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易清岚记得, 那名为霰烟蚕的灵物以香灰为食,需要被放在香炉中小心豢养。要开启渺然峰上那只天生地养的大法炉,也非要这蚕吐丝, 再以丝作引,将法炉燃起不可。吐一回丝, 霰烟蚕便要沉眠数年不等, 是以极为难养, 百年来净云宗也只得一只。


    好几次她出入师尊居所, 便见那东西和许多珍奇异宝一起,摆放在一间小室中, 由专人每日看护。


    易清岚便去那小室翻找, 可一无所获。


    半晌后, 两人再次碰面。


    “怎么, 你也没有找到那香炉吗?”


    封含玉摇头。


    “奇怪,我从前来此时,那香炉明明就一直放在藏珍阁里的。”易清岚挠挠头,“不如我们去别处找找。”


    “这里的屋舍我都看过了, 并没有你说的那霰烟蚕。”封含玉翘起嘴角,“看来这打赌,你是输定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 又不是所有屋舍都看过了。”每每封含玉提起打赌之事,不知为何,易清岚都感觉一股无名火冲上头顶。


    “哦?还有哪里?”


    易清岚想了想,“这东西十分珍贵, 又非以名贵香料的香灰供养不可。师尊平素也喜好奇香, 说不定, 被她放到寝居赏玩也未可知。”


    苏俊卿的寝室, 位于离雨霁阁正厅不远的地方。


    绕过几座亭台楼阁,易清岚来到师尊房门之前。左右打量之后,确定无人,方轻轻推开房门。


    净云宗向来十分太平,各处又有守卫小队时时巡查,是以长老房间并没有结界看护。


    “你也要进去?”


    “怎么,不可以吗?”封含玉踱在她后面,“仙宗长老房间也勉强算是一处名胜,进去长长见识有何不可?”


    易清岚想,留她在外面反而引人注目,于是便让封含玉进来。


    于是,一个仙宗弟子,一个魔尊,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踏入了长老的卧房。


    进去之后,易清岚小心把门关好。一转身,只见封含玉四下扫视着这房间的设施,看得十分仔细。


    “怎么,好看得入了迷?”易清岚随意说了一句,便轻手轻脚地细细翻找起来。


    “嗯,好看极了。”封含玉却并未像她一般用心搜寻,只是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像,出神地看着。


    “这墙上挂的,就是你师尊的画像?”


    “是啊。”易清岚随意答道,“我师尊可是仙宗千载难逢的美人,上次在血蛊炉中,你不是也跟她见过一面吗。”


    “是见过一面不假,可惜却没顾得上细看。”


    易清岚转头盯着她笑道,“细看?依你之言,难道长老画像也算是一种名胜么?”


    封含玉只是笑笑,指着她身后一处道,“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那个?”


    易清岚回头一看,只见那窗台外面不容易注意之处,一只铜纹古制香炉正冒出袅袅白烟,她过去拿来一看,里面香灰之中,正卧着一只白胖胖的蚕,还在微微地蠕动。


    易清岚见状不禁笑了,用手指逗弄那蚕几下,又好好地放回原处。


    转过身来,对着封含玉道,“你也看见了,霰烟蚕好好的没有休眠,证明近几年来没有人动过那法炉。我就说嘛,我师尊怎么可能趟这种浑水!”


    封含玉漫不经心道,“这就算我赌输了?你怎么知道,你师尊就只有一只霰烟蚕的?都几百年了,说不定早就寻来第二只成对养着。”


    “你……你这是耍无赖!”易清岚刚想同她好好讲一讲道理,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些人声动静。


    “糟了。”易清岚心里一紧,“是不是师尊回来了。”


    绝对不能让师尊知道,她带着魔尊来了这里。


    她连忙拉着封含玉出门,但远处人影已经在望,情急之下,只好跳入了水中。


    二人身姿轻似水鸟飞鱼,入水之时,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所幸这池子虽绿,却并不浅得见底。易清岚使出避水诀,寻到一片茂盛生长的睡莲,将叶片顶在头上,遮住了她和封含玉的身形。


    这时候,苏俊卿和另一人的说话声已经来到她们头上。


    易清岚心下奇怪,师尊明明一向只在容兮殿会客,方显礼数周到。这次怎么将人带来了自己住处?


    除非来人是她多年好友,或是极为熟悉之人。


    隔着一片水面,声音模糊,易清岚好奇心起,在水下如蜗牛般慢腾腾地悄悄移动,想往岸上看一眼。


    不料只挪了两步,腰间便被身后人牢牢扯住。


    易清岚回头,见封含玉面目在水底模糊不清,睫毛上沾了一颗颗珍珠般的小气泡,因怕被岸上人察觉,不敢轻易动用法力,只在水下握住她一只手,在手心划道:


    别动,你师尊看得见。


    易清岚微微点头,便老实待在原地不动。


    等苏俊卿和那人进了寝居,两人才互相示意打个手势,顺着水道离开了雨霁阁。


    一直来到后山溪流,两人才彻底出了水面,大口呼吸起来。身上衣衫尽湿,经山风一吹,寒冷彻骨。


    易清岚不禁打了个哆嗦,先给封含玉身上施了个烘干决,眼前人原本湿哒哒滴水满身,立时干燥清爽。正要给自己也施一个,头上却传来灵鸟啾瞅之声,随即,头顶上抛下一只信笺。


    易清岚接下信笺,看了一遍,不由惊讶道,“师尊……竟然要我现下去她那里?不知有什么事。”


    “怎么,怕了?”封含玉笑道,“方才我们藏在水里,也许早就被你师尊发现,这会儿正是故意要你过去试探。”


    易清岚摇头,“不会。”便将灵鸟遣走,陡然间却身上一寒,竟然打了个喷嚏。


    封含玉见状,一手搭上她肩头,暖烘烘的力量顿时传遍她全身。“快去吧,小心些,可别在你师尊面前露了馅。”


    易清岚撇嘴道,“还用你说。不过你记得,今日的打赌确是我赢你输,你欠我一件事。”随即便转身朝通往雨霁阁的大路而去。


    夜幕降临,等易清岚再度回到自己屋中,封含玉已换上自己的衣服,卧在她床榻上闭目养神。见她进来,方睁眼问道:


    “今日见你师尊,她可曾问起你什么?”


    易清岚道,“无事,今日的事师尊并未发现。她只问了我去岫云山的事,又说大比在即,要我好好准备,争取给宗门里争光。”


    “你可将那异灵矿石之事禀报于她?”


    易清岚抬眼道,“那是自然,毕竟今日霰烟蚕一事已经证明,我师尊与此时并无干系,又忙于宗中事务,因而并不知情。而且,师尊对此十分重视,已经当着我的面向岫云山发出长老亲命,要她们好好彻查此事。这下,你总肯承认,你赌输了吧。”


    封含玉默默无言,只是将手边一本书册掀开合在脸上。


    “余下的倒没什么,师尊只命我好好为仙门大比做准备,不要太过紧张等等。对了,还有一事。”易清岚说到兴头上,呷了一口茶水,“原来,今日与我师尊在雨霁阁中会面的,竟然是万彧宗的岑师姐。我进雨霁阁时,她正好出来,我俩迎面碰上,还打了个招呼。”


    “岑师姐是万彧宗应鸾真人门下最为得意的门生,虽不是最为年长,却是如今万彧宗最具威信之人。数十年前应鸾真人闭关,迄今未出,宗中一应事务,便交由她来统管。我想,也正是为此,师尊早已将她作为下一任掌门看待了。兴许,她们俩还有几分忘年的交情呢。”


    “也许吧……毕竟仙门中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见封含玉兴致缺缺,易清岚摸着焰追问道,“今日我出去的这阵子,你竟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封含玉把书页合上,露出下面一张淡淡美人面,忽然不悦起来,皱眉道,“都怪你的主意,非要让我穿上你们弟子服饰,这下好了,今日回来的路上,竟然有那没眼力见的东西当了真,还让我去布置什么仙门大比的破烂会场。”


    “哈哈哈哈!”易清岚险些笑倒在地上。一不留神,堂堂魔尊竟然被人差遣去做苦役,可谓是憋屈得很。


    “你再笑?”封含玉佯怒,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凶狠得像是要揍她一顿,却只是望着她笑。


    易清岚笑完,便道,“凭我对你的了解,仙门大比这等好戏,你必然不肯错过。眼下各宗宾客都已到齐,明日上午,就是仙门大比的第一场。”


    第二日清早,不等大比正式开始,陆陆续续已有各宗弟子来到净云宗试炼台周围。为了维持大比秩序,净云宗弟子早已为所有参赛者登记名册,为抽签做好准备。


    因大比共进行七日,七日内,各宗弟子按照境界高低分组比试,炼气一组,筑基一组,金丹期一组,金丹期往上又是一组,每人优先在抽取别宗修士作为对手。胜者可进入下一轮,负者淘汰,直到最后决出每个境界前三甲。若有胜者再想往上层境界挑战,也可加赛。而为了展示大会道义第一,胜负第二的原则,前三场赛事,无论参赛者是胜是负,均可进入下一轮。


    易清岚同其他弟子一样,早早地先到了抽签的地方。只见那抽签台处已按照境界高低分为四桌,每桌上都有数只不同颜色的签筒,代表不同仙宗,又有一只最大的空白签筒。抽签台后,早已排起长队。


    好不容易等她排到,那负责抽签的弟子一见她便喜道,“大师姐,你来了!说罢便将净云宗的红色签筒挑出,又施法令其他颜色的签子自动飞出,在那一个大签筒内混合起来,上下左右连连晃了许多下。


    易清岚轻点一下,筒中掉出了一根紫色签,签上写着“蘅芳”二字。


    跟她首场对决的,是雁境宗的蘅芳师姐。


    第102章


    易清岚记得, 这位师姐是木灵根,与她一样是剑修。当年在西南夜琼宫之时,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巧得很, 第一次就抽到了认识的人。


    “快快快,长老们都到了, 大比开始了!”有人兴奋地喊着。


    钟磬之声悠然响起, 一连在净云宗上空回荡三声, 其音威宏浩大, 传播极广,分明是仙门大比正式开始的象征。


    仙门大比在净云宗的问道坪上正式举行, 这里是宗中一处极大的空阔之地, 足可容纳上千人。中央被划出一片圆形场地, 被用于弟子正式比试。而高处临时搭起的建筑上, 坐着本宗与外宗数名长老,均是当今仙门中德馨望重、境界最高之人。


    为了令众人观战清楚,净云宗特意在半边空中设下由灵力凝成的云台座位,一个个错落有致地飘在空中, 远远看去,竟似许多孔明灯群集,堪称一景。不同的弟子以号牌便可以按照次序在空中落座, 将比试台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听到钟声,易清岚连忙去云台上随意一座,同前后左右的道友纷纷打过招呼,随即伸长了脖子看向长老席位, 只见苏俊卿白衣飘飘, 与各宗掌门同坐最高处。


    周边的人已经激动起来, 指着长老坐席道, “快看,是宿阳长老!”


    “不愧是宿阳长老,又美又飒!”又一人拍手道,“听说她是冰水双灵根,天上地下只此一人,可厉害了!我早就想见她一面,今日终于了却心愿!”


    易清岚听见他们称赞苏俊卿,不由莞尔,毕竟这可是她的师尊。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拍她肩头,易清岚连忙回头,先见到一身净云宗弟子服饰,再往上看,封含玉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你?”易清岚惊讶,环顾左右,忙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封含玉不由分说,把她拉走。


    “喂,等等啊!你要拉我去哪儿?”


    直到停住脚步,封含玉将她按在一张座位上,易清岚才发现,这里的视野不知方才比好了多少。


    从这里的云台座位看去,整个比试场近在眼前,场上人的一招一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周围的人又不多,十分宽敞清净。


    可惜,就是离长老坐席远了些。


    易清岚惊喜道,“你怎么能抢到这里的座位?”


    封含玉一展衣摆,款款坐在她身边,斜她一眼,“你以为我昨日的事情是白干的?既然我帮了忙,那我自然要占个便宜。”


    易清岚这回当真无话可说,便着实好好赞了几句,夸得她十分顺心。


    忽然间,易清岚又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拱自己。


    回头一看,见是焰追披着一身锦绣团花灵宠服饰,显得十分吉祥可爱,高兴地扑进她怀里。


    易清岚被它的毛弄得痒痒的,悄声道,“你怎么将它也弄了来,不怕别人发现吗?”


