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似乎是岑霜练的声音。
易清岚先是惊讶, 后知后觉是那嗅隐蜂从她锦囊中飞出,在她耳边发出了声响。
抬头看那柜门仍无要打开的迹象,她避开人群, 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岑师姐?”
“易师妹,太好了, 多日不见, 终于联系上了你。”岑霜练的声音很是激动, “你别担心, 你师妹都已同我们会和,现在很安全。至于那噬阴咒的后半部解法, 我们已经从宿阳长老那里得来, 廖师妹和方师妹都已彻底痊愈, 你大可安心了。”
易清岚听到师妹没事, 又有师尊暗中帮忙,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落地,压抑着雀跃的心情低声道,“多谢你, 岑师姐!”
“不客气,应该的。”岑霜练道,“你如今可还好么?听林祝二位师妹说, 你还有要事在身,故而迟迟未归?她们还说,你已经潜伏在魔尊身边,不仅毫发无伤, 还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
易清岚闻言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只含糊道, “嗯, 差不多是这样吧。”
“太好了,易师妹,你真是厉害,这对我们的事可是大有帮助。”
易清岚疑惑道,“什么事?”
“你可知道,我们此行前来魔界,本为两件大事。一是此前山魈戕害同宗,许多修为尚弱的师弟师妹们伤重未愈,仍在沉眠之中。正逢天明兽一甲子一现身,听它指示后我们才知道,原来能够救命的药草,就是唯独长于魔界的惢心莲。这惢心莲珍稀无比,之前我们曾使计从魔界领主萧无境那里设法取来了一些,可是数量仍然不够。”
“还需多少?”
岑霜练便说了一个数目。
易清岚心中有数,暗中想道,还好眼下惢心莲的数量已不构成难题,便如实告诉岑霜练,“惢心莲获取不难,只是生长还需时日。”
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惢心莲如今有魔棘藤看守,若要取得,恐怕还得经由封含玉之手。
只听那边高兴道,“如此甚好。对了,此行你师尊特别交代,还有一极为关键之事必须完成。”
“我师尊特别交代?是什么?”
“是有关净云宗灵脉的事。此前,天明兽现身之时,宿阳长老曾发出一问,得一灵卷,上书净云宗行山灵脉如今逃遁之后的位置。”
“竟然有行山灵脉的消息?”易清岚知道此事,在她小的时候,灵脉还十分磅礴深厚,可谓是为当年的净云宗撑起了一片天地,后来却不知所踪,杳无音讯,十分可惜。她不禁问到,“当年灵脉竟然并非耗竭,而是逃遁到了别处?”
“正是。可惜不知为何,天明兽给的灵卷之上,竟然隐去了具体的山脉名称。宿阳长老猜测,此事定与山魈有关,因此要我们此行必得将它带回净云宗。”
“山魈?”易清岚不明白,此事怎会又扯到山魈身上。
“是。山魈擅隐藏,固好偷盗。有传闻道,六十年前,也就是上次天明兽现身之时,被山魈偷偷吃掉了一魄,因此才灵力不济,以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的灵卷上,无法显示全部的字迹。因此宿阳长老猜测,只有找回山魈身体中天明兽丢失的一魄,才能让字迹清楚显现。是以,找回山魈一事,不但关乎我们多个宗门的血海深仇,更关乎净云宗未来的气运,此事至关重要。”
岑霜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又道,“你如今在魔尊身边,恐怕言行多有不便,昨晚我曾试图联系你,却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敢再多试,只怕打草惊蛇,被魔人发觉反而对你不利。你只记着,此事务须保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否则计划恐会生变。只因宿阳长老虽未细说,但当年灵脉之事,应与魔族脱不了干系。”
此后,蜜蜂再无声息,易清岚将它放回到自己乾坤袋中,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掌,掌心汗湿一片。
她没有想到,山魈竟然如此关系重大,还与多年前灵脉一事有关。而灵脉对于净云宗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心头忽然一丝疑惑闪过,为何师尊会独独把如此机密之事告诉岑霜练,毕竟两宗虽然亲厚,却也远远不到这个程度。
此事复杂难清,她站在原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肩头被轻轻一拍。
“谁!?”
易清岚猛地转身,却对上封含玉隐隐带笑的双目。一枚轻若蝉翼,又洁白如雪的剑穗悬在她面前,随微风飘动,如山巅飞雪。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封含玉见她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故意道,“是不是趁我不见,去偷偷约会了旁人,这才心虚了?”
本是随口一说,易清岚脸上却闪过一瞬微妙的神色,笑道,“怎会?只是那里人实在太多,我又挤不过,只好来这里避一避。”
封含玉盯着她的脸,只觉有些不对,当下却不愿继续逼问,只说,“那好,我们去那酒楼上坐一坐,吹风歇息片刻。”
两人来到酒楼雅座,易清岚要换上封含玉给她的剑穗,封含玉却按住她的手,接过她的剑,“我来。”
说罢,解下原先的剑穗,又为她仔细换上。
易清岚见她对自己如此殷勤,想到方才岑霜练对自己所说之事,不由心中复杂。只听封含玉道,“好了,你瞧,这剑穗与你的剑很是适配。”
“是你的眼光好。”
“嗯?怎么忽然的这般恭维。”封含玉笑道,“我看倒是你的这把剑十分不错,剑身又轻,又削铁如泥,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器。不想你们宗门竟然如此大方,肯为弟子配一把这样的好剑。”
“是,你说的不假。”易清岚回忆起刚得这把剑的时候,她才不过十几岁,“那时候,师尊想为我挑一把剑,御剑领着我去了许多地方,也没找到称心的。后来,她干脆自己挑选材料,委托靠得住的师傅为我锻造了一把。”
“那么你的师尊,对你似乎很是青眼有加?”
易清岚笑道,“青眼有加谈不上,我师尊宽厚谦和,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不过……兴许是因为我年纪小便跟在师尊身边的缘故,她会多疼我一些。有时候我真觉得,师尊将我像女儿一般看待。”
“哦?竟然如此?”封含玉寻思片刻,“她可曾向你提及双亲?”
“有,但并不多。我只知道,自己刚刚出生之时,双亲就撒手人寰,是以我从小就被师尊抱去仙宗修炼,虽然从未见过双亲的面,却也很少思念。但我从未觉得孤单,在宗门之中,大家忘却红尘,一起修行,彼此都像一家人一样相处。”
“原来是这样。”封含玉不再发问,慢慢摩挲着一只酒盅,似乎若有所思。
“客官,这是您的酒。”专门上酒的魔人端着一只托盘,笑盈盈地上来,然而酒未上齐,身旁一人匆匆过来耳语几句,他手一颤,酒坛顿时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什么!?大牛被野兽袭击了?”
那魔人顾不得道歉,匆匆而去。易清岚拉住另一人问道,“发生了何事?”
“不知怎的,大牛原本在厨房做饭,忽然闯进来一只奇怪的大野兽,把厨房的东西都吃光了,还咬伤了大牛。”那魔人比划着,急匆匆地道,“客官对不住,我得去看看去,怕伤着了才不好呢。你们也快回去吧,这里不太安全。”
等那魔人走后,易清岚奇怪道,“这里又不临山,怎会突然闯入野兽?”
封含玉却道,“不如去看看。”
听到消息,酒楼里的客人们早已跑光,唯独她两人一起去事发处勘察。还未进厨房,早已听得咆哮之声,显然野兽还在,却并未听见人声。
易清岚低声道,“只怕方才那些人都已遇害。”
随即用剑挑开了帘子,偷偷地向内觑着。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鲜血淋漓。
目光再往旁边扫去,只见那野兽正背对她们,双爪端起一大碗杂烩汤,低头咕嘟咕嘟地牛饮着。它的身形足有一个壮汉那样高,背上褐色的杂毛混着泥水,东一簇西一簇地皱着,似乎已经掉落了许多,一大片肉色的皮肤显露出来,看起来十分恶心。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不时左右微微地晃动。
易清岚一瞧,心想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丑陋的野兽,身后封含玉却忽然动作,飞身进入狭窄的空间,长刀拔出,对准了那野兽。
易清岚急奔上前,只见野兽转过头来,脸上是扑了脂粉一般的红白分明,双眼漆黑洞若无物,鼻子长长地拉下来,看起来又滑稽又丑陋。
竟然是山魈!
它为何会出现在此?易清岚惊讶不已,脱口而出,“它不是应该在覆渊潭关着吗?”
“我也想知道,”封含玉冷冷道,“它好好地关着,怎么就忽然跑了出来。”
易清岚听着她语气冷峻,似乎意有所指,却来不及思考——只见封含玉拔刀而起,狠狠刺入了山魈的心口。
刀尖只没入一点,便停住不动了。
“别杀它,”易清岚握住刀柄,在封含玉耳边道,“先抓住它,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封含玉不再言语,把刀拔了出来,带出一地黑红血液。
山魈许久没有进食,本来好端端地用饭,忽然被这两个人打断,加上身上疼痛,不由嗷呜嗷呜地怒吼起来,它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凶猛地朝封含玉冲来。
封含玉立在原地不动,只扬手顷刻间召来几个影兵,将它围起来合力制住。
“带回去严加看管,查清楚它怎么跑的。”
“是,魔尊。”
第82章
当晚, 她们回到寝殿之后,封含玉说自己有事外出处理,便没有在寝宫歇下。
易清岚独处偌大房内, 心中升起久违的孤身一人之感。她半倚在床上,漱心剑放在一旁, 白色的剑穗隐隐有流光闪过。
她想到白日的事情, 忍不住摸了摸剑穗。正要睡下, 然而窗外却忽然飞进来一只小鸟, 停在窗槛上,冲她吱吱叫了几声。
是灵鸟。
易清岚十分讶异, 这灵鸟怎能飞入魔宫结界?
她便随着灵鸟出了寝宫。一路前行, 直到在隐蔽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宛瑛!”易清岚认出了那个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大师姐……”林宛瑛低低地唤她。
易清岚扶起她来, 忽然感到手上湿润,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手鲜血。
“你受伤了!?”
林宛瑛却不应答,只是气喘连连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易清岚仔细一看,竟然是金刚网缚。
她记得,手头上原来的那只金刚网缚在目栀国捕捉蛇妖之时, 已经被毒液腐蚀。不知林宛瑛从何处新找了一只过来。
“大师姐,也许后面你会用到它。”林宛瑛忍痛道,“若是你见到山魈,就用这个捉它, 凭你的功力, 一定会万无一失。”
“这……”易清岚连忙扶着她坐到一边, “你不是和舒月她们一起吗, 怎么自己来了这里,还受了伤?还有今日山魈跑出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师姐,山魈……是我放出来的,那日我进覆渊潭时,曾在里面……咳咳,留了个记号。只可惜我功力不足,没能及时制服它,反倒让它跑了。此时恐怕已经被魔尊发现,她们正四处派人找我。我冒险过来见你,就是赌一把,她不会疑你。”
“这……”易清岚心下惊疑。难道封含玉今晚的要事,就是这个?若是她早已发现是谁做的,又刻意瞒着自己,那……
她一时心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先把林宛瑛扶进来,安置在寝宫里。
寝宫里面,寒潭虽能治伤,可是林宛瑛此时血流不止,如若浸入寒潭,不仅伤口疼痛不说,鲜血在池中晕染开来格外明显,一定会被发现的。
“这里!”易清岚转头把她抱起,塞到一处,随即吹熄了烛火。
过不多时,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只听封含玉在门口问道,“清岚,你睡了吗?”
易清岚假装已经睡下,方被吵醒的模样,含糊道,“嗯……你说什么?我好困。”
封含玉推门进来。
床帐外,一头青丝迤逦泄下,床上之人毫无动静,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室内黑暗,封含玉没有点灯,轻轻走到床边,不禁笑了笑,摸上了那处绸缎般的黑发。
忽然听见房内传来一声咳嗽。
她面色微变。
“咳、咳!”只听易清岚躺在床帐里面咳嗽道,“风有点凉,你去把窗户关上吧。”
“嗯。”封含玉依言道去关了窗户,抱歉道,“是我不好,一身的冷风,把外头的寒气带进来了。”
易清岚似乎又清醒了些,从床帐之中微微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是今晚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还没有呢,”封含玉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易清岚念叨了一句,却不再说话。
仿佛又要睡了。
封含玉失笑,把她的青丝拢上去,随即便要离开。
眼神随意一瞥,却看见平时不用的柜子,此刻微微张开了一角。
随后,封含玉如常关门离开了。
半晌,等脚步声消失,易清岚从床上弹起,打开柜子把林宛瑛放出来。
“你还好吗?”易清岚急切道,把她慢慢扶到寒潭边用水冲洗。
忽然间烛火燃起,满室光亮大盛,房门猛地大开,封含玉带着玉萝和几个影兵,款款走了进来。
“你问谁?我可好得很呢。”封含玉嘴角带笑,眼神却酝酿杀气。
几个影兵得她示意,立刻飘忽上前,把眼前两人团团围住。
封含玉没看易清岚,只对着林宛瑛缓缓道,“就是你,今日放走了山魈,还擅闯我宫中?”
