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言既出, 众座皆惊,场上乌泱泱一片长老弟子,顷刻之间, 竟然全部鸦雀无声。
须知几百年前的时候,净云宗便是靠着行山灵脉发家, 一时煊赫不已, 如日中天。只是后来不知何故, 对外宣称灵脉不再开采, 从那之后,净云宗青云直上的势头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当时众人都猜测, 行山的灵脉的规模恐怕不如一开始估量的庞大, 当年停止开采, 多半是灵脉耗尽的缘故。不想在今日这一天明兽现身极为重要的关头, 宿阳长老竟然当众披露当年被隐藏在背后的实情——灵脉逃遁,竟然与魔族有关!?
须知灵脉本依山而生,但若是有人故意扰乱风水,致使灵脉流失, 也不是不可能的。
座下有人不禁发问,“敢问宿阳长老,如何知道是魔族作乱?”
苏俊卿答道, “对于此事,我宗门中早有追究,曾得确凿线索,乃是魔族众人导致灵脉流失。”她一顿, 又继续道, “诸位不知道吧, 前一阵西南妖族作乱, 其中恐怕也少不了魔族助力。”
“什么!?”话一出,如投石入湖,议论之声顿起。
“在血蛊炉之中,我曾亲眼见到当今魔尊出面,且她与夜琼宫宫主交情匪浅。并且,还蛮不讲理,掳走了净云宗的几名弟子,至今下落不明。”
人群之中,猜测、惋惜、感慨、愤懑之声交错响起,过了许久,众人才将注意力又转移到天明兽身上。
听了苏俊卿的话之后,这一次,天明兽竟然停顿了许久,微微摆动身形,却并未有所表示。
众人不敢大意,只是大气不敢喘地望着。但是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天明兽也未像前两次一般,身形反而在云中变得越来越透明,似乎要消失了一般。
时间太久,四位长老功力难支,脸上都露出强撑的神色。
苏俊卿见此情形,立刻飞身上前,立在四位长老中央。原本拿在手上的折扇向顶上抛去,霎时间罩出一片辉煌法界。
苏俊卿身处其中,以功力一同支持四位长老,后者受到光芒庇佑,顿时功力大增,精神一振,那天明兽的身形,才慢慢地再度凝聚成实体。
后面的人不由惊叹,“宿阳长老这一手功力,依我看,就连比她高一境界的人也不一定能做到!”
“谁说不是呢!我辈大能若都能如宿阳长老这般,实乃我仙宗之福。”
半晌,天明兽吐出一团灵光向下落去,苏俊卿飞身跃上一把抓住。然而肉眼可见的是,这团灵光比前两次的都要弱许多。灵光一出,天明兽便彻底化为透明,像雨后彩虹一般,短暂现身后便不见了。
阴阳二仪坛上,金龙再度归位,柱子缓缓合拢,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有长老拂袖道,“想来这第三个问题尤为关键,天明兽损耗太过,因此才这般模样。”
祭天大典结束,弟子们纷纷散去,各宗长老则齐聚一堂,分座在一座圆形水池周围。
虽说问天明兽的问题不一定关乎所有宗门,但按照以往的规矩,为避免有宗门知情不报,暗中谋私,天明兽给出的答案必须在所有宗门面前公开。
雁境宗掌门应璇玑最是心急,忙道,“让我先来。”于是将灵光往水池中央一抛,灵光顿时往中央飘去,先是像一团水波般变换形状,最终凝聚成一盏画卷的模样,悬在空中。
雁境宗门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那画中清晰地出现一处地点,一个人。
“啊!”有门人惊叫出声,怒道,“竟然是他!”
原来藏经阁失窃又遭纵火,竟是有人监守自盗。应璇玑得了线索,立刻带领门人离开,去找那窃贼,只留下另一长老和少数弟子。
这回轮到万彧宗。岑霜练将灵光往中央一抛,半晌,灵光动来动去,最终凝结成一株药草的形状,像是一种花。
“这是……?”
在座诸人,几乎都未见过这样的药草,也不知在何处生长。岑霜练立刻命一位师妹,将那绘着草药的画妥善收好。
最后轮到净云宗。苏俊卿手一扬,那有些暗淡的灵光才慢慢悠悠飞到众人中央,左右变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凝结成实体。
只余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众人都被提起了胃口,只见那灵光竟然形成了一枚书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灵脉逃遁四方,不落行山,于**山深处可寻。”
有人惊呼出声,“那里的字迹怎么模糊掉了?”“是啊,怎么看不清?”“天明兽给的答案不是一向都很清楚吗?怎会如此?”“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众人热议之中,苏俊卿看着那行字慢慢变淡消散,一颗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长老,”净云宗的一个弟子过来,忧心忡忡道,“天明兽回答不清,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呢?”
“罢了,”苏俊卿凝眉道,“许是天明兽功力接续不畅的缘由。你且把那书页收起来。”
弟子应下,将书页收好。
那书页触手生温,显然是灵力凝聚的结果,苏俊卿思索道,若是因为灵力不济而导致字迹无法完全显示,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为了避免别的情况,还得再仔细琢磨研究一番。
这样想着,便有别的长老过来安慰,“宿阳长老,天明兽乃是天生的气运之兽,这次恐怕是个意外。所幸灵脉发掘不急在一时,既然得到提示,慢慢寻找也就是了。”
苏俊卿点头称是,又有一位长老在旁边道,“是啊,宿阳长老,若是真有魔族作对,我们必会鼎力支持!你别太灰心,兴许还有什么办法弥补,让字迹显示出来。”
苏俊卿道了谢,又与别宗长老攀谈了许久,才告辞回宗。
*
夜幕之下,一条长河滚滚奔流,月光下映出波光粼粼,荡漾不已。
不甚清晰的夜色之中,篝火燃起,映亮两个坐在河滩边上的身影。
一轮透明圆镜缓缓从水中升起,镜中映出两名女子卧在榻上的身形,过了半晌,水镜又碎为水珠,纷纷落入了涛涛的河水。
“看过你师妹的情况,现下可放心了吧?”
“嗯,”易清岚道,“多谢。”
“对我何须道谢?”封含玉拨着篝火,火星哔啵哔啵,在漆黑的背景下跳跃着,“你放心,封存五感后,即便噬阴咒发作,也不会有任何痛楚难受。”
“我知道,只是心头烦躁,恨不得早日将惢心莲取来。”易清岚垂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石子,将几颗踢入水中,激起咚咚声响,“她们阴差阳错遭此牵连,我作为师姐,实在是……”
封含玉却凑了过来,一手抚住她的肩头,一手轻轻放上她的嘴唇,止住了她的话,“世事无常,本就难以预料,怎能怪罪一人?且不说我们已经到了河西的边界,等明日一早进去,便离那惢心莲不远,只论……”
易清岚本沉浸在思索中,闻言道,“只论什么?”
只论你能多留在我身边一刻,对我而言便是十分开心的事。
封含玉不答,只是将衣襟下摆一挽,鞋子一脱,竟然踏入了水中。
易清岚一惊,“你干什么去?”
封含玉好像是被冷水乍然刺激,轻轻“嘶”了一声,却回头朝她一笑,“这冬日的鱼可是最肥的,瞧我这就给你摸条鱼吃。”
堂堂魔尊,竟忽然起了捉鱼的念头,简直像个孩子。易清岚无奈道,“我金丹期之前便早已辟谷,吃与不吃,都是一样的。你快回来!”
“怎会一样?”封含玉往较深的水处走去,“夜深天凉,吃条烤鱼暖暖肚子,岂不舒服?”
易清岚说不动她,只好凑过去,燃起一轮火来为她照明。只是那河中的鱼儿,感知到亮光便纷纷游走了。
封含玉只拿一条树枝,在水中戳来戳去,费了功夫却屡捉不得。过了许久,才发现有条肥鱼暂时被堵住去路,躲在岩石后面。
封含玉看准机会,猛叉下去,终于成功,脸上浮起喜色。她立刻举起来给易清岚看,没想到却把她吓了一跳。
一个浪花打过来,易清岚脚底一滑,身子便栽倒下去。
“小心!”封含玉立刻去拉她,堪堪把她拉住,衣衫却已经几乎湿透。两人刚刚站定,顿时又想起刚才受惊一松手,那鱼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于是在水底摸来摸去地找鱼。
“找到了!”易清岚手下摸到一个滑溜的东西,顿时十分惊喜。同一时刻,封含玉的手也摸到这里,正巧覆到了她的手上。
一轮圆月之下,两人抬头对视,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对方的眼睛里。
易清岚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一股热气上涌到两颊。
半晌,封含玉的手心一动不动,还牢牢贴着她的手背,甚至越握越紧。易清岚像被烫到似的,将手抽了回去。
两人默默走回岸上。
衣服湿淋淋地还在滴水,封含玉伸手过来,去解她的衣襟。
“你干什么?”易清岚一惊,下意识地去护住自己的前襟。
“躲什么?”封含玉凑得更近,垂下眼睛,手脚极为麻利地脱去她的外袍,“衣服湿答答地穿在身上,不难受么?”
篝火比方才燃得更亮,临时搭起的木架之上,外袍被风吹得飘动,已不像方才那样滴水。封含玉肩并肩地和她靠在一起,把鱼肉撕给她吃。
易清岚把头偏开,“是你捉的鱼,你先吃。”
封含玉却不依不饶,把鱼肉送到她嘴边,易清岚无奈,只好吃了,却不小心舔到了她的指尖,顿时脸上升起一片赧色。
只听封含玉笑道,“非得我喂你才肯吃是吗?”
“好了,我不逗你了。”她把手收了回去,转动着烤架,“我难得给人做一次吃食,偏偏你还不领情。到底好不好吃?”
易清岚转头看她,只见暖黄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衬得肤色柔和,像一块暖玉般莹然生辉。她险些看得呆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自从放鹰节过后,她脑海中几乎无时无刻不浮现着那一晚的场景。
同处一榻,肢体依偎,像两条蛇般互相缠绕,暗夜中不分你我,直到天亮。
易清岚原本以为,那会是她在魔界度过的最后一晚,借着酒意,半推半就任由自己肆意放纵。然而当天光大亮,醒来之后,一切都没有变化。她仍是有宗门的修士,而封含玉要继续当她的魔尊。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封含玉。
“怎么不回答?”封含玉漫不经心道,“是不想跟我说话吗?”
从语气听来,封含玉似乎有点生气了。
第62章
易清岚转开话头, “这里与东岸同属魔界,为何要在边缘树立一道围墙,还要等天亮方能开启入口?”
封含玉不答, 只是指着前方,“你瞧这河水, 是不是很美?”
“从前的时候, 一到夏天, 河岸边就开满了莲花。小的时候, 我经常与同伴在河边玩耍。”
“哦?”易清岚不禁神往,“真是难以想象, 你的童年也是这般有趣。”
“你以为如何?”封含玉笑道, “难不成是率领一众魔族, 搅动血雨腥风么?”