    封含玉往不远处一使眼色,易清岚顺着看过去,只见弟子坐席上携带灵宠的人甚多,她们这样做并不起眼,反而泯然众人。


    她这才放了心。


    仙门大比开场同往年一样,不过是长老背出早已备好的讲稿,介绍下自家仙门特色,再同别宗客套一番,表述各宗大比的良好愿景。场上众人耐着性子听完,终于挨到了第一场比试。


    净云宗秦仪,对浮山宗项连芳。


    因为大比按照境界高低分成四组,低阶的两组便安排在上午,而高阶的两组比试则被安排在下午。譬如秦仪乃是筑基期弟子,排在上午第一场,而易清岚在金丹以上组,她的场次便是当日下午的第二场。


    虽说不管输赢,参与第一场比试之人皆可无甚悬念地通关进入下一场,然而众人此时精神焕发,也不知本届大比情势比起往年如何,便对第一场设下了足足的期待。


    易清岚更是兴趣盎然。没想到秦仪抽到了第一场,秦仪是冰灵根,而对方是金灵根,使双锤。这样的重型武器,显然走的是强横的打法,也不知秦仪会如何抵挡。


    众人也都激动期待万分,情绪十分饱满。焰追在场忽然闻到许多鲜香肥美的气息,不禁流下口水。


    易清岚连忙把它的嘴捂住,“在这儿可不能露了馅,知道吗?”


    焰追点点头,身子往后缩了缩,顺从地伏在她脚下。


    很快,第一场比试已经开揭开帷幕。只见秦仪与对手项连芳互相恭敬行礼,随后摆出架势准备。


    鼓一响,一个如清凌飞鸟点地而起,一个携重兵排山倒海而来,兵器互相对上,锵然一声又立即分开,白色金色灵光闪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见秦仪对上重兵颇感吃力,易清岚不由为她捏一把汗,下意识替她思索应对之法。


    当初在魔界之时,秦仪曾靠着快而偷袭飞澐,她的优点便是速度快,攻击节奏好,心神稳且方寸不乱,然而失于力量不足。虽然眼下处于下风,若是敌方心急或者后期力量不接,便有可能转败势为胜势。


    封含玉见她看得入神,耳朵不慎沾上一片飞絮,顺手帮她摘下。


    不久,果然如易清岚所料,对方的重兵虽然霸道,然而实在太过耗费灵力,前期猛而后期余力不足。方才秦仪不慎被那双锤击中左胸,但她年纪虽小,却向来沉稳老道,剑招竟不见凌乱。最后一招“双凤衔冰”使出,对方便彻底落败,双锤脱手,滚落到远处。


    易清岚一颗心激动得差点跳出来,为师妹高兴不已。


    第一场比试输赢已见分晓,台下叫好声便立时翻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秦仪与项连芳又再度行礼,以示尊重友好。


    坐席上的长老们见状,纷纷笑着客气攀谈,净云宗作为东道主,开场便如此迅速得胜,可见是个极好的兆头。


    苏俊卿客气几句,却也不禁为弟子高兴。连忙派已经候在一旁的医修弟子们将伤者拉去诊治。


    随后,比试场上又各打几场,各输有赢。等到下午,高阶的修士逐渐入场,场外人群显得比上午还要激动。


    有人说:“上午算什么啊,来这里看的不就是高阶修士互相厮杀对决吗?一来一回,招招直取性命,那才带劲过瘾呢。”


    有人道,“是啊,而且啊,这实力高低不能只看境界,听说有这样一种人,竟能越境敌过比自己更高阶的修士,要是碰上了,那才当真是惊险刺激,这种比试才是千载难逢的呀!”


    “还有还有……”


    “唉,你们快看,净云宗的易师姐上场了!”


    阳光正艳,比试台上,易清岚与雁境宗的蘅芳互相行过礼,便听对面笑着说,“好久不见呀,易师妹。虽然一别数年,我却犹记得师妹在西南妖境中力战强敌的风采。”


    “蘅芳师姐过誉了。”易清岚客气道,“师姐的旧伤可都痊愈了吗?”


    蘅芳撇了撇嘴,笑道,“你口气很大嘛!难道师姐的旧伤不痊愈,今日便赢不了你吗?看剑!”


    鼓声恰好在此时响起,蘅芳话音未落,已是一剑刺来,风声赫然直逼面门。


    易清岚道声“好”,急速旋身避过。手中长剑寒光绽出,也十分有来有往地回了一剑。


    蘅芳冷笑道,“假客套什么,且把真功夫使出来!”


    说罢手上剑气横飞,如有实形,竟画作群蛇一般的蜿蜒藤蔓,向她浑身缠来。


    易清岚知道那藤蔓看上去绿意盎然,温和无害,实则难缠得很,有些木灵根修士甚至会在其中掺入自己特有的毒素,一旦沾上,少则被绑住纹丝不动,丢人现眼不说,严重些甚至可当场丧命。


    于是施起凝火决,一丝火星抖落到藤蔓尖上,藤蔓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向后缩去,蘅芳大惊避之不及,立刻将剑暂时丢开,才避开了火烧。


    这一招使出,台下人纷纷惊讶起来。


    “我听说,蘅芳师姐乃是极为强横的木灵根,她驱使的植物乃是经过特意修炼,并不会轻易被火烧着,也不怕凡火。”


    “是啊,看来,易师姐的功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更高。听说火灵根修士到了高阶之后,甚至还能修出三昧真火,是难以想象的厉害!这火灵根可不就是专克木灵根的嘛!”


    台下议论一番,又凝神观战。这时,只见易清岚剑光如电,火势雄雄腾空而燃,竟然映亮了半座比试台,而蘅芳则被逼得只余一小块喘息之地,腾挪半晌,只能勉强抵御,却无力还手。


    席上弟子看的时间久了,眼睛不禁灼痛,火浪阵阵,周身竟似三伏天般炙热难耐。


    “看来这一次,易师姐是赢定了。”


    台上确如众人所想,比试临近尾声,易清岚胜算已有九成。


    “你!使的什么火,竟然如此厉害!?”蘅芳一时不查,险些眉毛都要烧着了。


    易清岚心想,墟火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既然蘅芳师姐不敌,那不如速战速决,也好少令对方受墟火炙烤。


    便立刻使出一招祝融法剑,身后万条红焰随她升空而起,蓄势待发。火光障目,台下人便不易察觉其中内情,这一招声势虽大,实则留了后路,法剑击中的都是不痛不痒的空地,只是浓烟焰火令敌手窒息,造成伤害很大的假象。


    一招过后,蘅芳半昏在地,似乎已经败落。


    易清岚担心她的伤势,立刻跑上前去,连声唤道,“蘅芳师姐!”一手便去扶她。


    台下却已有人看出端倪,大声喝道,“易师姐小心,她还醒着!”


    骤然间,蘅芳睁开双眼,藤蔓猛然向她心口袭来,易清岚一时不察,电光火石之间,已是下意识使出墟火熔体之法,心口处弥漫开通红一片,浑似融化了一片岩浆烈焰。


    藤蔓一触即她心口,便立刻化于血焰之中,发出一阵凄厉尖啸,顷刻间如蒸发般消弭无形。


    “啊!”蘅芳受到反噬,顿时吐出一大口鲜血,面色如薄纸般惨白易碎。


    方才她本想趁着易清岚不察,想要反败为胜,才出其不意攻她心口之下略偏一寸的地方,没想到竟然彻底败落。


    要知道这藤蔓蕴含特制毒素,乃是她秘密绝学,不到危机时刻断然不会使出,是以用了全力。而且这藤蔓与她心脉直接相连,一经伤及,顿时浑身手脚瘫软,连抬起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状,弟子席上顿时一片喧嚣,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几个离得较近之人才看得清大致发生了什么。


    雁境宗掌门看着场上情势,不由心急如焚。原本好好的徒儿忽然间倒地不起,当即忍不住站了起来,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上前,连连叹气。


    长老们也是纷纷诧异,“这易清岚几年前不过金丹期,何时竟然变得如此厉害!”不由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还有人向苏俊卿讨教。


    苏俊卿却一言不发,只是凝神盯着场上。


    方才比试之时,她便一直密切观察着易清岚的招式,乍然见到易清岚使出那最后一招,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由自主握紧了长椅的扶手。


    这一招不比方才刻意放水,易清岚见此情形,便知道蘅芳伤得重了,当下又惊又愧,连忙把她抱起来,冲到医修那边,“让一让,让一让!”


    蘅芳却在此时醒来,冲她挤出一丝微笑,“易……师妹,你果真厉害得很,今日我输得……咳咳,心服口服。”


    易清岚道,“蘅芳师姐先别说话,留些力气。”见已经有医修为她诊治,师姐面色转好,才略微放下了心。不经意往头上一抹,才发觉额上已渗出密密一层汗水。


    第103章


    继易清岚和蘅芳这一组的小小波折之后, 又过去几组比试,众人的注意力才被转移开来。


    虽说下午的高阶修士对决各有各的精彩,但几场过去, 众人已经看得有些疲累,直到最后一组比试者被宣布, 场外修士们却纷纷直起腰杆, 忽然来了精神。


    “我没听错吧, 这一组有郑师姐?”


    “什么什么, 郑师姐?就是万彧宗那个只有金丹中期,却被称为应鸾真人绝学继承人的郑意浓?”


    “什么啊, 我怎么没听过?才金丹中期而已, 有什么可值得吹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 那郑意浓只有金丹中期, 却并不是因为她实力差,而是天生灵根孱弱,不擅修行的缘故。听说她本是一个在凡间街头杂耍卖艺的普通女子,应鸾真人外出云游之时, 正巧碰见了她,与她十分投缘,便将一身绝学传授于她。这郑意浓悟性极高, 故而将应鸾真人的本事学了足有八成,宗中无人能出其右。”


    “一夕之间,从街头卖艺者飞升成真人弟子,真是天大的运气与机缘。我怎么就遇不上呢!”


    “不过也是蹊跷啊, 这越境胜敌的事情, 也只是在传闻中听过。毕竟咱们是修仙之人, 修为高一境, 便压对方一头。郑师姐真能比那元婴期的修士还厉害?我看未必。且先看着吧。”


    旁边人讨论热烈的郑意浓与应鸾真人之事,本是仙门一桩佳话,易清岚自然也听过几句。然而尽管他们唇舌纷飞十分热闹,易清岚却无意参与,只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出神地望着一处。


    “怎么,还在惦记着你那蘅芳师姐?”


    易清岚叹气道,“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她突然冲我袭来,我一时不防,便下意识地伤了她。”


    封含玉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确实不该使出那一招。”


    “是,”易清岚道,“只盼着当时场上火光纷乱,没人看得清楚。不过就算他们看见了,想来也只以为是什么自己从未听过的新奇招式,并不会往别处联想。”


    说着,她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下自己左手的护腕。


    自从她戴上以来,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似乎能给她一些小小的心理安慰,提醒她自身灵体湮灭一事,尚且无人知晓。


    无需逞强,只要平安渡过这场仙门大比就好。易清岚在心里对自己说。


    封含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淡淡道,“下一场比试要开始了。”


    易清岚便把目光投向比试台上。只见弟子宣布比试者姓名后,比试台左边一个黄衣女子慢慢入场,该是传闻当中的郑意浓。


    令人惊讶的是,她走路时一瘸一拐,竟然是个跛子。


    云台上响起纷纷议论之声,易清岚附近的几个弟子也小声说道起来。


    “郑意浓竟然是个瘸子?这下怎么打呀。”


    “瘸子也就罢了,你们快看,她手上拿的是什么?”


    易清岚随声音向下看去,只见郑意浓拔剑出鞘,可手中长剑质厚无奇,剑刃粗钝,竟然是一柄木剑。


    场下的人登时坐不住了。


    “拿木剑来比试!?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以为这还是她那凡间街头杂耍的地方呢?”


    “诸位,稍安勿躁,”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朗声道,“比试马上要开始了。”


    与郑意浓对阵的正是净云宗弟子,林宛瑛,同她一样,也是金丹中期。


    林宛瑛早已听说过这位赫赫有名的师姐,见她不良于行,又拔出一柄木剑,虽自暗中称奇,却并无轻慢之意。当下便对郑意浓恭敬行礼。


    郑意浓只是默默点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据说这位郑师姐灵根驳杂,不擅修行,然而只见对方起势时将剑随意一挥,林宛瑛分明感到一股极大的威压,正是从对面传来的。


    林宛瑛不由皱紧了眉头。这位师姐,走的到底是什么路子?