易清岚连忙把她护在身后,“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封含玉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只自顾自道,“前几日,你同你师妹不告而登门,我应对上也算是客气得体,可你却去而复返,不仅偷偷放走了重要的囚犯,还在我的地盘乱闯?难道你们仙宗长老没教过你,去别人家里做客,要懂点礼貌吗!”
最后一句发出时,已经带上十足的威胁意味。
“你把我们魔界当成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还记得,阴险狡诈,无耻寡义,该是你们仙宗惯用来形容我们魔族的,怎么这会儿倒自己抢着认领上了?”
“封含玉!”易清岚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封含玉终于直视她,眼中满是怒意,“平心而论,我可曾对她们有过半分不敬失礼之处?可她们呢?”
易清岚微微垂头,避开她的目光,思索着目前局势的解法。“含玉,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退?”封含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周围都是我的手下,我为何要退?”
易清岚听了也不免生气道,“可她是我的师妹,你怎能对她这样?”
见一个影兵悄悄从身后贴上来,易清岚眼神不动,随手拔出漱心剑往那处一挥,影兵立刻从中间断开半截,随即剪影般贴到墙上,又缓缓复原。
封含玉见她如此,更是愤怒,“你……竟然在我寝宫里,对我拔剑?”
易清岚见状,反而更加冷静,挥剑将林宛瑛身后影兵逼退,径直破开窗口,腾出一条通道。
林宛瑛冲她点点头,立刻从那处离开。
“我并不想这样,可是今日是你骗我在先。”易清岚咬牙道,“你说今晚有事处理,怎么我师妹身上却伤痕累累!”
“我?那可不是我弄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想抓山魈又没本事。”
“你!”易清岚喊道,“不许你这样说她。”
“哼,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什么大好人了?”封含玉似乎被激怒,“连日来我那样对你,处处小心护着,每每为你考虑,我对你那么好,你呢,却百般地心不在焉。今日我甘心屈居柜中配合凡人戏法,只为你取来那剑穗,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是不是偷偷谋划,和你的好师妹商量着怎么来算计我!”
控诉之时,她眼神狠狠地盯过来,目光中沉痛愤怒之外,还有一分委屈不甘。
“我……”易清岚心如擂鼓,涌上一阵难言的复杂感,“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封含玉慢慢走上前来,“我知道你暗中与你师妹联系,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将这些事统统瞒着我。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地不值一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随即又冷笑道,“还是说你以为能渡过两道天雷,又有了墟火,便能战无不胜,以为凭自己便能敌过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时,林宛瑛去而复返,身后是押着她的两名影兵,
“清岚,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封含玉缓缓地道,“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你有所选择,而是该按我的心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要干什么?”易清岚紧张道。
封含玉没再看她。
“把她关在这儿,看好了,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封含玉冷冷留下一句,说罢拿出玉蝉,竟然召唤出魔棘藤,令其游走在寝宫外面看守。
玉萝在一边应道,“是,魔尊。”
等到房门砰地关上,易清岚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缓缓滑倒在地上。似乎想到什么,又扯起嘴角,手掌握拳,狠狠锤在地上。
她竟然用萧无境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大师姐!”林宛瑛去看她的手,见关节处已经渗血,心痛道,“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坏了大事。还害得你们之间……”
易清岚知道,凭林宛瑛的敏锐,岂能看不出她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轻轻摇头,“这不过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并无关系。反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现下,你先在这里把伤养好。这里应该有些上好的伤药,我去给你找找看。”
夜深了,林宛瑛受伤早已疲倦不堪,被她安置在床上睡下,背对着她。易清岚却坐在床头,一夜未眠。
手中只是抱着剑,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摸着那剑穗。
她是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若非如此,她又该怎么选?又是否真正有得选择?
清晨,房门开了。易清岚抬头看去,只见玉萝把平时供应的日用之物拿了进来,照旧收拾一番。
平时她还会说两句的,此刻却一眼也不敢看自己,定是听从了封含玉的吩咐。
易清岚开口问道,“封含玉呢?她去哪儿了?”
玉萝听到,咬了咬唇,方抬头道,“她……出门办事去了,要有好几日不在宫中。”
随即又低头忙起来,“魔尊不让我跟你说话。”
易清岚便没再开口。
是因为眼不见心不烦,封含玉才不愿回自己家的吗?
临走前,玉萝犹豫半晌,又忍不住回头轻声劝道,“魔尊只是气性大,胸中堵着一口气,心里……还是有你的。不如道个歉服个软,她一定很快就回心转意了。”
见易清岚没什么反应,又自言自语道,“唉,我又多说这些做什么。”
然后她悄声挪步出去,把房门关上了。她出去时,魔棘藤对她毫无反应,想来也是封含玉特别设下的禁制。
光影轮转,她已在这屋中整整待了三日。林宛瑛的伤在她细心呵护下,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等玉萝走后,易清岚本欲内观修行一番,却见窗口处有影子微微闪过。
她心中一动,连忙前去查看。
往窗外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有。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焰追竟立在自己身后,嘴里衔着一枚玉蝉。
第83章
见她看了过来, 焰追连连晃头,又摇着尾巴,似乎很是开心。
她心中一喜, 把玉蝉接了过来,又走到床边, 唤醒了林宛瑛。
待两人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飞奔到河边, 已是夕阳西下。晚阳斜照, 霞光一片残红入水,河面微澜轻漾, 浮起金光粼粼。
凭借着记忆中的印象, 易清岚找到了那一片她埋下莲子的地方。
林宛瑛腿上还有轻伤, 走路之时略微歪斜着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身影浅浅倒影在河面之上。
河岸已不复当日那般光秃秃的模样,而是已经长出了一片莲花,碧叶盈盈之间, 淡红花朵、花苞娇然挺立,沁雅含芳。而最大最早植下的那一株立在中央,其上莲花已到了晚盛之时, 沉甸甸的莲台上嵌着数十枚莲子。
易清岚心头宽慰,便让林宛瑛在河岸边坐着歇息,而她则涉入泥水之中,将莲花一一采撷下来。她先按岑霜练说的数目, 采摘下数十朵莲花有余, 又将那已经成熟的莲子纷纷抛入泥中。
最后, 她拿出玉蝉将魔棘藤恢复原样, 走出河水,把莲花放入林宛瑛手中让她收好,自己也留下两株。
“你把这个分给岑霜练她们,那些沉眠的师弟师妹们,还等着它救命呢。”
“大师姐……”林宛瑛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草,心头不禁涌起一片复杂,“若是我之前没有那么冲动,我……”
易清岚做个手势,止住了她的话,“我明白,你都是为完成宗门任务,难免才心急了一些,何错之有?若我是你,只怕也不能做得那般完美。”
“不,我,其实……”林宛瑛吞吞吐吐,犹豫半晌也话不成句,半日才道,“那眼下,你和魔尊之间该怎么办?”
晚风吹来,焰追在一边扑蝶,易清岚与她并肩坐在河岸上。“其实,曾经有那么一些瞬间,我竟真心以为,就算是敌人,有一天也可以互相理解关照,化干戈为玉帛,甚至成为朝夕相伴的知己。可那日你也看到了,魔尊她……与我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虽想要毫无芥蒂,只是有心无力。”
林宛瑛沉默片刻,忽然情绪微微激动了起来,“大师姐,若要我说,我掏心掏肺劝你一句,魔族之人……实在不值得托付真心。”
易清岚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
“其实我自己……唉,算了。”林宛瑛摇头,“我不是看不出来,魔尊对你很是不同,只是且不说从前仙魔战况频仍,近百年才稍微和平下来,若是以后时过境迁,再度成了敌人,只怕你会面临两难之境。到时候,你要如何向师尊和长老们交代?难不成为了魔族放弃修行,甚至叛出师门?大师姐,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总不会害你,我不想看见你变成那样。不管外人如何,我只想我们师姐妹像从前一般,一直都好好的。”
“宛瑛,谢谢你。”易清岚动容,“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时道理虽然清楚,却总是身不由己。可是你放心,不管世事如何,我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师门、伤害同宗的事情。”
“时候不早了,”易清岚扶着她站起身来,“你该回去了。”
“你呢?”林宛瑛急道,“你还是不想走吗?”
“不,”易清岚摇头道,“也许你说得对,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兴许真的到了离开的时候。只是在魔族,我还有件事未曾办完,我答应你,等我办完此事,我便立刻同你们离开,再不耽搁。”
“真的?”林宛瑛激动地握着她的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师姐,我们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嗯,”易清岚道,“对了,还有一事,你且将噬阴咒那后半部解法给我,我……还有些用。”
林宛瑛试探问道,“大师姐,可是要用它来救治被噬阴咒感染的魔族之人?”
易清岚点头,“虽说是魔族,但总归是无辜之人,遇见这无妄之灾也十分可怜。”
林宛瑛便拿出一页信笺,只见上面绘了一株惢心莲,还密密写了一些小字,十分清秀,显然是照着原册誊抄而成。
易清岚看了一番,只见除惢心莲之外,不过还需用些寻常药草,辅以简单的调养法子,不由心中感慨,可见这炮制噬阴咒及其解药之人,当真是一个擅长创造的天才。
她接过信笺,两人就此告别。
看着林宛瑛的背影,易清岚自己也打算离开。不想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湘和……不,易姑娘,留步!”
易清岚听着这声音分外熟悉,回头一看,只见萧无境迎面走了过来。
她还记得萧无境曾经是怎么折磨自己的,警惕非常,立刻拔剑。却见萧无境脸上挤出几分难得的笑容,摆摆手道,“别,别冲动,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萧无境慢慢地走了上来,而焰追看见她,好像看见老熟人一样,亲切地扑了上去。
萧无境蹲下身子熟练地摸了摸它的头,顺顺毛,看着易清岚竟然有点不自在起来,“你最近……在封含玉那里,过得怎么样?”
竟像是在没话找话一般。
易清岚以为她是来打惢心莲的主意,略微放下了警惕心,却没有收剑,“萧领主不妨有话直说。”
“哎,我倒没什么话可说,只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萧无境挠头道,好像在欲盖弥彰,“从前的事,是我太过冲动,冒犯了你,我在这儿向你道歉。”
易清岚无奈笑道,“萧领主,你是不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仍把我当成了那个人?”
不然如此客气,可真不像她。
说罢,她飞入河中,迅速采撷几株余下的莲花,隔空递到萧无境手中。
“这是我当时允诺的,如今还你。”
萧无境双手接过。
拿着她给的药草,萧无境不禁心头感慨万千,“当年湘和还在的时候,这里曾经长满了莲花。她死后,被封含玉那疯子一把火全烧光了。”
“我明白,你对顾湘和十分怀念。”易清岚道,“只是萧领主,就算你作为长辈爱护顾湘和至深,可百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故人已去,切勿耽于缅怀,误了当下。”
萧无境道,“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我们这里不是同你们那儿一样的算法。”
“什么?”易清岚闻言疑惑。
萧无境解释道,“关于你的事,回去后我都听魔藤老人说了。你有所不知,我们魔族之人原本十分看重血脉。譬如那异血纯血之分,就是因这个而起。在我们看来,只要血脉还在,人就还在。你由她而来,又与她同经墟火淬炼,流着同样的血,不管过了多少年,肉/体是否湮灭,你就是你,你就是她。”
易清岚不由沉默一会儿,方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无境急得满头大汗,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由意味深长地道,“你现下独自出来,恐怕是跟封含玉吵架了吧?”
易清岚听她提起心事,顿生烦闷,“与你何干?”
“啧,湘和,不不,易姑娘,你听我说,”萧无境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封含玉那狗东西忝居魔尊之位多年,我瞧着她那样子很是讨厌,而你那劳什子仙宗规矩甚多,修炼起来又实在麻烦,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就由你来当下一任魔尊!”
易清岚闻言只觉荒谬,“萧领主,你再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唉唉唉,等等!”萧无境认真道,“此时并非我一时兴起,乃是我思考了很多年的结果。除了当年的顾大将之外,唯有她的独女湘和,兼有治下之才、率下之能,又十分得魔族民众认可,因此这个位置由你来坐,最为合适!若你愿意,我定会以我所有兵力全力支持!”
易清岚转身便走。
萧无境绕到她身前挡住,奇怪道,“你为何不愿意?封含玉那骗子惯会欺负人,跟着她有什么好?”