易清岚低头一笑, “我没那个意思。”
“不过,就算你想成那样,也不是全无道理。”封含玉望着夜空出神,“因为不久之后, 我便追随母上,随她一同入伍了。”
“入伍?难不成是……”
“不错,是内战。”封含玉淡淡道, “魔族虽然始终对外一致,但内部却从来纷争不断。以鸣沙河为界,魔界一分两半,东岸是纯血魔人的所在, 而西岸, 则成了异血者的聚居之所。”
“所谓异血者, 就是魔血不纯的魔族, 乃是魔族与异族通婚的后代。几百年前,纯血和异血曾有过严重分歧,如今我们身后的这堵高墙,也是来源于此。”
“原来是这样。”易清岚惊讶道,“我竟然从未听过魔族之中这样的区分。”
封含玉嘴角一翘,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不知道也不稀奇,东西内战是几百年前的事情,如今战火早已平息。我虽为魔尊,一统魔界,但东西的分界却仍然存在,更不提目下仍有一小部分族人还不死心,退居西境,却总是蠢蠢欲动,妄想有朝一日掀翻原有位置,重新撰写魔族秩序。像萧无境那般的就是了。”
易清岚感慨道,“未曾想过,魔族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听着封含玉回忆往昔,她不禁心头微动。想到自己虽为修士,比起凡人,寿数已长而容貌不朽,然而人生岁月,流水般匆匆而过,封含玉像是一颗饱受水流打磨的卵石,静静沉在水底,而自己如刚刚被风吹落的一枚柳叶,打着旋儿落至水中,漂然不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静水流深之处。
封含玉见她面上淡淡的模样,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给你讲件有趣的事吧。”
易清岚笑道,“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是么?那你便听着。”封含玉看了她一眼,眼中不乏深意,“那时,东西战火正紧,我在母上的麾下做一名小将。”
易清岚道,“若我所料不错,你的母亲,便是前任魔尊吧?”
“正是。”
“原来前任魔尊的女儿,一开始也只能从小将做起?”易清岚打趣道,“怎么不像人间的公主一般,养尊处优,享尽荣华?”
封含玉摇头笑道,“哪里就该像公主了。我母上向来严苛,身为魔尊独女,肩上的责任只会比平凡之人更重百倍,何况还是在战火纷飞的时候。”
“嗯,所言甚是。”易清岚点头道,“你继续说。”
封含玉便接着道,“一日,我因为贪玩分心,一时疏忽让敌军趁机破开了防备,突袭我方。母上知道缘由后,责罚我军杖三十,又在军营之中单独禁足,三个月不得外出。”
见易清岚脸上浮起同情之色,封含玉淡淡笑道,“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向来骄傲意气,又是在各大熟识的将军面前受罚,怎受得了这般委屈?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心情,真是难受得很。”
“在禁足之时,我实在太过无聊,便想起从前魔族中的一个传说:据说只要把心愿写在纸上,再抛入河里,日日向河神祈祷,便能让心愿实现。于是,我便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和赌气许下的愿望,一股脑儿写在了纸上,封入瓶中,趁着看管的守卫不注意时,扔进了鸣沙河里。”
易清岚听到这里,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没想到,你也有这样辛酸的时刻。”
“怎么,你取笑我?”
“不敢不敢,谁能取笑魔尊。那后来呢?”
封含玉叹了口气,“后来,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漂流瓶竟然被西岸的敌军捡到了,还送了一只新的回来。”
“啊?”易清岚惊讶。
说到这儿,封含玉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起来,“说起捡到我瓶子的那个人,碰巧也是个女孩儿,只比我大一岁。更巧的是,那西境的造反头目,内战中我母亲的头号宿敌顾灵衣,正是她的母亲。”
“她人在西岸,本来在我下游,捡到我的瓶子之后,却特地跑到上游来放出瓶子,为的就是让我能收到她的传讯。”
“那她的瓶子里又写了什么?”
封含玉忍俊不禁,“那瓶子里,有她的一幅画像,背面又附有数句安慰之语,对我在纸条中倾诉的事情,全部都一一回应——虽然我与她素昧平生,可她竟俨然把自己当成开导失意妹妹的温柔姐姐。”
“可想而知,当时我以为侥幸捡回那只瓶子,看到来信之后,简直怒发冲冠,又气又窘,火却无处可发。同时我又不免庆幸,若是带有我家族鹰徽的瓶子真落入有心人手里,恐怕……在我母上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说到这儿,易清岚已经些许猜出了封含玉故事里的女孩儿是谁。
“你曾对我说过,你有一位早亡的妻子,几百年前就已身故。”
“不错。”说到这儿,封含玉不禁动容,“她就是与我以漂流瓶传信之人,名唤顾湘和。从那之后,我们两个就莫名其妙地以敌人的身份结识。后来我在战火中受伤,她还救过我几次。”
听封含玉讲述的时候,易清岚无意似的,远远凝望着河面。
封含玉却紧紧盯着易清岚的侧脸,“她意外身故,是我一生中最为痛苦遗憾之事。虽然她早已不在人世,可是我一日都未曾忘记过她。”
“若有一日,我能再度与她相见……”
封含玉打量着易清岚的表情,见她似乎不甚畅快,于是微微翘起嘴角,“怎么,我讲的故事不有趣么?”
“有趣,很有趣。”易清岚压抑着心中微妙颤动的酸涩之意,“那你与她传信之事,后来有没有被你母亲发现?”
“那是自然。”封含玉叹气道,“我母上在军中耳目灵通,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她。漂流瓶传讯被发现后,我们又试着以别的方式通信,却屡屡被我母上的眼线察觉。”
她不由皱了皱眉,“说起来,那还是她手下一位得力的干将,却总爱在背后干这种偷偷摸摸、打小报告的事,当真让人生厌。”
易清岚将这故事在心中慢慢咀嚼消化,却忽然听得背后传来窸窣异响。
声音一动即止,她却立刻断定那里有人。不假思索,她手上凝起一枚火球,断然向后射去。
火球去势迅猛,片刻后只听不远的树丛里一声闷哼,似乎是击中了什么人。
不等那人逃遁,听到动静的两人早已飞身来到那处,一前一后将她围了起来。
“你是谁?”易清岚燃起火光照亮她面庞,见是一个魔族女子,身上服饰看着十分眼熟,竟然像是封含玉宫中守卫身上的式样。
“偷偷跟着我们,是何用意!?”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熟人。”封含玉瞧见她长相,讥讽一笑,“看来背后不能语人,敢偷听魔尊的,除了我飞麓大将军的手下,还能有谁呢?”
“怎么,是你的人?”易清岚闻言刚想松开桎梏,却被封含玉伸手阻住,“不忙,我们先来好好审审她。”
那人倒也硬气,脖颈一扬,便道,“既然被魔尊发现,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确实是飞麓将军派来,专门观察魔尊动向的。”
“哼,我自然知道。除了她飞麓,再没有人这么无聊了。”封含玉冷冷道,“那日在瀑布,差点儿被我发现又鼠遁的,也是你吧?”
“不错,是我。”
易清岚这才知道,原来自那时候起,这人就盯上了她们。
“魔尊,飞麓将军很是为您担心,”还没审问,那手下便急着道,“您贵为魔尊,魔血天生纯粹无比,怎可与这种不三不四的外界女修混迹一处?哪怕沾染上一丁点儿她的气息,对您来说,也是天大的侮辱!”
“哈?”易清岚气笑了,“我怎么就不三不四,怎么就成了天大的侮辱?”
那人恍若未闻,接着道,“就算魔尊为了被偷听生气,也请您体谅,飞麓将军全然是为了您着想!您还记得吗,三百年前,您就险些被那异血敌军女子的风言蛊惑,险些酿成大祸。这一次,从前的事绝对不能重演!”
封含玉眼中冷意森森,“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这么说的后果吗?”
那人昂首道,“忠言逆耳,若能为魔尊和将军效力,为魔族长远计,我死不足惜。”
“哦?”封含玉不紧不慢地上前几步,盯着她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英勇,冒死直谏?”
那人不语。
见封含玉眼底泛起杀意,易清岚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周身猛然涌出森森魔气,以掩耳不及之势席卷而上,狠狠地扣住了那人的脖子。
“既然你死不足惜,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那人的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栽到了地上。
第63章
重物滚落, 草丛瞬间被压得歪倒。身死魂消,魔气四散,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于空中。
四周安安静静的,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易清岚目睹了全部经过,后脊缓缓爬上一丝寒意。
她不禁喉头一滚, “她也算是你的人, 你怎么下这样的死手?”
“哼, 这种东西, 说是内奸也不为过,断然不能再留。”封含玉毫不留情地转身, 拉着她回到方才的地方。
“怎么, 你觉得我太过心狠?”
易清岚垂眼道, “你身为魔尊, 我自然知晓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只是仅此一次,你何不加以训诫,网开一面?至少这个人对你忠心耿耿,留一个这样的手下为你效力, 不好吗?”
“疑人断不可用,忠心但愚蠢的手下却更是危险。”封含玉道,“这样的人, 若是稍微被人一怂恿,向外的刀尖恐怕就会捅到自己身上。”
“但是,我们不一样。”
封含玉本来言辞锋利,忽然话头一转。易清岚见她眼中映着明月清辉, 灼灼看着自己, “我跟你之间, 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信任, 什么都无法动摇。”
易清岚心中触动,还未回答,只听封含玉又继续说道,“一言既出,我必践之。但我心中也有一事想要问你:仙魔之争向来惨烈沉痛,腥风血雨,如果有一天,你的至亲之人,譬如你的师尊,又譬如你的师妹,指认我是仇人,令你杀了我,那么你当如何?”
易清岚果断道,“从小师尊便告诉我,修道之人,本为脱离尘世,自然不拘凡俗仇怨。百年前仙魔之争引得天地动荡,生灵涂炭,决不可再重演,我辈自当以大局为重,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断不可因为私怨而引发更多惨案。”
封含玉一笑,“你倒是通透。只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若能放下一切仇怨,岂不成了无情无欲之人?我活了那么久,尚且做不到,更何况你这小辈?”
易清岚却说,“仙魔有别,你我修的本就是不同的道。”
封含玉闻言,知道她内心仍是与自己有所芥蒂,不愿全盘交付,只好无奈一笑,“你真是口齿伶俐。不过我魔界虽常年与仙道不来往,甚至势成水火也不罕见,我却从未当你是道不同之人。”
说到这里,封含玉略一停顿,见易清岚眼神微动,便笑着继续道,“道之同与不同,岂由外物可论?”
“那你说,该由什么决定?”
“你们修道之人,不是常论及‘道心’一词?依你所见,何谓‘道心’?”
易清岚略一思索,“所谓‘道心’,乃是修道之人一以贯之的本心,通造化之变,晓人伦之情,知大义,行正轨,心行合一,便是坚守道心。”
封含玉微笑道,“你说得很不错。像你这般的修道之人,本性纯正,确实堪称‘道心’坚定。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事易变,你怎么就能肯定,百岁千年,你便一定能坚守道心,不会有更改的一日?”
易清岚低头,略想了一想,“我不过一介修道之人,跟世上万千修道之人并无什么分别。修道之人一步步垒砌根基,身心本为一体,道身在则道心在,岂能轻易更改?”
“好,好一个身心一体。”封含玉嘴角微翘,“那若是你们仙宗之中,混进了道心不正之人,又或是此人身居高位,岂不叫他以身作邪,带坏了你们这一锅好粥?毕竟一个人的心思,又不会写在脸上。”
封含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似乎意有所指。易清岚只道,“即便如此,有我师尊这样既的大能在,至少净云宗之中,绝不会令道心不正之人泛滥。”
封含玉一哂,“你倒真向着你师尊。上次匆匆一别,我只得见她一面,每每听你提及令师尊这等万里挑一的实力人品,今后我倒想多会会她呢。”
易清岚忍不住想道,千万算了,仙魔碰面,还不知道会撞出什么火星。
夜色已深,两人于是一同歇息。
翌日清晨,为了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易清岚随封含玉一同越过层层守卫,按照这里寻常规矩入墙。
易清岚走在街上,见这里与东岸建筑风格类似,只是更加繁华宏大,街道上却行人寥寥,十分冷清空旷。
像是一座曾经繁荣过,此时却很是无人问津的冷宫。
“这是异血和纯血者混居的地方,原本人流混杂。”自进入以来,封含玉眉头一直微蹙着,却不忘安抚易清岚道,“放松些,这里没有酒馆那些人一般戾气,我那好友的居所,也据此地不远了。”
易清岚点头,问道,“与河东相比,这里似乎居民甚少。”
“嗯。”
封含玉应了声,就不再多说,易清岚也随她一同赶路。
兜兜转转,来到一家形似店铺的所在。易清岚走到大门之外,只见一枚硕大的兽头浮雕悬在上方,栩栩如生,双目圆睁如拳头大小,头上长长的双角顶出,凶神恶煞地瞪着来人,令人望而生凛。
封含玉径直推门进去,易清岚紧随其后,看见里面的人时,却不由一怔。
是在镜市中见过的武器铺卖主,白素烟。
她仍是一副短打精悍的打扮,右臂上缠着一环精致臂钏,外侧密布细不可见的小刺。易清岚猜测,那应该是一种特殊能够形变的武器。
白素烟在她二人面上一扫,见到易清岚时,微微一愣,随即对封含玉笑道,“这几日你来得晚了,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封含玉却不与她寒暄,单刀直入道,“今日我是为取惢心莲而来。”
白素烟皱眉道,“惢心莲?你要那做什么?”
