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站住!”
已经过了零点,黎珩联系到警署值班警员,拿到董志明的手提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沈之澄就守在一旁。
案件终于有了进展,心情本该放松,可这份松快并没有持续哪怕几秒钟,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他们终于不必再对着入境名单大海捞针,真凶已然浮出水面,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囡囡将处在最危险的境地。
“嘟——嘟——嘟——”
等待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
电视节目里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没个正行。沈咏璇握着遥控器,随手关了电视机。
漫长的等待中,黎珩正在盘算真联系不上人应该如何补救,电话却终于被接起。
董志明显然是被吵醒的,声音里带着困意,听出是黎珩,才强撑着打起精神:“Madam,这么晚了,有事吗?”
黎珩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问道:“今天是不是囡囡的生日?”
听筒那头,董志明应了一声,带着几分心疼:“是囡囡的生日。我准备了孩子最喜欢的公仔,还定了蛋糕,准备晚上陪她好好庆祝。让孩子知道,就算妈咪不在了,以后还有爹地。”
手提电话的音量不大,但屋里静悄悄的,沈之澄依稀可以听见那头的声音。
他一直紧蹙的眉,稍稍舒展开。
“今天不要送她去幼稚园。”黎珩补充道。
董志明愣住:“为什么?”
不知怎的,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
黎珩立刻追问:“囡囡不在你身边?”
“我要出差,实在没办法再拖延推迟,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保姆。没想到韦老师主动提出来,说可以让囡囡去她家住一晚,等孩子睡醒,直接带去幼稚园。”
话音落下,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神色紧绷。
董志明父母早逝,岳父母又不在香江,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本就焦头烂额。韦老师以幼稚园老师的身份靠近,又主动提出帮忙,要获取孩子家长的信任,再容易不过。
此时此刻,囡囡就在韦老师身边。
就在她五岁生日的这一天。
董志明终于察觉到反常,睡意尽消,声音一下子绷紧,带着慌乱。
“囡囡怎么了?为什么不可以送去幼稚园?”
“是韦老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马上订机票,现在就赶回去。”
“你先冷静。”黎珩快速道,“韦老师很可能和连环命案有关,立刻告诉我,她的所有消息。”
挂断电话不过片刻,姐弟俩已经拿上车钥匙冲了出去。
“还回不回来?”沈咏璇对着门口问,“《警讯》天天在播,单身女性独自在家要记得锁门。”
“你锁吧!”
房门被重重甩上,她抬起手,纤细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比警匪片还吓人?
所以,到底几点回来?
沈咏璇在门边站了片刻,又转身踱步回房,没有落锁。
……
二人一路冲下楼,迅速上车。
“她会不会把囡囡当成人质?”
“人质还有商量的余地,怕的是她情绪不稳,根本不会跟我们谈判。万一一时冲动,直接做出伤害孩子的事……”
他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车门重重关上的瞬间,车子已经发动,沈之澄照着董志明所说的地址,一脚油门朝着油尖旺方向疾驰。
夜深了,路上少有车辆和行人,车速快得惊人。
这一次却不再是大少爷百无聊赖之下的飙车,而是为了救人,一个弱小的孩子如今正身处险境。
黎珩坐在副驾,紧急联系重案组值班警员。
调动机动小队待命、调取幼稚园入职档案、查出嫌疑人韦老师的全部信息,在最紧急的情况之下,更不能乱,她条理分明地调度好一切,车子已经停在旧楼底下。
楼道很黑,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他们对照着地址门牌号,抬手按响门铃。
门铃声响了许久,回荡在楼道中,这样响亮,屋内却毫无反应。沈之澄紧跟着抬手敲门,依旧没人应声。
接连的动静吵醒隔壁邻居,房门被拉开一道缝,不耐烦地抱怨:“知不知道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立刻上前一步,亮出警员证件:“警察办案,这间屋的住户在家吗?今天有没有见过?”
邻居看清证件,愣了愣才开口:“你说那个租户?她不是经常回来的。”
停顿片刻,那邻居又说道:“那个小姐不知道从哪里,捡了只脏兮兮的小猫回来。平时出门就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送奶箱里,经常托看更老伯帮忙喂猫。”
沈之澄立刻转头看向门边的奶箱,打开拉扣,一把钥匙就躺在里面。
他拿起钥匙开锁,房门轻轻推开。
屋子面积不大,两人快速查看两个房间、客厅、厨房和卫生间。
床铺叠得整齐,不像有人留宿、挣扎过,角落里找不到半点孩子用品,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水壶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台面积了些灰,想来已经数日没人住过。
“她根本没带囡囡来过这里。”沈之澄沉声道。
话音刚落,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身形一顿。
她移开一个茶杯:“是符纸。”
黎珩轻轻拿起。
那是一张红底符纸,纹路清晰。
与吴美欣手袋里的碎片、姚俊辉掌心紧握的那张,一模一样。
……
黎珩不再迟疑,拨通总督察潘立勤的电话,正式升级案件,启动侦办流程。
电话那头,潘立勤下达指令,第一时间通知警员赶赴现场,封锁韦老师的住所,走访摸排,逐户询问楼内住户、看更核实近两日她的出入情况。同时安排做现场勘查笔录,对隔壁邻居展开正式问询,锁定嫌疑人的行踪线索。
随着调查深入,信息逐渐明朗。
韦老师名叫韦安怡,今年才二十岁,以海外名校的高学历背景应聘幼稚园教师,涉嫌连环杀害吴美欣、姚俊辉,如今还挟持了五岁女童董凯莹。
连夜的取证联络,众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凌晨三点,A组全体警员被召回,寂静的警署大楼瞬间被脚步声、通话声与交谈声填满,一瞬间,大楼灯火通明。
警员们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眼底布满血丝,困得不住打哈欠。
CID房外走廊转角有一台自动咖啡机,此时同样跟着警员们“加班”,人人进会议室前都要往咖啡机里投五蚊硬币,带走一杯咖啡,靠这份浓郁的苦涩滋味提神。
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贴着现场证物照、韦安怡的照片,以及手写的人物关系。
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在此时交汇,证据链完整闭合。
“嫌疑人韦安怡,本名杨梦雪。一个半月前返港,一个月前应聘进入圣安达幼稚园。她最初的目标,是吴美欣。”
“吴美欣是家庭主妇,生活轨迹极其简单,日常除了去街市、超市采购外,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五岁的女儿董凯莹,是接近她的最大突破口。韦安怡借着幼稚园教师的身份,每天近距离接触囡囡,也就有了接近吴美欣并约她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恨吴美欣、姚俊辉,还有谷长风,是这些人毁了她的人生。接连杀害两个关键证人还不够,囡囡是仇人的孩子,每天看着这个孩子,她心底的恨意不断加深,也许只有杀害她,才能给一切画上句点。”
方芷珊忍不住提出疑问:“那她为什么不对姚俊辉的两个儿子下手?都是仇人的孩子,不能只盯着囡囡吧?”
老游沉吟片刻,缓声回应。
“第一,吴美欣当年的口供是定案关键。她亲口指证杨正胜从案发后巷慌张跑出,并将一把刀扔进垃圾桶。后续核实,那把刀确实是杀人凶器。如果没有这份证词,控方无法把凶器和杨正胜联系起来,只凭借姚俊辉的口供,杨正胜最多只能按抢劫定罪。是这份证词,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所以杨正胜的女儿最恨的就是她。”
“第二,人在极端情绪下,往往会选择弱小的目标下手。姚俊辉的两个儿子都已经二十多岁,练出一身肌肉,都是人高马大。囡囡才五岁,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容易被掌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潘立勤当即下达指令,分派任务。一组警员深挖韦安怡回国后的全部行踪,查清她接触过什么人,是否有同伙。一组警员带协查通告走访码头、车站、机场,封锁一切有可能出逃的路线。剩余警员则继续摸排,全香江大小酒店、持牌宾馆、公园、废弃大楼、村屋、仓库等等,一处都不能放过。
“十年前杨正胜那起谋杀案,案发地点在哪里?”潘立勤忽地又想起什么,低头快速翻案卷,“沙田废弃工业楼?立刻派人去查。”
警员们连夜出警,步伐一刻不停。
时间分秒流逝,在这个深夜,眼看着天边微光逐渐亮起,他们一遍遍排查走访、核实,满心都是与嫌疑人抢时间。囡囡会不会已经出事,现在是生是死?谁都不敢细想,只能加快速度,拼尽全力找到她们。
转眼已经是早上九点。
董志明夜里接到电话时还不在香江,此时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到西九龙总区,守在走廊里,盯着警员们进出的方向。
每当有警员经过,他都会立刻站起身,追问案件的最新进展,满心都是懊悔。他不该为了工作,把囡囡交给外人照看。工作再要紧,又怎么能重要得过孩子?
与此同时,办公区域,黎珩桌上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破CID房的焦灼。
“哪位?”黎珩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儿童院老社工的声音。
“黎督察,昨天你们离开后,我们就开始翻查当年的所有档案。本来以为早年的领养资料在儿童院搬迁时已经遗失了,没想到还完整保存着。当年领养杨梦雪的夫妇,先生叫汪新民,太太叫韦淑云。”
潘立勤一直在踱步,从CID房踱到会议室,再踱到督察办公室,最后停在自己办公室,一刻都静不下心。
直到外勤传回最新消息。
“汪新民、韦淑云夫妇于九年前带着孩子移民,移民之前住在北角一栋旧楼,地址以及住宅周边信息已经传真过去了。”
“我们问过那边片区的老街坊,汪家那间屋空置十来年,一直锁着没人打理。但是昨天夜里,有人饭后散步时清清楚楚看见,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潘立勤眼神一沉,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出发北角。嫌疑人很有可能与两起恶性谋杀案有关,是极度危险人物,随时保持警戒,务必保证孩子的安全。”
……
此时,空旷的屋内,韦安怡静静坐着。
这间屋冷冷清清,沙发、茶几、床头柜,都罩着白布。她轻轻一揭,白布扬起漫天灰尘,在洒进屋的阳光下纷飞,最终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囡囡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她,小声地喊:“韦老师。”
昨晚她们就是在这里过的夜。
囡囡不明白韦老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没有玩具,老师也不说话,静得连风吹的声音都能听见。她不喜欢,还有些害怕,但仍旧没有哭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像是做错了事。
囡囡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每到天亮时,就该去幼稚园。
她的脚步慢慢挪向韦安怡:“韦老师,我们不去上学吗?”
韦安怡没有抬眸,语气很冷:“不要这样叫我。”
囡囡立刻闭上嘴,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韦安怡转过身,走到钢琴旁,一把掀开琴上的白布,缓缓在琴凳上坐下。
一双纤细漂亮的手,轻轻抚上黑白琴键。
她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
十年前,她还是杨梦雪。
那天,有人来儿童院领养她。
十岁的她,并不期待什么新家庭。她只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想着能回到庙街的天桥底下,爸爸叫卖着叮叮糖,妈妈拿着些接来的手工活缝缝补补,而她则坐在小桌前写功课,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
可社工揉着她的脑袋,轻声对她说了好多话。
社工说:“走吧,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爸爸进了监狱,留下来的人,总该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说,新的爸爸妈妈,会好好疼爱她。
她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屋子好宽敞,比他们家的劏房要大得多。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一件白裙子舍不得穿,生怕蹭上了灰,从此以后,她会有数不完的漂亮裙子。
养父母待她温和,总是笑着,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他们把她领到钢琴旁,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弹琴,指尖还会轻轻捋开她额角的发丝。
韦安怡轻轻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段时光……
悠扬的琴声不停地回荡在房间。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思念着亲生父母。养父母说,没关系的,不必改口,她尽管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大,只要心里记着爸爸妈妈,他们就永远都在。
韦安怡闭着眼,指尖在琴键上停留。
身旁,囡囡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小声地啜泣。
“不要哭!”韦安怡猛地睁眼,厉声呵斥,“我让你不要再哭,不要再哭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
紧接着,刀架的碰撞声,碗碟摔在地上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再出来时,韦安怡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囡囡僵在原地,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
过了许久、许久。
“韦老师……”囡囡望着失控的韦安怡,轻轻抬起手,试图去碰触她的脸,“你为什么哭了?”
……
警车上挤着几名警员,一路往北角,也就是汪新民的旧住址赶去。
沈之澄握着方向盘,声音压低:“你们先睡一会。”
后座几名警员望着窗外的街景,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轻轻叹气,各自闭目养神。
黎珩也没出声,头轻轻抵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
和前些天不同,脑海中不再充斥着繁杂的线索碎片,此时一合上眼,她眼前就全是囡囡的样子。
在公众殓房,囡囡望着没关紧的门,轻轻拽着父亲的衣角。在家门口,她一口咬定妈妈出门那天穿的是黄裙子。在幼稚园,她将一副稚嫩的画推上前,奶声奶气地说,要帮Madam姐姐破案。还有那天在心理辅导室,隔着透明玻璃,她腼腆地抿着嘴角,和他们打招呼。
黎珩眉心紧拧。
她早该察觉到,那位韦老师不对劲的。
警车一路行驶,摇摇晃晃,她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打断纷乱的思绪。
“Madam,联络科那边刚回消息,是海外当地警署发起的查询有结果了。”
“韦安怡的养父汪新民两个月前在当地被发现死亡,死因是大量服食安眠药自杀。至于后续细节,以及养母韦淑云的情况,毕竟是跨国协查,目前暂时还没有消息。”
黎珩挂断电话。
警车最终停在北角那栋住宅楼下。
一行人快步上楼,刚到门口,就看见房门虚掩着。
屋内空旷,韦安怡坐在钢琴旁,一动不动。
她手里紧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沾着血,一滴一滴地,静悄悄地落下,渗入木板缝隙。
而她身旁,空无一人。
囡囡不见了。
警员们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你们来了。”韦安怡连头都没抬。
黎珩的手瞬间按在配枪上,身旁几名警员同步戒备。
沈之澄极轻地后退一步,退出房门,快速拨通手提电话请求支援。
“你知道我们会来。”黎珩开口,一字一顿,“杨梦雪。”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她不再是韦老师,不是韦安怡,回到最初的身份,杨梦雪竟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香江警方的效率这么低。”杨梦雪目光漠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确实慢了点。你们还是来晚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她偏头,朝里间的方向扫了一眼:“总是吵着要找妈咪、妈咪……现在好了,可以去和吴美欣作伴了。她们母女终于团聚,真是为她们高兴。”
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黎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带血的刀刃上,脚步本能地往前一迈。
“站住!”杨梦雪神情激动,猛地拔高声音,刀尖抵住自己的脖颈,微微用力。
“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我死了,所有秘密都烂在我肚子里,你们一辈子都查不出来。”
几人立即顿在原地,谁都不敢赌。
黎珩抬手示意警员不可轻举妄动,盯着她手里的刀,声音压低:“我们不动,就站在这里。”
“你也不要激动。”
“十年前的事,还有吴美欣和姚俊辉,我们可以慢慢说。”
她看着黎珩的神色,停顿许久,眼底空洞的疯狂逐渐褪去。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回归平静,“没错,是我杀了他们。”
“吴美欣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因为孩子,我们有了很多交集。她很和气,对谁都有礼貌,看着囡囡的眼神,总是含着笑。”
“她看起来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那次幼稚园有细路仔不小心吐了,她来得早,二话不说拿出包里给囡囡备用的干净上衣,帮那孩子换上。又拿拖把,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计较。”
“清洁阿姐的孩子生病等着钱医,我们园里发起过募捐。后来,每次给囡囡准备小点心,吴美欣都会多带一份,水果也多装一份,让清洁阿姐带回家给孩子吃。”
“她对谁都客客气气,性格又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为别人考虑。”杨梦雪沉吟许久,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收钱作伪证,一句话,就毁了我的家。”
杨梦雪说,那天她故意装作闲聊,像是随口提起,和吴美欣说起了十年前那桩旧案。
“我说我小时候在庙街长大,巷口天桥底下,有个卖叮叮糖的阿叔。他给的糖,总是比别家的大块,又脆又甜。阿叔人很讲卫生,每次都有油纸袋把糖包好,隔着袋子递到我手里,连指尖都不会沾到一点糖粉。”
“她听得很高兴,笑着说囡囡也爱吃糖果,每次路过卖叮叮糖的小摊,都直勾勾盯着,像个小馋猫。但是她总怕外面的东西做得不干净,一直没敢给囡囡买,还追着问我,现在去庙街,还能不能买到。”
“我说那是在天桥底下,阿叔很勤快的,每天都出来摆摊,风雨无阻。可惜那个阿叔被警察抓了,说他抢劫了别人的金表、金项链、一大笔钱,还告他杀人。她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那个笑容,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杨梦雪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
“你们以为失态时水杯‘咚’一下掉在地上都是电视上演的桥段?不是的。吴美欣手里握着囡囡的水杯,听我说完,手一抖,那只杯子砸在了地上。”
“我看出来了,原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她做的事,根本就是错的。可就是为了她那个得来不易的小家,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安稳的日子,她就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我们的家,被彻底毁掉。”
黎珩安静地听着。
“难怪,吴美欣说自己应该赎罪的。”
那天在李婉仪家,她说表姐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说着自己应该赎罪。
原来是与韦老师“无意间”的交谈,勾起了吴美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愧疚。
“赎罪?”杨梦雪冷笑,“我不需要。”
“到我该动手的时候了。那天放学时,我拦住她,对她说,晚上出来见一面。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还加了一句,如果她不想大儿子的事被董志明知道,最好什么都别问。”
“我早就查过了,知道她怕什么。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事被翻出来。”
“她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一样了,还强装镇定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一天,杨梦雪就站在昂船洲那片荒芜的海边,望着平静的海面。
“我告诉她,还记得那个买叮叮糖的阿叔吗?我就是她的女儿。”
“她很怕事的,一下子就吓破了胆,连退了几步,甚至没有反驳,反复对我说着对不起。”
“我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有用,我受的那些苦,还有我父母的死,简直就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支援赶到,大批警员迅速布控,潘立勤已经通过对讲机得知现场情况,快步冲上楼。
那个孩子出事了。但哪怕现场情况再糟,也必须亲眼确认,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也绝不能放弃。也许她还活着,也许,还能救回来。
“孩子怎么样了?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她。”他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她是无辜的。”
杨梦雪眼底翻涌着恨意:“她是无辜的,难道——”
“你也是无辜的。”黎珩的声音骤然响起,截住她未说完的话,“我知道,十年前的你,也是无辜的。”
杨梦雪一愣,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她。
“你的刀,从来没有真正对准过囡囡。”黎珩往前一步,“你也是那么小过来的,你下不了手。”
潘立勤闻言,先是错愕,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杨梦雪。
杨梦雪站着,指尖微微发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刀上。
刀刃上的血,根本不是那个孩子的。
她摊开掌心,伤口还在渗血。
当时,就在举刀对准囡囡的那一瞬,那个孩子居然踮起脚尖,轻轻帮她擦去眼泪。她下意识偏开,刀刃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唤回那几乎崩溃的理智。
可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当年,吴美欣与姚俊辉收钱作伪证,将她父亲送进了监狱,谷长风用一句“血光之灾”逼得她走投无路的母亲最终选择自杀。
那个时候,又有谁在意过她的感受?