“谁跟着她了?”易清岚想了想又道,“萧领主只怕有所误会,当年顾湘和身死一事,其实另有隐情,乃是奸人从中作梗,并非魔尊故意为之。萧领主就算有所仇恨,也不该向无辜之人发泄,若是因为奸人算计而扰乱魔族内部安定,更是得不偿失。”
“好好好,”萧无境无奈道,“你如今是仙宗弟子,不肯承认也无妨,只是你记得,若有什么需要,我随时为你赴汤蹈火。若有一日你想回来,我必将敞开大门欢迎。”
“毕竟……自从内战之后,我便再无亲人了。”
易清岚不由看了萧无境一眼,只见她眼中难得透露出一分孤寂,静静地盯着河岸边的莲花出神,似乎在回忆往昔。
然而安静不过片刻,萧无境又愤懑道,“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很讨厌封含玉这厮。她在位一日,我便难受一日。不管以后如何,你千万别忘了今日我同你说的话!”
易清岚摇头失笑。
等萧无境走后,易清岚拿出玉蝉和那枚信笺,将解法细细记在心里,又提笔在上面写了几句给封含玉的话,放入一个锦囊之中,栓到焰追的脖子上。
“焰追,”易清岚吩咐道,“你把这锦囊给魔尊带去,好让她尽快拿了惢心莲,给魔族之人服用。”
她不由叹了口气。封含玉说得没错,自来魔族之后,她对自己照拂良多,只恨没法还她。如今能找到噬阴咒后半部解法,让她救治病痛的魔族之人,也算是尽力报答她了。
焰追速度极快,想来不过一个时辰便能送到。
至于她自己……既然存了一定要走的心思,便没必要再见她最后一面。
焰追听了,仿佛感知到她的情绪,扯扯她的衣角,似乎要她与自己同去。易清岚不免又叮嘱几次,焰追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随后,易清岚御剑来到了先前从魔宫结界逃出之时,碰巧来到的那处驿站。
驿站之外,仍是行人往来纷纷,去如流水。当初那对她十分不客气的老板,仍在吆喝着生意。一切似乎与当初没有太大变化,可短短不过几月的光景,易清岚却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从驿站再走几百米,便到了涟枝同她祖母的住所。
“有人在吗?”易清岚敲门。
等了很久,也无回应。
易清岚心想,难道今日不巧,她们不在家?
又过了一会儿,易清岚敲了几下门,刚想转身离开别日再来,门却忽然打开了。
只见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是涟枝眼瞎的祖母。
如封含玉所说,当初正是她受顾逸指使误传时辰,间接促成了顾湘和的死亡。
第84章
往事已矣, 易清岚不愿再提,只道明身份,问道, “今日只有您一个人在家吗?”
“是啊,易姑娘。”余傅英年迈, 口齿不清地答道, “她外出买东西去了, 我孤身不便, 又有禁制,出不了这大门。”
易清岚便迈进门去, 好心推着她来到她平常的地方。方才她在来的路上, 便已经买齐了其他的药草, 当下便说明来意, 要为她救治。
余傅英一听自己有救,立刻十分激动,连连点头。
易清岚点头,便依照信笺的解法仔细调和, 助她服下药草,静静等待着她的反应。
待余傅英服下之后,等了半晌, 并无什么特别反应。易清岚只撸起她的袖子,观察着上面的噬阴咒痕。
不多时,她便见那噬阴咒痕有减淡的迹象,不禁道, “这咒痕淡下去了许多。”
余傅英一听, 很是高兴。又过了会儿, 噬阴咒竟如从未有过一般, 已经全然消失,只余再正常不过的光滑肌肤。
虽然看不见,余傅英却连连摸着自己的手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连带着身子也轻健许多,一时话也多了起来,直道,“我好了,我好了!”
易清岚也不由为她欣喜。
“祖母!”
是涟枝回来了。
听了刚才的事,涟枝看起来比她二人还要高兴,连声对易清岚道谢。小小的一间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谈笑声。
“祖母,您刚好不久,不能太劳累了,”涟枝道,“不如我带您去二楼休息一会儿。”
余傅英点头。
涟枝便将易清岚留在一楼,自己去推了祖母进屋。易清岚只静静等着,只待她们安置好后,便打算道别离开。
“啊——”
片刻,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涟枝的声音。
易清岚连忙奔了过去,只见涟枝背对着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两手在空中哆嗦着,而那轮椅连同余傅英都歪倒在一边。
顾不上安慰涟枝,她连忙把余傅英抬了起来,只见那老人两眼空空,嘴巴张大,满口流出鲜血。
竟是已经死了。
“她……”易清岚心中惊疑不定,“这是怎么回事!?”
涟枝身子打颤,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方才好端端的,我问她说话,她不理我,我一看才,才发现,祖母已经……就……没有了声息。”
说到最后,声音已变成恐惧的呜咽。
易清岚安抚她一番,连忙把余傅英的尸体搬下来平躺放好,仔细查看。只见她吐出的鲜血之中,还有方才吃下的尚未消化的药草。
难道……易清岚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却勉力让自己冷静。
“她今日有没有吃过什么别的东西,见过什么人?”
“没,没有。”涟枝垂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祖母今日胃口不佳,除了你给她的药草,没有吃过别的。除了你和我,也再没见过旁人。”
无力感一下子传来,易清岚差点瘫倒在地。
惢心莲是她亲手摘来,不可能有假,药草也是寻常药铺买来,由她亲眼看着余傅英服下。如此说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是那后半部的解药出了问题。
涟枝哭诉道,“易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忽的一阵猛风吹过,将大门的帘子掀起,易清岚见那帘子后面寒光一闪,猛地躲开了一击。
等到武器坠地,她定睛一看竟然是数根细如小草的银镖。
“易,易姑娘……”
易清岚转头望去,只见涟枝睁大了眼睛,胸前出现几个血洞,然后缓缓倒了下去,从此再无动静。
“涟枝!”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她没防备堪堪躲过偷袭,可来人却将涟枝这手足无措的普通女子也纳入了攻击的范围。
在她眼皮子底下,接连死了两个人族。易清岚悲愤交加,心头火起,长剑“铮”地一声出鞘,“是谁!?”
“呵呵呵……”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缥缈柔和的笑声如地狱使者降临,幽幽地传入她耳中。
这语气十分奇怪,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不过片刻,帘子被一只细长的手微微掀起,随即一个细长的半身从门边探了进来,露出一张目光冷冽的面容。
来人在屋子中央双脚站定,微垂着头看她,表情十分傲慢。她眼角细长,鼻子尖尖,三角形的面容使得她看上去像极了一只狐狸,然而嘴角却圆钝地向下撇着,面无表情之时,平白显出一副怨恨不甘之色。
“你就是易清岚?”
易清岚勉强忍住怒火,“你是谁?为什么杀她?”
“随手而已。”她轻飘飘道,“一个凡人,看着碍眼。不过,我要找的是你。”
易清岚再不管她来找谁,只持剑一举向前刺去。刹那间,漱心剑遍体如火炭般烧红,剑气挟着墟火,直攻那人面门。
那人却只是脚下一点,轻轻避开,同时手下的银镖倏然发出,平地带起一阵风来,令墟火飘摇不已,攻击竟偏了方向。
易清岚一击不胜,皱眉心想,看来此人是个强敌。
“哼,就这点儿微末道行,也配和我交手?也不知魔尊是怎么看上你的。”
“就让你死得明白些吧。”她一笑,眼睛眯成一道缝的模样,“我乃魔尊座下飞麓大将军的胞妹,飞澐。你在魔尊身边待了那么久,不知道我,想必听说过我姐姐的名号。”
易清岚道,“你要杀我,不怕被魔尊惩治吗?”
“哈哈哈哈,”飞澐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真傻,还等着魔尊前来救你?说实话吧,你刚才在这里干的好事,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在魔界用假药方骗人故意杀人的事情,要是传到魔尊耳中,不知她会怎么想呢?”
易清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早就埋伏在这儿,只是没给自己察觉。
“卑鄙!”易清岚骂道,“黑白颠倒,简直无耻!”
只听飞澐哼了一声,又阴阳怪气笑道,“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你逃走之后,魔尊可是一直都十分记挂,你让焰追给她的另一半药方,她拿到立刻就去用了。眼下,只怕是十分期待解药的效果呢。”
易清岚闻言,只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你是说,”易清岚一字一句道,“封含玉,她已经对感染噬阴咒的魔族,使用了信笺上写的药方?”
“是啊,看来你也知道那是假的。”飞澐恶意道,“西岸那些异血杂种的烂命,我同我姐姐是不在乎的。可魔尊那么信你,到时候,魔族那么多人全部因你而死,你想想,她会怎么看你呢?”
“不可能,你一定在骗我!”易清岚心下混乱,火剑随意念升起,焰光四射,直冲冲朝飞澐袭了过去。
这次万剑齐发,飞澐勉强才躲了过去。只听易清岚冷笑道,“你骗我,若是真如你所说,你又怎会刻意来此,又拦着我前去阻止此事。若你知情不报,魔尊难道不会怪罪于你?”
飞澐冷笑,“我正是提前揣摩魔尊心意,来这里杀了你,好让她眼不见心不烦。你还想死在她手里,那是浪费了魔尊的力气。我这便先解决了你,省得你这个修仙的烂人再对她妖言蛊惑!
两方说着都激愤起来,一时之间近身相搏,几乎把这小屋弄得散架。随后又到外面空旷处打过,一时之间,火光与魔气交织,直冲云天,行人远远看见后纷纷退散,不敢靠近。
易清岚心知她是故意拦着自己脚步,好让解药之事顺她心意发生,彻底无可挽回。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那救命药方何以竟成了致命的毒药,又怕拖延一刻,封含玉会当真如她所说信以为真。一时间心烦意乱,招数节节败退,脸上腿上都被浸入魔气的银镖割开了血痕。
“还打?不如认输让我把你杀了,死前也好省些力气。”
易清岚吐出一口血沫,狠狠道,“我必定不会让你顺心如意。”
刹那间,两个身影又打成一团。飞澐只觉对方内功奇特,火势绵延不绝,长久打斗竟不见衰弱,时间长了自己不免有些疲累,只想速战速决。
便趁着招式空隙,故意往她身后看去,装出一副惊讶的神色,“魔尊!”
易清岚心神不定之中,果然回头,飞澐看准时机,手中魔气凝出一把极为薄而锋利的长刃,如蛇一般阴险而迅疾地冲她后心刺去。
噗嗤,长刃没入身躯,发出一声脆响。
易清岚回头一看,只见飞澐面带惊惧之色,捂住了自己的左臂。
她左臂已经被齐齐割下,断口之处血流喷涌不止。
片刻,只见飞澐身后闪出一个人来,跳到了易清岚身边,用剑对准了飞澐。
变故陡生,只在顷刻之间。只是最出乎易清岚意料的,却是那偷袭飞澐成功之人的身份。
“秦仪!?”
易清岚一把拉她过来,把她挡到自己身后,“胡闹,你怎么也跟来魔界!”
“大师姐,”秦仪仍举着剑对着飞澐,“我帮你解决了她!”
飞澐眼睁睁看着自己断了一臂,不禁仰天长啸,痛苦之极。只是她眼见敌人一下变成两个,自己以一敌二讨不得好,又苦于过于自负没带帮手,权衡之下,只得暂时放手。
“易清岚,你等着瞧!”
说罢便脱身逃逸,没了身影。
“大师姐!”秦仪见飞澐狼狈而去,面上不由显出一点兴奋之色,“我方才……”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不等她说完,易清岚就打断了她,“谁让你来这里的,是不是你偷跑出来?你年纪还小修为还浅,不知道这里与一般的历练任务不同,你……”
“大师姐,”秦仪小声道,“是师尊让我来历练的。”
易清岚一时语塞,才感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了。
“对不起,我……我方才有些心乱。你没事就好。”
秦仪却认真道,“是你没事就好。”
易清岚冲她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怎么自己来了?还救了我一命。”
“你别说笑了,”秦仪脸上一红,“是岑师姐她们,见你迟迟不归,才让我来找你的。她们说了,我年纪小看着面生,又心思缜密,剑法精炼,比她们都更合适。”
易清岚听得出来,她是在暗暗地夸自己呢,当下便顺着赞道,“她们说的一点儿不假,你做得极为出色。”
“哪有。”秦仪不好意思道,又问,“对了,刚才那个人说到解药的事,是怎么回事?”