“解除噬阴咒的药引。”
白素烟惊讶,随即面露喜色,“短短不过几日,你竟然已经想出了解咒的方法?”
“不,惢心莲只是一味药引。”封含玉缓缓转着指上一枚指环,“我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具体的解法,你该问她。”
“哦?”见白素烟探究的目光看来,易清岚忙道,“那解咒的方法记录在一本十分古老的册子上,存放在我宗经阁之中。我印象极为深刻,因其中特别提到,要惢心莲这一极为难得的药草作为药引,这是万万不可缺的。而其余的解法步骤,则需再次回经阁翻阅才可得知全貌了。”
“原来如此。”白素烟拈着下巴道,“只是奇了,若是这解法乃是由你们仙宗中人编纂,为何要用到魔界的药草作为最重要的药引呢?”
封含玉似笑非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兴许这位前辈阅历甚广,曾到魔界一游也为可知。”
易清岚道,“等那惢心莲到手之后,我便带师妹回去,查阅那本册子,便知道完整的解法为何了。”
白素烟拍手道,“你竟能知道这噬阴咒的解法,实在甚好。须知近日我们西岸的魔族之中,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中了这咒,发作之时痛苦难忍,搅得四下不太平起来,魔尊也为此头疼多日了。只可惜,你来晚了一步。”
“什么?”
白素烟叹道,“几百年前,惢心莲尚遍布魔界,只是那场大火过后,慢慢不再生长,乃至绝迹。你和魔尊来此,应是为了取从前保留的药草吧。”
“正是。”易清岚应道。“有何不妥?”
白素烟两手一摊,露出惋惜的神色,“本来好好的,只是前几日那萧无境不知发了什么疯,跑过来将此地洗劫一空,什么药草,什么干货,统统都成了她的,连根柴火丝儿都没剩下。”
易清岚和封含玉对视一眼,“难道萧无境也是为了噬阴咒而来?”
“谁知道呢。”白素烟将里间帘子一拨,“你瞧。”
只见里面七零八落,倒着许多储物的柜子,确实像是被人洗劫过后的模样。
白素烟打了个哈欠,“因着萧无境那无赖行径,我家前辈气得不轻。我早早被叫回来,便是为了处理这事。瞧瞧,这会儿还没打扫完呢。”
易清岚凝眉道,“若是惢心莲落到萧无境手中,我们岂不是很难拿到?那惢心莲,可还有别地储存?”
白素烟耸耸肩膀,“你想想,那可是百年前生长的植物,不用特殊方法,怎么储存百年?整个魔界,除了我这里,恐怕就没有别的地方了。”
易清岚闻言,心中不由沉重。封含玉知道她担心师妹,捏了捏她的手,“还会有别的法子的。”
两人同白素烟告别,走出了店铺。只听封含玉道,“我想,萧无境应当并不知道惢心莲的作用。”
易清岚问道,“为何?”
“你既是在仙宗书册上看见解法,萧无境哪有知道的道理?她更不通药理,如此,我便推测,应当是她身边有人中了噬阴咒,她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先把可能有用的药草一股脑抢回去算完,毕竟,白素烟那里的药草可都是珍品。”
易清岚沉思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该当从萧无境入手,看能否把药草抢回来。”
刚转过一条街道,易清岚听见耳边隐隐传来女孩儿哭声。四下一看,见街角蜷缩着一个极为瘦弱的魔族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女童不经意间一抬头,易清岚看见她长相,立刻觉得十分眼熟。回想起来,竟然是那日在驿站附近碰到的小姐妹其中较大的那个,兰雁。
而此时此刻,她裸露出的纤细手臂之上,赫然印着数十条弯弯曲曲的黑色咒痕。
第64章
不等易清岚反应过来, 封含玉已经快步走上前去,握起女孩儿的那条手臂细细查看,“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封含玉平时总以冷淡面目示人, 然而她本来十分美貌,微微一笑之间如春风拂过, 兰雁虽从未见过魔尊, 却觉得这个姐姐看上去十分可亲, 于是老实答道, “因我家中双亲近日生了怪病,身上总是频频剧痛, 我便出来为他们问诊买药, 可谁知道, 谁知道半路上我忽然也难受起来, 便在这里休息了片刻。”
两人明白了,这女孩儿一家人都是异血的族类,想来均已遭到噬阴咒感染。
她又问道,“你家中双亲生病之前, 可接触过什么人?”
兰雁忽地睁大眼睛,“姐姐,你怎么知道?我们才搬来这里不久, 因而母亲曾前去街坊拜访,听说有个人见她是新来的,便出言不逊,我母亲气不过, 便与他动起手来, 回家时还受了伤, 鲜血淋漓。”
易清岚与封含玉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她双亲的病症是从何处而来。同时暗暗思忖,没想到,这噬阴咒传播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寻常魔族竟然都难以幸免。
“你先起来吧。”易清岚扶了兰雁一把,却骤然收手,“嘶”地呼了一声痛。
封含玉见她皱眉,马上关心道,“怎么了?”
易清岚道,“无妨。”却有几滴鲜血慢慢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到地上。
封含玉变色,连忙拈了她的手指仔细查看,“你沾上了她的血?”
“不是的,”易清岚忙澄清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划破的,并非是她的血。”
兰雁见状,拿出身后藏着的一把匕首,“这位姐姐,对不起,想来是我身上的匕首不小心划破了你的手。这是父母担心近日外面不太平,让我出来时防身用的。”
封含玉这才放心,只听易清岚对兰雁说,“小妹妹,你和你父母的病症,恐怕你去了医馆,大夫也不能诊治。”
兰雁带了哭腔,“啊,为什么?难道我们得了绝症?”
“不,只是那治病的方法,寻常大夫是不知道的。”易清岚安慰道,“不过还好你遇上了我们,你放心,等我们找到治病的药草,一定会帮你,你们一家人一定会没事的。”
兰雁这才抹了眼泪,频频点头,连声道“谢谢心善姐姐”。
易清岚看了封含玉一眼,“不如我们先送她回家,再去寻药?”
封含玉点头,忽然间,头顶传来一声鹰鸣,一个黑点在她们上空盘旋。
“是玄青?”
封含玉呼哨一声,玄青乖乖旋飞下来,变成圆脸少女的模样。一旁兰雁看得呆住,目光在她们几人脸上来回打转。
见玄青似乎面带焦急,封含玉一个眼色示意,玄青当即领会,附耳过来,轻声将事宜禀报给她。
“什么?”封含玉闻声不禁脱口而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易清岚见状心也提了起来,正逢当下事态紧急之时,眼下的行动更关乎廖明珊和方舒月性命,容不得出什么岔子。
只见封含玉皱眉思索了片刻,便立即下了决断,“清岚,眼下我有一要紧事,得回东岸处理,不过应当不会费时太久。”
易清岚了然,便道,“如此,我便在这里等着,先安置好兰雁,再等你与我会面。”
“不过……你得快些回来。”
封含玉点头笑道,“我知道的,一定不让你久等。为了安全起见,你就带着兰雁去白素烟那里。”
易清岚心中一动,这话听起来,似乎自己真会等她等得十分焦急似的,又不好直言。
封含玉一刻也不耽搁,同玄青一同化作飞烟,消失在眼前。
兰雁直看得呆住,扯了扯易清岚的衣角,“姐姐,她们……都是厉害的魔修吗?”
易清岚握起她的手,笑道,“不错,这两个姐姐都很厉害,所以你不用担心,你和你的家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因兰雁出来许久,易清岚想着兴许她肚子饿了,便带她来到一处售卖吃食的地方。那吃食像是一种栗色的蒸糕,但是做成了从没见过的卷曲花样。
不等易清岚伸手付钱,兰雁已经略带兴奋地拿起一个吃着,回头见易清岚看她,兰雁才不好意思道,“清岚姐姐,你要不要吃?”
易清岚付了钱,好奇地接过一点尝了尝,吃起来很是软糯清甜,别有一番滋味。
易清岚牵着兰雁,思索要先送她回家还是去白素烟处,突然一阵风刮来,一道灰色人影从她身畔闪过,她一时不察,再低头时,便发觉手中已经没了人影。
她目光顿时凌厉起来,眼眸往去处一扫,便看见在长街尽处,立着一道灰影,手上挟持的正是兰雁。
“把她放下!”易清岚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但那身影却诡谲莫测,顿时闪进更窄的一条道中。
来不及思索这人为何要挟持兰雁,易清岚飞速追上前去。
转过几条路,来到一条清幽小道上,那人不动了。
易清岚慢慢上前,暗暗警惕着四下动静,向对面道,“你跑不了,把她给我。”
那人却并不回答,只是将孩子往她这里用力一抛。眼看兰雁就要摔到地上,易清岚连忙跃上,一把将她接了下来。
对面却骤然响起怪笑之声,似乎计谋得逞。易清岚忽觉不对,才发现手中抱住的,竟然不是活生生的兰雁,而是一滩血水。
易清岚举起双手一看,她指缝中都渗满了鲜血,正沿着手臂流淌。一滴一滴,沾满衣襟和裤脚,将脚下的地面染红一片。
方才不小心擦破的手指伤口之中,也渗入了鲜血。
“你已经被中了噬阴咒之人的血液感染,在劫难逃了。”那人阴恻恻地对她说道。
“你!”易清岚怒上心头,对面的人竟然如此阴毒,“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兰雁呢?”
“她?”那人笑道,“不是还在大街上吃糕点吗?”
易清岚这才明白,原来对方真正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兰雁。封含玉一离去便出此阴招,想来已经监视她们多时了。
那人见计划达成,不无傲慢道,“从净云宗来的贵客,好不容易来到我们西岸,我们萧领主请你过去一叙,不会不赏光吧?”
萧领主?
“是萧无境?”
能知道她的存在,又不欲与封含玉正面为敌的,也只有她了。
易清岚冷笑一声,“她还真是煞费苦心。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不就是害怕魔尊吗?又使出泼血这等下流手段,如此卑劣无耻,真是丢魔族的脸!”