实际上,从回国那天起,杨梦雪最初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吴美欣,而是她的女儿囡囡。
穿红裙落水的,是被水鬼抓去当替身,穿红风衣赤身死去的,是被色鬼索了命,那么穿着红色童装、被活活掐死的,就该是被吊颈小鬼收走。
她早就已经编排好一切,要让吴美欣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那股钻心的疼痛,那种一辈子都活在痛悔里的煎熬。
然而——
“囡囡在哪里?”黎珩视线扫过她滴血的指尖,语气笃定,“你不想伤害她,对吗?”
水果刀的刀刃被杨梦雪死死攥在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神情却无比麻木。
她查过董志明。他工作虽忙,却是真心疼爱囡囡。为了孩子,他面试过无数保姆,不惜开出高价,但只要对方流露出一丝不耐,眼神稍有闪躲,或者举止随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知道,孩子再也受不起伤害。
囡囡有爸爸护着,还有人疼,还能过生日。
而她,从那年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再也无法与父母挤在狭窄的劏房里,再也没有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再也没法对着热气腾腾的面闭眼许愿,说要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那些无尽的遗憾,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从带囡囡来这里开始,到刚才失控地举起刀,她有无数次机会,想就这么了结一切仇恨。
可杨梦雪终究下不了手。
七月十四那天,她没能伸手掐死这个孩子,刚才在屋里,她也没能将刀落下。
囡囡甚至比当年的她,还要小。
“你只是想说出当年的真相,想让那桩案子被人看见。”黎珩的声音温和坚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只是想说出来而已,我们在听。”
杨梦雪盯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才终于开口。
“刀上有血,就一定是杀了人吗?当年,我爸手上沾了血,就一定是凶手吗?更何况,从头到尾,不过是姚俊辉说他手上有血,可那一定是真的吗?我没有看见,我妈妈也没有看见,他回来时连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的。”杨梦雪打破漫长的沉默,出声质问,“就因为姚俊辉和我爸爸素不相识,控方觉得他的证词没有利害关系,采信了他的口供。”
“但是,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说谎,不会冤枉人?”
“就因为他是有头有面的老师,我爸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街边小贩。老师说话的分量,比一个摊贩的命还要重吗?”
杨梦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尖锐,带着深深的不甘。
一声声回响,落在这间小屋,掷地有声。
潘立勤适时开口,语气郑重:“如果属实,沙田旧案会正式重启,警方将重新核查所有证据。”
一众警员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行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小女孩,曾经在庙街算命摊前被推倒,满眼恨意瞪着大人。
而如今,她站在原地,失了神。
像是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累了。
她手中的刀越攥越紧,忽然之间,一声脆响,水果刀轻轻落地。
“天台。”杨梦雪哑声道,“我把她带到天台了。”
几名警员立刻拔腿冲向天台。
有人等电梯,有人等不及,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飞奔。
这么高的楼层,一个五岁孩子独自留在天台,每多一秒钟过去,就会多一份危险。
“砰——”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天台边缘,一道小小的身影坐着。
韦老师说,让她待在这里。不可以动,也不可以离开。
她的双脚悬空,乖乖坐在天台边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楼下来往的人,变得小小的,车辆也小小的,缩成一个黑点,模糊不清。
囡囡听见警笛声,好奇地探着头,身体忍不住微微往前倾。
“当心!”林家聪一口气跑了十几层楼梯,气都还没喘顺,大喝一声,“不要往前!”
就在囡囡重心不稳之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沈之澄与林家聪大步向前,一把稳稳揽住孩子的身体,紧接着将她拽进怀里,转身迅速离开危险的边缘。
“刚才只是韦老师和你玩的一个游戏,不用害怕。”沈之澄温声道。
囡囡的眸光清澈懵懂,摇了摇头,软声道:“这个游戏不好玩。”
“我也觉得不好玩。”林家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是没意思,以后不玩这个了!”
搭着电梯上来的警员们也赶到,人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如释重负。
而此时二楼那间尘封许久的老屋内,几名警员稳稳控制住杨梦雪。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向黎珩,一字一句,认真地问。
“能翻案吗?”
“我知道真凶是谁,但他已经死了。”
“真的还能翻案吗?”
……
A组一众警员押解杨梦雪返回警署。
原本几人凑在一起聊着A组这次会有多麻烦的B组警员,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满眼惊诧。
“鬼开门”案已经死了两个人,之前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不过是抓了个行骗的江湖术士,听说总督察潘立勤被上头催得头大,办公室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都是他在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问责。
他嘴上没说,实则以一己之力,为A组警员辟开了安静的办公环境,让他们能沉下心查案。
直到如今孩子失踪,形势愈发严峻。要是再有第三个人出事,不知道A组该如何向民众交代。然而谁都没料到,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案子居然直接告破了。
那个失踪的小女孩,也平平安安地被带回了警署。
董志明从早上起就守在警署,坐立难安地待在休息室里等消息。
当看见女儿被警员牵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不稳地冲上前,将囡囡紧紧抱在怀里。
董志明受了太大的惊吓,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自责与后怕。
他不是不爱孩子,只是从一开始,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就不及妻子的十分之一。妻子一走,所有的事都压了过来,他乱了阵脚,又分身乏术,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护住。
囡囡就像刚才轻轻擦去韦老师的眼泪那样,抬起小手,擦去了父亲眼角的泪痕。
“我没有受伤。”她奶声奶气地说。
一整天的煎熬,到这一刻,董志明才彻底明白,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在心底对妻子,也对自己承诺,将来会尽量推开公事,守在孩子身边,陪她长大。
“囡囡,爹地给你准备了蛋糕。是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董志明语气温和,努力扯出笑容,“还有,妈咪说过,你最爱椰菜娃娃。我们回家玩,好不好?”
“是礼物吗?为什么会有礼物呀?”
草莓蛋糕和椰菜娃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暂时冲散囡囡心底的不安。
她仰着小脸,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一抹纯粹乖巧的笑意,将小手放进董志明的掌心里,依赖地攥住。
“是生日礼物。”他低头,揉了揉孩子肉乎乎的小脸,“囡囡,生日快乐。”
父女俩手牵着手,礼貌地向警方道谢,办完所有手续后,走出了警署。
警署外,炽热的阳光洒落,扫去连日来的阴霾。
而另一边,审讯准备已经安排妥当,相关案卷材料也整理完毕。
黎珩拿着厚厚的案卷,准备立刻对杨梦雪展开审讯,进行这起案件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被戴上手铐之前,杨梦雪说,她知道旧案的真凶是谁。
关于旧案背后更深的秘密,关于吴美欣如何穿上红裙、她又如何下手,关于面对姚俊辉那样警惕的人,她怎样一步步接近……这一切,都应该有个完整的定论。
黎珩朝审讯室走去,脚步匆匆。
路过走廊时,她忽然瞥见沈之澄靠在墙边,望着窗外。
他垂着眼,有些黯然。
“你怎么了?”她随口问。
沈之澄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没有出声。
黎珩的脚步不自觉停下。
难道是杨梦雪的遭遇,戳中他心底的伤痛?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要请唐医生,尽快给他安排一次心理治疗。
可下一秒,沈之澄忽然开口,神色深沉又带着几分向往:“我也想配枪,好有型啊!”
黎珩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第32章 “值得吗?
沈之澄靠在警署走廊的窗边,望向窗外不变的街景,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黯然。
刚才黎珩和其他几位正式警员齐齐按住配枪的动作,利落威风,看得他心头生出几分触动。
其实警队的辅助警员并非完全不能配枪,只是入职时虽都受过训练,真正的培训时间却极短,不过学习一些侦查的基础理论,并不是人人都能拿到正式的配枪资格。
必须额外通过严苛的训练以及最终考核,才有资格随身配枪。
沈之澄知道,自己和黄竹坑警校受过训的正式警员不同。
平时感触不深,可真到了那样千钧一发、直面危险的时刻,真正的差距显现出来。
他站在旁边,像极了看戏的小弟。
从前沈之澄独自一人时,脑子一闲下来,各种杂乱的念头便开始翻涌。那些负面的、痛苦的情绪,死死纠缠在一起,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折磨。
而现在不同,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暂时靠后,心里腾出一处,开始装一些过去从不曾考虑的问题。
比如梦想。
比如要怎样才能真正和黎珩并肩站在一起,成为能帮得上姐姐忙的、像样的警员。
甚至,他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务人员。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响起。
许乐儿抱着一叠文件经过,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天在警署餐厅一起吃过饭,后来买咖啡,她又撞见Madam黎。作为警署百事通,许乐儿发现,整个西九龙总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清楚黎督察和辅助警员沈之澄的姐弟关系。
她爱听八卦,脑子里有一整本警队同僚们的人物关系簿,哪两位曾拍过拖后来闹到不欢而散,哪几位是死对头,哪些人表面上笑脸迎人实则暗里藏刀……
这些消息,她搜集得很齐全,却从来不是个多嘴的人。那天她拍着胸脯跟黎珩保证,一定会帮忙保守秘密。之后,两人便聊起姐弟相认后的相处。黎珩当时对她说,弟弟优点很多,缺点之一是偶尔神经会搭错线,没公事的话,最好离他远一点。
此刻,许乐儿看着沈之澄的身影。
人高肩宽腿长,侧面轮廓优越,还透着几分淡淡的落寞,使得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质更加特别。
她抱着文件走过,随口打了声招呼。
沈之澄看了一眼,才认出这人,认真地问:“你有枪吗?”
“我?”许乐儿愣了一下,摇头道,“技术科不配枪的。”
沈之澄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疏离气质瞬间消散,露出见到知己一般的共鸣笑容。
一眼望去,果然有点脱线。
许乐儿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去忙,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
审讯室外,黎珩站在门口。
大多数审讯,她讲究效率与稳妥,选择经验更加老到的搭档。
然而今天不一样。
案件虽没完全收尾,却也暂时告一段落,
她想起自己初入警队时,不过是个懵懂新人。沙田警署的Madam文一次次给她机会,带着她出警,教她独立办案,让她一步步成长,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督察。如今,组里同样有新人等待着机会。
“Madam!”方芷珊小跑过来。
所以这一次,她特意带上了方芷珊。
“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啦。”方芷珊用力点头,“还多备了几支笔,怕审讯太长,写到一半没墨。”
方芷珊心里清楚,在审讯中不能只是不拖后腿而已。
她向老游请教过,要少说多看,认真记录,记的不仅仅是笔录,还有Madam的审讯方式和技巧,“偷师”时牢牢刻在心底,才能累积这些警校课堂上学不到的经验。
确认案卷资料、纸笔都已经备齐后,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杨梦雪独自坐在审讯椅上,已经等待许久。
她掌心的伤口经过仔细包扎。钝痛一阵阵袭来,一阵阵提醒着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而这场近乎失控的疯狂,又是如何提前结束的。
囡囡还活着。
哪怕恨意几乎摧毁理智,哪怕筹划许久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但到了最后,她终究对那个五岁的孩子下不去手。
明明最该受到同情的是自己才对,可成为囡囡的老师以来,杨梦雪看着那个孩子变得愈发乖巧怯懦,最终还是忍不住,放过了她。
审讯室的门发出“吱呀”声响。
杨梦雪抬起头,看向在对面落座的两位警察。
“我们开始。”黎珩沉声道。
杨梦雪轻轻点头,那些早就藏在心底,从来无人诉说的种种,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
“一切从十岁那年开始。我爸爸的案子终于判下来,是终身监禁。社工反复告诉我,别再等了,他不可能再来儿童院接我。于是,我不得已跟着养父母,来到了北角的新家。”
“他们对我好。早早为我准备了房间,是儿童房,里面摆满公仔和崭新的小裙子。”
即便儿童院的社工总是强调那时的杨梦雪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稳,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再也没有力气消化,整日抱着毛绒公仔,躲在房间里,不愿意说话,一步也不愿踏出门外。
汪新民和韦淑云从不强迫她,就连一日三餐,都为她送进房,耐心温柔地陪伴着,变着花样给她准备零食玩具,等待她开口的那一天。
直到那一天,他们带回来一份叮叮糖。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他们两个人一起出门,回来时浑身淋得湿透,只有藏在怀里的油纸包干干净净,一点雨水都没有沾。”
“里面是一份叮叮糖。”
杨梦雪的声音微微颤着:“叮叮糖被保护得这么好……但是我尝过之后发现,不如我爸爸做的好吃。”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穿越漫长的时光回到过去,重新站在那间儿童房里,看着从前无助的自己。
“我忍不住哭了。那是跟着他们离开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他们很心疼地看着我,一遍遍对我说,都过去了,那些伤害,都会过去的。”
“以后他们会保护我的。”
那一天,她哭了许久,哭到累了困了,最后靠在养母怀里,沉沉睡去。
也是从那时起,她终于愿意走出房间,接纳来自于他们的关怀与善意。
杨梦雪说,她是个没有规矩的孩子,从前家中毫不讲究,不懂得什么餐桌礼仪,养父母便教导着,从不指责。养母会弹琴,握着她的手,教她弹琴。她的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弹得断断续续,他们却仍旧笑着鼓励,无比包容地揉着她的脑袋,说安怡是最棒的孩子。
方芷珊低头翻她的资料,却找不到当年改名的具体信息。
杨梦雪是曾用名,但在入境资料和幼稚园的入职信息里,她的名字,叫韦安怡。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杨梦雪轻声道,“他们原本有一个女儿。如果他们的女儿当年没有生病,能平安地长大,应该是和我一般大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早早病逝。”
“她叫韦安怡。他们给我看过她的照片,皮肤很白,也有些瘦,我和她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份神似,足以让他们将对早逝女儿的思念寄托到我的身上,尤其是养母,舍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甚至连眉头都从来不对我皱一下。她说,在这个家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大。”杨梦雪继续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我是幸运的,是他们毫无保留的爱意,拖着我走出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那一年,养父母办好移民手续,决定带着她离开,彻底告别香江这个伤心地。
杨梦雪跟着他们搭上飞机,有了新的名字,就叫韦安怡。
海外的日子安稳顺遂,确实是崭新的生活。曾经血淋淋的伤口结了痂,开始慢慢愈合。只是她仍旧思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曾经一家三口住在劏房里拮据但温馨的日子,悄悄掉眼泪。养父母说,只要心里记着爸爸妈妈,他们就永远都在。
就像,他们永远都会记得真正的韦安怡。
“还记得我说过吗?囡囡午睡时,偷偷想着妈妈掉眼泪。”杨梦雪呢喃着,“那时我也一样,总会因为想念父母,悄悄落泪,又把脸埋进被子里,擦干眼泪。”
也是从那时起,她心底种下对囡囡的不忍。
“平心而论,我们三个人拼凑出来的新家庭,过得很幸福。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饭后一起散步,养猫、遛狗,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三口之家。”
“他们失去最心爱的女儿,我失去爸爸妈妈,我们互相取暖,彼此依靠。透过我的样子,他们看见没能长大的韦安怡,而我,也因为他们,拥有了圆满的家。”
“久而久之,杨梦雪代替韦安怡活了下去。”
正如舅父和社工所说,杨梦雪在校期间门门考试拿满分。出国后重回校园,她的成绩依旧拔尖,直接修了快速课程,成为养父母的骄傲。
“所以那些年,杨梦雪不再过生日了。他们为我过的,是韦安怡的生日。”杨梦雪平静道,“其实我不介意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柔和偏爱,因为我像他们早逝的女儿,养父母才愿意付出这么多。原来爱是有条件的,但也好在,爱是有条件的。这样一来,我反而能安心一些。”
方芷珊侧头看了一眼黎珩,满心疑惑。
这些过往,似乎和连环命案毫无关联。
黎珩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打断。
“后来呢?”黎珩适时开口。
“我十六岁那年,养母生病了,医生说最多只剩三个月。”杨梦雪说,“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么善良、温柔,我已经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妈妈。也是那时候,我彻底放下心里的隔阂,改口叫了他们妈咪、爹地。我一直喊着妈咪、妈咪、妈咪……她好开心,一直在笑,就像当年,在儿童院牵起我的手,第一次接我回家时那样。”
一时之间,杨梦雪不再出声,沉浸在那段悲伤的往事中。片刻之后,她才调整好情绪。
“她还是走了。”她说,“走的时候,她想要再听我叫一声‘妈咪’。”
这样真心的呼唤与依赖,还是没能留住养母韦淑云。
与当年亲生母亲的猝然离世不同,养母的死是有预兆的,她躺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最后,合上了眼。杨梦雪同样悲痛,却也知道,那是养母的解脱。她痛哭一场,送别养母,从此只剩她与养父相依为命。
“之后的多年,你们一直相伴生活,直到两个月前。”黎珩低头扫过跨国协查的资料,抬眸看向她,“你的养父汪新民,被发现在家中自杀,死因是过量服食安眠药。”
谈及养育自己十年的养父,杨梦雪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他们的亲生女儿韦安怡小的时候,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一件漂亮的裙子。后来的每一年,他们同样会给我送一件裙子,作为生日礼物。”杨梦雪缓缓道,“大约两个多月前,是韦安怡的生日。那一天,汪新民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是一件漂亮的、红色的裙子。他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
方芷珊察觉到,她此时直呼养父的全名。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得厉害,反反复复念叨,一转眼居然养了我整整十年。”
“你们知道吗,酒后最容易失态,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酒后吐真言,就是这么回事。那天他看着我,说了好多次的对不起,是他欠了我。”
“他对我这么好,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给的,我应该感恩他们才对……有什么可亏欠的?”杨梦雪顿了顿,“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杨梦雪是个聪明人。
凭借着养父的一时失态,她隐隐约约察觉出几分端倪。
十岁那年,她曾陪着亲生母亲,整日整夜在警署楼下守着,打听父亲的案子是否还能迎来转机。那时她听人家闲谈,捕捉到细碎的线索,默默记下许多陈年旧事,比如死者的身份、经历、求学背景,以及创业初期的艰难。
她似乎想起,那死者和养父曾就读同一所中学。
她又想起,父亲的案子从侦查阶段,到审理,最终判决,持续了大半年的时间。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无比巧合,养父母来到儿童院,领养了她。
“妈咪不知道的。她领养我,是因为,我长得像韦安怡。”杨梦雪说,“而汪新民点头同意,是因为,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的亲生父亲。”
杨梦雪刨根问底,最终从汪新民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当年的死者,是汪新民中学时期的老同学,也是他的创业合伙人。两人早年一起打拼,后来赚到了钱,对方竟想要把他踢出局。创业初期,汪新民确实走过不少灰色地带,当时那些文件,都是他负责签字。对方在私底下拿这些把柄威胁他,必须退股,把所有赚到的钱都吐出来,否则就曝光一切,毁了他的事业和名声,让他一无所有。”
“那间公司是汪新民的心血。他绝不肯拱手让人。”
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说一句兄弟都不为过。可为了利益,对方突然翻脸不认人,汪新民看清他的真面目,对方要的不只是钱,更是没打算给他翻身的机会。
汪新民不愿被要挟,更清楚对方对自己知根知底,手握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将成为最大的后患,让他永无宁日。
“不管是出国前,还是出国后,汪新民都能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任人拿捏?”