易清岚眉头紧紧蹙起,“不知何故,宛瑛给我的噬阴咒药方竟然不对,不仅不能救人性命,反倒将人毒死。我想,其中必然有所误会。可倘若魔尊真如飞澐所说,按那药方给众多中咒的魔族之人服用……恐怕到时候,你我难以承担后果。”
“什么!?”秦仪惊讶,又似乎想起什么,问道,“大师姐,你说,那药方是林师姐给你的?”
“是啊,怎么了?”
秦仪犹豫一会儿,“此前,师尊确实给了我们你所要的后半段药方,也确实治好了廖师姐和方师姐。所以……”
易清岚一颗心忽然悬起,“小仪,你是说……”
“大师姐,你有所不知,”秦仪道,“在来我们净云宗修炼之前,林师姐她是孤儿,她的亲生父母都是被魔族杀死的。”
第85章
易清岚陷入一阵沉默。
她只知道, 林宛瑛是后来十几岁才入净云宗修行,于修行一事上机敏勤勉不说,平时更是对众人多加照拂, 处处周到,易清岚却从未听说她说起过自己的身世。
她实在很难相信, 林宛瑛竟会因为仇恨魔族, 而故意给她一张假的药方。
“算了, 此事暂时搁下。”易清岚道, “小仪,时间紧迫, 不知道飞澐所说是真是假, 现在, 我要先去找封含玉。若是……”
若是她还没试那药方, 那么便好,若是用上了,只怕她们这么多人,此生都再出不了这魔界。
秦仪点头, “大师姐,我跟你一起去!”
等易清岚和秦仪接近魔宫,却见不远处一柱灵光冲天而起, 五彩斑斓,和魔界格格不入。
“是御灵阵!”秦仪紧张道,“不好,师姐她们恐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御灵阵是仙宗之人创制的阵法, 由数名门人各执一位, 合力激发, 既能保全自身, 又能对敌人发动攻击。它乃是当年各宗为抵御外敌时创立,因为力量强大,从那之后被保留下来,成为各宗必修的御敌阵法。在宗门时,她们都曾一起演练过。
若不是遇到强敌,她们断然不会一起贸用此阵,此阵一出,说明她们已经在魔界暴露身份。
“我们快过去!”
易清岚拉着秦仪,驾驭灵剑朝那里冲了过去。越是接近,她心头越是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灵剑坠地,易清岚飞奔过去,只见廖明珊、方舒月、林宛瑛、岑霜练、段芷轩、祝瑶真等人,都紧闭双眼坐在原地,各自居于阵法不同的方位,只是凝神运起灵力,将这阵法的功力发挥到了极致。
易清岚看得出来,这阵势分明是在抵御强敌以求自保,而非作出攻击之态。
“明珊!舒月!”
没有回音。易清岚知道,她们此刻已将全身灵力放在维持阵法运转上,就算是听得见她讲话,恐怕也顾不得回答了。
只是到底是谁让她们如此忌惮?
“你终于来了。”
易清岚背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是你。”
“大师姐!!”秦仪不防,已经被几名影兵牢牢禁锢住,长剑脱手落在地上。
“放开她,还有她们。”易清岚冷冷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才是。”
只见封含玉走上前来,悠然坐到部下给她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像是在院子里看天气一般从容。她一反从前对待易清岚的态度,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道,“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到底要来我魔族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
在她周身,此刻有无数影兵护持,乌压压像是一片阴云飘动,是易清岚从未见过的阵势。
而才见过不久的飞澐,正冷脸立在魔尊身后,断臂已被包扎过,不再流血,只是她看着易清岚的表情充满仇恨,好像要一口把她吞掉。
与飞澐并肩立着的,是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女人,一张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只是身形更加高挑有力,表情冷淡,隐隐透出自负。
易清岚心道,那应该就是飞澐的亲姐姐,飞麓。
二人同在魔尊手下为将,对仙宗之人更是百般地仇恨敌视。只见飞澐咬牙凑到秦仪面前,立刻重重扇了她两个耳光。
“小蹄子,竟然敢砍了我的胳膊,看我不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秦仪的脸上顿时高高鼓起两个红手印,她备受羞辱,然而忍着眼泪不肯落下。
“飞澐别急,现在,我们先把最重要的事说说清楚。”封含玉冷冷道,随即对上易清岚的目光,“我问你,自用了你的后半张方子之后,我魔族那么多中咒的异血族人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纷纷暴毙而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最后,封含玉脸上显出从未对她有过的狠厉之色,手指绷紧,显然是在克制怒意。
易清岚闻言,如晴天骤然一道霹雳,狠狠地打在她的身上。
终于还是晚了一步。
绝望、恐惧、愧恨,一时复杂地涌上心头,极具侵入地弥漫了她的全身。
原来……真的如飞澐所说,封含玉那样信她,立刻便用了她给她的方子。
“真的吗?”易清岚心如擂鼓,口干舌燥,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真的已经给很多魔族的中咒之人,用了那张方子?”
封含玉紧紧地抿着下唇,“你自己看!”
影兵立刻抬过来一具黑布掩盖的魔人尸体,掀开一看,确如余傅英死去时的模样。
易清岚心脏如遭重击,一时手脚无力,险些跪倒在地上。
事情果真已经无可挽回。而她,作为间接造就这一切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免责。
“眼下,我就只问你一句。”封含玉垂眼道,“药方为假一事,你知不知情?”
说话之事,封含玉控制不住地颤抖,似乎在极力地克制。从她的话中,易清岚隐隐察觉出一分沉痛,和一点微不可觉的,渺然的希望。
易清岚缓缓地点了头,“我知道。”
封含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似乎是释然地笑了。
“你知道。”她自言自语道,“你知道。”
“你承认了,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封含玉暴怒而起,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族这么多异血之人,他们的命,难道不算命吗!?你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们!?”
短短片刻,易清岚面色涨红,脖子上青筋鼓起,双脚微微离地,“呃,我……我也是……后面才……”
“晚了,一切都晚了。”封含玉手上劲力不减,语气竟透出一丝凄然,“枉我那么信你。易清岚,你真是给我了上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说罢,把她用力地狠狠摔在地上。
封含玉力道实在太大,易清岚一时动弹不得,脊背下面流出鲜血,想来已经严重磕破。
飞澐趁机道,“魔尊,要不要干脆结果了她?”
封含玉尚未回答,此时,一旁的御灵阵中,几人睁开了眼睛。
廖明珊怒道,“你们这群贼子小人,谁会花那个心思陷害你们!?定是你们故意诬陷!”
不等说完,她手上法诀立时变换,快得如同残影,随着她的动作,与廖明珊同一方向的三人也开始一齐施法。不多时,阵法开始发生一些变化,忽然光芒大盛,亮得刺眼,显然是灵力聚集的表现。
不等飞麓等人反应过来,御灵阵的灵力迅速波动,像是海堤破了一个缺口,灵力似海水从那处迅猛地涌了出来,以迅雷之势往封含玉这边袭来。
“魔尊小心!”
却见封含玉淡淡一笑,不等飞麓飞澐挡在她身前,长刀看似随手往前一甩立在地上,却飞快树起一道魔气构成的屏障,将汹涌的灵力分开了波浪。那灵力经由魔气激荡,像是被泄力一般,瞬间由海潮变成了涓涓细流。
“如此小儿伎俩,也敢在魔尊面前现眼。”飞澐见此讽刺道。
“哼,你们以为魔尊方才按兵不动,是破不了这阵法?”飞麓讽刺一笑,“不过是等着最后一个凑齐罢了。别担心,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而经方才那一迅猛波动,御灵阵失了平衡,已无法再维持正常运转,看着摇摇欲坠起来。
“撑住!”岑霜练咬牙道。几人之中数她修为最高,又是师姐,便为其余人打气,“我们决不能让魔族之人得逞!”
“对!”祝瑶真紧张不已,却也用尽力气维持,“这可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了,绝对不能垮掉!”
“笑话。”封含玉口中轻轻吐出一句,方才她一直坐在椅子上,这时站了起来。
“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才是天高地厚。”
长刀举起,魔气汹涌而出,影兵乌泱泱如群鸦一般飞起,随着灵气构成的光柱盘旋其上。魔气越滚越多,如遮天阴云,几乎将御灵阵的光芒完全掩盖。
滔天威压之下,御灵阵之中,一众人都显出苦苦忍耐挣扎之色。
祝瑶真口中已经溢出鲜血,“师姐,我……有些……”
“不行!”林宛瑛咬牙,“说什么也得撑住了!哪怕今天耗死在这儿!”
“救……”
强敌环伺,不知是哪一人支持不住先收了手,灵气传递不足,后面的人拼尽全力也实在难以补上漏洞。
一刹之间,冲天的灵力骤然消失,御灵阵就此溃散。
阵中之人无一不受到极大冲击,歪倒在地上。
易清岚被飞麓困住,独看着她们难受却无法上前助力,只觉心痛如绞。
封含玉嘴角一扬,又立刻转冷,“现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众仙宗之人,此刻已近乎手无缚鸡之力。见魔尊脚步前移,长刀朝她们缓缓举起,岑霜练忽然道,“等等!”
封含玉止住脚步,似乎在静等她还有什么花样。
“你不是说,我们故意拿假药方害你吗?”她吐出一口血沫,奋力举起手中的一张纸笺,“你得的那张或许为假,可我手中的这张却货真价实,廖师妹和方师妹都是被它治好的。”
“哦?”
封含玉眼神一闪,出手如电立刻去夺那张方子,岑霜练却早已预料到她这一招,不等封含玉动作,稍一用力,信笺已在她手中化为齑粉。
封含玉张开手掌,几片碎末从她手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哼,你想要它?”岑霜练冷笑道,“那便拿我们的人来换!否则,就算我们下一刻便气绝身亡,也绝不会让你得到!”
“对,快把大师姐和秦仪交出来!”祝瑶真喊道,却在封含玉眼神刀过来之时,又狠狠地往后缩了一缩。
封含玉眼睛一眯,“你竟敢跟我交易,还讨价还价?”
“不错,这交易你做是不做?”
听到岑霜练和魔尊对话,几个师妹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未出声。
眼下,押在这薄薄一张纸上的筹码,似乎已是能让她们活命的唯一希望。若不是岑霜练方才急中应变,恐怕她们此刻都已经成了魔尊的刀下亡魂。
封含玉待在原地,慢慢摩挲着手上的指环,似乎在思考和她们达成交易的可能性。
岑霜练等人只觉得她摩挲的不是指环,而是她们摇摇欲坠的性命。
“魔尊,不可听信她们的话!”飞澐上来道,“她们一定是骗你的!说不定她们到最后给的还是一张假方子!”
“绝对不会!”林宛瑛斩钉截铁道,“我可以亲自试药,先用中咒之人的鲜血让我感染,再用药方治好,必能验证药方的真实性!我们修仙之人最重视承诺,决不会弄虚作假!”
“林师姐,”方舒月心痛道,“你何苦……”
“好。”封含玉点头。
“魔尊!”飞麓见她竟然答应,不由惊疑懊恼。
封含玉却抬手示意她止声,继续道,“只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岑霜练惊讶,细细想了片刻,方问道,“魔尊还有什么条件?”
“你们的命太贱,我并不在乎。”封含玉漫不经心道,“可是她,我要留下。”
只见她举起手,指着易清岚道,“若要我饶你们一命,我不仅要那方子,还要她一起留下,让她与我一同举行合桑济礼,永远留在魔界。”
第86章
易清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含玉没有看她, 语气平淡,只是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什么!?”廖明珊等人和飞麓飞澐都一齐惊呼起来。
飞澐不敢置信,“魔尊, 你……”
方舒月悄悄问道,“合桑济礼是什么?”
林宛瑛低声道, “就是……魔界的婚礼, 相当于人间的成亲仪式。”
她早就看出两人不一般的关系, 因此倒没有表现得过多惊讶。
其他人却都像是听到了天书般不可思议, “为何要让大师姐跟她成亲?”“不可能……”“这……绝对不行!”“修仙之人哪能跟魔族成亲!”“这魔尊脑子没出问题吧!”
飞澐道,“魔尊三思啊!您何苦如此呢?她……她只是个仙宗来的小贱人!”
飞麓却默不吭声待在一旁, 悄悄拉了飞澐一下, 示意她别太激动。
这事儿飞澐不知道, 她可是知道的。当年, 封含玉为了顾湘和身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还惊动了当时的魔尊封照环。内战之中她曾见过顾湘和多次,而这个叫易清岚的人, 便跟当年的顾湘和长得一模一样。
飞麓暗中鄙夷,果然是英雄难过情关,即便是魔尊也不能免俗。
见飞澐还要劝解魔尊, 飞麓连忙拉住她,低声道,“不妨事,静观其变。”
“是你们提出的交易, 怎么, 如今不愿意了?”封含玉缓缓道, “若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所有人。”
“好, 我愿意。”易清岚立刻道。
“清岚!”廖明珊急道,“你绝对不可以!你……怎能和这种人在一起?”