    鼓声一响,两人身影便如雪絮狂舞,上下纷飞搅在一处。


    虽然郑意浓剑招灵动,然而她本是跛足之人,一招一式全在林宛瑛眼中,瞧着不是以快致胜的打法。林宛瑛本是土修,身法灵巧不及,可是此时,她却被对方的剑招不由自主地带动,身姿上下腾飞,好比一人好端端在路旁行走,却不巧卷入一场飓风,渐渐地身法竟由不得自己控制。


    她本来的战术是趁其不备,使出土修所擅的奇门遁甲之术,将对方困在其中,再以剑招致胜。然而此时此刻,竟然毫无施展长处的机会。


    对了!林宛瑛心中一惊,她忽然想起来了,早年应鸾真人所修的,似乎正是逍遥道。


    逍遥道,据说它崇尚返璞归真,以简克繁,招式朴素奔放,然而一动一息都演到极妙之处,能迷乱敌方心神,甚至令其为己所用。


    大道至简,化有于无,便是逍遥道的最高法门。


    不过,林宛瑛还是寻到一丝空隙,使出了自己土修克敌之法,慢慢地将对方围住。然而奇怪的是,眼下她明明占了上风,手上招式却越发凝滞。


    恍惚中,只见对方古板如冰层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清浅微笑,林宛瑛顿时惊醒,发现周身土墩层层围困,自己则淹没其中。


    她竟莫名其妙,被对方引得用自己的术法困死了自己。


    “本场比试,郑意浓胜!”


    林宛瑛遥遥一望,见比试开始时方点着的那炷香不过才燃了一半。对阵郑意浓时,她对时间的印象竟然也出现了偏差。


    逍遥道……竟然能厉害到如此地步吗?


    郑意浓赢了,脸上却仍是那副木然表情,半点骄傲高兴之色也无,只是同来时一样,拖着跛足一点一点地挪下了台。


    易清岚见状也啧啧称奇,对封含玉道,“我竟从未见过那样的招式和打法。可见应鸾真人是修真天才一点不假,带出的徒弟也是那般厉害。”


    却听这时旁边人说道,“还以为是多么煊赫的功法,原来是逍遥道啊。”


    一人笑答,“逍遥道所修之人不多,应鸾真人算是其中佼佼者,早年便是凭此成名,只是后来才淡了名声。可我记得,岑霜练岑师姐不才是应鸾真人的关门弟子嘛,怎么师尊的成名绝技反被外人给学去了?真是奇哉怪也。”


    “若是她跟岑霜练对上,又不知谁输谁赢?”


    易清岚抬头一望,只见岑霜练正坐在明显的弟子席位,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望着郑意浓远去的身影。


    虽然众人议论纷纷,但很显然,今日万彧宗的郑意浓凭一条跛足、一柄木剑,成了本次大比中最为瞩目的对象,身上被寄托了不少期待。


    第二日,晌午过后。


    这一日易清岚没有比试,郑意浓却再度上台。巧合的是,与她对阵的又是净云宗修士,这回是廖明珊。


    上次郑意浓与林宛瑛对阵,赢得相当轻巧,廖明珊便对她颇有忌惮。虽说她已是金丹后期,于修为上丝毫不逊于对方,这郑意浓看着平平无奇,可她却莫名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赢。


    果然,过不多时,长鞭甩落,廖明珊败下阵来。


    这下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场下一时人声鼎沸,“这可不就是越境取胜的活例子吗!”


    又一人道,“虽不是真正跨了一重境界,可这郑师姐是实实在在地赢了比自己修为高的人啊。”


    易清岚也甚是惊奇,正打算去安慰一下廖明珊,却听封含玉在一旁道,“这个叫郑意浓的,使出的招式很是特别。”


    “这是逍遥道的功法,原来你也认得?”易清岚道,“听长老们说,应鸾真人早年便是以此功法,名扬天下。”


    “哼,若真是逍遥道的功夫,那才没什么好稀奇的。”


    易清岚听她话中有话,“不是逍遥道,那是什么?”


    封含玉闻言只是一笑,“我怎么知道?”


    易清岚无奈,见她那表情,分明就是知情,“别卖关子,快说!”


    “好吧。”封含玉慢条斯理道,“逍遥道的功法,早年我也见过一些,因此能看出一些门道。几百年前,逍遥道确实流行一时,还有不少拥趸,只是这种不崇尚修为境界的术法,虽然看着唬人,实战上到底还是吃亏,后来便慢慢没了。我看这个名叫郑意浓的修士,使的根本不是什么逍遥道功法,而是……”


    易清岚静静等着她说,封含玉却好像故意吊人胃口一样,偏生不急不慢地拖着。


    催促再三,封含玉才凑近了她耳边轻声道:


    “她使的,是魔修功法。”


    易清岚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往台下看去。


    只见郑意浓两日间连赢两场,一时风头无两,此时此刻,正预备进入第三场比试。而与她对阵的修士,竟然就是她同宗师妹,岑霜练。


    此刻的比试场上,一道结界缓缓升起,将两人拢在其中。虽然是同宗师妹,郑意浓却仍然不假辞色,表情是一般的冷淡呆板。


    岑霜练恭敬向她行礼,郑意浓微微点头,两人便摆好起势,蓄势待发,只待鼓声响起,便一冲而上。


    “等等!”一弟子忽然从长老坐席下来,气喘吁吁地跑上比试台,高喊道,“本次比试作废!仙门大比暂停,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居所,不得擅出!”


    第104章


    如同开水浇入沸油, 场下顿时就炸开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不解其意,但既然是长老命令, 只好依言照做,在净云宗巡逻弟子的护送下, 纷纷离开了场地。


    比试场结界之中, 惊雷无声坠落。岑霜练乃是已臻元婴期的雷灵根修士, 起势之时, 顶上如聚乌云,传来阵阵雷鸣, 手中长弓拉满, 更是电聚光闪, 一触即发。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出, 她面上微微露出讶异之色,却只是默默将长弓收回,向郑意浓行礼示意后,便随同众人一起回去。


    郑意浓则是破天荒脸上头一回有了表情, 眉头压得死紧,嘴抿成一条直线,慢慢地跛着步子离开。


    不过黄昏时分, 外面忽然狂风大作,暴雨雷鸣,天地间像是灌注了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砰”地一声,屋门被狂风吹开, 闯进满屋冷雨。易清岚顶着雨势, 勉强才把那门重新关好。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她脚步沉沉地走到桌边, 坐了下来,脑中纷乱如麻。半晌,呆呆地盯着眼前的书册,许久也没翻动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时不时无意识地摇头。


    不该,实在不该。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刚才她就不该答应让封含玉出去。


    今日大比紧急叫停,长老们并未宣布真正原因,然而私下里仍有一些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据说长老们怀疑,这两日中有比试者与魔族勾结,扰乱大会公正秩序,令比试结果掺了水分,因此才迅速令比试中止。


    仙门大比不过才进行到第二日,就有这样的篓子被捅出来,此时此刻,长老们还不知该如何焦头烂额。在这种情况下,净云宗作为大比主持者,一定会组织人手彻查比试台,据说还另外将全宗都封锁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打算彻查全宗上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出没。


    大概是郑意浓的事被发现了。易清岚心想,怪不得封含玉听到消息时,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冷静地告诉她,今夜别等她回来了


    别等她?简直是笑话,以为她自己一个人提心吊胆地就睡得着了吗?


    她一走,焰追也跟着不知行迹。到底谁才是它的主人啊?


    虽说魔尊很是厉害,然而如今各宗长老汇聚净云宗,若是他们一个个加起来,仅凭封含玉一人该是敌不过的。


    这般在床上翻来覆去,易清岚想了又想,又是担忧又是恼火。最终,她还是决定翻身下床,出去找人。


    匆匆忙忙套好衣服,刚要出门,屋门却自动打开,一个人正好推门进来。


    只见焰追先扑进门来,随即封含玉出现在她眼前。


    “含玉!”易清岚一见到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压制住心下蔓上来的一丝欣喜,“你总算回来了。”


    说着忙看了看外头,见没有人,才迅速把屋门关上。


    封含玉进门,带来一身的夜雨寒气,姿态倒是一贯的悠然从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怎么,害怕我暴露身份,被你们长老一路追杀过来?”


    易清岚阻住她的手,“先别忙着喝茶,老实交代,你方才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


    “怎么我一回来,就是严刑拷问的架势?”封含玉绕开她的手,笑看着她,“你又以为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好事?”


    “是郑意浓的事吧。”易清岚与她面对面坐下,“长老们在查她,是不是?她当真和魔族之人有所联系?”


    封含玉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你猜得不错。你的师尊等人,确实在调查她的事。方才,我也不过是出去凑了个热闹,可惜没看成什么好戏。照我说,那郑意浓除了想在比试台上稳赢,并未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易清岚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两日她在比试台上,刻意手执木剑,施展逍遥道招式,便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用来赢得对手的魔修功法。可是她……不是应鸾真人的徒弟吗,又怎会和魔族搅在一起?还是说,她只是身不由己,被外人威胁?”


    “都不是。”封含玉道,“有我在,这净云宗中若真有魔族之人,若不是全然听我的号令,也早该吓得远远躲开。”


    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茶杯沿口,“只是那日我被你同门拉去布置比试场地,也不是与此毫无接触,你竟不怀疑,她的事可能同我有关?”


    易清岚摇头,“我半分没有疑心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宗中对魔族戒备心起,人人警惕,不若……你先回去,避避风头?”


    “哼,你觉得以我的功力,还需要担心她们吗?就算是那几个长老加起来,都未必是我的敌手,为何要避?”封含玉微微沉下脸来。


    易清岚心下亦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你不肯走?那我师尊呢,你有几分把握胜她?”


    封含玉横她一眼,忽然不冷不热笑了一声,“又把你师尊抬出来压我?可你师尊为着眼前的事忙得很,别说不一定有空,就算知道,更不一定真想要见我呢。”


    “你这是何意?”易清岚微微蹙眉,“我是为你着想,并不是要用师尊压制你的意思。”


    “谢了,不必。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避开?”封含玉冷冷道,“除非你一早就嫌我多余,想我走。也是,我留在这里,除了增加你在你师尊眼皮底下暴露的风险之外,似乎真没什么别的用处。更何况现下人人都怀疑净云宗中有魔族作祟,故意破坏比试场地,扰乱大比秩序,好让仙宗蒙羞,我在你这儿待着,反倒印证了别人的猜测。”


    “你!”易清岚气极了,又不想和她吵架,只好压抑火气,端起一杯茶欲灌下去,没想到却被封含玉握住手腕道,“你若不担心此事,却为何一直戴着这护腕,不敢示人?”


    “你从前干的好事,自己心知肚明,倒责怪起我来了?”


    易清岚猛地错开她的手,又端起那茶杯。


    “是吗,”封含玉再次攥住她手腕,冷笑,“不是当时有求于我,所以故意委身吗?这会儿倒翻脸不认起来!?”


    “你!”


    易清岚当真恼了,手掌一拍桌面,茶杯便横飞起来,茶汤滚烫四散,直往封含玉面门扬去。


    封含玉不紧不慢,携起手边一只杯盖,旋在空中挡了回去。一瞬之间,易清岚外衣之上浸满茶汤,还在湿哒哒地往下滴落。


    “封含玉!”


    易清岚怒上心头,拍桌而起。


    “今晚你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两句,你便这样揪着不放!你执意来净云宗,到底是为了干什么?要是为了故意折辱我,大可以现在就走!让旁人都来看看,你一直窝在我这儿,到底是凭借的什么身份!”


    “身份?”封含玉冷笑,“不若将你的护腕脱下来,让她们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只是你明明早已是魔尊的人,却还要尽力与之撇清关系,只怕这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才更为可笑吧。”


    这屋子是一刻也不能待了。


    易清岚披上蓑衣,羞怒推开屋门,只觉风雨加身,竟然寸步难行。


    这样大的风雨,封含玉竟然就自己坐在屋里,任她一个人出门在外。又想起她方才说的那番话,一股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她身为魔尊,高高在上久了,果然还是无法共情自己啊。


    不料没走几步,迎面竟碰见巡逻的师妹,“大师姐,这风雨交加的,你在外面做什么?现在宗内出了些事,全宗戒备正严呢,还是快回屋去吧!”


    又听师妹低声道,“大师姐,不瞒你说,长老怀疑净云宗内有魔族之人混入,眼下全宗封锁,宗内也不算太平,你可要小心呐。”


    易清岚听了,心内十分复杂,只好道,“多谢,师妹辛苦了。”便默默回转。


    磨磨蹭蹭地打开屋门,进来后却发现,封含玉又不见了。


    易清岚心焦起来,她不会真听了自己的话,在这严查的当口冒险出宗了吧?这不是把自己往人家剑尖上送吗?


    不行,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易清岚下定决心,转身再次往门口奔去,却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清岚,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易清岚愣在原地,慢慢回身,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白衣飘飘的人来,冲她浅浅一笑。


    “师尊?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了?你这副表情,是不欢迎我来么?”