最终,汪新民决定亲手杀死他。
那阵子沙田治安混乱,本就鱼龙混杂,他搜走死者身上的黄金钱财,伪造成一桩劫杀案。
案发后他驾车逃离,路上见到经过的吴美欣和姚俊辉。为求保险,他不惜用重金收买二人做伪证。而杨正胜刚好出现在案发现场,捡到垃圾站被丢弃的赃物,成了他眼中最完美的替死鬼。
“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自己不后悔杀了对方,那张嘴脸他早就忍无可忍。他最不该的,是害了我爸爸,这些年日夜受到良心谴责,全是因为这件事。他说,我爸爸是个苦命人。”
“明面上,他们是关系融洽的合伙人,又因为当时警方已经抓了我爸爸,人证物证确凿,所以汪新民从头到尾,都没被警方怀疑过。”
汪新民告诉杨梦雪,当年提出领养她的,是韦淑云。
韦淑云对他的罪行一无所知,只是在公开聆讯时,见到这个和早逝女儿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她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孩子在儿童院里受苦,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让经历重大变故近乎绝望的她,重新拥有了希望。汪新民本来就是靠着韦淑云娘家的钱起家,向来听她的话,关于领养的决定,他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原来移民,是怕留在国内夜长梦多。他也想换个新的环境,从头来过。只是没想到,离开时,会带上一个孩子。”
“也正因为我的存在,汪新民永远无法忘记当年的事,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杨梦雪的生活,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十年前一样。
悉心养育自己整整十年的养父,竟然是害得父亲含冤入狱的真凶。
那一刻,杨梦雪的所有信念骤然坍塌。
“没过几天,他居然自杀了。”杨梦雪闭上眼,“吞了一整瓶药,留下一封遗书,把一辈子挣的所有钱都留给我,说算是对我的补偿。后来我翻到他的体检报告,才知道他也查出重病。”
汪新民亲眼见过太太韦淑云如何被病痛拖垮,到咽气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怕了,不想受同样的折磨,干脆亲手了结自己。
“他终于解脱了。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嫁到我的身上。”
一夜之间,她拥有了花不完的财富。
可是,却再也找不到半点活着的意义,直到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
儿时没有能力回国,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最终,杨梦雪收拾行李,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
如果杨正胜还活着,也许杨梦雪会劝自己放下仇恨,一切重新开始。
她有了能力,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他上诉、翻案。逝去的时光无法倒流,但至少他们能拥有未来。
可回国后,她才得知真相。
原来父亲早在多年前就病死狱中,消息从未传到她的耳中。
他们父女,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那条被无意间收拾进行李箱的红裙,本来不是她有心准备的杀人道具。只是一个契机,恰好给了她鬼节作案的方向,她原本想要为囡囡准备红色童装,应了吊颈小鬼索命的说法。
但是思虑再三,她暂时放过了孩子。冤有头债有主,第一个目标,应该是当年作伪证的吴美欣。
杨梦雪的复仇计划,缓缓拉开序幕。
“第一个死的是吴美欣。”杨梦雪淡淡道,“鬼节要有鬼节的氛围,不然动静太小,没人会关注当年的旧事。她的脾性很软,根本算不上难对付,我约她去昂船洲,让她换上那件红裙。她从头到尾都以为,只要听我的,只是这样就好了。”
“她没想到,我是要她的命。临死前,吴美欣拼命求我,说囡囡还小,需要妈妈,她不能死。她还说,这辈子亏欠我的,会用一生来慢慢弥补、偿还。”
“那时我也还小,也需要父母。没人为我考虑过,我难道还要为他们着想吗?”
“真可笑,汪新民是这样,吴美欣也是这样。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好补偿我。但是要怎么偿还,他们能把我爸妈还给我吗?”
“我们争执纠缠的时候,她慌乱之下,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
“你担心血迹、皮屑残留在她的手袋上。”黎珩低声道。“所以将她推下海后,调换了你们两人的手袋,清理痕迹。”
杨梦雪默认了她的话。
离开昂船洲后,她处理了吴美欣换下的黄裙,和那个留了血迹的包,赶往电视城。
抵达时,正好十二点。
她提前搜集好谷长风画的符纸,也打探清楚他是当晚灵异节目的嘉宾之一。她反复排练说辞,不留下一丝破绽,唯一担心的是,应该如何自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没想到,在电视城楼下等待了将近三十分钟,他竟叼着一根烟出现了。
“你们看,他作恶多端,连上天都在帮我。”
那天杨梦雪手中夹着一支烟,在谷长风面前侃侃而谈,演得滴水不漏。
明明恨他入骨,却能装得像个真正的记者,将早就准备好的消息带给他,说得顺理成章。
“当然,他不一定会信我。我还备了后手,想着尸体被发现前,他总会入局的。哪知道在电视上看那档没人看的灵异节目,他居然真顺着我的话,大谈七月十四鬼门开、冤魂索命。”
“真是高估他了,早知道,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准备这么多套方案。”
“第二天,七月十五,就到姚俊辉了。”
“逍遥自在了十年,也该轮到他了。”
与亲手杀人寻找替死鬼的汪新民,以及指出杨正胜带有凶器的吴美欣相比,姚俊辉的罪孽似乎要轻一些。当年仅凭他的口供,最多只会将杨正胜定性为抢劫或盗窃,不至于判重刑。
“但是,他既然收了那笔脏钱,就别想逃。”
“他当时一口咬定我爸爸双手沾血,为人师表,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当年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他昧着良心收下汪新民给的封口费。但也是亲身尝过用钱摆平一切的滋味,知道钱有多重要,他转行做了补习老师。”
《纵横晚报》那张记者证,在接近姚俊辉时,她也用上了。
姚俊辉是有名的补习天王,这些年接受媒体采访,早已见怪不怪。杨梦雪提前几天踩点,在他下班路上徘徊,打消了他的戒心。
“他说自己很忙,采访只能安排在早上。在他家楼下,或者补习机构楼下的咖啡室。”杨梦雪神色漠然,“我说,不如直接去他家里采访,更加安静,也方便他。姚俊辉直接就答应了。”
“那天去时,我特意穿了双高筒靴,还带了一对即弃胶鞋套。我跟他说,长靴系着鞋带,换鞋很不方便,干脆就穿鞋套,反正也能防脏。”
“姚俊辉倒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家收拾得干净,见我不愿意换鞋,眉头拧了一下。但好在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
儿时,杨梦雪总爱守在父亲身旁,看着他做叮叮糖。
最初成型的糖块又大又硬,还很重,需要用大号的铁凿敲碎。再到带出去摆摊卖时,才换成小巧一些的敲糖工具。
那天,杨梦雪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就藏着一把铁凿。
她目测过姚俊辉的身高体型,以他的力量,必然比吴美欣难对付。那些所谓的忏悔,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她不需要再听那些假惺惺的自我剖白,甚至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趁他转身时,直接举起铁凿,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铁凿的尖头狠狠落下,一下、两下、三下……
杨梦雪根本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次,只知道鲜血喷涌,溅满她的脸颊和衣服。
杨梦雪交代着这一切。
她并不后悔,反倒觉得,自己来得太晚,让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
姚俊辉死了,死在攒了越来越多的钱,满心期待再过几年就出国与儿子们团聚、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
临死前,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再无力挣扎,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杨梦雪慢慢脱去他的衣物,为他换上提前备好的大号红色风衣。
“姚俊辉是人人敬重的老师,体面一辈子,说的话所有人都愿意信。”杨梦雪语调冰冷,“而我爸爸,没有读过书,只是个街边摆摊的小贩,所以他天生会偷、会抢、会杀人。”
“既然姚俊辉用他的体面害人,那我就毁掉他的体面。红色风衣下赤身的补习天王,够难堪吗?我要让他在死后被谣言缠身,身败名裂。”
杀死姚俊辉,处理好自己留下的痕迹后,杨梦雪猛地将梳妆镜推倒,压在尸体之上。
而后她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转身出门,避开电梯,顺着消防楼梯离开。
“谷长风呢?”黎珩问,“为什么没对他下手?”
“那个江湖骗子?”杨梦雪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对他这样无牵无挂的人来说,一刀杀了,反而是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从落魄爬到风光,再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狠狠摔下来。让他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日日悔不当初。”
当年,谷长风戴着一副墨镜,坐在庙街摊位前装成世外高人的模样。
而如今,她看着高调的谷长风在镜头前狼狈被捕,脸上褪色褪尽,心中只有说不出的畅快。
“我妈妈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但是自小家境不好,没读过几年书。那时她走投无路,找不到任何救爸爸的办法,只能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都翻出来,零零散散凑了一些,绝望地去找谷长风,求个转运的办法。可那个骗子说,我们家迎来血光之灾是注定的。不是应在她身上,就是应在我身上。”
“妈妈偏偏信了他的鬼话。如果连我也出事,她会承受不住的。”
“所以那天半夜,她悄悄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说到这里,杨梦雪安静了许久,垂下眸,眼底有泪光在打转。
方芷珊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其实他也该死。我想过最好的办法,是等他刑满释放,以为重获新生的那一天,再一刀捅死他。可我没机会等到那天了。”
杨梦雪沉默着。
直到片刻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
“对了,还有。那天囡囡跟我说,她要画画,帮Madam姐姐破案。”杨梦雪的话题,又回到那个孩子身上,“我主动帮她打了报警电话,只是因为担心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全程在旁边守着。我实在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我的手袋平时都放在储物柜,她可能只见过一两次,没想到,竟然有印象。”
杨梦雪清楚谷长风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愚蠢、贪财,破绽百出。只要稍加引导,就会成为警方的嫌疑人。但是,她的目的从不是让谷长风背下罪名,同时自己全身而退。
如果只是纯粹的杀人泄愤,她不必费尽心思策划这一切。她要的,是重启十年前旧案,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不止一次想过,这场复仇的终点,应该落在囡囡身上。甚至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是这么考虑的。”
在两起恶性凶杀案后,一个女童的死亡,足以引爆全城的热议和滔天舆论。
然而到了最后,她收手了。
十年前,她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十年后的今天,囡囡对一切并不知情,同样无辜。
至此,杨梦雪坦白了自己的所有罪行。
“该说的我全都说了。”她抬眼看向黎珩,仍旧关心同一个问题,“我爸爸的案子,真的可以重启吗?”
“我们会正式落案起诉你多项谋杀罪名。”黎珩缓缓道,“同时,沙田警署会立刻启动流程,重启旧案。”
听完这话,杨梦雪轻轻点了点头:“希望警方真的能做到,而不是像当年那样,草草结案。”
一旁的方芷珊攥紧笔,看着眼前的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这样值得吗?”
她那么年轻,有高学历,继承了养父巨额的遗产,人生本该一片光明。
哪怕执意翻案,也可以走正规程序,堂堂正正为父亲杨正胜洗去冤屈。
但她偏不。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让吴美欣和姚俊辉,付出生命的代价,以暴制恶。
“真的值得吗?”方芷珊轻声重复了一遍。
“每个人想法不同,活法也不同。”杨梦雪在许久之后开口,“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唯一的遗憾,是汪新民不是死在我手里。”她抬起头,“他才是一切罪孽的源头,我本来应该亲手了结他。”
杨梦雪的语气无比决绝,像是早已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反复拷问过自己。
真的值得吗?
她的答案,从未动摇。
……
案件终于彻底收尾,整组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督察潘立勤笑得眉眼舒展,是难以形容的灿烂。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样的西装,一样的发型,就连皮鞋都同样锃亮,上午他看起来像个倒霉蛋,此时却瞬间意气风发,神清气爽,就算是立马把他送去录《警训》,都不需要请妆发师特意整理打扮。
用潘Sir的话来说,这大概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A组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吵得隔壁B组全员一脸不快,干脆烦躁地甩上办公区大门。
可门能关上,A组闹哄哄的声音却半点都挡不住,顺着门口飘散,让人眼馋。
“话又说回来,下午茶吃点什么好?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听说半岛酒店的鹅肝酱松露卷也不错。”
“还是上次的燕窝羹滋润……不如这次换个龙眼炖雪蛤膏?我阿妈昨天说我眼底发青,要喝点美容养颜的,好好补一补!”
一道道声音,也不知道有多张扬气人。
黎珩看着这一幕,眼底染了几分笑意。
沈之澄也在笑,直到直勾勾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我请客?”
黎珩顺势道:“多谢少爷。”
“说了不许再这么叫我!”
“都别跟我抢。”潘立勤笑着摆手,“这次肯定算我的。”
“别开玩笑了,要是我们潘Sir请客,怎么可能只请下午茶这么寒酸!”
“那个就叫庆功宴了,不叫下午茶。潘Sir请客,当然要吃顿好的,犒劳下大家!”
“我想吃上次那家阿姐打边炉,怎么样?”
“懵仔,你痴线啦!阿姐打边炉有什么好吃的?”