“大师姐……”方舒月捂住嘴巴,口中传来泣音。
“我愿意。”易清岚重复道,方才她被封含玉重重一击倒地,衣服背后已经被鲜血浸染,此刻硬撑着站起来,对封含玉道,“魔尊一诺千金,千万不要反悔。”
“那是自然。”封含玉扬起嘴角,“待礼成之后,我一得了药方,便亲自送她们出去。”
说到这儿,封含玉似乎心情好了些,便把易清岚扶起来,凑近了为她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在外人看来,竟然分外亲昵。
易清岚木然地看着她,却见封含玉一如往常,毫不在乎似的冲着自己微笑,心里更是如刀割一样。
“择日不如撞日,”易清岚面带讥讽地一笑,“魔尊,不如我们明日就成亲。”
封含玉一怔,却很快就恢复正常,淡淡道,“为了救你师妹,你还真是心急。”
“把她们都押下去。”
封含玉一声吩咐,影兵立刻将秦仪,还有筋疲力尽的其余人等押了下去。
“你要把她们带到哪儿?”易清岚忍不住问道。
“别担心,我又不会虐待她们。”
等她们都走后,飞澐飞麓两人落在后面。
飞澐扯着飞麓的袖子,不满道,“姐,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劝阻魔尊?”
飞麓叹气道,“你也真傻,看不出来魔尊钟爱那女子吗?你再劝也没用!”
“那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蹄子成为魔尊夫人?”飞澐丧气。
“哼,那怎么可能?”飞麓冷笑着摇头,“只是魔尊未免太过头昏。当年她力排众议,有意维护异血之人也就罢了,如今竟然为了几百年前的一个女人,到如今还跟仙宗的人黏黏糊糊拉扯不清,真真是个情种,却也实在愚蠢!远不如当年的封照环杀伐果断。哪有魔尊竟和仙宗之人结亲?难不成还要生出些天生不利修行的异血者,让魔族一代一代孱弱下去,叫人、妖两族踩在头顶上?说真的,我实在是受够了。”
“几百年前的女人?”飞澐皱眉思索,“是谁?”
“顾湘和,也就是顾灵衣的独女。那个叫什么易清岚的,跟她长得一模一样。”飞麓意味深长道,“不过,我们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姐姐,你的意思是……”飞澐做了个手势。
“不错。异血魔族既已死了大半,魔尊还如此昏庸,岂不是天赐良机?独属我们的机会,来了。”飞麓翘起嘴角。
当晚,秦仪、岑霜练等人被扔进一间大屋子,由魔棘藤在外看守,而易清岚则被软禁在原来魔尊的寝居之中。
待玉萝听说了婚礼一事,惊喜道,“你们要举行合桑济礼了?”
“不错。”易清岚淡淡道,“就在明日。”
“明……明日?”玉萝惊讶得张大嘴巴,“那怎么来得及呢?要有送亲兽、送亲礼、礼服、婚房、宴席,还要通知家人亲眷……哦不,魔尊没有亲眷,那得通知易姑娘的……”
“婚礼一切从简。”封含玉道,“送亲兽就是焰追,礼物随便从我宫中挑一些,宴席免了,礼服和婚房么……就用当年的。”
玉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当年原本为顾湘和筹备的那些,忙道“是”,便退下准备去了。
见易清岚沉默背对着她,封含玉只道,“你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便关上了房门。
翌日,玉萝一大早就张罗起来,把早早备下的礼服给易清岚带来,让她穿上。
这礼服整体呈现黑色,另有深红色映衬其间,一看便是重工精雕细琢制成,不但材料上佳,在光下暗暗流光溢彩,其上的刺绣形状也堪称完美,双鸟和合,鱼伴莲花,寓意十分吉祥。
玉萝帮易清岚穿上,便看着她笑了,“这衣服与你真是般配,简直像是特地为你量身打造的。”
易清岚无言,只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玉萝安慰道,“怎么,还和魔尊怄气呢?这么好的日子,要开心一些才是。过一会儿,还要去鸣沙河上祭拜河神。”
随后,便为她戴上黑纱,送她出了门。
焰追一早就等在外面,身上十分隆重地披了一层暗红色的锦衣,衬得它神气活现。见易清岚出来,焰追起初很是高兴,连连从地上蹦起来朝她扑来。
“别闹。”易清岚笑了下,摸了摸她的头。
焰追用力一嗅,发觉她似乎并非那样高兴,便不复刚才的欢欣喜悦,又睁大眼睛迷茫起来。
“走吧,魔尊在等着了。”
就像那日在织梦城的新娘一样,易清岚面遮黑纱,身骑异兽,身后跟了一长串的礼车队伍,做梦一般地朝鸣沙河前去。
这日天气晴好,风也静静地吹着,一切都照旧如平常。只有易清岚心中清楚,或许从这一日起,她的命运就将彻底改变。
抑或是从她第一次见到封含玉的那个夜晚,当她不知不觉饮下三杯酒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此刻。
魔尊匆匆举办合桑济礼一事,东岸的魔族之人当日才听说消息,等车队一到,都纷纷出来观看,要么吹奏乐器,要么朝焰追和队伍上投掷鲜花,全程竟然都十分热闹。
就这样慢慢地前进许久,直到午后时分,队伍才到了河边。封含玉早已在桥上等着,同她一样,面上蒙着黑纱,看不清表情。
不过短短几日之间,惢心莲数量比从前多了许多,生出一片壮阔的碧海,血红的莲花点缀其间,像是升起了一簇簇的焰火。一阵风来,在风中水中翩然摇动,送来阵阵沁润清香。
鸣沙河边本没有桥,可为着合桑济礼的仪式,一夜之间,竟然生生多出了一座桥来。易清岚仔细一看,竟然是玄青为首,召来许多或白或黑或红或绿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到河上,用身躯拼凑成一座桥,不时还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那桥的颜色因而杂七杂八,各色都有,倒似十分符合玄青的审美。
易清岚见那桥很是滑稽,不由失笑,想起当下的处境,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玉萝扶着她,慢慢踏上那座临时拼凑成的桥。
虽然是慢慢走着,但离封含玉越近,易清岚心中便越是打起鼓来。周身的氛围让她有种错觉,自己似乎真成了一个被幸福包围的新娘,即将和爱人永结同心。
然而当她俯瞰桥下,一边是飞麓飞澐等封含玉的部下,正面无表情,狠狠盯着桥上的两人;一边是被影兵死死看守的廖明珊、岑霜练等同道师妹,正受着影兵监视,十分无奈地瞧着她们。
易清岚转过头去,只见封含玉已经近在眼前,撩起两人的面纱,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来,奈何封含玉握得很紧,一试之下没有抽出,也就由她去了。
面纱掀起,封含玉一张谪仙面庞丰神俊美,风华出众尤胜平时。恍惚一阵风来,惢心莲的花瓣被风吹得飘起,款款落在她的身上,更添一分风华迤逦之姿。
易清岚心中不由自主响起这样的一道声音:如果,这场合桑济礼是真的……
此时却听封含玉轻声道,“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我完成吉礼,过了今日,你的师妹便有救了。”
“好。”易清岚轻声答道。
按照祭礼的流程,两人各自从袖中取出两枚树枝,一同将枝叶的根部紧紧缠绕在一起。这是魔族特有的合桑树的枝叶,合桑树本分阴阳两种,新人将阴阳树各取一枝缠在一起,它们的同心叶就能共生,一起开花结果,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缠,再也不会分离。
随即两人共饮一杯酒,再摘下两片叶子放入酒杯之中,往河中一抛,向河神默念合桑济礼的誓词。
“共生共死,执子终老。悲欢与共,永不相弃。”
易清岚被封含玉牵住,走下桥去。两人一起把同心树枝栽在鸣沙河边。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对河神的祭礼,也就是合桑济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按部就班地走完一套流程,易清岚并不觉得有何特别,只是松了一口气。
当晚,与人间的仪式类似,新人要再共同度过一个新婚之夜,合桑济礼便算是圆满完成了。封含玉答应过她,只要度过今夜之后,便会送她的师妹们平安回家。
易清岚在她睡过无数次的魔尊寝宫中静静等着,已经做好了这一夜十分难熬的打算。
虽说一切从简,封含玉却似乎仍简单地设下一些宴席,和部下一同喝酒。易清岚本就与她们素不相识,自然不会参与。
只是将近子时,封含玉仍迟迟没有归来。
易清岚不由疑惑起来,开始猜测封含玉现在何处,又喝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喝醉了?
管她做什么!易清岚忽然清醒,何必盼着她来?封含玉不来倒好,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之下,自己尚不知该怎么面对她。若是她一夜都不来,自己更是乐得自在。
只是……
正胡乱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其中好像有封含玉的声音。
“别,别扶我,没醉!”
房门忽然大开,易清岚不由一惊,只见封含玉被玉萝扶着,一步颠两步斜、跌跌撞撞地歪了进来。
“含玉?”易清岚下意识想要去扶着她,顿时又住了手,双手悬在空中。
玉萝却似解脱了似的,再自然不过地将封含玉交到她手上,“唉,好累,易姑娘……不,夫人,麻烦您好好照顾她吧,魔尊已醉得很了。”说罢便出了房门。
易清岚低头一看,只见封含玉果然是双眼迷离,毫无清醒的模样。说来,她还从未见到她醉成这样过。
易清岚叹口气,好不容易扶她上床,给她脱掉鞋子,忙完这些后便站起身来,打算自己寻一把椅子,清醒着坐一晚上。
“清岚。”
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衣角。
易清岚回头,只见床榻上烛火昏暗之处,封含玉眼尾酡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灼灼注视着她。
哪来半分喝醉的模样?
第87章
易清岚看着她那副模样, 撇开手,顿时觉得荒谬得可笑。
“你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到底在搞什么鬼?”
封含玉却只是歪在床头,盯着她浅浅一笑, “清岚,今日与我成婚, 你心里高兴不高兴?”
“我……你问这做什么?”易清岚垂眸道, “这场合桑济礼是为了什么, 你我都心知肚明。”
“是, 你说得不错。我只是想知道,今日你有没有一丁点的愉悦?”封含玉坐起身来, 笑眼盈盈, 被烛火映衬得格外明艳, “毕竟这婚礼十分热闹, 又有许多宾客观礼,我见今日在桥上之时,你还有些紧张,要我牵着你才能成行不是?”
“你说什么呢!”易清岚心烦, 只当她是在故意取笑,当下冷脸道,“那不过是因为玄青的桥太过不稳当, 我才走得晃晃悠悠。”
说着转身欲走。
封含玉站起身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你这是在怪我了,怪我准备不周, 怠慢了你, 是么?”
易清岚猛地挣开, “魔尊是明白人, 我们两个之间无需故作玄虚。药方的事是我的错,我万死难辞其咎,要杀要剐随你便。只是我希望你能摆清楚我们两个如今的位置,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难道魔尊还想假戏真做不成?”
“交易?这怎会只是一场交易?我们今日当着所有魔族的子民成婚,又分明已经在众人面前向河神结成同心叶,完成誓礼,这些都做不得假。”
易清岚冷笑,“我总算看出来,你事到如今还在装傻。只盼你不要装傻装得过了头,骗了自己才好。我们之间的承诺,你总是要践行的。”
“哼,多亏你提醒,”封含玉见她态度分毫不软,声音不由也冷硬了起来,“我还差点忘了呢,这成婚仪式还没全部结束,眼下还稍差一点。”
“什么?”
不等易清岚反应,封含玉一把将她抛到床上。
“你做什么!?”易清岚挣扎起来,又被她按了回去。忽然之间,手里多了一杯酒。
“按照你们人族的仪式,新婚之夜不是要喝合卺酒的么?”封含玉忽然一笑,自己手里也端了一杯,与她相对而坐,举起手中酒杯道,“不喝了这酒,婚礼怎能圆满?”