    “不不不,怎会?”易清岚道,“只是外面雨势正大,师尊您怎么冒雨来了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余光打量屋内。此刻封含玉不知所踪,焰追也不见了。屋子里床榻整洁,杯盏清爽,半点不像有旁人来过的样子。


    原本摆在床边的两双鞋子,此时也只余下一双。


    易清岚见屋里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便松了一口气。如若不然,以师尊的敏锐,定会有所疑心。


    苏俊卿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我只是方才在殿中和长老们处理完事务,顺道来你这儿看一眼。今日的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一些,现在长老们怀疑,净云宗中有魔族混进来,是以,我才格外担心。”


    易清岚心下一惊,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是吗?师尊和长老是怎么知道的?”


    苏俊卿摇头,“据我们观察,今日的比试之中,有弟子心术不正,竟然与魔族勾结,暗中对同宗使出魔族那等下流法子,来干扰大比公正。所幸被我们查清,已经抓起来了。”


    易清岚惴惴道,“那么被抓的那个人,现下如何了?”


    苏俊卿手中拈起方才她们用过的茶杯,里面茶汤温凉,杯沿上有个一个小小缺口,看似漫不经心道,“清岚,以你之见,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第105章


    易清岚久久未答, 只是心念急转,思索该如何应对。


    苏俊卿见她犹豫,笑了一下, “也罢,我了解你, 你向来是重情之人, 就算有人与魔族勾结, 恐怕也会顾念同宗之情, 所以不便说,也不敢说?”


    “不, 师尊, 方才徒儿只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师尊的问题。”易清岚道, “依徒儿之见, 如若有人意图破坏大比的秩序,扰乱名次,好为自己谋利,那么此人应当被剔除大比资格, 并且加以额外惩戒。如若是与外人勾结才得以获胜,那么便该罪加一等,不如罚她再无资格参加仙门大比, 并且剥夺她三年份例,再令其为宗门多做些无偿的任务,昭告仙门,也好为其他道友敲响警钟。”


    苏俊卿冷笑道, “你说得很周到, 可我看你是倒是很会避重就轻, 字字都是作弊惩罚之策, 而那勾结魔族之事,竟然一概不提。”


    苏俊卿平时对弟子一向亲和有加,很少对她说重话,易清岚闻言立刻跪下,“是弟子设想不周,师尊切勿动怒。”


    沉默半晌,苏俊卿方笑道,“我不过随口问一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易清岚又道,“弟子说得不好,只恨不能为师尊分忧。”


    苏俊卿放下茶杯,语重心长道,“清岚,我并无责怪你之意。想来你也猜到是谁,这郑意浓之事,实在令人惋惜。她本是极好的苗子,可惜与魔族勾结,擅自修炼魔功,无论我和长老怎么审问,她总是三缄其口,因而我们只好决定,将她……”


    苏俊卿一顿,又道,“我素来了解你的品行,大比第一日,你便表现得很好,既在比试中奋力争先毫不退让,又肯顾念同宗之谊,为众位师弟妹做下很好的表率。可正因你心思纯良,性情和善,我才更担心你会受到奸人诱惑,走上歪路。”


    易清岚沉默不语,垂头看似在用心聆听师尊教诲,心中却是如擂鼓般咚咚直跳——师尊这么说,难不成是发现什么了吗?


    “假如有一天,”苏俊卿严肃道,“若是被我发现,你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做出身为净云宗弟子不该做的事,我必不会手下容情。”


    “是,弟子知晓了。”


    苏俊卿身子前倾,双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快点儿起来罢,地上凉。明日你不是还有一场比试?仙门大比几十年才一次,各宗的眼睛都聚在这上面,若是因我这一番教训而影响了你的名声前途,为师怎么心安呢?”


    易清岚闻言,心下不由十分触动,当即道,“师尊说哪里话,您对我只有天大恩德,论及影响更是只好不坏,师尊请放宽心,明日弟子一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苏俊卿笑道,“那便好。天色不早,你该歇息了,我也该回去了。”


    易清岚提出要送她回去,却被苏俊卿拒绝,“雨水暴降,天气与你不和,你就在屋中待着歇息便是。”


    关门前,苏俊卿最后撂下一句,“你的护腕破了吧,该换一个新的了。”


    易清岚骤然惊觉,低头一看,左手护腕确实被扯破一个口子,当是方才在和封含玉来回动手的时候弄破的。


    她立刻掩住左手,“弟子失仪,让师尊见笑了。”


    只盼方才师尊什么也没看见才好。


    苏俊卿却已经转身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等回到雨霁阁,一旁的景湛问她:“师尊,大师姐可有异动?”


    苏俊卿眼神沉静如一潭古井,“她还不知道郑意浓跑了的事,看来,净云宗中便真有魔族潜入,也必然不是魔尊封含玉。这样,事情便好处理多了。”


    “弟子知晓。那我们还继续封锁宗门吗?”


    苏俊卿叹了一声,“先撤了吧。明日,大比继续。”


    仙门大比很快便来到了第三日。


    每日清晨,净云宗都会专门放榜,公布前一日的比试结果。今日榜上却没有了郑意浓的名字,她此前的比试成绩也都已取消,本人再也没有露面,几乎侧面印证了那些小道传闻。


    众人心中惊异,但涉及魔族之事,却只敢私下议论。毕竟,这种事情传出去,于宗门名声有损。


    这一日,封含玉不在,易清岚自己在云台座位上待了许久。


    时不时有人经过,问她,“易师姐,你那灵宠呢?还挺可爱的,怎么今天没来?”易清岚便答,“它今日懒得很,在屋里睡大觉,便没带出来。”


    竟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昨晚雨夜,师尊忽然来见她,易清岚险些以为是她发现了封含玉的踪迹,抑或是对自己起了疑心。所幸,师尊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应当只是借着郑意浓一事,对她进行一番敲打。虽说只是敲打提醒,但不知为何,易清岚心下仍隐隐不安。好像昨夜的暴雨只是某种预兆,而真正的风雨还在酝酿当中。


    况且封含玉不知去往何处,易清岚连日与她同睡还不觉得什么,骤然失去才不习惯起来。于是独自躺在床上,在肚中将这些事反复煎熬,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未眠,早上起来照镜观看,眼底居然泛起淡淡青色。


    兴许是昨晚辛苦一夜的缘故,今日长老并未全数前来观战。譬如苏俊卿和天辰等长老便不在坐席之上。


    易清岚盯着苏俊卿的位子,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仙门大比的场地已经过重新布置,雨洗过后更是焕然一新,氛围却跟前两日明显有所不同,云台上的热闹闲谈少了许多,比试还未开始,竟然一时都安静下来。


    这一次,上场比试的是岑霜练。昨日她与自家师姐郑意浓的比试中途取消,她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对阵冽正宗同为元婴期的曾师姐之时,发挥很是稳定。惊雷四起,干脆果断地崩裂了对方的法器。


    见到岑霜练这一手,场下终于再度微微地热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当今仙门之中,岑师姐的实力是一等一的,况且她可是应鸾真人的弟子,又是万彧宗中管事之人,现下没了郑意浓作对手,岂不是极有可能最终摘得头名?”


    “你说得不错,但岑师姐也并不是这届仙门大比唯一热门人选。”有人道,“净云宗的易师姐也很厉害,从那次她与雁境宗蘅芳师姐的比试来看,并不弱于岑师姐。”


    “哎哎,你说到这儿我就想起来了,好像前几年……易师姐身上也有点传言来着,似乎跟魔族有所牵扯不清?”


    “喂,小声些,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若是如此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


    各种话语清晰无比传入易清岚耳中,又是一阵心烦。她不愿再听,干脆进了比试台的候场处,等待下一场上台。


    待岑霜练从场上下来,两人刚好碰面,易清岚笑道,“岑师姐,恭喜你大获全胜,离终场又进了一步。”


    岑霜练也报以微笑,“多谢易师妹,相信你也一定能赢。”


    下一场,净云宗易清岚,对南翡宗蒋正荃。


    对方的名头易清岚听过几遍,是天生的水灵根,自己也曾研究过对方惯用的打法。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有些紧张,便努力稳下心来,暗中为自己鼓劲儿。


    眼看比试就要开始,易清岚正要往台上走,却忽然听到耳边灵鸟啾瞅。


    一只灵鸟落到她的肩头,脚上绑着一只信笺。


    易清岚好奇是何人为她寄信。打开一看,字体歪歪扭扭,以“易姑娘”为称呼开头,正文第一句便是:我是绿萼。


    原来是绿萼的来信。易清岚想起来,自己走前,曾告诉她有事可用灵鸟联系,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接着往下看去,她却面色大变,只见信中写着:


    易姑娘,我是绿萼。


    岫云山灵矿里,大家都很奇怪,像不知道累一样拼命干活。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吗?你快来呀,我很担心他们会变成陈禄那样。


    绿萼


    易清岚看了之后,把信笺狠狠往手心一攥,心脏像被人揪紧般着急难受。


    怎么回事,之前师尊不是说,已经派人好好彻查岫云山灵矿一事了吗?怎么会……


    鼓声敲响,易清岚骤然惊醒,连忙往比试场中跃去。


    见她迟到,对面显然有所不满。易清岚微觉歉意,只是心中想着绿萼来信之事,姿态看起来便有些敷衍。对面更加不悦,结界升起,抬手起式之间,场中忽然水漫金山,浪潮汹涌而至,水灵根法修优势显露无疑。


    易清岚没想到对方先以强烈灵力抢夺环境优势,借机影响对手。须知她本身为火灵根,水能克火,本身属性便不占优势,加上对方走的乃是灵力漫灌的路子,与她之前遇到的剑修对手更是大有不同。


    易清岚稳住心神,暂且抛开其他,拔剑竖在身前,硬是以剑气扛下了迎面而来的这生猛一招。墟火虽然也能无根燃烧,然而遇上高阶修士控水,并不一定能立刻讨到好去。于是她先用烈焰把自己周身护住,不令水有丝毫侵入的空隙。


    对方见她应变迅速,顷刻便为自己镀上一副烈焰盔甲,不由吃惊,接下来却忽然以水为刃,将场上变成一座水波林立的狼牙山,易清岚在其中寸步难行,遑论上前攻击自己。他自认灵力浩荡,绵延不绝,时间一长,对方若不能脱困,非得被耗死在里面不可。


    碧波浩荡,易清岚如一叶小舟,飘摇在万顷碧涛的海水之中。水如何动荡,她便如何动荡,然而水中忽然间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强力旋涡,要把她吞入其中,她顿感呼吸困难,便立刻以剑作筏,在水中四处疾冲,试图开辟扩出一个可供呼吸的空间,奋力抵抗巨浪,然而巨浪越来越高,张开大口意图将她吞没。


    易清岚心想,不能坐以待毙,对方内息深厚,须得速战速决才是。想起当日和封含玉在瀑布边的场景,当下便使出凝火决,御剑而起,驱使漱心剑飞速冲入水中。


    一招下来,水中毫无变化。蒋正荃暗自得意,原来这净云宗首徒也不过如此,徒有虚名罢了。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觉得周遭滚烫,不知不觉,水中竟然冒出许多细小泡泡,浮到水面破裂。很快,这热度竟然不能忍受,沸水盈天,蒋正荃当即被烫得大叫起来,连忙施法将水收起。


    抬头只望见滚水之中,易清岚御剑腾空,周身是滚烫熔岩包裹一般,遍体隐隐散发着灼人的红光。


    毫无意外,此次比试又是易清岚胜了。


    不顾场下的议论沸腾,此时此刻,易清岚满心都是绿萼的来信,甚顾不得向对方行礼便冲下场去。她遥遥望了长老坐席一眼,此时心下竟然庆幸,苏俊卿不在场中。


    一道灵光破云而出,易清岚御剑冲出净云宗结界,向岫云山方向疾飞而去。


    第106章


    不到半日, 便来到岫云山。


    易清岚当真心急,不等仙剑落地就跳下来,只见绿萼独自一人, 正在院中浇花。


    “绿萼!那信中到底怎么回事?”易清岚把她扯过来问道,“你没事吧?”


    “啊?”


    见她突然降下, 绿萼似乎十分惊讶, 不知怎的, 眼神飘忽起来, 躲躲闪闪地不敢直视她,“易姑娘,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易清岚更疑惑了, “不是你让我快些来的吗?”


    “哦, 这个啊……”绿萼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是这样的,我确实用灵鸟向你寄过一封信,只是……”


    “只是什么?”


    “哎呀, 就是那什么,只是我后来又向你寄了第二封信,你没收到吗?”