“我们不要乱给意见了,潘Sir有自己的安排。”老游一本正经道,“他肯定要call海鲜酒楼订位,鲍参翅肚那种……”
潘立勤素来大方,下属们起哄什么,就答应什么,嘴角已经咧到了耳后根。
热热闹闹的笑声再次传开。
黎珩站起身,开口道:“下午茶的事先放一放。下午大家就——”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生出不详的预感,屏住呼吸等下文。
难道结案还要赶报告,顺便开会复盘?
“下午大家就——”黎珩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抿起,“全都回家睡觉。”
话音落地,办公室的欢呼声瞬间爆棚。
警员们一句话不多说,飞快收拾桌面,一窝蜂往外冲。
潘立勤伸手要拦:“喂!喂!站住,跑什么跑——”
“潘Sir,不如安排B组顶班值守。”黎珩打断他:“我们全员熬了一夜,铁打的也撑不住。”
说完,她不等回话,转身离开。
带领全组人破了大案的黎督察,有足够的底气,这样的安排,完全是理所应当。
只有隔壁B组的警员们,一个个怨气冲天。
“谢Sir,凭什么啊?”
“A组潇潇洒洒去调休,我们就要辛苦顶班,真是不公平。”
“他们立功,我们背锅,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什么办法?”谢Sir面色难看,没好气道,“你们也破个重案,给上头看看!”
……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走出警署。
之前一心扑在案子上,思路不敢有任何放松,神经紧绷,甚至带着些亢奋。
直到如今案子告破,侦查阶段最后的审讯工作也告一段落,倦意和疲惫瞬间才涌了上来,姐弟俩快要散架。
一路走回家,黎珩和沈之澄的双脚仿佛踩在棉花或云朵上。
脚步虚得快要飘起来。
好在警署离他们的住处不过半条街的距离,摇摇晃晃,总算飘回了家。
搭电梯上了顶层,他们各自拿着房门钥匙,半眯着眼睛,累得都快对不准锁孔。
沈咏璇闻声开门,双手抱臂,懒洋洋地倚着门框。
一眼看见两人的模样,她眉心微蹙:“哇,你们怎么熬成这样?”
要不美容觉被称之为美容觉呢。
就连年轻人,也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熬得脸色憔悴。
“姑妈。”沈之澄喊了一声。
沈之澄从前一直被失眠困扰,可现在脑袋昏沉。他敢肯定,自己现在只要一沾到枕头就能睡觉。难道是之前太清闲,早该找个班上了……
沈咏璇打量着二人,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案子要连夜去破?”
这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他看了一眼,是爷爷打来的,大脑停转,没来得及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沈咏璇挑眉:“是不是要上案情简报会?别像这样,穿得破破烂烂。”
沈之澄捂住听筒,压低声音敷衍:“爷爷,没什么人,你听错了。”
三两句应付完沈崇年,他飞快挂断电话。
沈咏璇回答自己的问题:“开记者会应该是穿警服。”
沈之澄以前听黎珩说过自己吵。
但一定是因为,那时她还不认识姑妈。
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在姐姐的脑子转不动,根本无力回击时,瞬间溜进自己的屋。
“谁都不要来吵我。”沈之澄丢下一句,“我要睡到天亮。”
从天亮睡到天亮。
“咔嗒”一声,沈之澄轻轻带上门。
黎珩也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淡淡的香氛气味,弥漫着安神气息,而那唱片机流淌的悠然旋律,则像是在给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轻轻按摩。
沈咏璇轻盈的步子在屋里转着,等到再经过黎珩的卧室门口时,看见人已经蜷在被窝里。
难得的,她没有出声打扰,连拖鞋落地的声响都刻意放轻一些。
沈咏璇从客厅走去客房,又转进卫生间,踩着黑胶唱片慵懒的调子,进了黎珩的房间。
“啪嗒——”她的手优雅落下。
“小小年纪,不懂享受。”沈咏璇转身离开,随口道,“十五分钟后我再过来。”
黎珩已经睡下。
迷迷糊糊间,摸了摸自己突然变得冰凉凉的脸颊。
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梦里,她居然在敷面膜!
第33章 命案背后。
缠绕着黎珩数月的梦境,似乎在她的生活真正步入正轨之后,就彻底消散了。
她不再被音乐盒、爆炸的车厢以及昏暗阁楼里的碎片纠缠,安安稳稳地陷进柔软的被窝里,一觉睡得舒舒服服,补足了精力。
醒来时,脸颊带着几分黏意。
黎珩轻轻触碰肌肤,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梦,而是真的有人给她敷上一片面膜。
是谁会做这样的无聊事,答案很明显。
黎珩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翘得微乱,还带着几分睡眼惺忪:“要洗脸吗?”
沈咏璇没有抬头,正垂眸打理着她的指尖,从头发丝到指甲都保养得精致妥帖。
她随口应了一声:“去洗一下。”
黎珩走进洗手间。
再出来时,肌肤清透白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碎碎的水珠,一双眼眸澄澈,黑白分明。褪去平日里办案时的锋芒,此时她睡到懵,难得听话,配合度极高。
沈咏璇已经回到客房,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得散乱的瓶瓶罐罐像是在排队。
她抬手在脸上轻柔拍打,余光望向黎珩:“你该不会,从来没敷过面膜。”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沈咏璇心里也清楚,前二十多年流落在外的侄女,早年可能连温饱都要靠自己,哪来的心思顾得上这些。
“当警察常年日晒雨淋,更要保养,你过来。”
“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嘴上虽然轻声反驳,可当沈咏璇示意她搬来床尾凳时,黎珩还是下意识乖乖照做。
面对那一整个梳妆台的护肤品,沈咏璇的动作有条有理,一时示范拍打,一时示范提拉,眼霜在眼底轻点的手法更是细致专业,一瓶接着一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娴熟。
黎珩也跟着抬手,随意拍打。
沈咏璇按住她的手:“不是拍死你的脸,要等皮肤吸收的。”
沈咏璇站起身,走到床边缓缓躺下,脑袋悬在床沿:“你在我脸上试试。”
黎珩也跟着搬床尾凳,坐在一边。
她听沈咏璇的,依照顺序打开瓶瓶罐罐,每一次轻拍都要停顿片刻,耐心等待吸收。
沈咏璇的细细叮嘱还在耳畔。
“这款主打补水,轻拍上脸,让肌肤喝饱水,皮肤才会饱满,透出光泽。”
“蓝色瓶子用来紧致轮廓,从下往上提拉,动作轻一点……你不要这么粗鲁。”
“这个收敛毛孔,也有保湿滋润的功效。”
“红色罐子只蘸取少量,局部点涂就好。”
黎珩听得晕头转向。
这些繁琐步骤,竟然比法条和案卷线索还要复杂难记。
就在这时,私人天台另一端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没有?”沈之澄的声音传来,“我进来了。”
并没有从天亮睡到天亮,只短短几个小时,沈之澄补足觉,难得拥有优质睡眠,醒来时简直神清气爽。
他轻手轻脚走过来,本想敲门,却发现卧室的窗帘敞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之澄辗转走到沈咏璇房门口,这才停下脚步。
“姑妈,你把美容中心搬回家了?”
“好久没做facial,明天帮我预约。”沈咏璇闭眼享受,语气慵懒。
黎珩回头,见沈之澄倚在门框,头微微偏着,一脸看好戏的笑。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好,被当成美容学徒了。
姑妈怎么这样!
沈之澄唇角微扬:“警察阿头,你睡糊涂了吗?”
“不要在这里挑拨是非。”姑妈的眼睛终于睁开,没好气地斜了沈之澄一眼。
话音落下,她又拍了拍黎珩的手:“别听他的,你继续。”
……
这是难得不用加班,甚至还能提早下班的一天。
日子变得慢悠悠的,家里几人各有各的清静。
到了晚饭时间,沈咏璇使唤沈之澄去玄关拿外送单。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微微拧起眉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菜式。”
“天天吃外送,也不是长久的办法。”沈之澄接话。
沈咏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记得沈崇年是出了名的老吃家,从前浅水湾的私厨各色菜系都精通。再不济,沈之澄那边帮工的芳姨也有不错的厨艺,那晚喝过她煲的汤,味道清润,总比楼下茶餐厅的送餐要好许多。
“不点餐了。”沈之澄放下外送单和名片,“今晚我来下厨!”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黎珩和沈咏璇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他居然真心认为自己有做厨神天赋。
沈之澄干脆起身,转头看向黎珩:“我们下楼去街市买菜。”
“姑妈,你在家煮饭。”他又转身对沈咏璇叮嘱,“三个人的分量。”
大少爷向来随心,想到什么就立刻付诸行动。
上次随手给黎珩煎的蛋被吃得干干净净,他决定乘胜追击,大展身手。
“你带钱了吗?”黎珩问。
“上次全给那个凉茶铺老板了。”沈之澄指尖夹着一张黑卡。
在黎珩投来无语的眼神前,他继续道:“不要以为我会去街市刷卡,是去取钱。”
黎珩窝在沙发,半点都不愿意动:“你自己去。”
没人同行,独自买菜很无趣。沈之澄站在门口顿了顿,只好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下黎珩和沈咏璇。
半晌,沈咏璇开口:“他刚才是不是让我们煮饭?”
她向来是只动口不动手,一连串疑问抛了过来。
“是不是要先洗米?”
“水量多少?”
“需要把控火候吧……”
黎珩转过脸:“没米。”
“你怎么不早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定是忘记什么东西。”沈咏璇起身上前拉开房门,“家里没有米——”
门开的瞬间,她不再出声。
黎珩原本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此时才回过头。
门口的人影被沈咏璇挡了大半,但是,她分明看见一柄落地的紫檀木拐杖。
黎珩坐直身子,诧异道:“爷爷?”
……
沈崇年缓步走进屋内,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
黎珩和沈咏璇并肩站在一旁,悄悄对视,交换眼神。
“我们里面出了个叛徒。”沈咏璇压低声音,不满道,“真是个二五仔。”
“不是之澄通风报信,”沈崇年沉声开口,“我自己猜到的。”
下午和沈之澄的那通电话,他在听筒里听见熟悉的女声。时隔多年不见,可亲生女儿的声线,他绝不会认错。
只是此时难得见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屋内的气氛无比压抑。
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黎珩的目光,落在他们父女身上。
老人看向女儿,眼底分明藏着欣慰,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落去,默默打量。
而那个平日里话并不少的沈咏璇,此时则一声不吭,连余光都没有扫向他。
终于,门外有了动静。
黎珩立刻起身去开门。
那个原剧情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沈之澄,此时左肩像挑米工一般扛着一袋米,右手还拎着街市刚买的新鲜菜。他没试过体验这样的日常,此时整个人随性鲜活。
“半路才想起家里没米,街市的笑姐指路告诉我去哪里买。”
“整条街市没出现过这样的靓仔,大家觉得新鲜,都多给我塞一些食材,让我以后常来。”沈之澄一边换鞋,一边说道,“今晚我好好露一手。”
话还没说完,在黎珩的眼神示意下,他往客厅瞥了一眼。
沈之澄瞬间小声道:“爷爷怎么来了?”
沈家三代人,各有各的反骨。
如果爷爷排第二,姑妈就是第一,沈之澄辈分最低,争不过他们。
而现在,大家齐聚一堂。
气氛如此沉闷,沈之澄悄悄用胳膊肘推了推黎珩。
“干什么?”
“这时候能破局的,只有爷爷最疼、最乖巧讨喜的孙女。”
“看你的了。”
一秒、两秒、三秒……
黎珩嘴角翘起,嗓音软和:“爷爷。”
沈之澄还记得和黎珩初次见面那天,她在今宵夜总会八面玲珑,笑容圆滑又明亮。
而此时,她拿出了同样的看家本领,哄得长辈舒心。
“爷爷还没吃饭吧。”黎珩上前,坐在他身边,“沈之澄给你做。”
沈崇年怔了一下,眼底的冷硬悄然化开,眉心也终于舒展。
“这小子,还会下厨做饭。”
……
厨房里很快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
沈之澄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一通摆弄,各色食材摆在台面上,乱糟糟地堆成一团,完全是手忙脚乱。
“姑妈,过来帮忙。”
“我不会。”
“系围裙总会吧!”
沈咏璇满心不情愿,板着脸走上前搭把手。
客厅里,黎珩坐在沈崇年身侧,与他闲谈些家常琐事。
沈崇年本就不擅长和晚辈相处。这个孙女回家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大部分时间全都扑在警队工作里。祖孙俩很少有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会话的时刻。
他尽量找些孩子也许会关心的话题。
“爷爷听公司里的年轻人说,有歌星要开演唱会,之宁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你对马术公开赛感兴趣?那些小辈都要去观赛,我让人提前给你安排专属包厢。”
这些新潮话题,黎珩完全接不上话。她的生活平淡无趣,不爱听歌,认不得几位歌星,至于马术公开赛,就连电视上播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台,更别说去现场观赛。
而沈崇年似乎也早有准备,又转而聊起她近来日夜奔波的案子。
黎珩听得出来,爷爷对这起案子十分关注,报纸杂志上所有与案情相关的公开信息,他都提前了解过。
沈之澄总和她说,爷爷眼里只有集团生意。可现在她却发现,老人会特意在公司里留意年轻职员的喜好,默默记下,认真笨拙地,找一些能与他们孙辈闲聊的共同话题。
至于她的这份工作,哪怕他心里始终认为一线办案凶险,也会收起反对,默默地牵挂关注。
沈崇年也在悄然改变。
“无论案子轻重,永远是安全第一。”他语气缓和,叮嘱道,“之宁,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黎珩应了下来,安抚道,“其实没这么危险,我都好久没开过枪了。”
沈崇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以前经常开枪?
厨房里的动静仍旧大。
沈咏璇站在一旁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你知不知道油烟最伤皮肤?”
沈崇年转过脸,对孙女说:“她站在里面干什么?”
“系围裙吧。”黎珩笑道。
漫长的等待过后,沈之澄端着餐盘出来:“海鲜大餐,开饭!”
黎珩搀着沈崇年的手臂,扶他坐在餐桌前。
桌上哪里是什么大餐。
想要一口气做出四菜一汤,太为难沈之澄。他索性知难而退,把米饭和买回来的所有海鲜都丢进锅里,一顿翻炒。
但至少,该熟的都熟了,乍一眼看去,还有几分卖相。
餐桌前,四个人坐下。
屋子里竟漫开淡淡的烟火气,汤匙撞在瓷碗上,撞出了几分家的气息。
虽然这个家里,还有两个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彼此说。
沈崇年舀起一口炒饭,送进嘴里。
沈咏璇坐在对面,不接他们的话,视线落向电视屏幕,一举一动始终优雅从容。
“爷爷,味道怎么样?”沈之澄问。
沈之澄心里有数。
爷爷出了名严苛挑剔,多半会嫌弃太咸、太淡,或者不接话,直接问他什么时候停止胡闹,回来接班。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沈崇年只是低声开口:“很好吃。”
不过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炒饭,却是他许多年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孙女还在,孙子长进许多,甚至,女儿也回来了。
餐桌前,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直到最后,沈崇年开口道:“下周你们二叔一家会过来,都抽空回家吃顿饭吧。”
黎珩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原剧情里,沈崇年一直在暗自调查当年那场车祸,心里起了疑窦,便铁了心想要证实自己的推断。但是直到最后,剧情里也没有交代过那究竟是不是意外。
“我不去。”沈咏璇直接回绝,“没必要和他们见面。”
沈之澄则是沉默良久。
他自小就和二叔关系疏远。即便二叔后来将一切过错全都推给他太太——沈之澄还是不信他有多无辜。那些芥蒂隔阂,无法抹平,也没有必要抹平。
沈崇年看向孙子:“你呢?”
“我也不去。”沈之澄语气冷淡。
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餐饭,老人没有再多劝说。
就在这时,黎珩开口:“礼拜几?我下班会过去。”
沈崇年明显愣住。
沈之澄闻言,当即顺势改口:“那我也去。”
……
清晨的CID房,不再是前两日的光景。
大半日的休整过后,A组警员们又热闹起来。
之前忙得连去趟茶水间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清闲下来,一早上的时间,众人一边慢吞吞整理案件后续资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就连午饭时,都能在警署餐厅多坐一会,再下楼散步,再踱回办公区,一路说说笑笑。
“潘Sir上午特意梳了油头,等会要去录《警训》。每天说上头不体谅,查案压力大,没想到我们组破案效率这么高,出尽了风头,他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他今天还挑了条亮色领带,到底是什么人会买玫粉色领带来戴啊!”