那人却并未被激怒,只阴冷威胁道,“萧领主诚心请你过去,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清楚得很,这里可是魔族的地盘,而你又身中噬阴咒……呵呵,恐怕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
易清岚心念一转,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的?萧领主请我前去,我受宠若惊,正求之不得呢。”
萧无境监视她们,又刻意针对自己下此毒手,兴许正是因为听到了有关噬阴咒的消息。也许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从萧无境那里把惢心莲抢回来。
那人似乎惊讶于她的态度转变,面容遮蔽在斗篷帽檐之下,看不清神情,“随我来。”
说着,便向易清岚扔过来一条黑布,在风中一涨,兜头盖脸而来,像夜幕一般罩住了她的头脸。
风在耳边呼啸,易清岚感到自己以飞快的速度前行,时不时地调转方向。等停下来时,她感到周身的气息极为陌生,应当已经来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像刺猬感到威胁竖起尖刺,易清岚浑身的感知力都敏锐了起来。
“贵客,请。”那人把她往前一推,易清岚眼前的黑布自动消失,随即那人也身影空空,不知去向。
易清岚骤然睁眼,只见前方立着一座十分宏大高阔的圆形建筑,像是一个几层楼高的大型帐篷,向四周延展足有几百米,气势恢弘。
易清岚迈出脚步,从大门踏了进去。
一进门,眼前猛地一亮,里面灯火辉煌,甚至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从脚下往前,是十分宽敞的圆形场地,铺了精细的花纹砖石。四周环绕着层层的楼阁,原本人声鼎沸,交谈不休,然而一见有人进来,便像是一同被捏住了脖子,整座宏大的建筑之中,瞬间鸦雀无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易清岚发觉自己已经来到圆形场地的正中央,而四周楼阁之上的数百道目光,正不约而同向自己投来。
周身环绕的极为浓郁的魔气告诉她,这些人,全部都是魔族。
大概是萧无境培养的手下和死士。
楼阁上的人又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着,似乎在悄声地讨论着她。
“是她来了。”“原来真的长成这个模样。”“难怪萧领主要见她。”“她真的是修道之人?”“不知道要对她做什么……”
呓语如丝线一般钻入她的耳中,易清岚正正心神,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抛到一边,处在正中朗声道:“萧无境何在?”
楼阁上的魔族似乎被她声音一震,再次暂息了片刻,讨论声又接着渐起。
并没有人回应。
易清岚等了半晌,实在忍不住又道:“萧无境,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怎么此刻又藏头露尾,不敢见人?”
话音刚落,易清岚忽觉面前的气息一变,一道极为锐利的气息冲刺而来,直逼她面门。
强风之下,易清岚下意识闭眼躲闪,再度睁开之时,眼前已经出现一个人。
那女人身形高大,孔武有力,脸上几道横肉,鼻梁之间横着一道长疤,眼神一扫便泛起腾腾杀意,俨然是一个女将士的模样。
两人对上目光,萧无境一手拈起易清岚的下巴,眼睛向下斜着,毫不客气地左看右看。
末了,她嗤笑一声:
“像,真像。不容易啊,封含玉竟能找到这么个替身。”
第65章
萧无境这般对她仔细端详打量, 言语又十分冒犯,易清岚一时怒从心起,一把将她手甩开, 握上了漱心剑的剑柄。
萧无境见状不屑地冷笑一声,“别逞强, 任你是什么修仙大能, 到了我这儿不老老实实的, 一样有来无回。”
易清岚勉强压下怒气, “萧领主,不知你费尽心机请我来此, 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无境却向后同她拉开一点距离, 不紧不慢道, “你一个修道之人, 能在魔族待这么久,还能活着来到我这里,要算你的运气好。我让你来,无非是想要看看, 能被封含玉这冷心冷情之人放在心上的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她言语尽皆取笑,易清岚却不为所动, “没想到萧领主竟然这么有兴致,上次在覆渊潭一别,我还以为,萧领主短时间内不愿再找魔尊的麻烦了呢。”
此言一出, 楼上萧无境的部下都纷纷不悦, 声音大了起来。
萧无境“哼”了一声, “你敢把封含玉抬出来压我, 可见是真把自己当成和她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知道这件事,要是让你的师尊和同宗知道了,她们会怎么想?”
“宿阳长老门下大弟子,易清岚,从小长在净云宗之内,如今居然日日和魔尊混在一起……你该不会觉得这是很光彩的事吧?”
易清岚道,“萧领主不妨有话直说,何必出言讥讽?你我话不投机,还是别浪费时间的好。”
“说什么呢。”萧无境笑道,“我好不容易见到一张与故人一模一样的面孔,怎么能轻易放过,得好好倾诉一番才行啊。”
易清岚原本以为,她会单刀直入,威胁自己说出噬阴咒的事,没想到萧无境只是盯着自己,手下一扬,旁边飞来一把椅子,随即她从容坐下,似乎真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说起我和封含玉的交情,还得往前回溯几百年的光阴。”萧无境悠悠道,“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封含玉的母亲名叫封照环,也就是前任魔尊。说起她母女二人,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封含玉继承了他母亲的秉性,从小就阴险狡诈。自内战开始之后,便频频为虎作伥,向西岸为难。”
易清岚不禁皱眉,“萧领主今日找我来,不是为了说故事的吧。”
“自然不是。”萧无境从容挑眉,“只是有些事情封含玉不会告诉你,我看你可怜,便做个好人,把她隐瞒你的事都一一地说出来。从这份上说,你还得感谢我呢。”
“封含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从她母亲身上学得一肚子坏水,专会玩弄人心。当年我们顾大将的女儿,那般风灵玉秀,修为高强之人,就是不慎被她耍花招骗走的。”萧无境说到这里,不禁咬了咬牙。
易清岚叹道,“你也说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何必到现在都如此挂怀?”
“你懂个屁!”萧无境拍桌道,“她封含玉不干人事,几百年后仍遭人唾骂,是她应得的!”
易清岚一时无语,萧无境接着道,“当年内战正酣,封照环一心要统一魔界,驱逐异血魔族,东西两岸不堪烽火之苦,早有停战之意。封含玉先是骗得顾湘和喜欢,又利用西岸谈和之意,将她诱骗到东岸,却暗中安排手下埋伏,诛杀了她!”
易清岚闻言震惊。
顾湘和,也就是封含玉的亡妻,当年,竟是为封含玉所杀?
楼上喧嚣声起,纷纷唾骂封含玉的行为,骂声清晰地传入易清岚脑中。又传来一阵重响,似乎是有人愤懑不已,将木制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拍烂了桌子。
说到这儿,萧无境面对着她,却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一番话倾诉下来不似作假,眼中竟然隐隐有泪光一闪。
但她立刻将手在脸上一抹,轻蔑道,“事后,此人竟然装出一副纯良面孔,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声称是有仙宗之人混入了魔界,浑水摸鱼,想搅乱魔族内部的关系,才导致她身死。”
“自从独女惨死后,顾大将心痛至极,西岸士气大伤。而封含玉不仅趁机侵吞了西岸的土地,自立为魔尊,还煞有介事地去向仙宗讨要说法,结果呢?”萧无境哼了一声,“惨败而归,招笑而已。”
易清岚心想,看来萧无境和顾湘和应当有着极为深厚的关系,不然不会伤心至此。
“可没想到的是,后来封含玉竟然还为她立了一座碑,上书‘亡妻之墓’,可她二人从未成亲,哪来的亡妻身份?不过惺惺作态罢了。”
萧无境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易清岚心头一跳,只听她继续道,“而你,这浑不知实情的小辈,竟然还将她这种恶毒之人奉为珍珠似的宝贝着,真是可笑至极!”
萧无境面上表情狰狞,就像是和善的面具裂开了一瞬,随后立即合拢。
“怎么,听到这些,你还相信那个姓封的吗?”
易清岚道,“萧领主,世事难料,有时候我们看到的真相,往往只是事实的一角。当年的事或许是真的,或许另有隐情,只是不管怎么说,它们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何不让往事如烟,令现在的人也能得以解脱?”
“往事如烟?你说得轻巧。”萧无境道,“不过几百年过去,虽然我还是那么讨厌她,却不得不容忍她的存在。只是你一介仙宗之人,却被她执意带到魔界,如今又来到魔界深处的西岸,硬要你往这场浑水里掺一脚,你难道不觉得,她在利用你吗?”
萧无境循循诱导,似乎有意离间她二人的关系。
“利用?萧领主何出此言?”易清岚一笑,“我来到此地,乃是阴差阳错的结果,并非被人利用,也并非任何人所能预料。”
“看来,你还是选择信她了。”萧无境冷冷道,“只是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该知道,封含玉因声称自己亡妻被仙道修士所害,因此生平最恨修仙之人,怎么偏偏对你就青眼有加呢?”
易清岚一怔,“青眼有加谈不上。所谓仇恨,也不过停留于口上态度而已。”
“哦,是吗?说来也是,你年纪还小,应该没见过她像割稻子一般杀害你们仙宗之人吧?”
萧无境说完,目光紧紧停留在易清岚的脸上,试图搜寻她流露出一丝破绽的表情。
易清岚低头沉默片刻,“前尘往事,我确实从未见过。只是萧领主今日话未免有些太多,何不有话直说?”
萧无境见她如此,得意地翘了嘴角,“那有什么趣儿?”她慢慢走上前来,围着易清岚踱了几步,“她有没有同你说过,你同顾湘和,哦,也就是封含玉所谓深爱的亡妻,长得一模一样?”
易清岚绷紧了嘴角,“从未。”
“呵,‘从未’!”萧无境不屑道,“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在此提点你一句,别看当魔尊情人很厉害很威风似的,可你阅历太浅,识人不清,劝你别白白被人当成了替身,被骗了还要替卖主数钱!”
“你!”
萧无境满意地看着易清岚快要掩饰不住愤怒的模样,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她,你也成不了她,所以,封含玉对你,只不过是与一个替代品逢场作戏,并不是你以为的独一无二,一往情深。”
她故意道,“你不知道吧,就连封含玉当年所建的魔宫,也是为着顾湘和喜欢的式样建造的,还诓骗她说要当作成亲后的新房来着。”
“你错了。”易清岚冷冷道,“仙魔殊途,我与魔尊之间,本就是萍水相逢,谈何情深喜爱?况且,魔尊近日为着魔族噬阴咒泛滥一事烦忧,并非你说的满口谎言、无情无义之人。”
“哦?果然,你们是为此而来的。”萧无境终于打探出一丝口风,继续劝诱,“可是假设她真的将你放在心上,又怎会将你只身丢在这里?如今噬阴咒在西境泛滥,并且只能感染身负人族血脉之人,她可不是不知道。”
图穷匕见,话说到这个份上,易清岚又怎会不明白萧无境铺垫这么多的用意,“萧领主,西境苦于噬阴咒泛滥,你束手无策,为何不与魔尊冰释前嫌,勉力合作一番?若是你不与她作对,又不使出以血泼人这等下流招数的话,恐怕魔尊也会欣然乐意和解的。”
“合作?她不算计坑害我,我就烧高香了。”萧无境哼了一声,“不过你以为自己是为她考虑,可噬阴咒一事,你本不必卷入其中——你还不承认她是在利用你?”
“难道萧领主以为,是魔尊逼迫我来西境的?我来到此地,不过是为了……”易清岚方想说出是为了师妹二人解咒,及时刹住口风,故意道,“为了与魔尊一同探寻噬阴咒的解法,令魔族太平,更是为了两宗太平。”
“哦?当真?”萧无境如此说道,表情一副全然不信的模样,却明显地被提起了兴趣。
“岂能有假。”易清岚一笑,“不然的话,凭你所说魔尊是自私利己之人,西境之事与魔尊何益?不过我倒听说,萧领主近日却抢占了某家不少珍稀药草,恐怕没少为噬阴咒一事烦忧吧。”
萧无境盯着她,脸上泛起笑容,“封含玉此阴险至极,冷血无情,信她为西境魔族子民考虑,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呢。我才听手下说,你们目标明确直奔白素烟那里,看来已经有些眉目了。”
她凑得近了些,“如果你告诉我噬阴咒的解法,白素烟那些药草任凭你使用,不仅令你免受噬阴咒发作之苦,治好你在意的人,我还放你囫囵回到净云宗,一丝毫毛也不会伤到。”
萧无境坐了回去,耐心等待着易清岚的反应。
“怎么,你不是舍不得封含玉,乐不思蜀,不想回仙宗了吧?”