    易清岚不禁蹙眉, 摇头道,“我只收到过一封信。”


    正在这时,一只灵鸟从半空翩翩落下,降在易清岚的肩头。


    她把灵鸟腿上绑着的信笺拆开, 只见信中写的是:


    易姑娘, 又是我。


    上次的事是我弄错啦, 你不用过来了。


    绿萼


    绿萼双目垂下, 不安地绞着手指,显得更加心虚,“后来我是补了一封信给你来着,没想到你来得太快了,现在才收到。”


    易清岚长叹一声,“知道了,你和那些凡人没事就好。”


    但是事情好端端的,怎么会弄错呢?绿萼的表情看起来,也明显有所古怪。


    易清岚假意往外走去,一回头,却见绿萼紧张地盯着自己离开的方向。


    “易姑娘,你是要回仙宗吧?我来送你吧。”绿萼跟在她身后,眼睛却时不时往四下乱飘,好像在忌惮什么人。


    若不是四下毫无异样,易清岚真要以为有只鬼跟在她身后。


    “绿萼,”她转身把绿萼逼到一个小角落里,“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信究竟是怎么回事,别想瞒我。否则……”


    易清岚难得对她装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你就不用想在这里过安生日子了,回你的目栀国去!”


    绿萼看着她的表情,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易女侠,易仙长!你不要这样对我啊!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哪一个都惹不起,呜呜……”


    这下易清岚更肯定此事有问题,“快说!谁威胁你?我保证不说出去。”


    “是……同你一起的封娘子。”绿萼紧张地左右打量一番,咽了下口水,“我向你发信后不久,她便来到此地,被我偶然遇见。我向她打招呼,谁想到封娘子竟忽然脸色大变,威胁我说,岫云山灵矿发生的事情,以及她来到此地之事,绝对不能告诉你,由她一手负责便好。于是,在她的胁迫之下,我说出了对你传信的事,又发了这样一封信给你。”


    “封含玉来了这儿?”易清岚惊讶道,“那她现在何处?”


    “这……”绿萼的眼神又犹疑起来,“她不让我告诉你。”


    “你!”易清岚气道,“到底谁才是你的朋友?”


    “你不知道,封娘子她十分厉害,随手便召出一些黒幽幽的影子……可怕得很。我,我不敢……”


    “岫云山灵矿是吧,”易清岚隐隐猜到,“我这就去。”


    “唉,易姑娘!”绿萼快步追上,“好吧,但这可不算是我说漏了嘴。但是我看封娘子的神色,似乎这灵矿真有些不对劲。总之,你务必万事小心。”


    易清岚微微驻足,“我知道了,谢谢你,绿萼。”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灵矿飞身而去。


    长老和师尊对灵矿异样的刻意忽略,以及异灵矿石的秘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易清岚心想,这回,她非得亲自深入灵矿一探究竟不可了。


    夜深了,岫云山却仍然灯火通明,忙忙碌碌。这是因为灵矿依靠强大灵力维持,运转不休,因此晚间虽然比白日人要少许多,仍有许多凡人和少许修士在浅层灵矿耽留。


    易清岚御剑绕到岫云山背后,向下方看去,只见一片与其他山体颜色不同的深蓝色空阔地带,于是便按下仙剑,向那处降落。


    因她是净云宗之人,一路顺利进入矿山结界,落到一片巨大的深色凹陷地带之上。灵矿分布有浅有深,因而较为浅层处,那山体早已破开表面,就像是向下层层叠叠挖出一个巨型的大深碗。


    易清岚身处其中,不由震撼。这灵矿也面世不过才几年的光景,就发展到如此程度,不可谓不壮观。


    封含玉会在哪儿?不管了,先入深矿看看再说。


    只见那露天矿地之上,仍有许多凡人在做着各种各样的活计。易清岚左右搜寻,来到一个在阴凉棚下坐着的修士之前,将手中一只身份灵牌随意在他眼前一晃。


    那修士灵力低微,乃是岫云山不久前招募的外门弟子,也不认识易清岚,眼力却佳,识得她是净云宗高阶修士,连忙起身迎接,恭敬道,“师姐这么晚前来此地,请问有何吩咐?”


    易清岚点点头,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长老命我来勘探灵矿情况。现在,我要进去。”


    “这……”修士见她面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讨好道,“这位师姐,您瞧,虽说这灵矿已经开采到山中深处,可是里面矿井艰险难行,这么晚了,您何须亲自查看?只需交予他们做,您到时验收就好。”


    易清岚脸上显出严肃威严之色,“长老怕凡人做事不尽心尽力,因而特命我来检验,长老之命,你也敢违抗?”


    “不不不,”修士连忙摆手,“我这就打开结界,让您进去。”


    易清岚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矿井的入口,也是一道结界。随着一处山体凹陷,渐渐深入里面幽暗之处。


    易清岚回头道,“你这入洞结界的钥匙,就先放一把在我手上。等别的师姐问起来,你就说是风馗长老门下的赵师姐拿去的。”


    “是。”


    等她进入,身后结界再次升起。那修士坐回原处,嘟囔道,“什么呀,刚来一个凶巴巴的封师姐,这会儿又来一个赵师姐,看来长老们真把这灵矿当心肝宝贝了。后面总没有师姐了吧,算了,我先睡会儿觉吧。”


    过了半个时辰,他的头正往前一点一点地瞌睡,眼前的桌上忽然猛地拍下一张灵牌,“长老急命,我们要进去。”


    惊得这修士激灵而起,忙侧身打开结界,“是是是,刑师姐,高师姐,你们里面请。”


    心中却不无诧异地想,一晚上来了四个师姐,还都是奉长老之命而来……这灵矿里可真是热闹了。


    易清岚进入后,见这矿井斜切往下,气息滞闷,然而旁边的路上都点缀着由灵光点燃的小小灯火,微微照亮了里面的甬道。


    她想起来,灵矿本身在提炼之前就会散发微弱的灵力,虽然不能直接为修士转化为自身灵力,对凡人来说更是无用,但是却可以用于维持矿井日常的运转,比如支撑、照明、透风这等小事自是不在话下。这样的话,只需有经验的修士先探准灵矿分布密集之处,再设置灵力机关,时不时进入检查一番便可。


    易清岚沿着巷道一路斜行向下,直到深处。


    山体里面静悄悄的,不时传来水流之声。越往深处,灵力便越发浓厚,甚至比外面的窄道还要空阔许多。虽然深入山中内部,然而里面竟然能开拓出一个个宽敞的矿房,可见矿藏之丰富。易清岚向上摸上一处矿壁,只感到手下之处暗中蕴藏灵力,竟然还有隐隐流动之兆。


    这灵矿同长老所言一般,竟然是活的。


    岫云山灵矿一事,她虽然早就听旁人说过许多,却还是首次亲自接触。易清岚心中纳罕,心想这天地自然造化之物,实在非同小可。


    可是,越是活动的灵矿,就越容易生乱。


    自从她进来不久,易清岚便感觉到了异样。那灵气越发浓郁之处,似乎隐隐蕴含着一些别的力量,在不安地鼓动,那股力量相当地霸道自我,毫不客气盘桓在她周身,似乎想要从她身上吸取什么东西。若不是高阶的修士更为敏锐,寻常修士甚至难以察觉。


    此处深入山体,易清岚不敢擅动。只是顺着继续向下,直到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些破碎的散落在地的矿石。


    她捡起来,那种奇怪的力量又出现了。


    异灵矿石。


    怪不得。易清岚心想,原来越往深处,灵矿聚集,在这灵气浓郁动荡之处,就变成了异灵矿的最佳滋生之所。


    平静无风的巷道中,忽然传来一丝微小的响声。


    “谁!?”


    易清岚骤然回头,只见壁上的灵灯微微晃动,却是一丝人影也无。


    她这才安下心来,也许是自己听错了。眼下外面应该已经夜深,不会有人发现她偷偷溜了进来。


    然而没过多久,外面竟然有人声传来,似乎还不止一人。


    易清岚心想,能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人,一定是岫云宫内管理灵矿的师妹了。但是她此行本未告知旁人,又在看门修士处隐藏身份,并不好被她们发现在这儿。


    人声越来越近了。易清岚不禁有些焦急,只是这巷道直通通的一条,又极为狭窄,显然并无容身之所,只好向矿洞深处疾行而去。


    越到深处,她便明显感到洞中灵力越发浓郁,那种异灵矿发出的古怪气息也越发地令人窒息。易清岚心想,像自己这样的境界,待在此处都十分难受,若是有凡人进来,只怕受到的影响会更为致命。


    一路轻手轻脚,易清岚自认没有发出声音,然而没过多久,那两道声音竟然紧跟过来。


    也许,此处有什么她并不知道的传送法门也说不定。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背上汗水慢慢渗出,易清岚想,这里的师妹对她本就有所误会,印象不佳,若是令她们看见自己在这里,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实在麻烦。


    忽然,她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易清岚猝不及防,像动物受惊炸毛一般猛地回头,以为那两人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


    眼前却是一张熟悉的笑靥。


    “别紧张,是我。”


    易清岚的心跳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封含玉,竟然也在这矿井深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章哦


    第107章


    易清岚嘴唇微动, 刚要说些什么,封含玉却捂住了她的嘴巴,和她一起贴到巷道的壁上。


    巷道十分狭窄, 易清岚紧紧贴身在封含玉身上,而封含玉紧紧抓着她贴在一侧矿壁上。


    易清岚刚要挣扎, 却见两个师妹已经走了过来, 四双眼睛正面对上。


    “你说长老是不是弄错了, 咱们走了这么久, 也没见这矿井里有什么人呐。”


    “那可说不好,长老在这里安插了妙法风铃, 只要有人进来就会有所反应。”


    这两个人竟然好像没看见她们似的, 从她们面前若无其事地走过。


    等她们过去, 身影看不见了, 易清岚心想,封含玉使了什么术法,竟能瞒过她们的耳目?


    忽然想起那日焰追在她房中的情形,她明白过来, 应当是那隐身的结界。


    发觉自己还被封含玉抓着,易清岚连忙挣开她的手,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


    封含玉抬开手,不冷不热道,“你又怎么在这儿?”


    易清岚低头笑了,“我?这是我们净云宗的灵矿, 我不能来吗?”


    封含玉亦是一笑, “原来自家的灵矿, 还要偷了钥匙, 大晚上偷偷摸摸才能进来啊。”


    “你!”易清岚脸色微微涨红,“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本就心知肚明,还来说我!”


    封含玉挑眉瞥她一眼,“你不是已经禀报过你师尊,将这里的事情解决了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易清岚骤然被她一噎,当下竟找不出反驳的话,“这……我……那我问你,你为何自己来这儿,却威胁绿萼,不让她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我?”


    封含玉轻哼一声,转身走入巷道深处,“我看易仙长忙得很啊,又是要照料师尊师妹,又是要参与仙门大比,怎么有空过来?我是怕你分身乏术,顾不过来。”


    易清岚慢慢跟上,“你就是不想看见我吧。”


    “在净云宗之时,究竟是谁让我先避开的?听你的,我走了,这会儿又不满意?”


    易清岚气得很,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我……”


    话音未落,前面却又响起一些细碎声音,那两个师妹竟然又回转过来。


    这下,不用封含玉拉她,易清岚自动挨近了她,像方才那样紧贴着巷道一侧,唯恐被师妹碰到。


    “找了这么久,都快把地心走穿了,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长老的妙法风铃也不总是准确,我们便如此禀报上去吧。大半夜的还要干活儿,真是太累了。”


    “谁说不是呢。”高慧仪说着,从地上捡起一颗异灵矿石,“越到深处,这里的异灵矿石便越来越多了。”


    “喂,小心!”刑晚露打掉她手上的异灵矿石,“这可不是能随便碰的,当心被它吸食。”


    “我知道。”高慧仪笑道,“只是我们怎么能白来一趟?干脆兜些出去,也好把明日的份额凑全。”


    “急什么?”刑晚露镇定笑道,“你没看长老密令吗,为了方便炼制矿石,明日一早,就要把宗中那个天材地宝的大法炉挪到这里来了。到时候,咱们就不用每日这样紧锣密鼓地运送矿石,也不用专派人手送去净云宗——烦得很!”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等她们走后,易清岚才跟她分开,却听封含玉道,“你瞧,她们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风灯。”易清岚道,“可是这矿井中明明有灯,为何还要拿灯照明?”


    封含玉摇头,“那不是一般的灯。依你看,她们二人修为在何等境界?”


    易清岚道,“这个我知道,两位师妹都刚刚结丹不久。”


    见封含玉望着她,易清岚忽然明白过来,“是了,以我的修为,在这异灵矿石集聚之处都颇感不适,而她们却谈笑自如,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难道……”


    “不错,”封含玉道,“我想她们手中拿的风灯,一定就是用来避免异灵矿石影响的法器。”


    易清岚道,“如若是这样的话……兴许拿着这风灯进来的人,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是方才她们所谈,将法炉搬来炼制异灵矿石之事,又是什么情况?”


    封含玉讥讽一笑,“你真是傻。你是不是以为你的师尊和长老们,真会顾忌凡人的死活?”