“这单案子一破,不仅立功,还顺带翻出陈年旧案,一举两得。潘Sir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一身行头都要沾沾破案的喜气。”
警员们又聊起那桩十年前的旧案。
在昨日的审讯中,杨梦雪坦然认下全部罪责,没有丝毫为自己辩驳开脱的心思。直到最后,她唯一牵挂的,始终是当年那起案子。生怕自己入狱之后,警方不再跟进追查。
“潘Sir已经联络上沙田警署当年经手办旧案的警员。时隔多年,再次复盘那起案子,整桩案子确实破得太顺利,反倒疑点重重。”
“那边决定正式重启调查程序,深挖当年案件背后的真相。”
“可惜吴美欣与姚俊辉两位证人已经离世。但这两个人,当年都是凭空多出一笔不明钱款,沙田那边会顺着这条线追查。”
沈之澄突然开口:“Madam以前就是沙田警署的。”
黎珩点头:“那时我还没进警队,还是个学生。”
林家聪瞬间露出了然的笑意。
小小新人,连上司的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果然做了不少功课嘛。
“当年那桩旧案不归Madam后来的组别管,是另一组的案子。”老游开口道,“早上我和沙田那边的阿耀通过电话。他们找到了当年受害者的妻子。时隔太久,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可细细回想,她丈夫生前和合伙人汪新民确实有些矛盾。只是她和汪新民的太太私交很好,加上当时凶手已经落网,碍于两家交情,她在口供里没有提过半句。”
旧案重启,所有当年被略过的疑点,都将一一查清。
只是就算真相大白,曾经蒙冤的杨正胜,再也不会知道了。
潘立勤从总督察办公室走出,听见众人闲聊,不由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一直强调,办案必须严谨、再严谨,不能有半点疏忽。从前那句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过,是几十年前的行事风格,老黄历了。”潘立勤感叹道,“早年办案粗糙,也不知道酿成多少冤假错案。”
“一桩命案摧毁一个家庭。”黎珩说道,“但嫌疑人背后,同样有家人的牵挂。”
两起恶性命案,又连带着牵扯当年那桩冤案,即便案子顺利告破,背后的真相却太沉重,让警员们不得不感慨。
“如果当初办案能细致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希望杨正胜的罪名早日被洗清……”
众人沉默了片刻。
高子杰开口道:“对了,上午囡囡跟着她父亲过来,找唐医生做后续心理疏导。我刚好在楼下碰见,带他们上三楼。”
“事情到了这一步,董志明也很愧疚自责。吴美欣性格内敛隐忍,但凡是她决心要守的秘密,不会流露一丝破绽。当年那笔钱,他只以为是妻子私下四处求人周转借来的应急钱,绝对想不到,她竟然是被人收买,给了假口供。”
往后数年,他再没有提过还钱。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既然吴美欣没有说过,他便也顺水推舟,当这件事从未发生。
“董志明还跟我说,前些天吴美欣的前任杨帆找上门来,要为儿子争取遗产。董志明这才知道,自己妻子当年在外还有一个孩子。他坦白地说,虽然介意妻子的隐瞒,但是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就算当年知道这一切,到头来还是会接纳的。”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董志明实在算不上称职的丈夫……但是囡囡还小,只希望以后,他能好好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吧。”
话音落下,众人一阵唏嘘。
这时,一名外勤警员推门进来,汇报道:“Madam,外面有人想见你,听说是杨梦雪的舅父。”
……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前往接待室。
杨梦雪的舅父黄瑞豪局促地坐着,双手交握,坐立难安。
见到接待室的门打开,他“腾”一下就站起来:“两位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他满眼都是焦灼,斟酌再三才开口道:“我看到报纸了,一早就惦记梦雪的消息。但知道你们忙,生怕耽误你们,所以等到午饭后再过来。”
“听说梦雪出事了。”黄瑞豪语气里透着急切,“她……她现在怎么样,人还好吗?”
连环命案的舆论轰动全城,昨天嫌疑人落网,在审讯中交代了自己的一切罪行,警方便当即公开了官方通报。
黄瑞豪在报纸上看见通报,从新闻里零碎的信息中试图拼凑前因后果,匆匆赶来警局。
“外面都在传,梦雪是为了当年她爸爸的案子,才牵扯进这两条人命里。”
“梦雪这孩子,从小就和她父母不一样,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但是不管怎么说,杀人一定是大错,有事情应该多来和家人商量,她还是太年轻,一时冲动害了两条人命。”
“也是我不好,不知道她就在香江……我应该早点和她见面,在这孩子做傻事、错事之前,拦住她。”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他对面,听他说着这番话。
惋惜、心疼、自责……直白的情绪从他眼底溢出来,黄瑞豪喋喋不休,不停地摇头叹息。
“幸好最后,她没有伤害那个孩子——”
黄瑞豪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始终不见面前两位接话。
他迟疑片刻,终于试探着开口问道:“我听说,梦雪从小在国外长大,是不是真的?”
这时,始终沉默的沈之澄终于开口。
“你的消息很准确。”他淡淡道,“杨梦雪十岁那年就移民海外,生活优渥、名校高学历,一身都是名牌。”
这话一说,黄瑞豪的眼睛都要直了,嘴角上扬,又竭力压住那几分弧度。
“我就说,那时候去过儿童院打听,都没有这孩子的消息。我这个做舅父的,不知道有多担心。梦雪当时都十岁了,要是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收养,肯定要受罪的。还好最后是我多虑了,我这个外甥女,小时候虽然命不好,好在还有些福气。”
沈之澄冷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儿童院的社工早有记录,十年前杨梦雪来到机构之后,从没有亲人来探望过一次。
“原来她前些年过得这么顺。”黄瑞豪话锋一转,又扶额道,“偏偏现在闹出这种大事,好好的人生就这么毁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真是可惜。”
“阿Sir,我听人家都在议论,梦雪的刑期不会短。说不定,会和当年我姐夫一样,直接被判终身监禁?毕竟她杀了人,是杀人啊……”
“昨天审讯时,杨梦雪自己说过,她名下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再多的钱也没办法动用。”沈之澄靠上椅背,平静地开口,“她倒是记得自己还有几个亲戚。”
黄瑞豪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解释道:“她那个大伯和姨母,根本不管她的,当年出事从来没帮过忙。只有我,那时候梦雪在我家住了半个月。”
“杨梦雪也是这么说的。”沈之澄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最亲的是舅父。只可惜当年舅父抢了她母亲那笔赔偿款,再加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露面。她当然也没有理由,把财产托付给你。”
黎珩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沈之澄这番话。
从前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分明没进过审讯室,此时一番说辞,张口就来。
"不是的,Madam,阿Sir,梦雪真的误会我了。"
“当年大姐家里出事,我不是不想管。只是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家里有这么多子女要养,里里外外都要开销,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梦雪的外婆……对,是梦雪的外婆,那时她身体不好,大姐的赔偿款是用来给老人看病的。”
“梦雪是我的外甥女,当年我当然也想接济她,可是现实不允许。”黄瑞豪越说越激动,满脸的无奈,“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我一听说她出事,手头上的工作、家事全都抛到一边去,马上赶过来了。梦雪现在的情况,最需要亲人陪在她身边。求求两位警官,通融一下,帮我安排见面好不好?”
“杨梦雪目前处于羁押侦办阶段,不允许亲属会见。”黎珩看向他,“你可以等最终判决落定后,走正规流程申请。不过你不是杨梦雪的直系亲属,流程繁琐,不一定通过审批。”
“我记得,”沈之澄想起受训的课程,补充了一句,“就算申请获批,狱中的杨梦雪本人,也有拒绝会面的权利。我要是杨梦雪,肯定不愿意见你。”
黎珩勾了勾唇:“杨梦雪孤苦无依,得了这么大一笔遗产,也用不上。不留给自己的亲舅父,要留给谁呢?可惜见不上面,说什么都没用。”
黄瑞豪心头一沉。
没想到,就连这位一看就公事公办的督察,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满脸的心痛懊悔,暗自回想。
如果当年,自己对年幼的外甥女多一份关心和疼爱,送走她时闹得不那么难堪,一切全由她舅母出面,会不会好一点?又或者,孩子在儿童院那几个月,如果能勤快一些去看看,可能他们现在也还有舅甥情分。这样一来,如今这一笔巨款,不过是请律师公证一下的小事,肯定能稳稳到手。
“我没想到,根本没想到……”黄瑞豪说。
那一年大姐的赔偿款,和现在外甥女的身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也装不出愧疚,只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番话。
“警官,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我是她舅父啊!”
“你们就稍微透个底行不行,她名下到底有多少身家?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个具体数目。”
“梦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女,就让我见她一面好不好?”
“要不这样,我写一封信,你们帮我带进去,让梦雪看一眼……”
那贪婪的呼喊,一声声的,落在两人身后,回荡在接待室里。
黎珩和沈之澄起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脚步。
就像十年前,杨梦雪被社工带走那天,她的舅父也是这样冷眼转身,不曾回头。
……
A组回归最松弛的日常,一个个盯着CID房内的挂钟,等着收工时间。
没过多久,潘立勤录完《警训》回来,大家凑在一起,讨论敲定在周末的结案庆功宴。
“横竖潘Sir这场庆功大餐,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到底选哪里好?是正经去海鲜酒楼摆席,还是直接去潘Sir家露天BBQ?”
“一定要选一个吗?能不能都要?”
外边交谈声喧闹,而督察办公室里,黎珩却在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习惯忙碌,只放半天假就已经清闲到发闷,随手抽出一叠案卷,慢慢翻着,当是打发时间。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黎珩抬眼,看见唐亦为推门走了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
唐亦为将门带上,一手拿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另一只手提着纸袋。
他将报告推到黎珩面前,开口道:“这是董凯莹的完整心理评估报告,初步结论都在这里,后续会移交青少年服务处长期跟进。”
黎珩低头翻了翻报告。
囡囡还小,恢复能力要比成年人强,提前干预,总归会慢慢好起来。
她收好文件,目光落在一旁的纸袋上:“里面装的什么?”
“路过黄竹坑买的。奶油筒、鸡尾包,还有两杯冻柑桔蜜。”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在黄竹坑警校门口,总是独来独往的黎珩,每次结束高强度训练,总会走到路边小摊,买一份晚餐。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路边。
慢悠悠地啃着脆甜的奶油筒,吃完松软的鸡尾包,再抿一口清清爽爽的柑桔蜜。并不像随意对付一餐,她分明吃得尽兴。
“那家摊位还在?”黎珩眸光清亮,“我之前特意去找过,一直没找到。”
“老板盘下店面,开了间老牌冰室,就在海洋公园后面。现在生意火爆,想买鸡尾包都要排长队。”唐亦为拿起纸袋,给她递了过去,“试试看,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警校训练艰苦,当时她最期待的,就是这老三样。
黎珩轻声道过谢,接过纸袋,拿出一只奶油筒。
仍旧是熟悉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滋味漫过唇齿间。
“老样子,外皮烤脆一些。”唐亦为说。
“奶油不要太多。”黎珩接话,又尝了一口,伸手去拿鸡尾包。
松松软软的鸡尾包,带着淡淡的奶香,也不知道椰蓉馅是不是和从前一样绵密。
“对了。”唐亦为想起什么,“上次你说有事找我帮忙,是什么事?”
黎珩落在纸袋上的手一顿,问道:“如果警员存在轻微心理问题,暂时不影响日常执勤工作,警队的心理支援处,能提供心理咨询吗?”
“警队正规的心理帮扶,一般针对重大案件带来的应激创伤。”唐亦为如实说明,“一旦登记上报,会记入工作档案。”
黎珩眸中掠过一丝失望:“我再想想办法。”
“或者我以个人名义,私下帮你跟进疏导。”唐亦为声调温润,“是你那位新来的同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咔嗒”一声打开。
沈之澄进黎珩的办公室,从来不需要敲门,此时随意走进来,才发现唐亦为也在。
他视线一扫,锁定桌上的纸袋。
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金黄油亮的鸡尾包,又随手端走一杯柑桔蜜。
太子爷一身肆意,语气理所当然:“这个我爱吃。”
黎珩立马护住自己手边仅剩的一杯柑桔蜜。
“是我没想周到。”唐亦为的语气温和从容,“下次多带几份。”
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
从最初花枝招展的黑衬衫,再到警署餐厅蹭到他们身边吃饭,这个人就处处不对。
片刻之后,唐医生起身离开。
他便望向门外,紧紧盯着,直到那道沉稳的身影渐行渐远。
沈之澄特地过来,是为了提醒黎珩两件事。
一是过几天浅水湾的家族聚餐,是她第一次正式和二叔一家碰面,不一定适应。如果她不情愿,其实不用听爷爷的,完全可以找理由推托。
另外一件事,是刚才潘立勤居然特意叮嘱他,庆功宴要带上沈咏璇。
难道潘SIR和姑妈私底下早就相识?
可现在所有思绪,全都被唐亦为打乱。
这个人,为什么那么殷勤的样子?
“他带的?”沈之澄捏着手里的鸡尾包,嫌弃道,“那我不喜欢吃了。”
他说着,就抬手要直接丢掉。
黎珩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将鸡尾包直接摁进他嘴里:“沈之澄,不许浪费食物!”
她往他身上擦了擦指尖碎屑,拿起一旁的柑桔蜜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味,入口顺滑,还带着几分回甘。
沈之澄的嘴巴被半个鸡尾包塞满,望向门外。
这个姓唐的,无事献殷勤,到底有什么企图!
“阿婆跑得快,一定有古怪!”他敛起一身散漫,认真地凑过去,“姐姐,你信我。”
黎珩猝不及防,差点被口中的柑桔蜜呛到:“啊?”
这个沈之澄,忽然卖乖叫姐姐。
到底有什么居心!
第34章 “有隐情!
沈之澄没有忘记自己特地进姐姐办公室是为了哪两件事。
“你不会喜欢二叔一家的。”他说道,“其实爷爷自己也很少跟他们见面。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不会勉强你。我来打电话,帮你找个理由推托。”
实际上这些年来,爷爷和二叔一家也很少来往。沈之澄不太清楚长辈之间的恩怨,只知道对这个二儿子,老人总是亲近不起来。
但人心是复杂的,人的感情也是复杂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在无法确定大儿子那场车祸并非意外的前提下,让沈崇年彻底断绝与他们的往来,未免也太强人所难。
“我想去看看。”黎珩说。
“你想去?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爷爷——”沈之澄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是为我了?”
“沈之澄,不要太自作多情。”
黎珩没有把话说开,心里却明白沈之澄对二叔一家满心戒备的来由。
那些他从前吃过的苦头和闷亏,不愿意让她再经历一次。他放心不下,见不得她独自去和他们周旋,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还是下意识站在她这一边,毫不犹豫应下,提出要和她一同前去。
沈之澄担心她为难,但其实,黎珩从不会勉强自己。
即便爷爷没有主动邀约,她迟早也会找个机会,和他们碰面。
“不讲这个,想起来就麻烦。对了,周末的庆功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潘Sir家。”沈之澄换了个话题,带来最新情报,“他们说潘Sir住的屋苑有个公共露天平台,场地开阔,可以露天烧烤聚餐。”
“我不去。”黎珩直接回绝。
她和组里警员们的关系日渐缓和,但说到底,依旧算不上亲近。
难得休假,自己在家待着多好,无谓去凑这样的热闹。
“可我已经答应过去了。”沈之澄话音落下,又补充道,“姑妈也去!”
“姑妈?”
“她和潘Sir好像是老朋友,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要这么扫兴,一起过去散散心啊。”沈之澄一本正经地喊,“姐姐。”
先前第一次开口叫姐姐,是为了套近乎,眼神真诚,都不知道有多刻意讨好。
此时再次开口,倒是变得如鱼得水,叫得自然亲昵,软磨硬泡,硬是让黎珩松了口。
“就这么决定了。”沈之澄立刻说道,“不要临时反悔,这样我很难做。”
黎珩也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可难做的?
两个问题解决,又绕回老话题。
沈之澄信誓旦旦地表示,唐医生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黎珩应了一声。
她在脑海中回想唐医生的履历。
唐亦为年纪轻轻,履历极其亮眼,兼任警队心理干预首席顾问,经他手处理的创伤应激案,预后反馈都格外好,出具的每一份评估报告,都严谨专业,又不失温度。
沈之澄也认真回想刚才那只花蝴蝶。
平白无故记得一个女孩子的喜好,还特意绕到黄竹坑这么远的地方去买鸡尾包、奶油筒和柑桔蜜,还能有什么居心?
“你看那个鸡尾包……”话说到这里,他犹豫一下,瞬间收声。
沈之澄将没说完的话放在心底,细细品了品。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他姐姐目前什么都没看出来,要是被他一提醒,榆木脑袋开了窍,就完蛋了。
“那个鸡尾包很好吃吧?”黎珩抿了抿嘴角,忍不住又惦记起来,“老板放好多椰蓉,绵密又不会太甜,刚刚好。”
“姐姐,那个人不大方,鸡尾包只买一个!”