第66章
萧无境话音刚落, 楼上响起一片哄堂大笑之声,似乎在为她壮势。
易清岚孤立场中,被四处笑声包围, 只是苦于尚无法发作,暗中咬紧了牙。
但她却又不免松了一口气, 只因萧无境确实如她们所推测, 并不知道哪一味药草可以治病, 只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萧无境看着她惘然的模样, 满意地一笑,脚一翘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拍拍手道, “来人, 把那些药草都给我抬上来。”
几个人从楼中下来, 奉命而去,不多时便将几个大箱子抬上来,打开在易清岚面前。
易清岚一看,那里面果然是各色奇花异草, 应有尽有,均是她未曾见过的品种。
几道魔气涌动其上,像一层薄薄的云雾般笼罩着这些药草, 大概就是白素烟所说的,能使得药草长久不腐的方法。
易清岚隐约记得那本册子上描绘的惢心莲的模样,因此箱子一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里面搜寻, 看惢心莲是否在其中。
她那副担忧又焦急的样子, 被萧无境尽收眼底, 嘴角微微一翘, 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
易清岚原本专心以目光搜寻,不经意间,余光扫至萧无境的表情,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萧无境不仅是在拿珍稀药草利诱她,更是想要通过观察她的反应,辨认出哪些才是解咒真正需要的药草。
想到这里,易清岚心中一紧,手上的动作却大胆了起来,径直上前翻找。
几个手下原本想要阻拦易清岚上前,萧无境一个眼刀,几人又默默退后,任凭易清岚翻找药草。
半晌过去,看她一个箱子接一个地翻找,仍然没有结果,萧无境有点不耐烦了。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易清岚已经瞥见她要找的那味药,闻声手上动作却不停下,故意忙着在别的地方寻觅,“萧领主抢来的药草这么多,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辨别清楚的。”
萧无境已经看出她是假装,心知再令她这么找下去也是无益,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电光火石之间,易清岚感到背后杀气瞬间凌厉逼人,手上也暗中运起灵力,只待萧无境猛一暴起,她便立刻抢了惢心莲,设法突围。
只是不知道她孤身一人,在足足上百魔修围绕之下,能有几分胜算?
背后脚步声响起,有人一步一步向她而来,沉着有力,约摸是萧无境。易清岚只觉几道目光如有实形,烙在自己背上,煎得她十分难耐,身上一片汗湿。
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手下动作略显凌乱,易清岚假装沉着翻找,实则一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易清岚浑身如拉满的弓般紧张,一触即发。
然而脚步声再度响起,又往远处退了回去。
易清岚悬着的心微微落下,然而破空声骤响,她立即转头往后看去,却见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闪电般朝她兜头盖了过来。
易清岚反应极快,连忙去抓她刻意放在手下的那株药草,谁料身后的箱子像是有意识般自动往后滑去,抓了个空。
“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拔剑,聚火。
祝融法剑火光四溢悬在的空中,酝酿着吞天噬地的威力,剑尖直指前方。
然而萧无境却从容立在原地,甚至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挥手之间,藤网已经袭近易清岚身前。
那网以藤条编成,易清岚一剑砍下,火光势不可挡往前冲去,猛地暴亮燃烧一瞬。藤网被火一灼,立刻被烤得蜷曲变细,眼看势弱后退,却忽然淌下无数腐烂刺鼻的灼热汁液。
火光一遇那汁液,顿时委顿熄弭。藤网却遇强则强,此起彼伏,重重叠叠地伸长出来,将网编织得更加密不透风。
是魔棘藤。
萧无境那日以魔棘藤来困住她俩,被封含玉挫败,此刻竟故技重施。易清岚心知此藤不是凡物,难以对付,瞬间躲过腐蚀性汁液,旋身向后飞去,冲向网尚未合拢的最后一丝缝隙。但那藤条何等灵巧,不等她冲过去,立刻有意识般封住了那道口子,将易清岚网罗在原地。
萧无境哈哈大笑起来。
*
“砰”地一声,一道玄铁铸成的大门在易清岚面前关上,她被关进了一个狭窄的山洞里。
门外,魔棘藤围绕此地缓缓地游走,像是数条缓慢而笨拙的游蛇,守卫着出去的门户。
洞外,把她扔进来的手下不无恶意地喊道:
“等你什么时候噬阴咒发作,痛不欲生,能辨认出解咒的药草了,萧领主自然会放你出来。”
等手下走远后,易清岚长呼一口气,在洞中盘膝坐了下来。
地面硬石崎岖不平,还有些潮湿的青苔,坐下时令人极不舒服。易清岚坐稳之后,发散神识,探至周身方圆十米,确认没有活物,也没有监视之人。
她这才放下心来。手指从怀里摸索一阵,摊开掌心,赫然是两枚形似莲花的药草。
惢心莲。
方才萧无境以魔棘藤攻过来之时,她迅速反应,借着以进攻的招式挡住了手下动作,才躲过萧无境的目光。
为了避免萧无境太快发现,她还刻意捏走了两枚别的不知名药草来混淆视听。
虽说药草到手,然而她被困至此,眼下如何把它传递出去又成了难题。想起远在东岸,急需救治的廖明珊和方舒月,更是忧心忡忡。
如此,现下能指望上的人,就只有……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封含玉冲她微笑的面庞,一丝一毫,极尽清润美好,但是与此同时,萧无境冲她说的那些话,又突兀地闯了进来。
易清岚眉头不禁紧紧一皱。
她一向以为,自己是一个十分看得开的人,再说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她本不该在意,可是……
封含玉言行之中曾多次流露,她十分爱惜怀念自己的亡妻,萧无境却说是封含玉杀了她,两人也并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到底是真是假?
魔族内战中她们两个以敌人身份相识,那魔宫中十分特别的宅院风格,包括封含玉与萧无境长久不睦的关系,这都是真的。
难道封含玉,又一次骗了自己吗?
以及,还有一件令易清岚十分不想提起,但无法忽略的事情——所有人都认为,她像极了那个人,被山魈抢走的宣灵珠又显然与顾湘和、墟火和她身上的莲纹大有渊源,尽管封含玉极力否认,但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缘由……
思来想去半天,脑袋却越来越混乱,易清岚睁开双目从地上坐起来,右眼却忽然被晃了一下似的,捕捉到来路不明的一隙光线。
“谁?”易清岚猛地惊起,以为有人暗中窥探。
过了许久,悄无声息。易清岚这才发现,那光线是从石壁的一个小洞上落下来的,那里有一个小孔,竟成了这山洞里唯一的光源。
除此之外,别无开口。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冷硬的洞壁上。
不久,那铁门却再度打开,一团熟悉的人影被扔了进来。
守卫森森笑道,“你是修士,兴许能忍得住痛,她一个小姑娘却不行。”
“你看着她,也许能更快想得起来解咒的方法。”
那小身影一抬头,看见她便咧嘴哭了出来,竟然是兰雁。易清岚将她衣服一卷,手臂上的噬阴咒痕还触目惊心。
萧无境如此心狠,竟然连同族的小姑娘也不放过!
易清岚一拳垂在洞壁上,然而石壁坚硬无比,连撮灰都没掉下来。
*
灵力聚起,易清岚指尖飞起一簇小小火焰,照亮了兰雁的脸色。
方才还疼得大喊的小姑娘,这会儿却久久没有动静,似乎沉沉睡去。一摸上去,头脸却全是汗水。
易清岚松了口气。
刚才兰雁噬阴咒发作,易清岚无计可施,只好暂时仿照封含玉的做法,将她的五感封住。只是这下,她虽然毫无痛觉,却也昏沉得不像个活人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易清岚挽起袖子,看着自己白净的两条手臂,又把袖子放下了。
她忍不住喃喃道,“也不知被噬阴咒感染后,要等多久才能出现噬阴咒痕。”
若是她也感染上了噬阴咒,还能用身上的惢心莲先给兰雁试药,虽然不一定根治,但说不定可以缓解疼痛的症状。
据封含玉说,惢心莲乃是百年前生长的植物,如今所剩已经不多,眼下更是只得两株,可感染者却只多不少。除了萧无境拥有的那些,恐怕放眼整个魔境都遍寻不得。
萧无境这番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难道她和兰雁真要甘受萧无境的陷害与折磨,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等死?
洞中静默许久,易清岚忽然好像听见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耳尖微动,疑心是自己听错。然而手腕上微微一痒,低头一看,只见一根细小的藤须从下至上,悄悄攀了上来。
易清岚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将藤须抖落。然而藤须十分执着,趁她不注意之时,再度沿着身体缓缓爬到到她手臂上。
这藤与魔棘藤看上去十分相像,然而似乎无害,碰触到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之感。易清岚沿着藤须伸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它正是从石壁上那一小孔蜿蜒而来的。
藤须已经快要攀到她心口,易清岚走上前去,将眼睛凑在那小孔之上。
小孔大半被藤须占据,底色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易清岚摇头,方想回转,却忽然听见隐约的人声。她猛地凑近了那小孔,只听得像回声又像是梦一般的呓语,从小孔中传过来。
难道……石壁另一边有人?
第67章
藤须已经爬到了她的肩头。
易清岚恍若未觉, 只是凑近那小孔仔细去听。
好像隐约传来微风人语,又似乎只是她自己的耳鸣。
也许是她听错了。
方要离开之时,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
“你是在找我吗?”
这声音如寒冬凛木般低沉巍峨, 又有些飘忽不定,带着风刮过森林般的呼啸与呜咽。能辨认得出来, 说话者年岁已高。
易清岚惊得一跳, 不禁叫出声来, “是谁!?”
“呵呵, ”长者笑道,“你方才凑近那小孔, 不是在找我么?”
易清岚这才发觉, 那人是通过藤须来向自己传音。
从听到说话声那一刻, 她的戒备心就已经提了起来, 毕竟不知对面是人是鬼,主动同她攀谈又有什么心思。
但能同她一样,待在这鬼地方的,多半不是萧无境的朋友。
“你是谁?”易清岚问道。
“我?你不知道我是谁么?”对方似乎有些惊讶, “噢,也对,毕竟你年纪还小。告诉你吧, 这里的魔族都叫我魔……,算了,想来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号。你还年轻,我却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应该知道么?”
长者笑了几声,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 我只是十分好奇, 你为何会在这里呢?”
“你也在这里, 却好奇我为何在这里?”易清岚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对方不可相信,“你不认识萧无境?”
“她?哼,怎么不认识呢,”对方显而易见带上一丝愤懑,却仍然淡淡地道,“很少见到这么没有礼貌的晚辈,为了控制魔棘藤,就把我关在这里,真没良心!”
这似乎就是她能骂出的最重的话了。
果然,她也是被萧无境关在这儿的。易清岚惊讶道,“魔棘藤?难道……你就是魔藤老人?”
“原来你听过我的名字?”她声音低沉,却明显带上一丝愉悦,“好得很。是谁告诉你的?”
对面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可亲的晚辈。易清岚放松了些许,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便说道,“从魔尊那里。”
说完后便等着她的反应。
“你说的是封含玉吧?”长者毫无提防地接话道,“不错,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她的气味,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长者对封含玉没流露出任何的敌意。只是不知是不是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她说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暧昧,好像已经窥破了她二人的关系。
易清岚不由有些脸红,幸好不是面对面,看不出来。
她拈起那藤须,“你就是用这藤须来同我交谈的?这是你的法宝?”
“不错。”对面应道。“但是,这并不是我的法宝,而是我的一部分。”
“一部分?”
“噢,我忘了,现在你大概是仙宗之人吧,不知道也很正常。”对面似乎微微一笑,“这是我们魔修的一种修炼方式,可与一种植物或者动物共体共生,譬如我是魔,也是藤。”
连她是仙宗之人也能用藤探得?易清岚暗暗心惊。这修炼法之听起来甚是奇特。如此说来,玄青能以身化鹰,应当也是类似的修炼方式。
易清岚忍不住问道,“既然你能控制魔棘藤,为何不让自己逃出去呢?”