“这……”易清岚看着手中的酒杯,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反正白日这婚成也成了,若是封含玉执意要完成所有仪式,区区一杯酒而已,倒也不是不行。
“好。”
封含玉拦住她举杯欲饮的手,“别心急,我来敬你。”
说罢,挽着她的手,将两只杯子款款相碰。然后往前凑得近了些,双目相对之时,封含玉居然浅浅噙了一口,趁她不备,将酒液欺身渡进她嘴里。
一杯饮下,两人已满颊都是春色。而这酒竟是熟悉的玉醅饮。
“这是什么人族仪式?”易清岚心跳许久也缓不下来,“我可从未见过。”
从封含玉憋笑的表情来看,自己大约是被捉弄了。
“你!”易清岚羞怒道,“开什么玩笑!?故意欺辱我。”
“好啦,你别生气。”封含玉见她微怒,忽然凑上前去,捉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里飞快地画了个形。
易清岚只觉左手手掌刺痛,像是有人在用小刀划着自己的手心。片刻,见封含玉在自己掌心也比划了一番,然后和自己掌心相对,用力握住。
“你做什么!”手心灼热,相触的地方痛感格外明显,易清岚挣扎起来,不知道她又想玩什么花样。
封含玉却没听她的,只是手上用力,与她紧紧双手相握,静静等待了片刻,随后才放开她。
易清岚抽过手掌一看,只见那处的血痕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心里一个像是文身的黑色图形,形似扭曲的徽纹,又说不清究竟绘的是什么,怎么擦都擦不掉。
“刚才是骗你的,”封含玉脸上透出一丝计谋隐隐得逞的笑,“方才喝酒不算是最后一道仪式,这才是。”
“这个,是魔族自远古流传下来的标记。”封含玉举起她的手,和自己的右手掌并到一起,满意地审视一番,“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成为了契侣。”
易清岚愣愣地看着两只手上一模一样的图形,所以,这样之后,就意味着她真的跟魔尊结成了无法分割的婚契?就像这图形一样,就算是用刀剜去,用火烧,也再去不掉,一辈子烙印在她身上。
那……那在这场交易里,她究竟算什么?
易清岚心中一时冷如冰窖。半晌,她缓缓扬起一个笑来,“魔尊,真是好兴致啊。”
“哦?”封含玉问,“此话从何说起?”
“魔尊是不是百年来一直身边没人,乃至孤单太久,不仅将我当成换我师妹性命的战利品不说,还要我陪你上演你对顾湘和百年情深的戏码?”
封含玉皱眉道,“你误会了。”说着就来牵她的手,不料被易清岚一把甩开。
被她动作一撞,方才饮过合卺酒的酒杯坠落在地,清脆一声碎成了数片。
“魔尊放心,我会好好履约的。”易清岚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虽说你这婚房、婚服都是为另一人备下,只是正主不在,戏也算不得十分圆满。所幸我同她长得一模一样,才勉强圆上这戏文。你既执意要我留在魔界,也可让‘顾湘和’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了。”
“不是的,我从未这样想过。”封含玉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自己,“我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替代品。你说过,你就是你,不管你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的事情,仅在你我之间,与别人无干。”
她拾起地上的酒杯碎片,“此酒名为玉醅饮,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同饮过的,当时我们相谈甚欢,你还记得吗?”
易清岚长久才道,“我记得。”
“一开始,我只不过是以为你长得像她,并未将你们当成同一人,只是碰巧想要找被山魈偷走的宣灵珠,才顺道同你一路。后来我与你发生的事情,与她也并无直接关系。就像这玉醅饮,酒味年年不变,可是共饮之人却有所不同。就算流传几百年,一个故事不会有相同的主角,内容自然也是常道常新。”
“还有,你记得吗,我早就在鸣沙河边对你说过,”封含玉握住她的手,双目注视着她,“我跟你之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信任,什么都无法动摇。”
易清岚不由怔怔地望进她眼里,只见封含玉狡黠一笑,丝毫不似先前冷酷无情、谈论生死交易的模样,“你以为,我真的给异血的魔族子民,全部使用了那张你给我的方子吗?”
闻言,易清岚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似乎听到一丝希望,“你的意思是……”
“嘘。”封含玉意味深长道,“小心隔墙有耳。”
易清岚更迷茫了。
正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魔尊,您睡下了吗?”
似乎是魔尊的侍女,却不是玉萝,更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声音。
封含玉立即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自己却压低了声音,向门外答道,“谁?魔尊已经醉倒,睡下了。”
“噢,是夫人啊。”门外之人从容道,“玉萝姑娘太累了,于是吩咐我为魔尊送些茶来喝,既然魔尊已经入睡,我便退下了。”
随即便要离开。然而不等她走,门外却传来重重一击的声响,随即“咚”地一声,似乎有人摔倒在地。
封含玉开了门,影兵将那人拖了进来。
“她是谁?”易清岚道,“难道她不是你的侍女?”
“她是我的侍女,不过早已被我发现和飞麓暗通款曲,成了她的枕边人。”封含玉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见那假扮侍女的女子已经不省人事,口鼻流出鲜血。“可惜晚了一步,她已经自杀,没用了。”
易清岚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等了半日还不见素璎回转,飞澐不禁有些不安。
“姐,素璎怎么还不回来?”飞澐惴惴道,“她不过是去打探魔尊是否醉得昏过去,本花不了多长时间,难不成……已经被魔尊发现了?”
“别慌。”飞麓道,“魔尊怎会提前知道我们的计划?况且今夜宴席之上,我亲眼看见她饮下我派人特制的醉神酿,那醉神酿寻常人一杯便倒,三日之内手足无力,魔尊今夜足足饮下三杯,本不可能神志清醒。素璎许久未归,兴许是半路上遇见什么人,耽搁了也不一定。”
“那我们就继续等着?”飞澐着急道,“不行,我得去找她,顺便打探一下魔尊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也罢。”飞麓叹口气,“你呀,就是心急。今夜是她新婚之夜,魔尊饮酒又醉卧佳人怀抱,决计不会警醒。况且方才趁着宴席的功夫,我早已将所有的自己人召集到一起。退一万步说,就算魔尊还留有几分神智,只要我们打她个措手不及,我们的计划也绝对万无一失。”
飞澐听罢此言,顿时心安,“姐,真有你的。估计到明日清晨,这魔尊之位就由你来坐了。”
飞麓嘴角一翘,“那是自然。历来魔尊要么由上一任的后代继承,要么厮杀之中见真章,成王败寇。封含玉此番是在劫难逃了。等她死后,那些仙宗之人就全都给她陪葬!”
飞澐见姐姐高兴,又顺着说了几句,便去找素璎了。
*
“什么!?”易清岚听了封含玉的话,忍不住道,“飞麓要暗中杀你取而代之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飞麓敏锐过人,若是早些告诉你,恐怕瞒不住她。”封含玉冷笑道,“我早就知道她有谋反之意。此前魔境邪气泛滥,导致噬阴咒大肆传播一事,我已查出是她在背后搞鬼。于是便趁此机会,顺水推舟,先是假意说异血族人不巧都被假药方毒死,又故意把矛头指向仙宗,好放松她的警惕。”
“她想要机会,我便送她一个。新婚之夜,醉酒之人最是放松不过,岂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若我是飞麓,也绝对不会放过。”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那药方是假的?”
封含玉望了她一眼,“我本不知道,可我有最基本的警惕心。你将它送来时不过薄薄一页纸,我怎能轻信?若那信笺不是你送来的,而是中途被别人调换了呢?因此我先以死囚试药,发现药方不对,因此才想出了诱骗飞麓的计谋。”
易清岚犹豫道,“你……当真半分没有怀疑过我?”
“没有。”封含玉断然道,“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你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嗯,”易清岚点头,“现下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想将计就计,瓦解飞麓的阴谋。”
过了半日,易清岚侧对着她,许久也未出声,封含玉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忽然,只见眼前的人直直扑向她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88章
封含玉忽然间被她用力抱住, 一时有些无措,连声问道,“清岚, 你怎么了?”
怀里却隐隐传来呜咽之声。
“清岚?”封含玉连忙把她拉开,只见她小脸通红, 眼角盈盈挂着泪珠, 看着十分可怜。
“含玉, 对不起, 都是我错怪你了。”易清岚抹了一把眼泪,泣不成声道, “你待我一直极好, 是我自己一直不够信你, 还因为顾湘和有所顾忌。我……我不该那样揣测你, 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我给你赔罪,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封含玉不禁失笑,轻轻给她抹了一把脸,“我知道, 因着湘和的事情,你心里一直有所芥蒂,这都是人之常情。反倒是我不好, 事态紧急,前后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才生出这许多事来, 哪里是你的错了?”
“嗯, ”易清岚拭去泪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封含玉道, “她们等不到素璎回转,一定还会派人再来,我们静观其变。”
*
“砰!”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
“可恶,难道就任由那魔尊把我们大师姐糟蹋了不成?”廖明珊怒气冲冲。
“廖师姐,你消消气。”方舒月倒了杯水给她,“我想……大师姐她,应该不会受伤的。”
“不会受伤?这是简单受不受伤的事吗?”廖明珊一时心急,语无伦次道,“从来没见修仙之人跟魔族结亲的!那魔尊也不照照镜子,配得上我们大师姐吗?这要是让长老她们知道,让我们同宗师弟妹们知道,大师姐她往后可怎么办?要用她的清白来换我自己活命,我当真死也不愿意!”
林宛瑛道,“可是现下我们心急也没用,这外面全是影兵,又是丁点儿也沾染不得的魔棘藤。就算我们想救她,怎么出去?”
此话一出,廖明珊也不禁沉默下来。
岑霜练道,“各位师妹不必心急,我想易师妹她暂时委身魔宫之中,只是权宜之计。待我们回到宗门之中,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长老,她们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祝瑶真哭丧着脸小声道,“不是,你们怎么都替大师姐想,怎么不为我们自己想想啊?今夜过后,大师姐好歹也成了魔尊夫人,魔族能把她怎么样?我们呢,被困在这里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说白了,魔尊不就是看上了她嘛!”
“大师姐不是这样的人!”秦仪大声道,“她才不会因为想要当魔尊夫人而抛下我们呢!”
“不行,等不得了。”廖明珊道,“若是清岚真成了魔尊夫人,以魔尊那阴晴不定、爱折磨人的脾性,她岂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拼死拼活,我今晚就要去救她!你们谁跟我去!?”
“我跟你去!”方舒月立刻应上。
“我也去!”秦仪道。
林宛瑛和岑霜练、段芷轩随后表态。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缩在墙角里的祝瑶真。
“我,我也去。”祝瑶真举手道。
意见达成一致,只欠东风。几人准备好后,便埋伏在房门后面,只待破坏房门后瞬间发出一记重击,打外面的守卫一个措手不及。
“三、二、一!”
房门应声而破,视野瞬间宽阔。然而她们几人见到面前的景象,不由纷纷傻眼。
眼前空空荡荡,除了那道刚才被她们打得七零八落的房门,魔族结界、影兵守卫、魔棘藤等厉害家伙,一概全无。
“这……禁制呢,守卫呢?”祝瑶真瞪大了眼睛,“她们是不是……忘了困住我们?”
*
飞澐悄悄地沿着隐蔽的路线,来到魔尊寝宫之地。
她虽然从未来过,然而听了素璎的口述的线路,早已熟记在心。一路上,因着自己断臂显眼,时不时有侍女、影兵经过,她要么避开,要么便顺手了结了她们。
终于辗转来到魔尊的寝宫之外。兴许是因为夜深人静,加上是魔尊的新婚之夜,竟然没有侍女和守卫。
飞澐暗暗欣喜,这样可是极为利于她们下手的。
她凑近上前,以浸毒的魔气将窗户腐蚀出一个小孔,往里面偷偷地觑着。
烛火摇曳,一时晃到了她的眼睛。飞澐不禁眼花,又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心想,也许魔尊当真是醉死了,眼下人事不省,独留新娘守着空闺。
好奇心起,飞澐还想再看,忽然间,身后一道剑风凌厉袭来,她猝不及防,险些被削去半个身子。
惊疑之中,飞澐转头一看,面色陡变,“是你!?”
“魔女,看剑!”
只见秦仪剑风沉稳,步步向她攻来。飞澐一时来不及防备,竟然只有抵挡之能。
“小贱人!”想起一臂之仇,飞澐恨得咬牙切齿,可惜为怕惊动里面的魔尊,也不敢使出大招,悄声道,“我们到别处打过!”
秦仪却不听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一边打,一边在背诵宗中习得的剑招,看似一板一眼,实则方寸不让。
不等前面空隙,后面又飞来一剑,瞧着正是易清岚的另一个姓方的师妹。飞澐冷汗直流,心想难道她们竟然全都摆脱了禁制?万一影响今夜的计划,这可大大不妙。得赶紧脱身,告诉姐姐去。
然而她念头刚起,最后一处出口又被阻住。此刻,飞澐后面是墙,前、左、右三方各有人挡住,只见面前长鞭一扬,顿时卷住了她的身子,飞澐不及反应,一时竟然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寝宫之中。
“是我师妹她们!”易清岚听到动静,立刻想要出去。
封含玉拦住了她。
“你做什么?”易清岚急道,“我得去帮她们才是啊。”
“别冲动,”封含玉道,“若是你我轻举妄动,让飞澐发现了真相,只怕她会立时通知她姐姐。飞澐跟她姐姐乃是一母同胞,一人遇难,一人立刻便会感应得到。”
“那也不行!”易清岚道,“不如你待在这里假装沉眠,我来出去会会她。”
“那更是万万不可,”封含玉一派从容,见她如此着急,不免起了调笑之意,“今晚可是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新娘子要急着跑到哪儿去?”