“生意爆火,要排队的,只剩最后一个。”说到这里,黎珩拧眉道,“被你吃掉了,你赔我一个。”
沈之澄长长地叹一口气:“反正他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也不肯细说,就是让她猜。
黎珩不猜。
想到刚才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他提供心理疏导,她随便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你去哪里?”沈之澄问。
“我去唐医生办公室。”她说,“送文件,很紧急的。”
“我来。”沈之澄想也没想就站起来,抢走文件,“这种小事,哪有重案组督察亲自去的道理。”
等他走远,黎珩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几声等待音后,那头传来唐亦为低沉好听的声音。
“现在有空吗?”黎珩说,“我们组的警员过去了。”
“这么临时?”唐亦为低笑一声,从容应道,“没问题。”
“但是他……不太好对付。”
“我会处理妥当。”
……
沈之澄前脚刚踏进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办公室,后脚就走不了了。
简直被烦到头大。
他不过是帮黎珩送一份简单的文件,却被唐医生拦了下来,硬生生留下,非要做什么心理评估报告。
“这是警队警员的常规心理筛查,人人都需要参与。”唐亦为指了一下桌面上的资料。
“我不做这个。”沈之澄当即皱眉,转身就走,“我们Madam从来没有交代过。”
“稍等。”唐亦为修长的手指落在电话听筒上,“需要我现在和她确认吗?”
沈之澄走到一半,脚步顿住,转身回去,没好气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心理支援科的评估问卷,薄薄几张纸,订成一份。
唐亦为递给他一支笔:“放平心态,不要带着抵触情绪,否则会导致报告结果出现偏差。”
他的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与黎珩相识多年,他很清楚,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费心。这份细致妥帖的安排,足以证明,对方在她心里的分量。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和这名新警员的交情有多特殊,但既然她将这份责任托付过来,他就会尽心完成。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沈之澄的目光落在评估问卷上。
他并不否认,自己的心理或许出现一些问题。但只是一点小毛病而已,不影响工作,也不拖累家人,所有的情绪,他都可以自己消化。
如今他好不容易进了警队,成为A组的辅助警员。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沈之澄最担心的,是评估结果异常,在档案上留下不良记录,最后被调离A组。
笔尖落在纸面,白纸黑字之上,浓浓晕开的墨点格外显眼。
“这份报告不会上交,只在我这里内部留档。”唐亦为适时开口,“你尽管如实填写,敷衍了事只是浪费彼此时间。”
沈之澄抬眸,眉眼张扬不耐:“我凭什么信你?”
“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唐亦为语气温和,“你可以信任我。”
沈之澄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攥紧笔,笔尖落在纸张上。
在他认真填写时,唐亦为转身出了门。
一条条问答看似简单,却要费不少心思。
直到问卷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天色已经黯下来,过了全员下班的时间。警队心理科的医生很少加班,唐亦为留到现在,从作为临时等候用途的备用诊室出来,一眼就看到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待的黎珩。
她双手撑在身后,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安安静静地等待许久。
正在他朝着她走去时,办公室的门也“咔嗒”一声开了。
沈之澄推门走了出来。
黎珩朝唐亦为微微颔首,示意道别:“先走了。”
说完,她推了一把身侧的沈之澄:“谢谢唐医生。”
沈之澄没这么听话,表情无比丰富,又是瞪眼又是挤眼又是眯眼。
“我会尽快整理评估结果。”唐亦为笑着开口。
沈之澄心里的警钟响了又响。
笑什么笑!
……
自从结案后,A组的日常氛围始终轻松悠闲。
之前心心念念的下午茶时间,如今几乎日日不间断,大家每天最期待的,是在午饭后守在工位上,等着大少爷悉心挑选的点心送到。
黎珩还是老样子,很少主动和组员们闲聊。
只有细心的方芷珊发现,Madam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从前吃午饭时,她总随手买一个三明治,转身就进办公室,或者端着一份简餐,坐在角落的位置独自用餐,可是现在,她偶尔会和大家一起吃饭,那一份份下午茶,也会收下,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此时,沈之澄熟练地打开下午茶包装盒,专挑姐姐爱吃的点心装在托盘里,准备送去她办公室。
林家聪盯着那只格外眼熟的托盘:“这是哪来的?”
“餐厅菊姐送我的。”沈之澄又指了指工位上的一杯饮品,“还有一杯新研发的鸳鸯冻,谁要?”
午饭后,沈之澄去餐厅借用托盘,菊姐笑容满面地摆摆手,说需要的话直接拿走,还顺手递来一杯餐厅新品。
几人闻言,瞬间一脸震惊。
“你说菊姐?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菊姐吗?”
“我不服,菊姐怎么这么偏心!”
全警署谁不知道菊姐是出了名计较,打菜时一勺抖三抖,连鱼蛋都不舍得多给半颗。
如今居然破天荒地请客!
“我要。”林家聪眼疾手快,第一个朝着他伸手,“归我了!”
沈之澄将鸳鸯冻递过去,端着点心托盘,径直往督察办公室走去。
他刚一走,高子杰立刻凑到大家身边,高深莫测道:“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们难道不觉得,太子爷根本不只是单纯过来体验生活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们看。”高子杰挑眉,“Madam向来对所有下属一视同仁,唯独对这个大少爷——”
林家聪吸着鸳鸯冻接话:“对大少爷,一样不客气。早上Madam的咖啡不小心倒了一地,点名让太子爷进去拖地。还有,档案室拿来的旧案卷一沓一沓的,我们擦鞋仔分到最多!”
“没错,就是太不客气了。之前Madam会叫我们进去拖地吗?有什么事情,她大多亲力亲为,不会为这些私事使唤我们的。”高子杰清了清嗓子,露出卡通片里侦探一般精明的眼神,一掌拍在桌面上,“所以……”
“Madam平时确实公私分明。”方芷珊听得好奇,小声追问,“所以什么?”
“具体内情,我还在取证排查。”高子杰压低声音,“等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就真相大白了。”
老游翻了个白眼,调侃道:“你有这闲心,不如多钻研钻研案子。好好整理旧案卷,要是找出新的突破口,Madam还能夸你两句。”
林家聪手中的新品鸳鸯冻已然见底,惬意道:“这新品怎么又咸又甜,口感好特别。看样子,很快就要霸住餐厅人气热卖榜第一。”
A组的下午茶吃得热闹,众人嘴上吃着东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往督察办公室的方向扫去。
自从高子杰一番话后,大家越看越觉得,不管是Madam对太子爷,还是太子爷对Madam,相处间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氛围。
一晃眼到了傍晚收工时间。
沈之澄早早整理好桌面,倚在黎珩办公室门口。
“能走了吗?”
“马上。”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门。
高子杰就坐在离窗边最近的工位,全程紧盯楼下,笃定道:“这里面,绝对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
前往浅水湾的一路上,姐弟俩的话都不多。
黎珩望向窗外。
这一趟过去,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聚餐。
当年的车祸存在疑点,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放任不理。既然想要主动求证,她就必须亲自接触二叔一家。
车子驶入沈崇年的别墅庭院。
沈之澄这才开口,一路上缓缓向黎珩介绍。
最早的时候,一家人住在太平山顶,那时奶奶还在。之后二叔沈启尧结婚,搬去了加多利山。
“再后来,我们爸爸妈妈结婚,也搬走了。不过是刻意选在半山位置,离爷爷奶奶比较近,方便多来往。”
“不过爸爸妈妈结婚没多久,奶奶病逝,家里处处都有奶奶生活过的痕迹,爷爷不想触景伤情,索性搬到浅水湾,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二叔基本不来,当年他大多时候是和爷爷在公司见面。不过他在公司里待的时间也不长,都说他没有经商天赋。”
“至于我们姑妈,本来就和爷爷有隔阂,奶奶走后,就很少回来了。”
“其实我不清楚,很多都是听佣人说起时记下来的。”
黎珩静静听着。
短短几句过往,但似乎,沈启尧一家从很早开始,就已经脱离出去。
庭院中,管家已经在等候。
看见熟悉的车,他迎了上来。
管家看得出来,如今老爷最亲近在意的,就是这两位晚辈。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没有顾忌,快步上前,“二先生和二太太下午就到了。”
听说沈崇年让人给二叔夫妇泡了一壶茶,像是来了客人一样招待。
“只有他们两个人?”黎珩问道。
“都没来,只有他们。”管家说完,声音压得更低,轻轻补了几句。
本以为二叔家的孩子们也要一起过来,谁知道今天却没出现。
想来是因为次次登门都讨不到好,不愿意再自讨没趣。
“老爷近些年不允许二先生一家上门。他们倒是每隔一两个月就送些野参干鲍,或者燕盏之类的补品。但是老爷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从来都是让我们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黎珩听着每一句细碎的闲谈。
原来多年来,二叔一家被拒之门外,但却始终维持体面,至少在明面上,不落人口实。
管家在前面引路。
姐弟俩踏进别墅宽敞奢华的客厅。
沈崇年坐在沙发主位,看见孙女孙子,紧绷的神色舒展了些。
黎珩向爷爷问好后,目光一扫,落在沙发上的一对男女身上。
沈启尧身形微胖,一身西装熨烫得笔挺妥帖,看着老实木讷,面带温温吞吞的笑意。
一旁的是他太太岑佩岚,保养得当,一身珠光宝气。
黎珩早从姑妈口中听过,当年这人曾多次刁难自己的母亲。可此刻在沈崇年面前,岑佩岚眉眼柔和,声音温软,说着说着几乎要红了眼眶,就像是一位可亲的长辈。
“这就是之宁?”岑佩岚主动上前,握住黎珩的手,语气热络道,“我看看,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要是我们早知道你的消息,拼尽全力也要把你找回来。明明是沈家的孩子,却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头,难怪你爷爷心疼,我也心疼。”
原剧情的碎片,黎珩不方便对人提及。但是沈崇年拼凑出的真相,与当年的情况出入不大,是她母亲在最危急时,拼命将她推出车外。从此黎珩背后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但好在,她保住了一条命。
“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都忘了说我是谁。”岑佩岚笑着继续道,“之宁,还认得我吗?”
“看看你这话。”沈启尧笑容敦厚,“孩子当年才一岁,怎么会记得你?”
“我现在叫黎珩。”黎珩收回手,淡淡开口,“二太太。”
岑佩岚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状似无奈地感慨:“你和之澄一样,叫得这么生分。”
这时,楼上传来沈之澄懒散的声音:“闷不闷?我在这里。”
沈之澄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停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她。
黎珩抬步踏上旋转楼梯。
书房门敞着,她跟着沈之澄的脚步,走了进去。
书桌上摆着一个精致木盒,里面装满满满当当的明信片。
爷爷嘴上总说不喜欢他们父母寄回来的明信片,但这却成了他们离世后,他能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念想。木盒被摆在桌角,随手就能够到,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却没有折损,他始终好好珍藏着。
黎珩抬手拿起桌上倒扣的相框。
这是沈家早年的全家福,那时,父亲、姑妈和沈启尧还是孩子,奶奶也还在。
黎珩的视线掠过相片中的每一个人,拿得近了一些,细细观察。
沈启尧坐在正中位置,可从众人的站姿和画面留白的部分看,他的位置极其突兀,像是在拍摄之前,硬是挤进了他父母中间。
“我们父母出事前,二叔和爷爷奶奶关系怎么样?”黎珩问。
“奶奶就不知道了,我根本没见过她。至于爷爷……二叔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爷爷说什么,他都照办,从来不会忤逆。”沈之澄的声音响起,“我印象里,他唯一一次把爷爷惹得大发雷霆,是为了我的事。”
沈之澄说起儿时的记忆。
那时他还小,沈崇年发现谷长风散播的谣言传遍整个沈家,唯独他被蒙在鼓里,立刻与沈启尧大吵一架。当时沈启尧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岑佩岚,声称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自己一概不知情。
那天父子争吵激烈,沈崇年气得摔了杯子。一向沉默寡言的沈启尧,彻底红了眼,厉声质问,为什么同为骨肉,大哥受重视、小妹被偏爱,只有他不被放在眼里。
“他说爷爷从来就瞧不起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后来爷爷带我回了浅水湾的家。夜里我睡不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爷爷对着奶奶的相册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
从那之后,岑佩岚回了娘家。
沈启尧独自登门道歉,字字句句掏心恳切,提出接沈之澄回去抚养。沈崇年问过沈之澄的意愿,那时他觉得爷爷不苟言笑,浅水湾的房子里连个孩子都没有,太冷清,干脆跟着二叔一家生活。
那段时间,沈启尧和岑佩岚闹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去律师行签字离婚。
不过最终还是重归于好,被接回家后,岑佩岚也收敛了许多。
“实话实说,他们对我不算差。平日里很纵容我,不管我要什么,都是哄着、宠着。”沈之澄说道,“但对他们自己的孩子,管教却很严厉。哪怕只是小孩偶尔贪嘴在开饭前用手悄悄抓菜,也会当众呵斥。”
只是那些差别对待,在那些年,年幼的沈之澄根本看不出端倪。
黎珩收好桌上的明信片,轻轻放进木盒里。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书房,最后落在窗帘后的一角。
她走上前,发现那后面藏着一副陌生的画:“这幅画,我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祥叔恰好上楼,见状解释。
是他们二叔送来的画,他最近在做书画生意,还一门心思办了画展。
黎珩走到那幅画前。
沈启尧常年活在长辈的压制和他大哥的阴影里,一直拼命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晚餐准备好了,下楼用餐吧。”祥叔说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老爷特意为你们准备的。”
……
这是黎珩吃过气氛最沉闷压抑的一餐。
满桌丰盛佳肴,沈启尧和岑佩岚面带笑意。
话题围绕着她打转,一番客套寒暄,却听不出半点真心。
沈崇年坐在主位,不停往她碗里夹菜,没一会就堆得满满当当。
“爷爷不用了,我自己夹就好。”黎珩说。
唯独面对孙女,沈崇年眼底的凌冽才少了几分:“办案辛苦,看着又瘦了一圈,多吃一点。”
“我听说之宁现在在做警察。这一行又苦又累的,又没多少薪水。”沈启尧说道,“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更何况还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既然已经回家——”
话音未落,沈崇年抬眼,目光扫了过去。
仅仅一个眼神,却带来十足的压迫感,沈启尧的话骤然卡住。
他瞬间闭了嘴,尴尬地端起酒杯,喝酒掩饰。
岑佩岚连忙打圆场道:“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趁着现在多闯荡,想当督察也可以,随便玩玩好了,反正有本钱的。要是哪天觉得警队的工作太熬人,捱不动了,直接回家就好。让你爷爷在集团里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安安稳稳度日多好。”
“之宁不是贪玩。”沈崇年放下筷子,语气威严,“她能做到督察的位置,是自己一步步打拼出来的,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做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能当上督察,当然有本事。”岑佩岚脸上笑意不减,附和着,对黎珩说道,“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接下来饭桌上的话题,大多都是这对夫妇起在主动挑起。
他们聊起之前深水埗的灶底藏尸案,刻意提及街坊的闲言碎语,再顺势将话头转向沈之澄。
“二叔没什么商业头脑,你爷爷信不过我,我只好一辈子当个富贵闲人。”沈启尧又喝了几杯酒,感慨道,“你不一样,说不定继承了你爹地的手腕和眼界。之澄,如果你能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也能帮你爷爷分担不少压力。前几日我在中环喝早茶,正巧碰见公司的老股东,原来现在董事会里,人人都担心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撑不住。”
沈之澄神色微动,碍于爷爷在场,没有开口反驳。
黎珩的目光落在沈启尧脸上。
两人的视线撞上,他顿了顿,闪躲地移开目光。
“你有话就直说。”沈崇年神色沉了下来,“一家人难得团聚,不要话里带话,让两个孩子心里不痛快。”
几杯烈酒下肚,沈启尧脸色泛红。
他说道:“爸,你也知道我们是难得团聚。可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如果看不惯我,就像从前一样,把我拦在门外好了。没必要在小辈面前数落我,给我脸色看。我毕竟是他们的二叔,非要让我难堪?”
岑佩岚连忙拉住他,小声劝阻:“今天欢迎孩子回家,大家开心,你少说几句。”
“之宁回家是天大的喜事。但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亲叔叔!”沈启尧继续道,“如果不是我上次补品来的时候,正好听王妈提起,到现在还不知道。还是我好说歹说,才求来和这孩子见一面,事情传出去,外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家。”
这话一说,气氛更加僵硬。
沈崇年明显动了气,胸口微微起伏。
黎珩抬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后背。
“你说够了没有?”沈之澄冷声道。
岑佩岚连忙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是我喝多失态了。”沈启尧苦笑一声,低头独自喝闷酒。
餐桌上没人再接他的话。
黎珩起身,给沈崇年盛了一碗热汤递过去。
“这个味道不错。”黎珩说,“你尝尝。”
“你喜欢喝,我让人经常送去警署。”沈崇年接过汤,语气缓和下来。
这时,沈之澄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听了两句,应声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沈崇年:“爷爷,我和姐姐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沈崇年轻轻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姐弟俩起身,离开饭桌,快步走出别墅大门。
“警署有事?”黎珩问。
“警署有任务不会单独打电话找我。”沈之澄踩上小道的碎石子,下巴朝外扬了扬,“有人来接我们了。”
月色静谧澄澈,洒在庭院之中,满屋的喧嚣终于被隔绝在后。
庭院外,一辆黑色越野车停靠在路旁,车窗降到一半,沈咏璇坐在驾驶位,听见动静,转过脸来。
“上车。”
黎珩看着侧过脸的沈咏璇,依旧不耐烦,像是怪他们动作太慢。
其实她和沈之澄,自己也能回家。
可在最烦闷的时候,有人等在门口,专程来接他们回去——
这大概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车。
沈咏璇启动车辆,转头对后座两人说道:“我早说不必跟他们聚,这顿饭吃得不怎么样吧。”
“倒是吃了不少好东西。”沈之澄笑道。
沈咏璇握住方向盘,懒声道,“吃了也不消化。”
她说着,打开车厢里的音乐。
舒缓轻柔的旋律流淌着,冲淡那份压抑、令人烦躁的沉闷。
越野车平稳驶出浅水湾。
许久之后,沈之澄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车还没开回来!”
