交申请,尽快调配人手。”黎珩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警员们瞬间松了口气。
林家聪最会说话,立刻接话:“还是我们Madam最会体恤下属——”
话音未落,黎珩补充道:“除了在职职员,所有近一年内离职的职员,也要纳入排查范围。”
更严谨来看,凶手很有可能用离职的方式彻底抹掉自己与海洋公园的联系。
警员们刚喘了口气,立即被新要求打回原形,全场瞬间爆发出一片哀嚎。
“这根本查不完啊!”
“这几天我们问过公园内部人员,海洋公园的薪水比在茶餐厅后厨洗碗工还低,福利又差,人员流动大到离谱,离职员工数都数不过来。”
“我们得查到何年何月……”
“一年太久了,要不缩短时间,只查半年内离职的职员?”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约而同看向后排的沈之澄。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他能在Madam面前说得上话。
沈之澄上道地开口:“不是吧,Madam!”
大家纷纷点头,等他继续讨价还价。
然而,沈之澄不出声了。
“看我也没用。”他压低声音,“这个人不讲亲情的。”
……
一连几日,案情调查彻底陷入僵局。
与此同时,整个香江关于“木偶杀手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方芷珊提起,就连她爸爸昨天傍晚去街市买菜,都听街坊们在议论木偶杀手有多凶恶。别说戏院的生意受到影响,就连街市里的摊贩也早早收摊,天色才刚刚擦黑,街上的行人就已经少了大半,纷纷躲回家。
这个时候,只有待在家里,才最安全。
舆论压力再次袭来,每到这种时刻,潘立勤总会紧紧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来回踱步。
“别跟我说困难,别跟我提人手不够!”潘立勤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警员,“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只要尽快破案!”
“黎珩呢?让她过来。”
每当潘Sir大发雷霆,作为A组的领队督察,黎珩必须替所有人顶住压力。
此时,在场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工作,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黎珩从办公室里出来,走上前:“潘Sir,技术部那边传来消息,我去一趟。”
“少来这一套,让技术部把资料送过来,不用你自己——”
她已经飞快溜走,连衣摆都消失在门外拐角。
沈之澄站起身,帮她解释:“潘Sir,确实是十万火急。”
潘立勤拧起眉,刚要发飙,突然看见这名辅助警员随手拿起工位上的手提电话。
“姑妈,你找我们有事?”
潘Sir见状,把火气压了回去,缓步走过来,语气缓和:“代我向你们姑妈问好。”
……
这几日,技术部全员对着周嘉明与钟小颖的电脑没日没夜加班。
连轴转之下,终于找到关键线索。
“被彻底删除的聊天记录,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条件还是没办法复原。但是……”许乐儿熬出两只大黑眼圈,语气却难掩兴奋:“但是我们锁定了一个临时账号——旋风阿飞。这个账号,同时和周嘉明、钟小颖在聊天室有过接触。”
“只是这个阿飞很谨慎,从来没有注册过账号,全程以游客身份登录。平台为了节省服务器空间,设置临时发言七日自动清空的机制,也就是说,他发的所有内容,都已经被系统清除。我们是从服务器历史日志里找到的痕迹,这也是扒遍全部后台缓存后,抓出的唯一线索。”
“能不能追踪到这个账号的登录定位?”黎珩立马问道。
许乐儿摇了摇头:“对方用匿名拨号登录,把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在全力破解,就算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也尽量争取锁定大致范围。”
这是案件陷入僵局整整四天后,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突破线索。
当天晚上,电器行的送货人员,将两台全新电脑送至九龙城私人屋苑的天台屋,分别安装在黎珩和沈之澄各自住处的书房里。
姐弟俩各自待在房间,分头开工。
沈之澄登录周嘉明生前常逛的影迷论坛,斟酌之下,发出一条帖子——
刚看完《木偶杀手》,感觉平平无奇,好像没大家说的那么好。
论坛里,清一色吹捧电影的帖子大多无人问津,可这条质疑帖刚发出,评论区立马涌出反驳与谩骂。
书房里,沈之澄看着满屏评论,皱起眉。
这么多电影拥护者来找他吵架?
大少爷哪里试过受这种气,当即挽起衬衫袖子,修长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分析电影情节和漏洞。
这部电影,当时他边跟着黎教官集训,一边看,此时像个专业影评人,和这些人据理力争。
一整个晚上,时间缓缓流逝。
可除了无意义的争吵,他根本没引出任何可疑人员,更别提目标账号。
沈之澄隐约察觉哪里不对。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走到隔壁黎珩的书房。
刚走到门口,沈之澄就听见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免提电话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深夜里,唐亦为正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帮黎珩分析。
“如果凶手是极端狂热的影迷,又有着极强的仪式感,想要引两名戒备心重的死者上钩,不会硬碰硬争吵。”
“反而会刻意迎合不同的观点。”
沈之澄瞬间反应过来,脚步加快走进书房:“凶手会假装和他们想法一致,降低对方的心理防线。”
“你说得对。”唐亦为温声道。
沈之澄伸手,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提电话,顺势加入对话。
黎珩意外地扫了他一眼。
他们居然在电话里聊了起来,还聊得很自然。
“凶手捍卫的不一定是电影,更是‘艺术’,是木偶被肆意操控的窒息形态。”
沈之澄意识到什么,微微拧起眉:“我发的批评帖,可能不够尖锐,也没有抓住核心。”
“太文明的方式,很难引出藏在暗处的凶手。”唐亦为低声道。
黎珩转而看向沈之澄:“犀利、抨击、爆粗口……你会吗?”
“我?”沈之澄为难之余还带点臭屁,“我这么有修养。”
黎珩没理他,盯着论坛界面,手指飞快敲下评论——
“扑街电影,木偶被摆成那样,烂俗。”
“牵强堆砌木偶元素,故弄玄虚,真是死蠢。”
“盲目跟风推崇这部电影的人,不懂真正的审美。”
沈之澄念出屏幕上的文字:“骂得一点都不脏。”
“我来。”他抢过键盘,接过姐姐的班继续激战,“靠木偶哗众取宠,造型做作,不懂艺术美学,主创团队还敢拿出来献世?烂到爆,侮辱观众智商。”
黎珩认真补了一句:“食屎啦!”
手提电话那头,唐亦为忍不住低笑起来。
几条评论发出。
直到凌晨时分,他们等待已久的回复弹了出来。
“来了!”沈之澄最先留意到。
黎珩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屏幕上。
回复她的账号,赫然就是那个警方追查中的游客ID。
旋风阿飞。
对方留下短短一行字——
“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
沈之澄抬起头,看向她:“现在怎么做?”
“想个办法,约阿飞出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