“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我玩笑。”易清岚道,“我师妹她们……”
“师妹师妹,又是师妹。”封含玉佯怒道,“我们大好的日子,一生只得一回,你却净想着别的女人。”
“我……”易清岚百口莫辩,只好细细听着室外传来的动静,推测她们打到什么程度了。不妨封含玉却忽然抱住了她,往她脸颊浅浅亲了一口。
“你做什么?”易清岚轻轻推她,“眼下如此危机关头,我们怎可……”
话音未落,外衣也被脱去了一层。
易清岚捂住衣襟,又羞又怒,“别闹!你再这样不正经,我便……”
“怎么?”封含玉欺身上来,故意道,“难道你还要家法伺候不成?”
易清岚心系外头动静,居然一时当了真,旋身抽出剑鞘挡在身前,封含玉一时不察,手背竟然被浅浅抽了一下,泛起一道红印。
“你若再敢拦我,我就揍你!”
“好哇,”封含玉失笑,“你竟真的教训我起来了。可你不知道,洞房时屋里面打得越热闹,新人感情越好吗?”
听她如此口无遮拦,易清岚几乎想要捂住耳朵。却见封含玉正色道,“罢了,不逗你了。”
封含玉素手一挥,凭空引来寒潭泉水,空中现出一面水镜,其中浮现的正是室外的情形。
易清岚连忙凑上前去观战。
见诸位师妹力战飞澐不落下风,易清岚松了口气,直到看见廖明珊长鞭将飞澐捆得动弹不得,旁边的林宛瑛又及时用一块紧紧捂住她的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易清岚问道,“你为何不直接出面,处置了飞澐她们?毕竟你是魔尊,就算处置一两个部下,也未必有人敢有异议。”
封含玉摇头,“如今我麾下的干将,多是由我母亲担任魔尊时继承而来,势力早已盘根错节。若只顾眼前的几只耗子,恐怕钓不出后面的几尊大鱼,不仅不能及时根除,反而激化仇恨,酿成后患。”
这时,廖明珊已经狠狠地揍了飞澐数下,算是给先前秦仪的那两巴掌泄愤。“魔女,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要害我师姐?”
飞澐忍气吞声跪着,心想死也不能把今夜的计划供出来。“我在此地为魔尊巡视,你们这些人不顾魔尊约定逃了出来,是想救了你们师姐,一心毁约找死吗?”
“瞎说!”祝瑶真激愤地给了她头上一个爆栗,“从来只听过新娘为爱逃婚,哪听过姐妹抢亲的?快如实招了,小心我扁你!”
“我呸!”飞澐道,“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等魔尊听见了,定饶不了你们!”
怕真如她所说惊醒里面的人,林宛瑛又把她的嘴堵上了。
这时,寝宫的大门悠然敞开,众人都抬头看去,只见易清岚从里面走了出来,双颊带着晕红之色,被夜风一激更是明显,外衣尚自凌乱地披在身上。
“大师姐!?”
而此时,飞麓在园中等了半晌,既不见素璎回转,又不见飞澐来报,微觉不妙,心想,多半是出事了。
她立即召出隐藏在暗处的魔族重兵,对她们道,“飞澐不见了,只怕魔尊已经发觉了我们今晚的计划。影兵不好对付,等会儿我先打头阵,到时你们听我号令,再按照排练好的阵型,一举克敌!必要的时候,向空中放出烟火,通知余下的人一起围攻。”
“是!”回答整整齐齐,中气十足,显然是训练有素。
飞麓微感满意,浑身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劲弓,打算亲身前去会封含玉。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转了出来,跃入她的眼帘。飞麓看着眼前的人,不禁有些惊讶:
“飞澐?”
第89章
“你怎么去这么久?”飞麓疑惑道, “还将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飞澐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件袍子披上,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的左臂。只见她撩撩头发,眼神飘了一飘, 才对飞麓道,“姐姐, 我方才……方便去了, 因此才耽搁了些时候, 又换了衣服。”
飞麓没好气道, “好罢,那你快些归队。对了, 魔尊有无异样?”她眼神一凛, “是不是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行动?”
“啊?不不不不, ”飞澐连忙摆手道, “这怎么可能呢?姐姐的计划周密非常,万无一失,凭魔尊是绝对发现不了的。我过去的时候,她在寝殿中睡得正死, 比死猪还要死!”
“那就好。”飞麓弯起嘴角,“如此甚好,便是我们执行计划的时候了。魔兵何在!?”
“到!”身后威武有力的声音齐齐传来。
“随我来!”说着, 飞麓就要率兵前进。
飞澐见状,身躯不由颤了一颤,“等等!不急!”
“又怎么了?”飞麓疑惑。
“魔尊……”飞澐吞吞吐吐道,“在我走的时候, 她刚刚才醒, 说我们两个多年侍奉有功, 她在宴席上忘记封赏我们, 要我俩单独过去一趟见她。”
“哦?”飞麓眼神之中飘起怀疑之色,“要我们单独见她?你确定,魔尊真的没有发觉什么?”
飞澐信誓旦旦,往飞麓那边挪了一挪,“真的!姐姐,你想啊,魔尊此刻在寝宫中,既无守卫又不警惕,若你能够抓住机会,将魔尊……那个,”飞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趁她病要她命,对外就说魔尊新婚暴毙,岂不是十分合理?”
一番话毕,飞澐心中紧了紧,等着飞麓的反应,只听她笑道:
“妹妹,你说得很对。那我这就随你前去。”
飞澐带着飞麓七绕八绕,前往魔宫寝殿,却频频走岔了道,飞麓不禁道,“飞澐,素璎没告诉过你去寝殿的路吗,你怎么带的路?”
“这……”飞澐满头冷汗,“姐姐别心急,天太黑看不清楚,一时走岔了也是正常的。眼看就要到了。”
走到一个转角,飞澐终于认出了前路,脚步不由也轻松起来,欣喜道,“姐姐,我们就要到了!”
忽然,飞澐感觉后脖颈上,忽然压了一个又重又锋利之物。
“姐……姐?”
她缓缓转头,只见飞麓正朝她冷笑,“这不是去寝殿的路。你到底是谁?”
“飞澐”身体不由自主打起了摆子,带上哭腔,“姐姐,我还能是谁?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飞澐,是你的亲妹妹啊……啊!”
下一秒,她脸上薄薄一层鲛人皮面具被狠狠撕下,祝瑶真原形毕露。
“是你!?”飞麓一眼认出了她,捉住了她的手腕,眼中精光毕现,“我认得你。”
祝瑶真捂着眼睛,“我不认得你!你搞错了!”
“就是你!”飞麓斩钉截铁,“当日先是骗我喝下掺了药的酒,又趁我不备之时,以身相诱,偷走了……”
“铛”地一声,祝瑶真趁她不妨,一下拔剑荡开了她的刀,作出御敌姿态,“偷了你的东西又怎样!?还不是你们抢走山魈在先。”
“哼,我还以为魔尊发现了什么呢,原来是你自个儿偷偷跑了出来。”飞麓不屑道,“飞澐现在何处?”
祝瑶真眼神紧张了瞥了一眼左右,飞麓随她眼神看去,只觉身后忽然多了好几个人,四下杀气弥漫,蓄势待发。
岑霜练长弓拉满,雷光箭隐隐欲发,而段芷轩则拔出长剑,剑气中白霜凌绝,寒光闪闪地对准了她。
“好,好得很,”飞麓傲慢道,“既然你们都逃了出来,那就一起上吧,我一个对你们也几个绰绰有余。不过等声势闹大后,你们打算怎么收场?就不怕惊动了魔尊的手下,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只见岑霜练等人互相一个眼神,不等飞麓反应,就已经发动了攻击。
不过方寸之地,刹那间各路招式四起,电光、剑光、人影交织成片,短短几个来回,已经见血。
飞麓捂着自己的肋下,那里被剑割出一道口子,而段芷轩则是被飞麓的弯刀划伤了左腿。
飞麓眼神转冷,不想区区几个低阶修士,合起力来竟然如此难缠。虽说再打下去她有把握能取胜,可若是再这样纠缠下去,只怕今夜诛杀魔尊大好良机,便会就此错过。
刹那间,飞麓动了杀心,于是手指往唇上一放,熟练地发出鸟鸣般的哨音。
这是她特意训练过召唤手下精兵的暗号,哨音分上中下三等。下等就是小险,只需十个以内的人相助,中等则是百位,至于上等,则是全体出动。
声音短促,显然是下等哨音。她手下训练有素,应声格外及时,不过多时,便像幻影一般出现在她的身后。
“我手下个个精锐,你们三对十,还能打得过吗?”
说罢,她召来的十名精兵立刻逼近到三人面前,把她们团团围住。三人则是互相背靠着背,呈三足之状迎敌。
飞麓傲然一笑,便想脱身。
正在这时,忽然见头上一阵翕动,飞麓抬头一看,魔尊的影兵如黑鸦一般扑腾腾地从头顶飞过,前往的方向,正是她埋伏精兵的地方。
“糟了。”
飞麓见此,几乎立刻明白过来。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好你们这些仙宗贼子,白日与魔族为敌,眼下又跟魔尊合谋!?”
“飞麓将军,你已经是强弩之末,就别再嘴上逞强了。”不远处一道声音响起,易清岚从暗处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几名眼熟的仙宗之人,手下押着被死死捆住、嘴也堵得严严实实的飞澐。
飞澐看见飞麓,喉中发出“嗯嗯”含混的警醒之声,眼神示意她计划败露,快点逃走。
“飞澐……”飞麓咬牙,可眼下情势危急,只好撇下胞妹转身离去。
“飞麓将军,你还想去哪儿?”
飞麓抬头一看,立刻浑身冷汗,只见封含玉眼神阴沉,正立在她的面前。
“魔尊?”飞麓心想万事休矣,恐怕封含玉早就识破了她们的计划。刚才的那些影兵,多半就是趁着刚才的机会发现了她埋伏精兵的地点,对付他们去了。不如……
飞麓身形微动,想要遁走。骤然间,她脚底下却飞出一张大网,从尾到头地裹住了她。
飞麓极力挣扎,可是这网坚韧得很,竟然刀砍不破。
只见易清岚手中正捏诀操控着收网,笑道,“飞麓将军,这金刚网缚可结实得很,怎么弄都不会破的,你可别白费力气了。”
飞麓不得已停了下来。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饮下了你的醉神酿,现下却还是清醒的吗?”封含玉一笑,却毫无温度,“飞麓将军,从小母亲就让我跟着你学武,学你谋兵布局,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便知道,今夜的机会,你一定不会错过。”
“是了,是我大意了。”飞麓冷笑道,“自从你杀了我派去监视你的人之后,我便应该察觉,你早就对我不满,有心铲除异己。毕竟我是封照环的人,可你跟你母亲却并不相似。”
“你错了。”封含玉道,“我不是为了铲除异己才故意制造机会杀你,而是你,挑战了身为臣子的底线。”
“我?”飞麓肉眼可见地迸发怒意,“我活了几百年,为封家效忠,为魔族大业尽心尽力,你现在坐的位子是白白得来的吗?还不是我帮你母亲打下,又传到了你的手中!?而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但鬼迷了心窍似的要扶持那帮屁用没有的异血魔族,居然还和仙宗的女人拉扯不清!?废物!自从你与仙宗战败而归,魔族就越来越势弱,还不是你干的好事?魔界有了你,真是丢脸!”
“我要做什么,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只是飞麓,你难道没有想过,异血族人的命也是命?她们的命,都是魔族给的,为何要自己人相斗,让外人拍手称快?魔界一味排外,除了挑起内部相斗、引得各界纷争,还有什么结果?”
封含玉冷冷注视着她,“飞麓将军,你现下计划败露,却仍然毫无悔意,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怕,可她呢?”封含玉眼神示意,瞥了一下飞澐,“她可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妹妹涉事不深,我劝你尽早把那些跟你合谋的人给招出来,兴许,我还能看在过往的份上,对你和你妹妹网开一面。”
飞澐闻言挣扎起来,似乎在向姐姐求救。
“呸!”飞麓大骂,“你以为我们家的人像你一样,都是杂种?就算我姐妹俩今日死在这儿,也不会屈服于你那张难看的嘴脸!”