黎珩给他出主意:“那你跑回去。”
“姑妈。”沈之澄凑上驾驶位求助。
“我不会开回头路的。”沈咏璇说道,“也就几个街口,你跑出去当锻炼身体。”
“刚好。”黎珩嘴角弯起,“算你日常体能考勤。”
……
那场并不愉快的家族聚餐过后,家里没人再主动提起那晚的争执。
黎珩专程过去一趟,本来就是想近距离见一见沈启尧这个人。
当年那场车祸,爷爷找人查了许久,都定论为一场意外。可黎珩心底仍旧带着疑虑,二叔背后小动作不断,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很难不让人起疑。
无论如何,她会一点点搜集线索,理清当年的真相。
既是为了自己,更是给离世的父母一个交代。
警署的工作变得清闲,之前说好的结案庆功宴,却一拖再拖。
潘Sir公务繁忙,众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凑出时间,延后了小半个月。
九月初的香江慢慢入秋,但白天依旧高温。
潘立勤将聚会安排在自己家里。
A组全员陆续到场,拎了些纸包点心和冰镇生果。
黎珩和沈之澄各带了一瓶酒,沈咏璇跟在他们身后,三人一起进了门。
潘立勤十分爱惜那两瓶酒,连忙小心收进酒柜,热情地招呼大家上公共露台。
“咏璇,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沈咏璇睨他一眼:“你倒是老了不少。”
黎珩站在姑妈身侧,默默看着。
出门前,他们打听过姑妈和潘Sir的交情。当时沈咏璇说得轻描淡写,只说两人年纪相仿,香江就这么大,从前就认识也不出奇,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回忆年轻时,她最怀念的,还是当年吹弹可破的肌肤,还有怎么吃都不怕胖的身材。
露台阳光直晒,热气扑面。
沈咏璇抬手挡住阳光:“这么热的天,非要搞什么BBQ,我就不该来。”
潘立勤二话不说,立刻拿来遮阳伞给她挡太阳。
“你要是嫌晒,先进屋里坐着,等会烤好我给你送过去。”他说道。
沈咏璇理都不理,打着伞,瞥了眼食材。
黎珩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独自坐在烤架边,翻着食物,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好不容易等到食材烤熟,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看来我才有做饭天赋。”
沈之澄才不服气,立刻上前大展身手。
姐弟俩为谁才是真正的厨神争个不停。
旁边几个警员喝着冰啤酒,小声闲聊。
“有没有发现,每次不管是上班,还是收工,Madam都和太子爷一起走?”
“还有那瓶好酒,看着就贵,不太像Madam的手笔……”
“虽然督察薪水高,但是出手不至于这么阔绰吧!”
一群人有太多的热闹可看。
一时留意黎珩和沈之澄,一时又将注意力落在潘Sir和沈姑妈身上。
“咏璇,你最爱吃的烧鸡翼,火候刚刚好。”
“家里还煲了陈皮红豆沙,我下去给你盛一碗。”
沈之澄悄悄凑到黎珩耳边:“什么情况?”
黎珩也压低声音:“绝对不只是点头之交。”
沈之澄盯着对姑妈格外殷勤的潘立勤,笃定开口:“他绝对有问题。”
“你怎么看谁都有问题?”
整场BBQ下来,沈之澄全程高度警惕,默默留意潘Sir。
热闹轻松的聚会,在他的全力监视中,逐渐走向尾声。
警员们都已经开始商量起下一回聚餐。
“下次庆功宴,能不能去西贡吃海鲜?”
“哇,还可以吹一下海风……”
黎珩吃饱喝足,转头一看,身旁的人还在认认真真盯梢。
“侄子。”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散场了。”
……
这些时日,警署里风平浪静。
A组警员们私底下聊得最多的,依旧是黎珩和沈之澄。
黎珩还是对这个下属不客气。
此时,她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闲散的沈之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黎珩就想要成为一名警察。
成为一名追寻真相的正义警员,向来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梦想。
如果沈之澄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黎珩相信,他不想只做一名辅助警员。
他们都应该走得更远。
“砰——”黎珩将一沓案卷堆在他面前,“看完之后写一份心得报告给我。”
“又要写心得?”
“简单写一下。”
沈之澄立刻抬头:“你上次也说简单一点,我交上去之后,被你打回来重写!”
黎珩看着他:“内容潦草,只有三百字,你觉得够吗?”
沈之澄不满道:“重写三千字,你觉得少吗?”
CID房里,所有警员假装整理手头上的资料,实则竖起耳朵,偷听二人斗嘴。
直到突然间,来电骤然响起,打断姐弟的僵持,和A组持续已久的平静日常。
雯姐接完电话,神情严肃:“加多利山独栋洋房发生命案,全员即刻出警。”
几辆警车迅速出动。
车上警员们低声讨论着案情。
“是家里佣人报的警,说话含糊不清,到现在都不清楚现场具体情况。”
“不管出了什么事,今晚通宵加班肯定跑不掉了。”
“何止今晚?恐怕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都没法清闲。”
“别乌鸦嘴了,说不定案情简单,很快就能顺利结案。”
车子一路驶入山道,沈之澄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加多利山风景。
直到,警车在一间独栋洋房外停下。
“下车啊。”林家聪朝他打趣,“就算不愿意下车,该加的班还是逃不过去的。”
别墅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军装警员守在四周。
黎珩戴好证件,快步走入案发现场。
警员上前汇报:“Madam,死者男性,年约五十岁。一整天独自待在书房,房门从内部反锁。佣人整日听不到房内动静,打他的手提电话也不接,心里不安,拿出家里的全屋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才发现屋主已经身亡。”
“这是第一位发现死者的人,莲姨。”警员指向一旁惶恐不安的佣人,又继续往前道,“书房在前面。”
“陈法医通知了吗?”黎珩跟着警员的脚步,径直走向书房。
“在赶来的路上了。”
身后警员们的脚步同样不停,脚步声落在宽敞的长廊上,敲出阵阵回响。
书房的门已然敞开。
男人以极其僵硬的姿态,瘫坐在书房的座椅上。
黎珩缓步上前,伸手转过那张皮质办公椅。
死者面色惨白,嘴唇呈青紫色,泛着白沫。
“立刻封锁保护现场。”她短暂停顿,转头看向老游,“向上级报备,我和沈之澄申请案件回避,另外安排人手调查。”
在场众人一愣,满脸错愕。
沈之澄也从人群中上前一步,停在书房门口。
黎珩面色沉稳,缓缓开口:“死者是我和沈之澄的二叔,沈启尧。”
第35章 “怎么会这
从大半个月前开始,A组警员们就觉得Madam和太子爷之间的氛围很特殊。他们猜测过多种可能性,直到现在,黎珩干脆利落地开口,说出实情。
那些被憋在心底不好问、没法问的谜团疑惑,此时瞬间解开,在脑海里炸开了锅。
林家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什么意思?你和Madam的二叔?”
沈之澄收回视线,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我姐姐。”
一瞬间,众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震惊。
Madam是太子爷的姐姐,那黎珩就是豪门太子女啊!
所有人彻底愣住,恍然大悟,心底翻涌着太多疑问,却不好多言深究。他们是警察,肩上扛着警务人员应尽的职责,此时站在命案现场,不好打探私事。
“Yes,Madam!”老游第一个回过神,神情严肃道,“我立刻向上级报备亲属回避消息。”
黎珩停片刻,转身退出书房时,看见沈之澄还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沈启尧的脸上。
刚才来的路上,黎珩坐在警车副驾驶,而沈之澄则在后座,因此她始终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实际上,当驶入加多利山山道,眼看着车子在这栋洋房门外稳稳停下,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幼时的沈之澄搬过数次家,从半山到加多利山,被爷爷接回浅水湾,最后又辗转回来。被送出国之前,他一直与二叔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住在这里。
在场这么多人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间屋角角落落的痕迹。
黎珩轻轻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出去。”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黎珩只和二叔沈启尧见过一面。浅水湾那场家宴,二叔借着酒意,语气激动地说出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最后只低头苦笑,表示不过是自己失态。
不过一个礼拜,如今人倒在书房里,没了气。
黎珩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对爷爷说。”
姐弟俩与二叔并无感情,如今他成了本案死者,他们不过是惊讶。
然而爷爷那边,就不同了。沈崇年和沈启尧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可再紧张,那仍是他的儿子。即便深知儿子做过不少小动作,但骨肉亲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不知道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角落里,莲姨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命案家属,不能靠近现场,也不能插手问话。
她起身说道:“我们去庭院看看。”
姐弟俩一起下了楼。
经过莲姨身边,老佣人注意到沈之澄,忽地认出来,看了又看。
“最近死者沈启尧有没有什么反常?”方芷珊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段时间,先生心情很不好,每天都闷闷不乐,自己喝酒喝到半夜。”
“先生嫌家里佣人多,绕到哪里都是人,吵吵闹闹,就把大家都打发走了,最近只剩下我照顾他们一家的起居。”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昨天晚上九点,我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问先生要不要吃宵夜,他语气很不耐烦,叫我不要打扰。”
“之后我就回佣人房睡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再去敲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见人,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到了下午……书房里没有吃的,先生血糖低,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能饿肚子。我觉得不对劲,再三敲门也没人开,只好找出备用钥匙开门。”
“先生就歪倒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本来想离开,又觉得气味怪怪的,就上前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莲姨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嘴角还有白沫。我不敢碰他,也没有动桌上任何东西,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警员快速记录着。
“家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太太和子女都不在?”
“少爷搬出去住了,平时只有先生、太太和小姐住在这里。小姐这两天工作忙,不是经常回家,太太前些天就回娘家了。”
“你昨晚几点睡下的?”方芷珊继续记录着。
“我睡得早,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九点之后有人进屋,你不会察觉?”
莲姨摇了摇头:“佣人房和主楼生活区完全分开,只要正门没人按门铃,主楼进出什么人,我很难发觉。”
方芷珊写下关键信息,继续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郁郁寡欢、喝闷酒的?”
“上个礼拜,家宴那天。先生和太太一起回浅水湾吃饭,回来之后先生就变了个人。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们不好过问的。”
最后,警方让莲姨把其他佣人全部叫回来了解情况。
莲姨连忙应着,快步跑去打电话。
……
书房里,初步勘察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黎珩无法接手案件,只能先由资历最深的老游暂时负责。一众警员各司其职,封锁保护现场,完成搜证取证工作。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桌面保持整齐,门窗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办公桌上这杯……”高子杰压低身体凑近,“是牛奶。应该是死者临死之前喝下的。”
“先带回去化验。”老游说道。
几名警员忙得停不下来,蹲在地上拍照,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物。
林家聪说道:“好倒霉,上起案子忙归忙,到底上面给我们安排了新警员。现在好了,不仅少了这个人手,就连我们Madam都不能参与办案。”
“我听老游已经联系潘Sir了,他应该会尽快协调人手。”高子杰拍了他一下,慢下脚步,“这次服不服我的刑侦头脑?我说Madam和太子爷有问题,果然没错。”
林家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么有刑侦头脑,快点查清楚凶手是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现在还只是个PC?”高子杰耸了耸肩。
老游斜了他们一眼:“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聊天,快点干活。”
“长命功夫长命做啊!”林家聪叹气道。
此时的黎珩与沈之澄遵照回避规定,站在洋房外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向二楼紧闭的书房窗户。
身为警务人员,即便按照回避原则不能插手侦查流程,但本能的观察还是无法停下。
黎珩的视线扫过外墙,分析道:“书房窗户结构封闭,从内部锁上,根本爬不进去。”
“房门也从内部反锁,如果排除从窗户进出的可能性,凶手进出只能从洋房正门。”沈之澄接话道。
两人走向大门位置,观察环境。
这时,一辆车停下,陈法医与助理赶到。
他提着工具箱走入庭院,一眼看见黎珩,眼底闪过微微讶异。以往大小命案,黎督察永远冲在前,今日却只站在外围。
陈法医没有多问,微微颔首,快步向里走去。
“抱歉,来晚了。”进了书房,陈法医戴好防护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镊子和手电。
“死者衣物整齐,体表没有明显伤痕。结合口鼻、眼结膜等体征,初步判断为中毒身亡。”
“中毒特征显著,具体毒物成分还要做毒理化验才能确定。”
“尸体已经形成完整尸僵,结合尸温来看,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书房内的勘察工作仍在继续。
楼下的黎珩与沈之澄踏进门,走回客厅。
沈之澄转头问:“要不要现在通知爷爷?”
黎珩沉吟片刻:“先告诉姑妈。”
他们都不是遇事慌乱不觉的小孩,自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也足够独立。只是如今有了姑妈,遇上这样的大事,下意识依赖,想要先和这位长辈商量。
“嗡嗡”的手提电话震动声响了许久,黎珩低头思索,一时没有回过神。
还是沈之澄推了她一下提醒道:“电话。”
黎珩接起手提电话,是潘立勤拨来的。
整个警署,除了许乐儿,潘立勤是唯一清楚她与沈之澄真实关系的人。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她向人事科提交过地址变更信息,沈之澄与她住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再加上技术科那份由许乐儿独自经手的DNA鉴定文件,潘Sir早就心里有数。
只是下属的私事,他并没有过问。
此时电话接通,潘立勤丝毫没有表现出讶异,语气公事公办。
他简单交代现场调度安排,再三叮嘱黎珩,务必严格遵守亲属回避制度。
“我相信你的专业,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在前面。”潘Sir沉声道。
“我明白。”
交代完工作事宜,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案件涉及亲属回避条例,需要调配外勤警力全权接手,”潘立勤顿了顿,又问道,“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带队人选?”
……
在案发之初,老游负责安排现场勘查工作时,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加急联络死者的直系家属。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在洋房外停下,一个急刹车后,两道身影匆匆下车,高跟鞋根敲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妈咪,慢一点走,先不要着急。”
“你爹地出了这样的事,让我怎么不着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男人声音沉稳,而那道女声,则带着哽咽哭腔。
沈之澄望向玄关外,说道:“他们来了。”
黎珩朝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回来的是二叔的太太岑佩岚,和他们的儿子沈敬禾。
家中都是警员,岑佩岚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客厅角落的姐弟俩。
沈敬禾一身西装,身姿挺拔,进门之后先注意到沈之澄,脚步顿了一下。
黎珩默默打量着他。
沈敬禾是沈之澄的堂哥,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只是慢慢地,差距愈发明显,堂哥在金融行业站稳脚跟,而沈之澄,肆意散漫,常年游手好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多年不见,沈敬禾朝着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黎珩。
他听父母提过沈家找回之宁的消息,也听母亲说起,那个当督察的堂妹是个厉害角色,话不多,却气场凌厉,自己说多错多,在她面前像是藏不住心思。这时面对面碰上,沈敬禾一眼就认出了黎珩。只是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他没有多寒暄,扶住母亲,快步走向书房。
很快,书房里传来一阵痛哭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敬禾,你爹地还年轻。他还这么年轻……”
和神色沉稳的儿子相比,岑佩岚明显分寸大乱。她哭得妆容都花了,眼睛通红,不住地追问为什么。
负责问话的警员好不容易等到她情绪稍稍平复,拿出笔录本,上前放缓语气:“沈太太,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请问昨晚你具体去了哪里?”
沈敬禾给她递来一块手帕。
岑佩岚抬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这段时间,启尧心情很差,我留在这里也是碍他的眼,索性回娘家了。”
“你们吵架了?”老游捕捉到话语间的关键信息。
“是,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那天在浅水湾家庭聚餐,回来之后,他就看我事事不顺眼。怪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难堪。”岑佩岚用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泪。
“是他先说女孩子不用受苦,更何况是沈家的孩子。我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就变成是我嘴笨,闹得气氛这么尴尬,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其实哪里能怪我?失态的是他自己,我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拦着,可到最后,居然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回家之后,他就对我呼来喝去,我也有脾气的,被他这样责怪,心里又气又委屈,实在不想待在这栋房子里,就赌气回了娘家。”
她继续往下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娘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但是,我真没想到他会出事,要是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走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留在家里陪着他,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了……”
沈敬禾搭着母亲的肩膀,安慰道:“妈咪,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全怪在自己身上。”
岑佩岚不住地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太太,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死者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有没有生意、钱财上的纠纷,或者私人矛盾和人起争执?”