“是萧无境搞的鬼。”她幽幽叹了一声,“我原以为她不会伤我,可她切断了我的根脉,如今我功力损伤,快要成为一株普通的藤了。不过使唤一条小藤同你说说话,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萧无境还真是残忍。刚知道她就是魔藤老人时,易清岚还心怀几分逃出去的希望,没想到这么快就破灭了。
“哦。”她百无聊赖地坐回了原地。
“小友,你怎么如此丧气?”魔藤老人笑道,“你还有大好年华,又不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大好年华?”想到自己处境,易清岚不禁又恼又沮丧,“我与这小姑娘已经被噬阴咒感染,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逃出去那一刻。”
“噬阴咒?”魔藤老人听起来十分吃惊,“那不是很久之前的诅咒了么?不仅发作之时百般痛苦不说,还会致人丢掉性命。”
“你也知道噬阴咒?”易清岚道,“说实话,我现在手上就有解咒的良药,只是不全。如今我只待得身上咒痕出现,便初步为兰雁试药。”
“你是修仙之人,为何要为魔族中人试药?”
“这……”易清岚反倒奇怪,“不然难道眼睁睁看她一个小姑娘活活痛死?”
话音结束,那边却沉默了半晌,不久竟然传来渐响的笑声。
易清岚怒道,“你笑什么?听别人得了绝症,很好笑是吗?”
“哈哈哈哈,”魔藤老人笑得不加掩饰,语气却十分果断。“你不会感染噬阴咒。”
“你才是不懂。”易清岚以为她不懂噬阴咒传播的方式,便道,“凡是身上含有人族血脉之人,只要伤口接触中咒之人的鲜血,都会被噬阴咒感染,不管是修仙之人,还是你们魔族的异血者。”
“你说的我都知道。”魔藤老人笑道,“可你身上分明没有人族血脉,又如何能被噬阴咒感染?”
*
“大师姐,下面就是断羽山,我们已经接近魔界边缘了。”
风把段芷轩的声音刮得含混不清,岑霜练闻言,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高山之上,状若飞鸟的若干小点从云层之间飞过,全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临近魔族结界之时,岑霜练打个手势,后面人会意,连忙披上特质的斗篷。这种斗篷会令她们散发魔族气息,令魔族人无法辨识她们的真实身份。
一行人平安无事地通过了结界。
落地以后,她们先是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待着。
她们这一行人中,既有万彧宗门人,也有净云宗门人。岑霜练向诸人道一声辛苦,随即转向那几名净云宗弟子,“多亏了宿阳长老为我们准备的各类法宝,不然此次进入魔界,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岑师姐客气了,”林宛瑛道,“若不是万彧宗顾及大义,身赴魔族犯险取药来救治被妖族所害的诸位同门,我们也难得有这样通力合作的机会。况且,如今我宗尚有三位师姐妹耽于魔界情况不明,大家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
“师姐,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名师妹问道。
岑霜练沉思道,“我们人多显眼,依我看,应该兵分几路才好。”
“大师姐说得有理。”段芷轩附和道,“只是具体怎么分法,还请师姐定夺。”
“好,”岑霜练取出一张地图铺开,指着不同的两个方向,“据此前情报,我们要寻的药草和人都已经确认大致方位。为速战速决,我们先兵分三路,一路找药草,一路找易师妹等人,期间嗅隐蜂打探不可中断,正确尽快与她们取得联系,一来为确保她们无恙,二来好壮大力量增加胜算。”
“就依岑师姐所言,”林宛瑛道,“不如就由我带净云宗师妹们去找易师姐她们。只是……秦仪修为尚且不足,此次任务危险,她跟着你们去寻药草,应当更安全些。”
秦仪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最后道,“我听林师姐的。”
“如此甚好,”岑霜练看了秦仪一眼,微笑道,“那秦仪便跟我们一路。其他万彧宗门人也随我去。你放心,我们两宗早已是一同经历生死的交情,此次宿阳长老既然专门令她跟来历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
林宛瑛道声谢,岑霜练继续叮嘱道,“此行任务十分艰巨,千万记得,任何时候智取为上,不到必要时候,不要与魔族正面相碰。三日之内,不管有无结果,或是遇到了什么强敌无法抵抗的时候,我们都回此地碰面。有任何事,以灵鸽联系便可。”
说罢,她又补充道,“对了,除了这两样紧急任务之外,宿阳长老还特别嘱咐我们,此行尚有一重大任务,便是必须找到山魈,把它带回来。十几条修士性命都由它所害,我们仙宗绝不能就这么算完。”
“是!”应和声纷纷响起。
不远处似乎有魔族之人走了过来,岑霜练轻轻做个手势,她们便一同迅速消失在原地。
*
“你说什么?”易清岚挑了挑眉毛,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不是人,难道你是?”
“我可没有骂你的意思。”魔藤老人从容的声音顺着藤须传来,“只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对自己了解的程度,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简直是废话。易清岚不想听了,两指将藤须从自己耳边拈走。
“等等!你想不想知道,你身上莲纹的由来?”
易清岚一愣,“你怎么知道?”
魔藤老人笑了几声,“我活了太久,什么事情都见过一些。”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顾湘和的人?”易清岚有点慵懒地靠着石壁,“她们都说,我跟她很像。”
“不仅认识,而且很熟悉呢。”
“你倒说说哪里像?我身上的莲纹,难道她身上也有吗?”
“算了。”不等魔藤老人开口,易清岚心底忽然泛起些许烦躁,打断了她,“现下我不关心这些。只是噬阴咒发作痛苦难当,这惢心莲难得,我手上又只有两株,眼下魔气没了无法储存,那该如何是好?”
她燃起火光一看,果然,几百年的药草没了魔气护着,边缘很快现出萎蔫的迹象,甚至开始发黑。
一旦失了药性,恐怕她此番是白冒险了。
只听石壁那边的魔藤老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要用来救人的草药是惢心莲。”
“听闻这种植物只有魔界才有,只是近百年来几乎绝迹,如今只在萧无境处才得若干保存至今的药草。可恨眼下噬阴咒泛滥,药草稀少,需要救治的人却很多……”
尽管大多数是魔族之人,本与她毫不相干。然而一想起封含玉为此憔悴焦心的模样,她便莫名其妙地燃起一股解决问题的冲动。
“我可以帮你。”
易清岚笑出声来,“我看你这个人,为老不尊,又在空口说大话了。”
“哟,”魔藤老人笑道,“你一个晚生后辈,怎么如此目无尊长?也罢,我们在此相逢即是有缘,这点小忙于我而言,还是十分简单的。你看好了。”
原本一直扒在易清岚耳朵上的藤须,忽然开始盘旋翕动,大半条须离开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一小段缠在她的手腕上。藤尖精准地往前一伸,去够她手边已经开始萎缩凋零的惢心莲。
易清岚手一颤,下意识想去护着那来之不易的珍稀药草。然而藤须灵巧,早已密密缠了上去,片刻之间便像结茧一样裹住了它们。
第68章
易清岚心神颤动之时, 藤须已经缓缓松了开来,她连忙将药草拿到手中。只见原本皱缩发暗的莲花,此时却如重获新生, 重新变得饱满挺立,听听舒展。原本呈现淡淡粉色的花瓣, 此时却比原先浓重殷红数倍, 隐隐可见花瓣上血管般透红的纤细脉络, 似乎其中被灌注了生命之源的鲜血。
易清岚拈起一枚仔细打量, 原来,这就是它百年前的模样么?
“怎么样?”魔藤老人声音中透着隐隐的得意, “我没骗你吧?”
“原来你真能令它起死回生?”
“呵呵, 小意思。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这只是暂时的效果, 毕竟莲花无根,撑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再度衰败。惢心莲温和无毒,若要试探药性,你不妨现在就给这姑娘服下。”
易清岚点头, 待兰雁醒转,便与她说了此事。兰雁知道自己有救,自是高兴万分。
花瓣一片片被她嚼入口中, 易清岚等着兰雁的反应。然而等吃完最后一片花瓣之时,兰雁却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兰雁!”
易清岚连忙去拍她的背,兰雁呕吐不止,看上去十分痛苦。直到最后, 她吐出了一大块黑色的凝血。
兰雁吐完, 拍拍胸口, 对易清岚道, “谢谢姐姐,我感觉好多了。”
易清岚这才松了口气。却见藤须攀上兰雁的心口,似乎是在探听她的情况。
只听魔藤老人说道,“惢心莲有克诅之效,往后她应当不会再频繁疼痛。只是我瞧着,噬阴咒似乎尚未完全解除。”
易清岚本来只信长者三分,经此一遭,对她已有七成信任。便道,“你说得不错,惢心莲只是解法中一味至关重要的药草,然而其余的解法,我尚未寻得。”
“那便是了。”魔藤老人道,“虽然她剧痛发作的频率大大降低,但若是拖延久了仍未及时寻得解法,只怕还是免不了一死。”
兰雁害怕起来,易清岚及时安抚了一番,她才慢慢缓和。
只是若是再无法出去的话……不仅兰雁,恐怕她师妹二人都是凶多吉少。
虽然洞中无日光变化,但易清岚估量着,她们已经在洞中待了将近一天一夜的时光。
焦急如涨潮一般,慢慢地涌了上来。
封含玉会不会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会不会找不到她?
易清岚在洞中焦躁一番,忽然想起封含玉曾教给她的传信法阵。
她站了起来,召出漱心剑,试图绘出一个莲花状的法阵图形——只是不知道这里地处狭小,法阵是否能有用。
莲花落成,消散在空中,余下一洞静寂。
易清岚看着眼前的一片石壁,又慢慢坐了回去。
兰雁看着她施法,问道,“姐姐,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易清岚摸她的头,“会,一定会来的。”
但实际上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魔藤老人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你在向魔尊求救?”
“嗯。”易清岚应道,一旁的兰雁闻言瞪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希望吧。”易清岚抚摸着手中剩下的一枚药草,“只可惜惢心莲如今只得一枚,就算出去,也不过能再救治一人。”
“年纪轻轻的,别总是一副发愁的模样。”魔藤老人笑道,“你瞧见我令药草回生,怎么就想不到,我还能找来更多的惢心莲呢?”
“当真?”易清岚惊疑,“可你身陷囹圄,自己都出不去,如何帮我找药?而且……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诶,此言差矣。今日出不去,明日说不定可以。再说了,你在外面还有一个比萧无境强过百倍的帮手。”
魔藤老人低沉如松的声音传来,“我可以继续帮你,甚至,给你数以万计的惢心莲,保证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只是我要你出去之后,为我做一件事。”
果然,易清岚心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
“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如今根脉被砍,功法比从前削弱了不止一星半点。早年我在外曾有一爱宠,名唤焰追,乃是天生的奇特兽物,法力高强,只是许多年前突遭剧变之后,它性情大变,也不记得我了。你只管找到它,驯服它,令它来驮我出去,我便允诺完成你的需要。”
“就这?”
“就这。”
“好,我答应你。”易清岚干脆道。
“你就这样答应了?”魔藤老人问,“不怕我存心为难,甚至让你赴死?毕竟你是仙宗之人,是我魔族天生之敌。”
“我死了之后,还会有人来救你吗?”
“哈哈哈哈,”魔藤老人大笑道,“死有很多种方式,要一个人死,未必一定要他**消弭,既然你不怕死,那我也就放心了。”
易清岚无奈摇头,这人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
萧无境正在自己居所之内,忽听一手下前来汇报,易清岚要呈出噬阴咒的解法。
“当真?”