    说着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矿洞。只见深夜矿场上已经零星无人,而那守在洞口的修士,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喂,你说什么呢!”见封含玉快步在前,易清岚追上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封含玉不言,只是兜兜转转,带她来到绿萼的院落里。


    听到门响,绿萼睡眼惺忪地前来开门,一见是她们两个,脸上先是惊喜,又微微地耷下眉头,“你们……怎么这么晚,还一起来了?”


    易清岚闪身进来,封含玉却独留在门外,“来了就好好睡觉,别乱跑。”


    “你不进来?”易清岚道,“大半夜的,还要去哪里?”


    封含玉不理她,只是自顾自转身离开,不料身后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将她拉了回去。


    只听易清岚冷冰冰道,“今晚你要是不把先前的事情解释清楚,就别想走!”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声音从静夜里传出好远,随即又恢复寂静一片。


    进门后,绿萼打着哈欠自己去睡,任她们两个同处一室。


    易清岚把她连拖带拽扯进屋,一进来便把门关上用身子抵住,“你说清楚,那灵矿到底是什么情况,才引得你再去深入探查?还有绿萼给我发信,说凡人都出现了奇怪的症状,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可我为何要告诉你?


    “喂,这可是大事,别这样意气用事好不好。”


    封含玉忽然正色起来,“好,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告诉你。今晚你也听到了,你那两个好师妹的对话,句句不离异灵矿石,条条都提及你敬爱的长老们,显然她们对此早已知情。前些日子你将此事上报你师尊,可她定是骗你的。不管是炼制异灵矿石,还是腾挪法炉到岫云山,若没有她的允许,怎能成行?只是这件事不好对外人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既然有心阻挠,她们便顺道将你也一同瞒在鼓里。”


    “可是光开采灵矿难道还不够?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呢?”易清岚隐隐不安,“我还是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封含玉撇起一个讽刺的嘴角,翻身懒懒倚到床边,“你现在竟然还是相信她们。”


    “我不相信她们,相信谁?”易清岚气上头来,“反倒是你,什么事都瞒着我自作主张,不肯告诉我!”


    “我瞒着你?”封含玉变色,“是你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我问你,你到底向着谁那边,是你师尊,还是我?我总不能什么话都对一个外人说。”


    “你说我是外人?”易清岚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吗?呵,也对,你早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夫人,可是心里却还想着外人。是不是该打?”


    “说什么呢?你小声些。”易清岚脸涨得通红,“绿萼还在隔壁睡着呢。”


    封含玉冷笑,“你以为她身为凡人,就什么都不懂吗?连一个凡人,都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只有你还在自欺欺人,遮遮掩掩。唉,清岚,有时候,我真是同情你。你虽然修为高强,但是一直处在遮蔽之下,既无能为力,又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你说,这究竟是天生个性所致,还是人为?”


    说话间,两人已经贴得很近。易清岚本来被灵矿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眼下又开始心跳咚咚。


    封含玉红唇微张,眼角冷艳如丝,正微微偏头盯着她。


    “清岚……”


    易清岚咽了下口水,什么事?”


    封含玉笑了一声,“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问你,我走之后,你的师尊有没有去找你?”


    “你怎么知道?”易清岚惊讶道,“当时你不告而别,前脚离开,师尊后脚就过来了。”


    封含玉脸上笑着,眼神里却全是冷冽,“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易清岚更迷茫了。“师尊当日找我过去,就是为了提点我让我好好参加大比,还对我说了郑意浓的事情……”


    “等等!”易清岚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郑意浓眼下还在宗中吗?是不是你,把她……”


    封含玉却看起来无心再同她谈天。“我要睡了。你不是关心那些凡人,又坚信你们长老和师尊吗?明早去岫云山看一看,不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易清岚却还想着方才郑意浓的事情,见她翻过身去,忙扯住她,“你说清楚!”


    封含玉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摸上她的侧脸,在她耳边吐气,玩味道,“不想睡?可是离天亮还早,不如……我们做点儿别的。”


    易清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压在了下面。


    “别……”


    吐息渐重,不满和反抗的浅吟慢慢低了下去,化开一室清酿夜色。许久,两人才分开。


    “别?”封含玉笑着摸她的头发,指尖反着微光,“清岚,虽说你嘴上一直抗拒,心里却还是很诚实的,对吗?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你最终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也只能站在我这一边。


    第108章


    “轰!”


    巨大的矿场之内, 一座几十米高的法炉轰然落地,溅起尘沙四散。立在法炉周围的修士们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去。


    “好, 法炉总算是成功挪来了。”高慧仪拍手笑道,“大家辛苦!”


    “师姐辛苦!”余下的修士们长舒一口气, 往头上抹了一把汗。用阵法将这座大法炉从净云宗转移过来, 可是很不容易的, 要耗费许多灵力才行。他们几十个人加起来, 也不过勉强办到。


    法炉搬来之时,尚有未熄灭的余烬, 此时稳定降落, 又恢复了些许火星。


    一处山石凹陷之后, 易清岚和封含玉静静地观察前面人的动静。只见她们先是派火灵根修士上前, 企图令法炉中的火重新旺盛起来,又举众力掀开炉盖,往里面添水加料。


    不过多时,那边的火灵根修士们已经渐渐地围了一圈, 后方的一众凡人也从矿洞之中运出一车车的异灵矿石。


    “你看清楚,这只大法炉,究竟是不是你天辰长老渺然峰上的那个?”


    易清岚见状, 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悄声对封含玉道,“这法炉我见过,正是天辰长老渺然峰上的那一只。看来, 此事定有天辰长老授意。你瞧她们这样, 是不是预备炼制异灵矿石?”


    “八九不离十。”封含玉道, “若真如此, 那你待如何?”


    “若真如此,”易清岚暗中下定决心道,“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又是何人指使,我都会竭力制止此事发生,以免异灵矿石祸害更多人。”


    封含玉嘴角浮起笑意,“好,你可记得你说的这句话。”


    异灵矿石已经备好,熊熊燃烧的法炉就位,可就在即将要把矿石向里面放置进去之时,一众修士都纷纷退却。


    一个修士皱眉道,“没有碧瑾灯在,这异灵矿石万万碰不得,稍微碰一碰就要出大问题的。”


    “你不碰,那谁碰?”另一个修士没好气道,“若是大家都不碰,那今日咱们几个就站在这儿,看法炉干烧一天就行了。”


    “你不服气什么?”那个修士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你来啊。”


    眼看一众人就要吵起来,一边的刑晚露立刻道,“好啦好啦,大家不要争吵,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呢?这样的事,让他们来做就行了。”说罢,身后一指那群干活的凡人。


    “仙长,您唤我们来何事?”一个看样子是领头的凡人上前,恭敬道。


    “把这些矿石,统统都放进炉子里面。”


    “是。”领头的说罢,大手向后一挥,“你们都来!”


    一声令下,后面的人纷纷得令上前,以手掌、簸箕、木盆等工具,将异灵矿石纷纷向炉中抛去。


    “快点儿!不要磨蹭!”


    当这些凡人扬起胳膊的时候,易清岚敏锐地发现,他们的力气似乎比一般的凡人都大上许多,行动敏捷,频频发力也不觉得疲累,几乎能赶上炼气期的修士了。奇特的是,他们的臂膀上还都戴着一只同样款式的臂环。


    易清岚定睛一看,那臂环上镶嵌的,正是异灵矿石,而且上面的矿石竟然深深潜入凡人的肉里,不见血迹。


    “这是……”


    “这就是异灵矿石的妙用了。”封含玉道,“炼制之后的异灵矿石,可以让持有它们的凡人拥有远高于自身的力量,但同时也会吸收凡人的血肉,以滋养自身。”


    “如此说来,这异灵矿石,竟然与凡人形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封含玉摇头,“若真如你所说,那异灵矿石岂不是能助凡人间接修仙了?可天下哪里来的这般好事。依靠它来提供力量,虽说短期无事,可这毕竟是以自身血肉滋养,而且,一旦异灵矿石从身体上剥脱,你猜,这些凡人会怎么样?”


    易清岚听得寒毛直竖,暗暗心惊。借助异灵矿石,凡人也许能在短期内高强度地壮大自身力量,可这实则是加速了他们的死亡。


    她不由暗中捏紧了拳头。这种事情……竟然是以匡扶天下正义为己任,保护苍生的仙宗,能做得出来的?


    齐心合力之下,不过多时,凡人们便将所有的异灵矿石都倒入了法炉之中。


    “这下好了。”刑晚露满意地看着前面的法炉,下令道,“关炉,练矿!”


    一众修士们听命,便一圈一圈地纷纷围坐在法炉周围。其中火灵根修士在最靠近的圆圈,保障法炉燃烧不息,而其他修士则是坐在后方,为炼制异灵矿石提供灵力,保证矿石能按照预期凝练成形。


    “哎哟!”


    眼看法炉座下火力正猛,一名火灵根修士忽然仰身翻倒,圆圈便出现了一个漏洞,火力也停滞下来。


    “怎么了?”高慧仪皱眉道,“其他人别停!火力跟上!”


    那修士苦着脸,好半天才缓和过来,“不是我,是这火力忽然猛蹿,烧了我一下,烫死我了!”


    莫采帆冷冷道,“亏你还是火灵根修士,竟然怕烫?”


    “我也不知道啊,就很莫名其妙!”那修士怨气满满,只好重新施法,补上那块空缺。


    “没事,”刑晚露道,“其他人,加紧炼矿,不要停下!”


    火灵根修士们听命,立刻使上全身灵力,那火势便肉眼可见地变大。不多时,法炉底下已经被烧得通红滚烫,好似快要熔化一样。


    刑晚露等人满意道,“这才是该有的模样嘛。”


    此时此刻,隐蔽之处,易清岚两指聚集法力,通红一片,发出灼人的红光,低声道,“瞧好了,我再给你们加把火。”


    火炉的火势越来越大,修士们纷纷暗自纳闷,怎么这火好像不用怎么控制,也能自己越烧越猛了?而且还烫得惊人,简直不似他们能够操纵的凡火。只是一个都暗中以为,是在座的哪一位法力高强,才能使得火势运转自如。


    然而嘴角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慢慢地降下去。只听有修士道,“唉,火别这么大行不行?有点过旺了。”


    “什么情况?”“我也没加火呀,是不是你?”“不是我,是他吧……”


    眼看火越少越大,都快把法炉顶部淹没,刑晚露等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这火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慢着,你们等等……”


    然而话音刚落,为时已晚。修士们方才勉强压制的火势,这时候却像一只巨兽长成,忽然脱离了樊笼,猛地张开巨口。


    “慢着,稳住!等等……”“来不及了,快逃!”


    顷刻之间,火力到达顶峰,那法炉“轰”的一声全然崩塌,以山崩之势向外飞溅。法炉外围的修士屁滚尿流向外逃命,而那靠近内圈一些的修士们躲闪不及,身上大片肌肤被灼得通红。


    “是谁在搞鬼,是谁!?”高慧仪气得七窍生烟,却也不得不暂时向外跑去。等到烟消火散,法炉四分五裂,静静躺在原地,而那其中的异灵矿石,则是纷纷凝成了难以名状的破烂。


    “完了,全完了!”刑晚露哭喊道,“这么多异灵矿石,该怎么跟长老们交代?”


    “不是我们的事。”一名火灵根修士说,“方才我们助火之时,忽然感到有不同寻常的火焰加入,不由我们控制。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偷摸搞鬼,破坏我们炼矿的计划!”


    “搜!狠狠地搜!一个人也不能放出去!”莫采帆尖叫道。


    笼罩在矿场上方的结界瞬间被加强,易清岚暗叫不好,却被封含玉猛地一拉,趁着结界合拢前的最后一丝缝隙逃了出去。


    两人择了隐蔽之处,在树林和山石之间极速飞行。飞了许久,易清岚停下降落在一片林间,气喘吁吁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封含玉也随她飘然降落在地,“今天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她们一定不肯干休。我要你跟我回去,我们回魔界从长计议。”


    “我们?回魔界?”易清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走。”


    “今日你也看见了,她们人多势众,而且又有不少异灵矿石加持在身,连凡人都力大无比。”封含玉上前一步,“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太大了,双拳难敌四手,我们现在不是她们的对手。”


    易清岚却往后退去,摇头道,“正因为这件事太大了,我才不能让你插手,甚至将魔族也牵涉进来。”


    “你真以为这件事跟魔族毫无干系?就算不想牵扯进来,魔族也早已受到波及。”封含玉叹气道,“实话告诉你,这灵矿恐怕远远不止岫云山这么一点。早在灵矿开采之时,我便见断羽山附近有所异动,动物迁徙,草木渐稀,查探许久,才发觉可能是灵矿的影响,于是一路追查过来。现在想来,恐怕是异灵矿聚集一处波动,因而影响到了魔境边界。这件事涉及仙宗,我不想管也得管,否则时间一长,波及必然更大更广。”


    封含玉继续道,“况且你若不让我插手,那你打算怎么办?靠自己单枪匹马解决?别傻了,这件事你们净云宗早有预谋,就算你现在回宗,也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你想错了。”易清岚摇头,“我不会是一个人,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比如我的师妹们,若是她们不知道这一切,都被蒙在鼓里,岂不是无意间都成了推波助澜的帮凶?还有我师尊,我不信她能做出这种事,我要亲自再见她一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了!”封含玉叹气,只是深知她的脾性,便无奈道,“好,我允你再回宗见她们一面。只是这一次,我还是要随你一起去。不管结果如何,你记得,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


    易清岚点头,便与她先回了绿萼的住处,打算把她带到安全之处。


    不料刚进门没过多久,外面就有人追上来,砰砰砰地敲着大门。


    易清岚以眼色示意,与封含玉隐在后面。绿萼前去开门,见几名修士脸色铁青立在门外,“有人刻意破坏灵矿,我们要进去搜人!”