听到这话,岑佩岚立即用力摇头:“没有的,从来没有。启尧这个人对朋友没话说,很大方的,人人都知道他有多仗义。那些朋友来问他借钱,他想都不想就给人家签支票,也从来不会催着他们还钱,怎么会和人结怨?做生意倒是失败过很多次,不过也是正常的投资失利,大家好聚好散,基本上是我们家吃亏多些,从来没留下过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回想了很久:“他最近只和我起了争执,那天离家之前,我们吵得很凶,启尧还当场摔碎了一只古董花瓶。”
几名警员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是心照不宣。
这件事,佣人莲姨全程没有半句提及,想来是拿着雇主的薪水,不敢多说他们的家事。
老游记录着这份口供,又说道:“你女儿没回来吗?”
沈敬禾开口道:“我妹妹后天有非常重要的大提琴专场演出,筹备了整整半年。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会影响到她的演出。所以我暂时瞒着,不想打扰她。”
这话听得在场警员们神情微变。
林家聪在后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豪门?演出比亲情还重要,死的可是她父亲!”
“你操心这些有钱人,还不如操心我们自己。”高子杰用气音说道,“今晚一定会加班,你储物柜里还有没有杯面?”
越是回忆,岑佩岚的情绪愈发难以平静,视线投向办公椅上的丈夫,泣不成声。
“这两天你们和死者沈启尧有没有联系过?”
岑佩岚摇头道:“刚吵完架,怎么可能主动联系?他一直都是这样,等到气消了,会来接我,我也会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老夫老妻,都很清楚彼此的脾气。但是我没想到,居然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沈敬禾则说道:“我和爹地很少通电话。上次他主动联系,是让我去爷爷家吃饭。但是我不想去,就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推托了。爹地很生气,指责我不重视亲情。但其实,爷爷本来就不欢迎我和妹妹的……我一气之下,也和他拌了几句嘴,后来他直接把电话挂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
客厅里,黎珩和沈之澄还在沙发上,坐得端正。
沈之澄用气音问道:“我们坐在这里偷听,不太好吧?”
“怎么是偷听?”黎珩指了指敞开的大门,“风太大,吹得亲属证词飘过来而已。”
沈之澄点了点头:“我们总不能把耳朵捂住。”
……
不多时,潘立勤驱车抵达加多利山洋房。
他快步走入,听老游汇报现场勘验情况和法医的初步结论,又快速翻阅莲姨、其余陆续赶到的帮佣,以及死者太太和儿子的全部口供,梳理现有信息。等到现场收尾工作全部完毕,潘立勤示意全员收队,一同返回警署召开会议。
岑佩岚离开之前才注意到黎珩也在场,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亲戚一场,你一定要帮帮你二叔……一定要找出害死他的凶手。”
沈敬禾则走到沈之澄的面前,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抬手朝他递了过去。
被拒绝之后,他收回烟盒,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惑。听说堂妹是警察,身为警务人员自然留在这里,但这个堂弟,怎么也会守在命案现场?
这对母子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警方会暂时封锁这栋房子,便先行离开。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介入案件,却始终留在现场,直到收尾工作结束。
上警车前,潘立勤对他们说道:“案子的情况都清楚了,这单案,你们全程不能碰。警署还有一些日常公务需要跟进,明早你们工作照旧。”
“但今天不必撑着。”他停顿片刻,放缓语气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先回去休息,好好调整状态。”
黎珩和沈之澄低声应下。
旁边警员顺势开口,让两人搭警车下山。
黎珩摇了摇头:“我们自己走几步。”
潘立勤点头,上车之前,忽然手扶着车门,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替我问候你们姑妈。”
沈之澄没有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数。
一辆辆公务车在身旁驶过,沿着绵延的山道,尾气慢慢消散,很快车尾也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姐弟俩缓步下山,沉默了许久。
沈之澄突然开口:“真是没想到,他就这样没了。”
他停下脚步,顺着蜿蜒山道回头望去。
“我当年经常在这里玩。那时没人管,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就偷偷推出单车,趁没人溜出来玩。”
“上山的路又陡又长,踩单车好费劲,累得满头都是汗。可冲下坡的时候,速度飞快,你不知道有多自由刺激。”
黎珩的眼底染了一丝笑意:“所以后来成了车神,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能追得上你?”
这句话很熟悉,沈之澄低头笑了起来。
那时他们还没有正式相认,在长沙湾后巷,姐弟俩望着夜空,对着逝去的母亲说了许多话。
他们的父母不在了,如今二叔骤然离世,也带走了当年的真相。
山道的风轻轻扫过耳畔,带着两旁繁茂的枝叶也窸窸窣窣起来。
沈之澄忽然有些怅然,并不是为二叔难过,只突然觉得,很多人在生命中一闪而过,当时并未察觉,原来那已经是最后一面。
“你有没有试过……”沈之澄冷不丁地问,“亲身经历过身边人的突然离开?”
风吹过耳边,像温柔的呢喃,黎珩的脚步依旧慢。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过一个要好的朋友。”她轻声道,“我们一起吃饭,夜里盖同一条被子,就连社工送来的小兔公仔,都要一人攥住一只长耳朵,凑在一起玩。”
“只是后来,她走了。”
“她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硬生生撑到八岁离世,能活过这么多年,院长说已经是个奇迹。”黎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走之前,她拉着我问,自己明明很乖,很努力想要活着,不知道哪里做错,为什么亲生父母要狠心抛弃她。当时她连说话都很吃力,却还是一遍一遍,想要问清楚原因。”
“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长大一定要做警察。我要帮她查清真相,还要抓尽所有遗弃孩子的坏大人。”黎珩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但那时我太小,还不懂,原来为人父母是不是合格,从来不在任何警区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受法律条文的约束。”
沈之澄安静听着。
小时候的她,看着孤儿院的小伙伴被亲人遗弃,带着执念离世,一定也曾无数次以为,自己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
沈之澄突然想,如果他也在孤儿院和姐姐一起长大就好了。至少他们可以彼此作伴,互相依靠。
他们还可以一起等着被爷爷认回家,借着沈家顶尖的医疗资源,给她那位好朋友治病。
“说到哪里去了。”黎珩打断此刻的煽情,“二叔的死,你觉得谁有可能是凶手?”
“目前线索太少了。”沈之澄认真思索起来,“书房门反锁,没有被闯入的迹象,中毒身亡,再加上刚才好像听说他最近郁郁寡欢?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自杀。”
“但是以我对二叔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沈之澄继续道,“抛开自杀,一般这类案件,第一个怀疑的应该是枕边人?”
沈启尧和岑佩岚表面感情和睦,但谁都不知道他们私下如何相处。
当年沈之澄的事被捅到沈崇年眼前,沈启尧为了撇清关系,吵着要和岑佩岚离婚,虽说后来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但也是从那之后,家庭聚餐时,岑佩岚的姿态总是放得极低,至少在沈家,日子过得难熬。
“如果她怀恨多年,蓄意杀人,完全可以隐藏自己和死者的矛盾。”黎珩微微蹙眉,“至少从表面看来,他们夫妻相敬如宾。但是刚才,她主动坦白夫妻吵架——”
“既然我们不能参与队里查案,不如私下悄悄查?”沈之澄眸光一亮,“我们跟A组比一比,看谁的效率高。”
黎珩看向他:“不如先考虑爷爷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都不敢想这件事。”沈之澄一阵头大,“你饶了我吧。”
……
姐弟俩一路沿着坡路往下,走到山道尽头,才给沈咏璇拨了一通电话。
“姑妈,你现在能不能来接我们?”沈之澄问。
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慢悠悠的语调,语气闲适,和那天做面膜时一样,张嘴都有些费劲。
“我在做美容,你们自己搭计程车。”她什么都没多问,说话心不在焉,提醒着美容师的手法,“你动作太大,要扯出皱纹的。”
姐弟俩要来姑妈的地址,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中环那间美容中心。
美容中心环境雅致安静,黎珩跟着指引往里走,沈之澄被拦在门外。
“先生,这边男士止步。”
“我是她侄子。”
“抱歉,侄子也是男士……”
“笃笃”两下叩门声,黎珩走进一间独立房。
美容师刚好结束全部护理流程,收拾着仪器,嗓音轻柔:“沈小姐,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你慢慢休息。”
她随即转身,看向黎珩:“这位小姐,请问是喝玫瑰花茶还是——”
“不用麻烦了。”黎珩出声回绝。
对方闻言点头,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黎珩看着此时躺得安安稳稳的沈咏璇,不由想起那天沈之澄说她是把美容中心搬到了家里。
“要不要给你也约一套全套护理?”沈咏璇没睁眼,“我没空在这等你,做完自己搭的士回家。”
黎珩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姑妈。”
“突然专程跑来,出什么事了?”沈咏璇这才抬眼,一眼察觉她神色不对,回过神来,“你今天不用回警署上班?”
话音落下,她坐起身。
周遭安静,沈咏璇的心猛地一沉,眉头微微蹙起。
漫长的沉默后,才听见黎珩的嗓音再次响起。
周遭陷入死寂。
沈咏璇只当自己听错,下意识拉住黎珩的手腕追问,直到彻底确定那个答案。
房里只剩她们的呼吸声,和半晌之后,姑妈的一声叹息。
“怎么会这样……”
……
傍晚,沈咏璇带着黎珩和沈之澄,一同驱车前往浅水湾。
一路上,姐弟俩对视一眼,发现姑妈难得沉默。
如果沈崇年只是个普通老人,如今沈启尧出事,随意找个像样的理由,如出国出差,都能搪塞过去。毕竟,他们原本就不常见面,想要瞒下这件事,没有这么难。
可问题是,沈崇年年纪虽大,却不好应付。老人精明敏锐,轻易就能揭穿谎言,谁能瞒得住他?
与其将来他从外人口中得知噩耗,还不如,他们亲口告诉他。
悲痛是必然的,但大半生过去,沈崇年历经风风雨雨,终究是能慢慢接受的。
正好是晚饭时分,沈崇年独自坐在餐桌旁。
门铃声响起,管家匆匆走去开门。见到女儿、孙女孙子一起回来,他略显意外,眼底漫上几分欣喜,连忙吩咐人添碗筷。
沈咏璇走上前,坐在餐桌旁。
黎珩和沈之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看向姑妈。
“先吃饭。”沈咏璇温声道。
沈崇年眉眼慈祥:“之宁,上次祥叔给你送去的汤水,有没有好好喝完?”
上个礼拜家宴时,黎珩多喝了两碗热汤,隔天爷爷就特意让人送来两壶炖汤。
“很好喝。”她轻轻点头,“同事们都抢着喝,还好分量足,一人一碗。”
“喜欢就好。”沈崇年笑了起来,“下次一人一壶,都有,不用抢。”
沈之澄低头吃饭。
其实警署里抢得最起劲的,是他。只是现在,他实在不想提起警队里的事,免得再惹爷爷心烦。
餐桌上,聊着些琐碎日常。
沈崇年变成最寻常的长辈,关心着孩子们的生活琐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这顿饭,吃了太久。
几人都是各怀心事,陪着老人,尽量让他舒心。
到底怎样开口,谁都没有想好。
然而谁知道,晚饭后,沈崇年看着他们三个,缓声道:“有话就直说吧。”
黎珩微微一怔,沈之澄也面露错愕。
“你们这么反常听话,乖乖陪我吃完这顿饭,但是又心神不宁。到底发生什么事?”沈崇年目光沉静,手扶在紫檀木拐杖上,微微收紧,“说吧,不管发生什么,爷爷都承受得住。”
姐弟二人望向姑妈。
沈咏璇缓缓起身,走到父亲身旁。
一辈子威严苛刻、总是习惯俯视众人的沈崇年,此时微微仰头,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
“爸,二哥不在了。”沈咏璇抬手,轻扶他的肩头。
沈崇年僵住了,长久沉默,没有出声。
他想要撑着拐杖站起身,可任凭指尖如何用力,身体却始终无法挪动,迟迟起不了身。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晚。
他们一直守在沈崇年身旁,直到深夜,老人终于睡下。
沈咏璇放轻脚步,走出卧室,对祥叔吩咐道:“祥叔,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我今晚留下来。”
祥叔低声道:“你从前的房间,老爷这么多年一直留着,保持着原样。有时候,他会进那间房间坐一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沈咏璇立在门边,望着睡梦中依旧眉心紧锁的父亲。
她这才真切地发觉,原来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皮肤粗糙沧桑,早已不像当年。
沈咏璇说不出话,心头却微微发紧。
那些过往的矛盾与隔阂,在生死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将黎珩与沈之澄送到门外时,她眼圈微红。
“回去吧,你们明天还要上班。”她轻声宽慰,“这里有我。”
……
姑妈独自留下陪着爷爷,深夜,姐弟二人离开浅水湾,搭车回家。
心情难免沉重,但事情已经发生。
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出真凶,让爷爷安心。
三言两语过后,他们不约而同,试图梳理案子。
“可惜家里没有白板。”沈之澄说,“下次Madam征用,把警署会议室的白板搬回家!”
两人一路走着,经过九龙城一家老式糖水铺。
沈之澄侧头看了一眼,见黎珩已经停下脚步,看着菜单。
“想喝糖水?”他问。
店门口立着一块旧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糖水品类和特惠。
“腐竹白果薏米糖水、核桃糊、杏仁糊……”他低声念着,朝着店铺里喊道,“老板,只有这些吗?”
“今晚就剩这些了,每天糖水都是现煲,现在这么晚,都要打烊了。”老板快步从后厨走出来,笑着看向他们,“两位要什么?”
黎珩问:“老板,这块黑板卖不卖?”
老板闻言哭笑不得,摆摆手:“别开玩笑——”
都不需要姐姐多说,沈之澄立刻掏出钱。
黎珩放软语气:“确实是有急用,麻烦先让给我们。”
最后,沈之澄扛着黑板,黎珩手里端着两盒额外赠送的粉笔,搭着电梯上楼。
客厅中央,支着旧黑板。
黎珩握着粉笔,将能想到的线索,一条条写上去。
沈之澄干脆坐在地上,身体往沙发上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黎珩半只粉笔丢过去:“坐好。”
沈之澄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就像是在听黎督察讲刑侦课。
只不过眼前不是辅助警员受训的课堂,而是发生在现实里冰冷的命案。
黑板上的字迹越写越多。
黎珩握着粉笔,单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到底是谁有可疑,又有什么人还没出现……”
沈之澄坐在前排吃粉笔灰,不由想起从前课堂上的一幕幕。
那些学生时代的差生日常。
姐姐不会懂的。
像她这样的优等生,绝没有体会过。
……
第二天清晨,两人照旧准时到警署上班。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立刻围了上来,那些昨天根本没办法畅谈的八卦,此时终于可以敞开议论。
“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然Madam怎么只使唤你拖地打杂,从来不安排我们?”
“你们喜欢?下次让她也使唤你们。”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林家聪凑过来,挑眉打趣:“可以啊弟弟,藏得这么深。”
“不要乱喊。”沈之澄随手抄起外勤刚送来的报纸,要朝他挥过去。
林家聪灵活侧身:“我错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黎珩从不和大家一起玩闹,此时被围在正中,好不容易找准空隙脱身,溜回办公室。
一阵笑闹过后,工位旁,高子杰忍不住叹气。
“你们就好了,不用插手这起案子。我们昨天跟进笔录、证据,人手又不够,熬到半夜才收工。”
“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我才勉强爬起来上班。”林家聪附和道,“案子这么棘手,接下来怎么办啊……”
大家低声讨论起来。
Madam需要避嫌,暂时无法带队,队内一下子没人撑住场,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没了底。
“你们说,这起案子会不会直接被B组抢去?”
“不可能,规矩摆在那里。初期的勘察取证都是我们A组在做事,按照之前的惯例,不会整案移交。”
老游忧心道:“抢案子倒不至于,就怕B组最近太闲,上面直接调他们组谢Sir过来接管带队。”
众人神色骤变,满脸抗拒。
“不是吧?谢Sir?!那还不如让谭Sir回来。”
“怎么可能?谭Sir年纪大了,早就不在前线负责重案行动。”
“如果真落在谢Sir手里,以后日子更难熬。”
警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回荡在CID房。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传来。
大家一眼望去,看见潘立勤推门进来,身旁站着一道气质冷冽的陌生身影。
“黎督察和本案死者存在亲属关系,依规回避。总部特批,跨区调任资深高级督察文希昀,临时接管A组,全权负责本案的所有侦办工作。”
文希昀站在潘Sir身旁,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警员,颔首示意。
黎珩闻声从办公室走出,望了过去。
当年与父母车祸相关的疑点尚未揭开,二叔沈启尧却骤然离世。案件证物和口供不能碰,直觉不管用,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再加上爷爷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是否能扛得住打击。
种种思绪夹杂在一起,黎珩同样乱了分寸。
直到现在,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Madam文!”黎珩快步上前。
像是回到初入警队那段新人时期。
只要这位上司还在,案子再难,线索再纷乱,都有人能稳稳兜住底。
文希昀淡淡瞥了黎珩一眼,语气了然:“我一猜,就是你给我找事做。”
黎珩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神色柔和下来。
文希昀稍稍停顿,又落下一句笃定的话:“放心。”
沈之澄和其他警员们悄悄看向她们——
平时酷酷的Madam,居然莫名乖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