来汇报的手下低头跪伏,一身黑衣斗篷拖曳在地,“千真万确。”
“这么快便熬不住了,这修仙之人,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坚定嘛。”萧无境笑道,“你干得不错,随我来。”
便入至山洞之中。
“开门。”
看守山洞的守卫乖乖地将外层的大门打开,让萧无境进去。再往里,便是一层魔棘藤看守的障碍,随后是困住易清岚的那道厚重铁门。
萧无境不禁暗中得意,心想还好她不辞辛苦搞来魔棘藤,没了它的助力,事情想必不会如此容易。
她拿出玉蝉,催动藤条从中张开,退了下去。毕竟这魔棘藤威力极大,汁液腐蚀力极强,但凡沾上一点便痛不欲生,连她自己也得小心着些。
萧无境隔着铁门,先是听了半晌,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但她仍然十分谨慎,隔着铁门道,“说罢,惢心莲的解法是什么?”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萧无境等了半晌,几乎感到自己被戏耍了,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一旁的手下适时道,“领主,不如您把门开开,这铁门厚重,兴许此刻里面的人已经惊吓过度神思虚弱,听不见声音也未可知。”
萧无境心想有礼,里面一个小孩,一个区区几十年修为,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便催动法门,十分谨慎地只将门缝开了一隙。
打开之处,里面黑洞洞的毫无声息。她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电光火石之间,一簇极高的火焰从洞中扬起,猝不及防冲入她眼帘,威压极盛的剑光劈开火焰,直冲她而来。
萧无境立刻关了铁门,却被剑抵住。她暗骂一声想要后退,可手上一滑,玉蝉已经掉落在地,被手下拾起。
萧无境才松一口气,却见她那“手下”竟然对她一笑,下一秒便做出攻击的法势,与易清岚一前一后对她形成包围之态。
萧无境立刻猜到这“手下”是谁。只可惜魔棘藤不是她本命法宝,没了玉蝉不可操控,二对一的局势便不利于她。
可恨,可恨。萧无境费力挡下左右的一波攻击,寻得空隙逃了出去,令外面的守卫快快将门重新关上。然而她冲出去一看,守卫都已昏迷在地,定是刚才那“手下”的手笔。
此刻,洞中已是烈焰滚滚,烟气逼人。
萧无境大怒,呼哨一声召唤其他部下集聚。
那“手下”牵着易清岚欲冲出去,她却折返洞中,“兰雁还在里面。”
兰雁见此声势,一张小脸惨白,却竟然并未被吓哭。易清岚抱着她,三人一起冲了出去。
萧无境集结了众多部下,却因一番耽搁被她二人甩在后面。封含玉带着易清岚左奔右突,时而疾飞时而躲闪,跨越她暗藏的几重瞬移结界,直到确定追兵不在身后,方才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经历一番惊心动魄,过了许久,易清岚的心跳才平复下来,把兰雁放在地上。
封含玉连忙拉过她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有没有事?”
“无事。”易清岚拿开她的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药草,“这惢心莲我费尽心思,也不过才得了两株。一株给兰雁用了,一株还在。可惜它只能缓解疼痛发作,却不能彻底解咒。”
“干得不错。”封含玉笑着夸她,易清岚却似乎心有别念似的,微微偏过头去,“时间不多了,这仅剩的一株,得快些我师妹送去。”
“好。”封含玉立刻召来玄青,命她将兰雁送回家,再那枚惢心莲衔了飞去东岸给人服下。玄青领命,立时去了。
“这次我们不仅得了惢心莲,还把玉蝉抢来,萧无境已经没有必胜的法宝。就算是再去打一场,我有信心将余下的那些药草抢来。”
封含玉察言观色,只见易清岚听了后仍是有些闷闷的模样,便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道,“是不是怨我去得晚了,让你受了委屈?”
“别这样。”易清岚涨红了脸推开她,“会让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封含玉有心逗她,“难道你害怕,被别人叫成‘魔尊夫人’吗?”
第69章
“不是。”
封含玉见她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 甚觉可爱,不禁失笑,却听她说:“你方才说攻打萧无境, 那要花费多少时间?”
封含玉思索一番,“萧无境虽然只占据一个小小地盘, 但她从前曾是顾灵衣麾下的悍将, 十分擅长作战。要调兵, 还要打胜仗, 一个月之内肯定来不及。”
“太久了。”易清岚皱眉道,“只怕我师妹等不得那么久。况且噬阴咒传播速度之快, 你我都曾得见, 就算把萧无境有的那些全部抢来, 也是不够的。”
她犹豫片刻, 才道,“这次我被关在洞中之时,遇见一位同被萧无境囚禁的魔族长者。”
“哦?是什么人?”
“她说,她就是魔藤老人。”易清岚回忆道, “她不仅能令萎蔫的药草重焕药效,还说,自己能给我很多很多, 甚至数以万计的惢心莲。”
“是么?你竟然见到了她?”封含玉一想到魔棘藤的来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封含玉思忖道,“魔藤老人是魔族一位极为特殊的长者,据说已经活了千年有余, 曾经历十位魔尊在位。萧无境敢囚禁她, 也真是胆大妄为。魔藤老人有自己特殊的修炼之道, 能与植物共生共感, 可控制植物生长,令药草恢复生机不足为奇。只是……惢心莲既已灭绝,她如何能再使其重生?这我倒从未听过。只是她虽然年岁已高,性情偏执,在魔界却并无恶名。”
“这么说,你相信她说的话了?”易清岚道,“若此人可信,不妨一试。”
“如何一试?”
“做成她要我完成的事,她便允诺实现。”易清岚道,“你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一定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焰追。”
*
方舒月醒来之前,正梦到那日在血蛊炉之中的场景。
那时她浴血,与众修士一同躺在微弱的结界之中,随时有可能停止呼吸。她自十几岁便开始修炼,一生中却从未有过这般濒死的场景。
结界之外,大师姐与那妖兽斗得正酣,而她亲眼看着,却像一只弱小蚂蚁般无能为力,甚至都不能自保。
忽然间妖兽向她冲了过来发动攻击,她向后重重一仰,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方舒月胸口起伏,猛然睁开眼睛,只见一张俏丽的圆脸在她面前放大,眼珠子左转右转,还在她脸上闻来闻去。
“啊!”
方舒月双手胡乱往前一推,大喊着坐起来。玄青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揉了揉屁股坐起来,委屈道,“方姐姐,我好心救你,你怎么这样待我?”
方舒月刚清醒过来,尚在懵懂之中。环顾四周,只见廖明珊躺在一边昏迷不醒,而她们正处在一个舒适的小房间里,周围铺满了柔软锦被,还装饰着许多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往外一看,树枝摇曳,离地足有几十米高。
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鸟窝。
“师姐!你醒醒!”
方舒月摇了她半晌,廖明珊毫无动静,她才发现,她的五感都被人封住,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方姐姐,你不要着急。”玄青解释道,“你和廖姐姐中了噬阴咒,此咒一发作便疼痛无比,魔尊将你们封闭了五感,你们才会睡卧不起,便感觉不到疼了。”
“还有,”玄青一张嘴便滔滔不绝,愤懑起来,“飞麓那个大混蛋,趁着魔尊不在,竟然想要杀了你们!幸亏我及时向魔尊禀报,才狠狠惩罚了她,把你们转移到我窝里!”
脸上扬起一片骄傲之色。
方舒月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我和廖师姐怎么会中噬阴咒?”
“这个……”玄青一想到当日自己无意中做了坏事,瞬间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眼睛不由心虚地撇向一边。
方舒月疑惑道,“是不是你们魔族故意害的?”
“不是的!”玄青忙道,“若是我们害你,怎会想尽法子救你?这药草还是魔尊和易清岚去给你找来的。”
“什么,她跟魔尊?”方舒月惊讶,眉头忧心地蹙起,不禁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易师姐,真的跟魔尊……”
“是啊是啊。”玄青说得上头,不禁凑上近前天花乱坠起来,“她们真的是那——种——关系,你们易师姐和我们魔尊说好了,要冲破世俗眼光,天长地久在一起的!眼下,她们为了救廖姐姐,又一起亲亲密密到西境结伴寻药去啦。”
“你这魔女,暗自编排我大师姐什么!?”天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方舒月听见这声音,立刻明白是谁来了,顿时惊喜万分地站起来。
玄青尚来不及反应,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立刻不动了。
“林师姐!祝师姐!”方舒月见到两名师姐一同前来,立刻与她们相拥而泣,诉说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
林宛瑛闻言气愤,“若不是那魔尊狡诈埋伏,还把你们掳来,哪会把你们害成这样!”
她忙去查看廖明珊的情况,试图把她唤醒,玄青见状忍不住插嘴道,“那个,眼下解咒的药草十分匮乏,还是就让她这样睡着的好。魔尊特别设下禁制,明令禁止飞麓靠近此地,这里比别处更加安全的。”
三个人目光齐齐射过来,玄青立时闭嘴。
林宛瑛疑惑道,“魔尊真能对仙宗之人心慈手软?这魔界处处危险,我们还是把明珊先送回去的好。”
玄青道,“千万不要!解咒的药草只在魔界才有,出了魔界你们廖师姐可就真的没救了!这事儿你们易师姐也知道。”
和林宛瑛一起来的另一位师妹,祝瑶真说道,“这魔女说的有鼻子有眼,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我们现在也联系不上易师姐。”
“别叫我魔女,我叫玄青!我说的绝对是真的!”玄青辩解,但三个人的目光分明说着,她们不信。
方舒月道,“是了,方才玄青说,易师姐和魔尊一同去为廖师姐寻找噬阴咒的解药去了。”
“易师姐?”祝瑶真道,“她可是我们净云宗的大师姐,怎么会和魔尊混在一起?我看定是这魔女胡说八道。”
玄青的两撇眉毛无辜地耷拉下来。
“哼哼,管她说的半真半假,我自有法子让她吐露实情。”
看见林宛瑛笑得成竹在胸的模样,玄青有点害怕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啊啊啊,你们喂我吃了什么?”玄青捂着脖子,一根指头往喉咙里扣着,似乎是想要把林宛瑛强行灌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不许吐!”林宛瑛一个眼神,方舒月和祝瑶真一人一边,把她手拽住。
“天地良心!”玄青哭喊道,“虽然我平时很爱骗人,但是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
“无妨,你倒也不必费劲编造假话,刚才你吞下去的,叫做‘不吐不快万谎皆消极品真言水’,我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是说了谎话,哼哼,倒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惩罚,只是你的头发会一寸寸地掉下来,说谎越多掉得越多,直到变成一个秃子。”
“若你不说实话,就算你再变成鹰,身上的毛也永远长不回来了。”
“什么!?”玄青有点惊慌,心里却不是十分相信。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有这样的药水。
“事不宜迟,开始吧。”林宛瑛道,“我先问第一个问题:易师姐在哪儿?”
玄青本想试试这药水的威力,却想起方才已经告诉方舒月,就说:“她和魔尊如今在西境,找能解噬阴咒的药草惢心莲。”
等了片刻,头发没掉。
“很好。”林宛瑛微笑道,“那么她们具体去了哪儿呢?”
“这……”玄青脸上现出不情愿的神色,心道你们这些人擅闯魔界也就罢了,难道还敢去西境大肆搜人?顿时不服气起来,眼珠一转道,“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几根头发轻飘飘地从她头上掉落。
祝瑶真用力踹了她一脚,“好你个魔族走狗,真敢不尽不实!”
玄青喊了几声痛,委屈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只知道她们去找焰追了。焰追就是西境一只很厉害的奇兽,可是很久之前就失踪了,我也不知道她们找它干嘛。”
“这才对嘛,好心提醒你一下,话没说全也算撒谎。”林宛瑛道,“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找到她,我们仙宗之人,身上常会带有寻人的罗盘。就算在天涯海角,哪怕靠着罗盘一点一点去寻,也必然能找到同宗的方位。这两个问题,不过是试试你。”
自觉被耍,玄青恨得咬牙,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听祝瑶真这时问道:“第二个问题,易师姐和魔尊是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林宛瑛和方舒月不约而同地看了她一眼,祝瑶真笑道,“我只是不想令易师姐蒙冤,被这魔女败坏了名声。”
玄青这回学乖了,不敢再夸大其词,仔细斟酌着形容的程度,“她们……她们……是……”
冷不丁触上林宛瑛的眼神,玄青向后缩了缩,“她们……她们是睡在一起的好朋友的关系。”
三人闻言脸上均变色,直到片刻之后,又一缕头发飘飘然从玄青头上落下,她们才都松了一口气。
“你胡说什么?”祝瑶真道,“再造谣,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玄青连忙把两片嘴唇并起来,含糊道,“我没有!”