    “唉唉唉,你们别啊,”绿萼惊慌道,“怎么可以私闯民宅……啊!”


    几名修士推搡了她一把,便急着冲进去,绿萼倒在地上大哭,“救命啊,修士杀人了!”


    这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绿萼回头一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后脖颈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大白天的,见……见鬼了?


    “绿萼,是我。”身侧传来极其细微的声音。


    “易……易姑娘?”绿萼趁着修士不备,四下瞟了几眼,低声问,“你在哪?”


    易清岚却不做声了。绿萼只觉有一只手将她牵起,慢慢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哼,竟然什么也没有。”胡乱搜了一圈,那几个修士毫无所获,只好带着满肚子气出门去。


    易清岚和封含玉这才显形。


    “易姑娘,你可吓死我了!”绿萼拍着心口,“这是怎么了,你跟他们不是同宗吗?为何几日不见,竟变成仇人了?”


    易清岚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在这里的事情,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


    绿萼歪着头,若有所思。


    因为法炉被炸一事,岫云宫的人搜查十分严密,易清岚在这里又躲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凌晨,才同封含玉一起飞出城外。又御剑行了半日,方来到净云宗之外。


    “你确定,你真的要进去?”封含玉蹙眉道,“眼下,岫云山的人一定已经将法炉被炸的事情告诉你们长老了。”


    易清岚点头,“是,我一定要回去一次。你放心,昨日炸炉之事,她们还不知道是我做的,我素得长老信任,想来此事不会牵连到我身上。我答应你,必定速去速回。”


    “好吧,”封含玉道,“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或是有什么危险,记得用我教给你的法阵召我,我一定来。”


    易清岚点头,便同她告别。等来到净云宗入口之外,那守门的修士看见她,有些惊讶道,“大师姐,宗中仙门大比还未结束,您怎么从外面回来?”


    易清岚镇定自若,“长老托我外出办事,眼下回来了。”


    修士不疑有他,便放她进去。


    易清岚四下打量,发现经郑意浓一事后,净云宗的结界明显有所加强。其余的倒是一片祥和,同她出宗前大差不差。


    一路走一路看,问过的人都不知师尊现在何处,亦没有碰见相熟的几位师妹。易清岚心想,眼下师尊不在正殿议事,亦不在问道坪观弟子比试,大概率可能便在雨霁阁。


    她便朝着雨霁阁方向赶去。


    第109章


    晌午时分, 空气十分炎热,然而天空却不甚透亮,仿佛是前几日的阴云还没有远去, 低低地垂在头顶。


    易清岚不过略跑了几步,衣衫就浸湿了大片, 但一来到雨霁阁所在的萋萋幽谷, 清凉水汽扑面而来, 身心涤荡一新。


    正厅之中, 门户大敞,四下穿堂风呼呼灌入, 十分凉爽宜人。然而除了风铃的叮叮当当之声, 却是一片寂静, 一个人影也没有。


    易清岚微觉奇怪, 仔细一想却也不难猜测。此时正逢晌午,乃是仙门大比中间休息之时,许是师尊和众位长老贵客们去了别处游玩接待。


    她正要转身出去,却忽然听见远处的房间之内, 似乎传来一丝幽不可闻的长叹,声调十分模糊。


    是谁?她心中暗想。不是师尊,难道有外人闯入了雨霁阁?


    易清岚悄然进去, 直到接近苏俊卿的卧房。


    方才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房门没上锁,也没有结界,很符合师尊一向云淡风轻的从容作风。事实上, 就算她成日里门户大开, 也没有旁人敢轻易接近她的居所, 毕竟她是全宗实际上的领袖, 净云宗真正说一不二的大能仙师。


    距离师尊的卧房越来越近,易清岚不禁心中有些惴惴。上次偷偷潜入,虽说是为了师尊的名声而一时冲动,后面想起来却仍然有些悔意,总觉得师尊那样仙气飘飘的人,这样做实在是冒犯了她。


    易清岚不禁心下愧疚,转头欲走。


    耳中却再度传来一丝悠然长叹,这次比方才更加清晰了一点。


    前进的脚步再度停下。


    易清岚不觉皱眉,这雨霁阁中实在很怪。在这仙门大比的当口,宗中各色人等甚多,这里又无别的守卫,若是师尊房中真偷偷潜进了外人,她岂能坐视不管?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前去看看。于是按照封含玉教她的方法,使出隐身之术,悄悄往前走去。


    这次不等来到房门之前,易清岚便听见房门中真切的人声,一清二楚是苏俊卿的声音,似乎在低声与什么人说话。


    房里除了师尊,原来还有另一个人?


    听见师尊尚在房中,易清岚便放下心来,又觉此时自己擅自前来实属不合礼数,便打算从外面央师妹或灵鸟通传,再正式求见。


    可是房中接下来的声音,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霜练,这次仙门大比,你可有十成把握取胜?”


    空气炎热,易清岚却像冰柱一样凝固在原地。


    师尊房里的人,居然是万彧宗的岑师姐?


    怪异感愈发在心头弥漫开来,易清岚不由自主,一点一点地挪近了房门。


    过了半晌,只听岑霜练的声音响起,“眼下郑意浓已无比试资格,别宗的人倒是不足多虑,只是你门下的易师妹……”


    “呵呵……”苏俊卿轻笑声传来,如夏日刚摘下来湃入井中的浆果,清甜媚人,完全不像是易清岚往日认识的她。


    “真没想到,你最忌惮的人,竟是清岚?她境界并不如你高,为何要在意她呢?”


    “易师妹虽然境界不如我高,但她在妖境、魔境多有奇遇,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你也知道,她身后还有魔尊不是吗?”


    易清岚听到这里,如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


    听她们的语气,竟然早就知道她和魔尊的事情?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毫无踪迹,毕竟当时自己和封含玉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岑师姐也在魔界目睹她和魔尊合桑济礼的事,后来告诉了师尊也不奇怪。


    所以……那一夜师尊来见自己的时候,看似故意敲打,实则是早已知情?


    此时,只听苏俊卿浅笑再度响起,“原来,你真正忌惮的人是魔尊。不过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因为,魔尊眼下并不在净云宗,我那好徒儿一向听话,让她不与魔尊来往,她便将手上的魔契纹用护腕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敢让人看见。而且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不会为比试的名次而作弊。”


    岑霜练却低笑起来,“你这是在维护她了?


    “我哪里是在维护她?”苏俊卿声音缱绻,“她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徒儿,我对她最是了解不过。可对你……我倒还得好好了解一番。”


    房中一时静寂下来,里面没再说话,只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阵阵低吟。过了许久,对话声又起。


    只听苏俊卿道,“既然你有意在我面前提起,我必然会助你完成你的心愿。我记得今日下午,你们两个便有一场比试,你猜猜,谁会赢,谁会输?”


    岑霜练又低低地笑道,“让你的好徒儿输给我,你舍得吗?”


    “哼,我不舍得又怎样?她的心早已不在这儿了。你还记得她与蘅芳对战时吗?那最后一招可是厉害得很。定是那封含玉……”


    苏俊卿提起这三个字时,似是微微地咬牙切齿,却没接着往下说。


    房门之外,易清岚一边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得死紧,心中情绪复杂之极。她们两个人的交谈,可谓是将她的认知重新洗刷了一遍。


    仗着隐身之法,她不由自主地紧紧贴着房门,试图听得更清晰一些,唯恐漏下只言片语。一动之下,却不慎弄出了些许细小的动静。


    糟了。易清岚知道师尊乃是大乘期修士,这一点动静决计瞒不过她。房内果然响起一道破空风声,向她所在的之处冲来,易清岚毫无躲藏之地,只好暂时静静僵在原地不动,见机行事。


    几乎是顷刻之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诱人的香气靡靡地漫出来,飘上了易清岚的面门。


    她忍住异样,微微偏头看去,只见房门内侧钉上了两只冰凌,而冰凌之上,正架着那日她在此找到的,豢养霰烟蚕的香炉。


    “我还以为什么呢。”苏俊卿慵懒的声音悠然飘出,几乎就在耳边。“原来是这两个小东西,想要偷偷逃跑。还好没摔到地上,不然收拾起来可麻烦了。”


    她把香炉从冰凌上取下,又放回了远处。


    房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就在她关门的瞬间,易清岚额上豆大的汗珠堪堪坠落在地,洇出几点湿痕。


    方才虽然只有片刻,可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香炉之中,霰烟蚕确有两只。一只僵卧显然是在休眠,一只蠕蠕而动,尚在活跃。


    当时她们为赌约来此查探,封含玉随口之言,竟然成真。


    原来异灵矿石之事,真的有师尊授意。


    易清岚微微闭上双目,只觉此刻满口满心都是酸涩,却只能苦苦忍着。这会儿,房里再度传来声音。


    不是对话,而是娇媚惑人的长吟和水声。


    只听岑霜练微微急促喘息,“若你真能助我得胜,再顺利摘得万彧宗掌门之位,到时候你想要的,我必然双手奉上。”


    “什么你的我的?”苏俊卿也喘道,“我们两个人,还分你我吗……啊……混蛋……这么用力做什么……啊啊啊!”


    一声尖细妩媚的高昂叫声响起,在她耳边回荡。易清岚听得脸红一片,再也忍不住,飞身离开了雨霁阁。


    烈日炎炎,日光从云层中出来,晒着她的脑门。易清岚只觉脑中雾茫茫的一片,眼前大路条条,而她却不知方向,东走西奔,像是一只飘忽的野鬼,在宗门各处乱飘乱撞。脚下撞上了石头,也毫无感觉。


    方才的各种对话痴缠之语,在她脑海中此起彼伏,交织成尖锐喧嚣的一片。易清岚用力紧紧地捂住耳朵,这些声音却无孔不入,如魔音绕耳,又像一只只乱七八糟的虫子,在她身体各处钻来钻去。


    她走着走着,渐渐地跑了起来,用尽全力奔跑,几乎想要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大喊。


    不知过了多久,易清岚只觉神思力竭,才慢慢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她随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和汗水融成一片,竟分不清彼此。


    抬头一看,发觉眼前是一座袖珍墓碑,原来不知不觉,自己竟然跑到了“小鸟墓”这里。


    她记起来,自己小时候养了一只宠物鸟,却因为生病死去。师尊见她难过,便替她将小鸟葬在这里,还像模像样为它举行了葬礼,立了一道墓碑。


    易清岚不由摸上那墓碑,心中怅然。


    时过境迁……自己长大了,师尊也变了。也许,自己从来不曾真正地了解过她。


    “清岚?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易清岚听得是妙炎长老之声,连忙将眼泪和汗水擦去,转过身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见过妙炎长老。”


    “嗯。”面前的女子看见她的模样,微微一惊。


    易清岚知道,妙炎长老心细如发,自己眼下这般模样,定然瞒不过她。然而慕无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她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锦盒。


    “清岚,我听说,今日下午第一场,便是你和万彧宗的岑霜练比试?”


    易清岚点头。


    慕无忧笑道,“那么我炼丹余下的这枚,便赠予你吧。别看它平平无奇,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功效,可是服下之后,能定神清目,说不定对你的比试有一些帮助呢。”


    易清岚十分感动,遂接过丹药。回想起师尊方才与岑霜练的谈话,知道这场比试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也注定只能为他人作配,又见眼前妙炎长老只是匆匆路过,却这般宽容鼓励,对比之下,不由十分难过,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拜别慕无忧后,易清岚将清心丹一口服下,缓缓走在宗中。


    她在思索,自己还要不要去参加这场比试。


    现下师尊为了某种缘由,要扶持岑霜练夺得万彧宗掌门之位,只是不知她会如何介入仙门大比。既然已经知道结果,自己不如就干脆弃权认输?也好少丢些人。


    可是腹中似乎有一把火在烧,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拳头缓缓攥紧。


    难道就算拼尽全力,自己也当真会输?