封含玉笑道,“好厉害,好气节。飞麓将军不愧是我的恩师,可是成王败寇的道理,一定再明白不过。眼下成败已分,不管你们家的人多么威风硬气,只怕也再无以后了。”
飞麓闻言,却沉默不语,只垂头看着地面。
封含玉道,“怎么,飞麓将军不服?”
“哼,”飞麓口中传来低低的冷笑声,“你这么快就断定自己赢了?魔尊未免有些太过自信了吧。”
封含玉闻言微微变色。
易清岚上前道,“你什么意思?快说!”
“你这哪里钻出来的野女娃儿,也配跟我说话?”飞麓骂道,“实话告诉你吧,封含玉,你这些年来一意孤行,全宫上下,没有一个认同你的主张!你这些年的经营不过是外表好看,实际已经千疮百孔。败退认栽的,应该是你才对。”
说着,她忽然张开手掌,透过网隙冲天猛地发出一道魔气。
众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魔气飞到黑漆漆的天幕之中,忽然炸开了醒目的亮光。
“不好,”岑霜练道,“她定是在通知余下的人。”
“不错啊小妹妹,到了地下之后,你应该能做个聪明鬼。”飞麓讥讽道,“这魔宫早已全部被我的人包围,那些人之中,有你曾经的亲信,也有曾经被你逐出魔宫的反对者,而此刻,他们都要杀了你!”
“大师姐,你们看,这是什么?”方舒月指着天空道。
众人皆抬头,只见四方的夜空之中,一道更黑更暗的冥光正从不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罩子,逐渐往她们这里聚拢,
飞麓冷笑道,“只待这未冥钟将魔宫彻底笼罩,钟里的人便像火中飞蛾,统统化为灰烬。”
第90章
祝瑶真不禁有些崩溃, “你……你这样做,自己不也就死了吗?”
飞麓道,“死就死了, 反正落到封含玉手里也是个死,能拉你们下水, 值了!”
易清岚不禁暗暗心惊, 没想到飞麓这最后一招, 使的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方舒月道, “飞麓将军,若你此刻能令手下撤去这钟, 魔尊一定能顾及旧情, 释放你同你胞妹, 为何一定要这样惨烈?”
廖明珊道, “舒月,你不必劝她,这种人就是疯子,跟疯子讲什么理?我就不信了, 凭我们自己,还逃不出这魔宫?”
说罢,她立刻与岑霜练御剑而上, 趁着那未冥钟还未闭合的空隙,飞速往钟外冲去。待到离得那冥光近了,廖明珊甩开长鞭,狠狠往上一击——
这一鞭十分有力, 然而那冥光处却像是虚空一样毫不受力, 长鞭一击不中又自动回到了她手中。
惊疑之中, 廖明珊对岑霜练道, “我们再往上些!”
岑霜练应声,立刻又将仙剑抬高许多。
可奇怪的是,她们越是靠近那冥光,那圆罩越是往后退去,始终触摸不到,就像是天穹一般,看着有形可触,实则遥遥无边。
下方的众人只见她们的身影越升越高,直到成为一个看不清在哪里的小点,随后又越来越大,逐渐降落下来。
而这一番试探,花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冥光较方才已经又合拢许多。
眼看着未冥钟的缝隙越来越小,廖明珊急道,“这样不行,这钟好像没有边界似的,打也打不着,飞也飞不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都担忧起来。
祝瑶真喊道,“啊啊啊,怎么办呀,我还不想死呢。”
林宛瑛瞥了她一眼,“我们还没死呢,你嘴上能不能别这么吉利?”
封含玉道,“这未冥钟我也曾经听说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法器,早已湮灭于传闻之中,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到?”
飞麓得意地笑了,“你管我们从哪儿弄来的做什么,你都已经快变成一个死人了,还操心这种事情?”
见众人一筹莫展,封含玉也无行动之意,似乎真要眼睁睁等死。易清岚皱眉道,“我想,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此厉害的法器,若能找到控制它的人,中止法器的进度,那么是否就有破解的希望?”
封含玉看她一眼,道,“你猜得不错。据我所知,未冥钟最早乃是由人间一位著名的木工师傅做成,后来有人在其中注入了法力,它才得以变成一个锋利的杀器,可它毕竟还是一件器具,须得有人操持才可使用。”
易清岚点头,“如此,便让我来试一试。”说罢,她双手聚起墟火,随即猛地相击。刹那间,只见墟火如飞箭一般冲上天空,在云霄之间轰然炸起,几乎将那里的云层映成一片火焰之色。
“你想做什么?”封含玉盯着她手上的动作,“难道……你在借墟火报信?”
*
此时,萧无境正率领她手下的死士,在魔宫远处守候。
焰追在她身边乖巧地伏着,萧无境摸摸它的头,坐在一棵矮树桩子上,嘴角叼着一只狗尾巴草,看起来相当惬意从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之间,她眼中一暗,只见一片浓黑得化不开的诡异屏障在魔宫之外升起,不久之后,云中又现出一片浓郁如火烧的血红色泽。
萧无境把狗尾巴草吐掉,焰追也察觉到什么似的,神采奕奕地从地上立了起来。
“焰追,我们走。”萧无境道,“咱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此刻,与飞麓约定好的其他臣子和精锐魔兵们正在魔宫之外蹲守,看着未冥钟逐渐将魔宫笼罩,最终完全吞噬,不禁一时唏嘘。
一人道,“这未冥钟乃是最后的计划,不到万不得已时刻绝对不会启用。今夜飞麓本志在必得,方才却以魔气为信,命我们开启未冥钟,一定是不巧被魔尊发现了她的计划。今夜一行,真是险中又险。”
“可惜啊,”另一人道,“眼下飞麓飞澐都在魔宫之中,此时怕是难逃一劫了。”
“不过等到封含玉一死,新任魔尊上位,魔族之人永远都会记得飞麓和飞澐的大名!”
眼看未冥钟的最后一丝空隙即将闭合,众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这史无前例的重要一刻。
“喂,你打我干嘛?”一人埋怨道。
“谁打你?大家都看着魔宫如何被未冥钟焚毁呢,哪个会闲得慌打你!?”
“就是有人打我!”那人说着,忽然怒气冲冲起来,“是你,一定是你!”
“你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滚开!”
说着,两名平时十分稳重的臣子,竟然在无数人等眼皮底下混乱地打成一团。
“你们这是干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哎呀,说着说着我这火气也上来了。”
“你们自己打就打,妨碍别人干嘛?最后时刻了,还要打……我也来!”
看着眼前的人莫名其妙地激愤无比,以至于打了起来,隐藏在暗处的萧无境和焰追悄悄地移动着。
为掩人耳目,焰追身形骤缩,循着隐蔽处溜了进去,用嘴咬住了他们忙中忽略的一个物事。
“焰追,干得好!”萧无境欣喜道,接过焰追叼来的那枚钟形法器,左右摆弄一番,不解其法,索性径直持枪狠狠一击,未冥钟立刻粉身碎骨。
等萧无境带着焰追溜走之时,因着焰追吐出的愤怒情绪而互相争斗的臣子们还尚未发现,原本天衣无缝、唾手可得的胜利,早已被捅出了天大的篓子,补都补不回来了。
*
“你们看,那冥光正在消失!”
魔宫之中,众人正束手无措,几近等死之时,却忽然发现,原本逐渐合拢的缝隙,此刻竟慢慢透出了月光。
易清岚心中激动不已,她知道,萧无境一定是成功了。
封含玉看着她欣喜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飞麓,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飞麓看着那冥光消失,直到败局已定,推翻封含玉已是再无可能。当下长叹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拦住她!”林宛瑛见状立刻施法将网收起,可惜已经晚了一步。
砰然一声,飞麓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喉间一个硕大的血洞,正汩汩地冒出深色的魔血。
看着眼前的景象,众人尽皆沉默下来。飞澐见此,更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嚎。
封含玉叹了口气,蹲到地上,为飞麓慢慢合上了双眼。
不过多时,天光已露出鱼肚白,已经到了第二日。
萧无境率领焰追和一众手下,持着封含玉的令牌,身后捆着一众魔尊臣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魔宫之中。
见了大殿之中的封含玉,萧无境得意道,“没有想到吧,魔尊,昨晚你整个家都要被人端了,自己还差点儿被人害死,最后还是得我这个前朝叛臣来救。”
封含玉见状一笑,“萧领主辛苦了,别来无恙。虽说是前朝叛臣,与这魔宫阔别已久,可若不是为着一些误会,你早该回来了。”
“是啊,”萧无境感慨道,“从前封照环还在的时候,我不过是在覆渊潭做一个小小看守,得顾大将青眼,才破格提拔我做她手下的士兵。百年不来这里,和从前相比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焰追见到一旁的易清岚,兴奋地扑了上来。易清岚笑道,“萧领主,这次你可是救了我们大家的命。昨夜我只是不抱希望地一试,没想到你真的能够看见,还做得如此之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是自然。我见过多少事情,昨夜埋伏之时,我看到那些人鬼鬼祟祟,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萧无境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哪能作假?千万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
易清岚点头。
随后,萧无境便带着那些人去往覆渊潭囚禁起来。
等她离开后,封含玉好奇道,“昨夜你竟能请得萧无境前来相助,她还能来得如此之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哟,魔尊也有看不明白的事了?”易清岚揶揄道,“前几日,我对你的计划还毫不知情,却应下与你成婚、和我师姐妹做交换一事,可我怎知你一定会履行承诺、将她们放走?此事大有风险,你又知道,我不是那般坐以待毙之人,是以……”
“哦,我才明白,”封含玉作出恍然大悟状,笑着摇头,“原来那时候,你便想联合萧无境,趁着我新婚之夜心醉神迷,毫无防备,打我个里应外合,一见事情不对,便把你师姐妹救走?我原本只提防着飞麓,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易清岚笑倒在她身上,“昨夜若不是你及时向我坦白你的计划,现在坐在魔尊之位上的可不一定是飞麓,还有可能是……”
封含玉叹道,“这魔尊之位可真是危险,处处有人觊觎,以后我可得看好了。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和萧无境一夜之间化敌为友,她究竟对你说过什么?”
易清岚笑着摇头,“这可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
鸣沙河畔,红莲满岸,清珠荡漾,摇曳纷纷。日光撑开一隙云霞,将清晨的暖光洒在河中,初夏的风荡漾起一阵碧水波澜,映出她们的身影。
“魔尊,我们的交易还作不作数?”
廖明珊和一众师姐妹站在一起,朗声问着对面一袭黑袍、清冷绝尘的女人。
封含玉微微一笑,“若你们想,自然作数。”
“那好,”廖明珊道,“我们会按照承诺,把药方给你,好让你去救治你的族人。不过看在昨夜我们帮了你很大一个忙的份上,这原来的交易,你得多让一些。”
随即,廖明珊有些不安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又扫了一眼站在魔尊身旁,被她紧紧牵住的易清岚。
封含玉思索一番,点头道,“你说的是极,昨夜的事凶险万分,也许哪里差一丁点便会全盘皆输,若无你们相帮,我也不能有全然把握。这一件天大人情,我确实应该好好地还予你们。只是,此前的交易原本关乎你们性命,可对于你们,我原本就没有相害之意,所以,你方才所说的退让,便不能算数。”
“你!”廖明珊不禁跺了跺脚,她就知道,令封含玉把大师姐让出来没那么容易。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封含玉缓缓道,“按照我原本和清岚说好的,把山魈交给你们,让它血债血偿,算是我对你们的谢意。”
廖明珊与其他人对视一眼,“当真?”
封含玉嘴角浮起一个浅笑,“那是自然,这算是抵了原先我给你们承诺的交易条件,只是你们的大师姐,我就不能还给你们了。”
易清岚看了封含玉一眼,又看向对面一心牵挂自己的师姐妹们,心中一时十分复杂,不知是何情绪。
“喂,封含玉!”萧无境在她身后喊道,“你这地方很好吗?山不见山水不见水的,只有一条光秃秃连桥也没有的鸣沙河,还能把人强留下来不成?不如你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封含玉转向易清岚,将她的手松开,面对面地问道,“清岚,我不强迫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犹如春风拂过,封含玉对她轻盈一笑。
“大师姐!”祝瑶真拼命引起她的注意,悄声道,“快说呀,说你要回净云宗!”
廖明珊急道,“清岚,你快过来!”一边朝着她张开手。
易清岚轻轻摇了摇头,走向封含玉。
秦仪犹豫道,“大师姐,你……不愿同我们一起了吗?”
封含玉见她这般毫不犹豫地过来,不由高兴道,“清岚,你果真……”
易清岚一时无言,只是默默取下了剑柄上那枚雪白的剑穗,放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封含玉当初和她一起在魔界闲逛时,从忽诘子那里周折许久才为她取来的。
易清岚拢住她的手,轻声道:
“含玉,我想,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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