林宛瑛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说清楚些,别胡言乱语。”
玄青害怕得很,琢磨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她们算不算朋友,因为她们曾很长一段时间互相不太理睬。但她们有时候也一起说话,一起练功,一起打人,还在某些事情上互相帮助……”
“算了,你别说了,”林宛瑛头疼道,“下一个问题,噬阴咒是什么,解法又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玄青精神一振,倒豆子一样把噬阴咒的特征说了个遍,最后补充道,“魔界独有的惢心莲是解咒至关重要的一味药。你们易师姐还说,要想解咒,惢心莲只有一半效力,余下的解法她记不清,记录在净云宗经阁的一本册子上。”
三人对视一眼,林宛瑛道,“如此甚好,我们只需向宗门长老禀报,将那册子拿来即可。”
“好好好!”玄青雀跃道,“那我们魔族中咒之人也可有救了。”
祝瑶真白了她一眼,“我们是为了救廖师姐,怎么会搭救不相干的魔族之人?你这魔女在高兴什么?”
玄青不悦地拉下脸来,皱得像个包子。只听林宛瑛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随她们一起被魔尊带来魔界的山魈,现在何处?”
第70章
玄青闻言, 一声不吭。
三人静静等了半晌,不知不觉间,飘飘洒洒, 玄青的头发已经落了一地,肉眼可见, 已经有一小块圆溜头皮干净锃亮地秃了。
祝瑶真道, “再不说, 你的头发就掉光了。”
玄青哭丧着脸, “前面都还好,只这个万万不能。若我说了, 魔尊真要打死我。”
“玄青, 你快说吧, ”方舒月道, “反正事出有因,若魔尊问起你,只说是我们逼迫你的。你是魔尊的爱宠,被外人威逼利诱之下不得已说了, 说不定魔尊不仅不会罚你,还会心疼你。不然……你的头发就保不住了。”
玄青听方舒月这样说,感激道, “谢谢方姐姐,你最好了,不枉我喜欢你一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发倒没有继续掉了。
被两个师姐看着, 方舒月闻言有些不自在起来, 好像恨不得缩在地里。玄青却继续道, “只是你不了解魔尊, 对有些事,她是宁肯错杀不肯放过的。我确实无可奉告,要当秃子还是尸体必得选一个,我宁愿当秃子!”
方舒月道,“可你知不知道,山魈身上背了数十条修士性命,本来就该血债血偿。它留在这里,也只会引得各方势力觊觎争斗,反倒对魔界不利。”
“真的吗?”玄青疑惑道,“我不懂这些,你不要骗我。”
“谁会骗你啊。”祝瑶真笑道,“只有你们魔族骗人,哪有修仙之人骗人的?”
“好吧,”玄青转了转眼珠,心想就算说了你们也难成此事,勉强寻它只会送死,那样正合己意,“山魈被囚禁在覆渊潭,也就是我们这里专门囚禁要犯的地方,从这里向南百里就到了。对了,当时你俩刚来魔界昏迷不醒时,本来要被关在那里的,后来还是魔尊大发慈悲,才把你们转移到舒适的魔宫里,享受种种……”
林宛瑛打断她,“覆渊潭?怎么进去?”
“要开启覆渊潭的大门,需要一把钥匙和魔尊的密语。”玄青道,“那把钥匙形状似鹰,由魔尊交予座下最厉害的飞麓将军保管,此人功力高强,却性情执拗,偏执己见,又最讨厌仙宗之人——诶不过,她也有弱点,就是酷爱马屁,美人和好酒。”
玄青说罢,打量着她们所有所思的表情,不由暗中偷笑,又接着道,“至于魔尊的密语嘛——”
“是什么?”
“不知道。”
“你!”林宛瑛道,“耍我们呢?”
“我真的不知道。既是密语,自然只有魔尊知道,而且视魔尊心情还能加以改变,甚至有可能每次都不一样。”玄青嘟囔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方舒月道,“魔界玄秘机关众多,只怕那牢狱守卫森严,外人难以进去。”
“方姐姐说的是!”
祝瑶真道,“什么方姐姐,你嘴里不三不四地唤什么!”
“算了,瑶真,”林宛瑛道,“这人性情顽劣,别同她一般见识。不如这样吧,我和瑶真先去找覆渊潭的钥匙,至于密语以后再想办法。舒月,你既和这小魔头……呃,和玄青更熟悉些,我想,命她带你去找大师姐更为合适,你正好前去助她,看能否顺利找到解咒的药草。”
祝瑶真道,“林师姐,这小魔女滑头得很,不如我替方师妹前去?”
“不妥,”林宛瑛摇头道,“舒月她精通药性,于药草一事更能帮上忙。况且,依玄青说,易师姐跟魔尊在一起,我们本就是暗中潜入,更不能打草惊蛇。”
“是,林师姐考虑得周全。”祝瑶真有点可惜,她不太想去对付那可怕的飞麓将军,“那如何避免这魔女把消息说出去,不如毒哑了她?”
“那倒不用,”林宛瑛道,“她既然已经说了关于覆渊潭的事,为怕魔尊惩戒,一定是不敢说的。”
玄青忙不迭地点头,“方姐姐跟我去,是最合适不过的。我一定很快就带方姐姐找到她们!”
安排妥当,便到了分开的时候。许久不见,她们虽然不舍,但任务当前,却只能依依惜别。
等那两人走后,玄青想到刚才她被审问之时,方舒月话里话外多少透出一些维护自己的意思,不由心神荡漾,看着她的眼神也黏糊起来。
“方姐姐,你如今余毒未清不好御剑,索性就这样到我背上,搂着我的脖子,这样等我变形的时候才会坐得稳当,我会快点带你找到她们。”
方舒月犹豫了一会儿,依言照做。她手掌按下去,只觉得玄青的脖子软软的。
在她抱稳之后,玄青倏地形变成鹰,双翅一展足有几米长,瞬间腾飞入云。
方舒月伏在她背上,不经意瞥见黑鹰身上秃了一块儿,白生生的没有羽毛。黑鹰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身体微微一扭,用旁边的羽毛盖住了那里。
她看着不禁有点想笑。
与此同时,魔界西境。
兰雁被玄青送回家门口,正要开门,身后忽然笼下一片阴影。
她回头一看,只见是三个身披相似斗篷的人,模样从未见过。
兰雁不是见到陌生人便胆怯的个性,“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为首的那个正是岑霜练。她蹲下温和道,“小妹妹,方才那两个姐姐,跟你是什么关系?”
兰雁以为她们也是异血者,便道,“我生了病,痛起来很难受,她们用药草给我治病。你们也生病了吗?”
“是啊。那药草长什么样?”岑霜练一笑,令身后少女拿出一张图给她看,“是这样的么?”
“没错!”兰雁见那形似莲花的图形,点头应道,“正是这样。”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草是从何处得来?”
兰雁歪头想道,“是那个很厉害的姐姐,从萧领主手中抢来的。”
岑霜练直起身来,“多谢你,小妹妹,方才我们问你的事,切勿告诉别人。”
“不用客气。”兰雁微笑,转身欲进入家门。谁料那身后少女忽然出剑,收回之间不过片刻,剑上却已经沾满了浓重鲜血。
兰雁缓缓地倒了下去。
“走吧。”
*
易清岚随封含玉兜兜转转,乘风来到西境一个陌生的地界。这里,皆与魔界别处没有什么区别,看上去是一个普通的魔族小镇。
此地高屋斜巷,人声处处,车马云集,看起来还算热闹。
易清岚走在街上,时不时与行人擦肩而过。她低调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焰追竟藏身在这里?”
封含玉若有所思地看着易清岚,“你说错了,焰追神出鬼没,除了它自己的主人,别人并不能知道它如今身在何处。”
“那我们来这里干嘛?”
封含玉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来到这里,是找到它最快的方法。”
看封含玉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易清岚不禁有些好奇。
两人找了一个歇脚吃饭的地方,坐在二楼凭窗处。这饭馆装饰古朴,然而奇特的是,座椅却比别处舒适宽大得很。
易清岚问道,“怎么,你要带我来这里吃饭?”
“是啊,你难得来一次魔界,不想尝些别处吃不到的美味吗?”
封含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十分娴熟地点了几样菜,交由此地主人去做。易清岚却不是很有兴致,只望着窗外。
忽然街上一阵叮铃乐音响起,一辆黑色马车自楼下飘飘悠悠地驶过,转眼就到了近前。为首驾着马车的,是一个浑身繁复黑衣,黑纱蒙面的女人,她身段婀娜,正骑着一匹兽不紧不慢往前赶去。黑纱之下,容颜看不清楚,却不由令人遐想,该是个十分惊艳的美人。
街上的人流自动从两边散开各列一队,围观着这辆马车,不时交谈一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看上去像是什么仪式。
这马车从眼前过去后,易清岚这才看见,后面还哐哐啷啷拖着一队人,或是有人拉着大件,或是有小一些的兽物随着大件货物连在一起,总之奇形怪状,好不壮观。
“这是我们魔族的合桑济礼,”封含玉不无深意看了她一眼,“就是人间的婚礼。”
“原来如此。”易清岚这才明白,原来魔族的婚礼并不像人间那样,新郎官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迎娶新娘,却也有相似之处。
“想来那为首坐在兽上面的,便是合桑济礼的新娘?她这是要去男方家里吗?”
“不。”封含玉道,“她只是新娘中的一个。”
易清岚恍然大悟,“这……是两个女人成亲?”
“不错,你可真是聪明。”封含玉满意地一笑,“这样的盛事,换成别的地方,譬如你们仙宗,那可是看不到的。”
“她要去对方家里吗?”
“她要去桥上祭拜河神。”封含玉扬起微笑,“新婚的二人,会在桥上相会,一同祭拜河神,然后在众人见证之下行礼。礼成之后,她们要么各回各家,要么到自己新婚的房子里去住。”
易清岚暗暗点头,“看来合桑济礼这与人族婚礼十分不同。新婚过后,新人竟然可以分居两地。”
“不错,我们魔界崇尚自由之风,怎么生活,都按照新人的意愿来定。就算要分开,也只需二人商议好后,一同到那成婚的桥上,向河中撒两杯酒便算了。”
这时,马车的车队已经全然过去,她们刚才点的菜也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桌。
菜色十分丰富,有荤有素,有菜有汤,色彩搭配宜人,香气扑鼻。易清岚这么多年辟谷不食,这时却也被勾起了过往用饭时美味的回忆。
“这一道是红炙魔马心,这一道是素炒紫木根,这是百味珍服汤。”封含玉一一报上菜名,递了一双筷子给她,“快尝尝吧。”
易清岚随意挟了一筷子放入口中,只觉风味奇特,但满口盈香,回味无穷。不知不觉,已经在封含玉的注目之下,将席间各式菜肴都尝过一遍,又喝下半碗汤。
对面封含玉面带微笑,只是端坐着看她吃,易清岚看着她的双眼,忽觉一阵困倦袭上心头。
她半睁着眼,迷迷糊糊问道,“你怎么不吃?”
封含玉的面孔在眼前晃动,只听她声音云里雾里似的传来,“我不饿。”
“你……”易清岚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起来,勉强扶着桌子道,“这菜里,究竟……放了什……”
话音未落,她便倒了下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