    第110章


    “大师姐, 你怎么在这儿呀!”


    一位师妹匆匆跑过来,见易清岚呆立原地,脸上泛起喜色。“你可真让我好找。比试都快要开始了, 廖师姐、方师姐和林师姐她们都在比试场下等着呢,你快过去吧!”


    来找她的师妹眉色活泼, 显然对比试很是期待。易清岚却异常冷静, 随口道声知道了, 等师妹走了, 自己才脚步沉重,慢慢地挪了过去。


    她缓缓走入场中。


    待她站定, 往台下一看, 只见满场座无虚席, 满怀期待的目光纷纷望着台上, 俨然是万人瞩目。


    自家大师姐对阵自己偶像,这般精彩比试,陆雪辞自然不会错过,一早便抢到云台前排守着。见易清岚的目光看过来, 立刻兴奋喊道,“易师姐加油!”


    易清岚目光又往别处扫过,只见陆雪辞的身旁, 是廖明珊、方舒月等几位师妹,齐齐整整,竟然是都到了。


    比试台对面,岑霜练神色如常, 向她绽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易师妹, 你来了。”


    易清岚也向她行礼, 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笑得很是无力。


    “本场比试,净云宗易清岚,对万彧宗岑霜练。”


    咚!咚!咚!


    鼓声,终于响了。


    *


    比试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时辰。


    “砰!”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易清岚勉强翻身躲过射来的雷光长箭,滚落在地,颊边却仍然被气流擦出一条伤痕,正在渗血。


    岑霜练近日新得了一把长弓,弓身似以流云织成,又隐隐发着电光,正是雷灵根修士极为趁手的兵器。这长弓到她手中如虎添翼,又令她的功力上涨了不止一个台阶。


    “不对啊,这是易师姐的水平吗?怎么打得有气无力的?”


    台下议论纷纷。


    方舒月皱紧了眉头,对身边人道,“是我的错觉吗?大师姐似乎今日不在状态。”


    廖明珊道,“你说得没错,我也感觉出来了。”


    陆雪辞更是全神贯注场上,一边看着这个,一边看着那个,心里十分焦灼,暗道,“易师姐……你可千万要挺住!”


    场上,岑霜练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嘴巴微微地动了动。


    易清岚读出她的唇语,似乎是“易师妹,你没事儿吧”。


    笑话,自己哪用得着她怜悯。易清岚从地上爬起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抹了一手的深红。


    “还没结束,再来!”长剑再起,向对面飞去。


    剑与箭,在半空中交织,浑成炫目的一片亮光。火与电相触,发出轰然爆响之声,在场上久响不绝,震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


    一道惊雷在头顶落下,易清岚咬紧牙齿,堪堪躲了过去。


    “易师妹,别逞强了,”岑霜练忍不住出声,“你受伤已经很重,若我再出一招,恐怕……”


    易清岚却是无视她的话,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多谢……岑师姐,还请你,全力以赴。”


    岑霜练长叹一声,无奈摇头,只好再度拉满了弓。


    这次,易清岚却是不避不闪,直直立在她的眼前。


    岑霜练心想,比试场上取胜即可,不能做得太过火,不然各宗长老面上不太好看,便故意将箭微微偏了几寸。


    劲力蓄满,猛然一发,长箭流星一样绚烂地射向前方,易清岚却还是立在原地,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躲开,就要直直地用身体迎上箭头。


    “不行!清岚她……”廖明珊看到这一幕,已经急得不行,几乎要奔上台去救她,却被林宛瑛拉住。


    “你拉我做什么?”廖明珊喊道,“若是挨上岑霜练这一箭,不死也要半残,你……”


    林宛瑛却相当镇定,“别急,你看。”


    廖明珊回头,被场上情形骇得愕然,双手捂住嘴巴。只见比试台上,方才发出的长箭悬在易清岚身前,若看得不甚清楚,便会以为那箭头已经深入她胸口。


    而坐在前排的人却能看得一清二楚,那箭不是插入她前胸,而是被她身体化为的烈焰所熔化,一时僵在了那里。只见易清岚的心口处,正极缓地流动着一片血焰,而长箭则慢慢被吞入其中。


    岑霜练表情凝住,随即嘴角慢慢地弯起,“易师妹这下,总算要使出真正的实力了么?只是会不会太晚了一些?”


    “怎么会呢。”


    易清岚面不改色,出手拔下了那只箭。随着她放手,箭落在地上,便化成了齑粉。


    “这场比试,一定会是我赢。”


    事到如今,易清岚已经顾不上那许多。如果说先前对于灵体湮灭、墟火被长老发现的害怕,还让她犹疑不前,而此时此刻,岑霜练得体而从容的微笑,已成为压断她脑中那根弦的最后一根稻草。


    漱心剑在手,剑气勃发,已燃起冲天的火气。火中,似乎有无数道亡灵凄厉长鸣——墟火诞生于亡灵集聚之处,是从地狱废墟中爬出,叫嚣着将一切吞噬,杀戮,变成自身的燃料。


    此时此刻,她周身鼓动着血红残影,也与这地狱之火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来吧。易清岚举起剑,火焰熊熊地对着前方。


    岑霜练目光如冰,亦是绷紧心神,将长箭对准了她。


    电光,火光同时迸出,在半空中惊心动魄地前冲,一瞬相击。台下几千弟子都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全都鸦雀无声。


    毕竟,这样强悍的一击,无论是谁败落,都难以承担其后果。


    这是赌上性命的一击。


    如一颗星星骤然爆炸,对阵之处光亮迸发,将整个比试台灼得炫目不可直视。片刻之后,场上视野一片混沌,然而不管是云台上的弟子,还是坐席上的长老们,都感到周身传来一股难以抵抗的灼热。


    这种高温,就像是在最为毒辣的三伏日头,向他们浑身浇灌沸水。再一瞬,空气愈发滚烫,像是变成了岩浆,把他们眼睛灼得通红一片,几欲窒息,微微地一吸气,鼻腔和脑中便传来烫熟般的疼痛,知觉竟渐渐地麻木了下去。


    就在众人都难受至极,忍不下去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清凉钻入了高温的缝隙。口鼻之中终于不再是裂开般的灼热,呼吸也慢慢恢复,终于从这窒息的高温中解脱出来。


    与此同时,比试场上响起清脆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随即又是“当啷”两声,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待众人眼目鼻息恢复正常,才终于看清了场上的情形。


    不知何时,宿阳长老竟然已经飞身来到场上。在她身前,是跪在地上的易清岚,在她身后,是半昏在地的岑霜练。


    易清岚微微垂着头,眼前的地面上,漱心剑碎成两半,竟是生生被从中折断。


    苏俊卿指着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逆徒!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仙门大比本是同道切磋点到为止,而你为了取胜,竟要把你的同道好友,生生烧死在这里吗!?”


    易清岚呆在原地,没什么反应。


    苏俊卿痛心道,“你用这种邪招,以为我不认得,在座的长老也不认得吗?那招式确实厉害,可不是我传授给你的——你使的是不详之火,只有魔修才可习得!”


    一语既出,如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


    “魔修?”“宿阳长老说的是真的吗?”“不可能吧,这可是净云宗大师姐……”“怎么会这样?”


    “难道易师姐跟郑意浓一样,也跟魔族有所牵连?”


    “对了,从前不是就有传言说吗,易师姐跟魔尊……”


    陆雪辞睁大了眼睛怒道,“不可能!你们别乱说。易师姐不是这种人!”只是喊破了喉咙,也抵不过声浪沸腾。


    易清岚许久不语。半晌,看着眼前的断剑,再抬头看着师尊严肃的面色,她竟然慢慢地笑了出来。


    “师尊既然早已知道,又何必现在才点明呢?”


    席上有长老看不下去,怒斥道,“现在的仙门弟子一个个是怎么了,放着好好的正道功法不修,专门去学什么魔族功法、歪门邪道!真是可悲!”


    “清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妙炎长老忧心道,“你快说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清岚道,“既然师尊已经认定,弟子无话可说。”


    这便是承认了。


    长老们纷纷摇头。


    苏俊卿叹气,“清岚,你这是在为难我了。其实如若你能悔过,与魔道斩断联系,看在你从前兢兢业业,为宗门有所贡献的份上,我尚可以同众位长老商量,网开一面。”


    易清岚道,“弟子不知什么是错,只知道所做之事,皆是问心无愧。是以师尊所说的悔过之语,我不懂。”


    “不懂?好,很好,只是你当真问心无愧吗?”苏俊卿面色转冷,向台下道,“景湛,把那魔族之人押上来!”


    魔族之人?


    易清岚听见,心下不由一惊,连忙转头看去。而这一切,都被苏俊卿和长老们看在眼中。


    “快点儿!”只见景湛手上牵着一个女子,她被灵力结成的绳索缚住,身上伤痕累累。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刑晚露、高慧仪等人。


    “珠儿?”易清岚不由出声。


    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果然认识她。”苏俊卿冷冷道,“我听有弟子说,那日在岫云山下,这女子偷了我们宗中灵矿石,是不是你放走的?”


    易清岚这才明白,原来当时她和封含玉在一起,早已被人看到了。


    “你这魔女,快说!”景湛打了珠儿一下,珠儿咬唇忍痛,身上出现一道鞭痕。


    “别打她!”易清岚立刻道,“我承认,当时是我放走了她。不过此事并非是她的错,而是因为别宗修士觊觎那灵矿中的……”


    “你还在狡辩!”高慧仪气冲冲道,“大师姐,你前往岫云山时,我们都曾对你好生招待,客气有礼,可是为什么你却伙同魔族,在昨日偷偷炸了我们炼制矿石的法炉?你别以为躲起来了我们就不知道,那种程度的炸开,只有厉害的火灵根修士才能做得出来,而那炸掉法炉的火焰,正跟你方才使出的一模一样!”


    易清岚哑口无言,原来她炸炉的事情,在这群人眼中也早已形若透明。


    恍惚中,不知谁从场下飞来一剑,易清岚毫无防备,慌乱之中振臂一挡,那剑便落在地上,未曾将她伤及。


    可是,她左手的护腕却被击碎,手掌中的纹路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什么?”“魔契纹!?”“那东西,可是和魔族结亲的人才有!”


    “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易清岚连忙把左手手掌捂住,满头大汗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早已淹没在台下的议论纷纷之中。


    “天啊,易师姐她竟然真的……”“看来传言也不是全然没有可信之处。”“怎么想的啊,那可是魔族,跟仙宗不共戴天!”“有些人呐,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就烂透了……”


    就连往常并肩战斗的师妹们,也只是惊讶地望着她,一时久久无言。


    易清岚忽然明白,此时此刻,无论她说什么,这群人都不会再信。不管是当初在魔界以婚换命的交易,还是异灵矿石,又或是师尊和岑霜练之事,就算勉强喊出来,也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清岚,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易清岚看向苏俊卿,在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沉痛与惋惜,似乎当真为一个极为出色的仙门弟子走上歪路,而感到难过与无奈。


    换她自己坐在台下,她也会信的——若是她今日没有在师尊房中听到那场好戏的话。


    她全都明白了。


    是她勾结魔道,自甘堕落,是她不知好歹,挡了师尊的路。


    “好,我无话可说,我自己走。”


    易清岚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向苏俊卿行了一礼,便欲离去。


    “清岚!”是苏俊卿在身后喊她。


    “你可想清楚了,是回头是岸,还是一意孤行。你今日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若你愿意悔改,便还有一线机会。”


    “我……”易清岚驻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回什么头!?”有人怒道,“她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有回头的机会?勾结魔族之人统统该死!你们别忘了,咱们当中有多少人的亲人好友,都是被魔族杀死的!”


    “对啊,为什么她能悔过?”“不能放她走!”“总得把事情都调查清楚,再把背后的魔族揪出来!”“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会不会偷着回来害人……”“难道就不能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声势如海。


    场下,已经有人纷纷拔出剑来,目现凶光地盯着她。


    坐席之上,长老们也坐不住了,一个个都握住了自己的武器。既怕她跑了,又怕她再使出什么古怪招数伤人。


    面对此种场面,易清岚茫然无措,目光不经意扫过一个地方,是坐在场下的廖明珊。


    她似乎正张嘴说些什么,却被众多的喊声淹没其中。易清岚辨认出来,她说的是:


    快跑。


    场上忽然火光大盛,众人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只见火光之中,一道身影飞纵而出,向净云宗大门方向而去。


    “别让她跑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