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里, 窗外的竹林轻轻摇曳着,在雕花窗上飒飒投下一片阴影。
封含玉素手挥灭了灯火,“夜已深了, 你便在这儿睡吧。”
不想她一转身,榻上的人就拉住了她的衣角。
“还有何事?”封含玉转头道, “你可别告诉我, 你怕黑, 不敢一个人睡。”
“怎会?”易清岚一本正经道, “怕黑那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我们净云宗的弟子,从十五岁起便不再睡弟子通铺, 自己另择室而居。我只不过想问问你, 这家宅这么大, 你要睡在哪里, 不然我万一醒来,该怎么去找你?”
“你顺着门前那回廊,走过两道月牙门,再沿着那白沙小路往前走, 便是我的居所。”封含玉轻轻一拽,那衣角顺着她动作轻轻滑落。
不想这一下又没走成,衣角再度被拽住, 封含玉回头道,“还有什么事?”
“那个……我原想着,”易清岚道,“你刚说的那诱敌之计, 我还有些关窍未想清楚, 不如你留下来, 同我再度探讨一番?”
“那原本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你先早些歇息,明日我再细细与你说来。”
封含玉说着,脚下刚迈出两步,身后拉扯的力度又一次传来。
“你……”
封含玉转头欲言又止,只见银霜泄下,易清岚身披月华,眼角带笑,半倚在榻上,兀自牵着她不松手。
她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微微倾下身来,两指轻轻拈起她的下巴。
次日一早,易清岚朦胧醒来翻了个身,感到一股极为强烈的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她用手挡了挡,睁眼看去,只见屋内封含玉已经起身装束完成,换上一身极为鲜丽华贵且端庄大气的打扮,背对着她。
易清岚惊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我的天,这是哪家来的贵妇?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哩!”
封含玉却仍是一派矜贵淡漠之气,从容转过身来,“你醒了?换上这身衣裳吧。”说罢将一旁叠放的一套衣裳指给她。
“这……”易清岚接过,这套衣裙确如封含玉身上的这件,华美无比,一看便是贵家小姐的装束。
封含玉按着她双肩,让她坐在梳妆台前,从妆奁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圆形物事。
易清岚好奇地摸上去,却被她轻轻避过,“等贴到脸上,你再摸。”
于是便一节一节摸着她的脸廓,将那圆形的面皮轻轻贴到易清岚的脸上,直至严丝合缝。
易清岚只觉得脸上痒痒的,脸上的触感好像牵动了她的心脏,心情也变得微妙极了。
她对着镜子一瞧,只见镜中的人还是一个妙龄少女,一双秀眉如烟,眼神波光流转,却与她原来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是易容术?”
封含玉看着易清岚惊讶的表情,轻笑道,“不错,这面具是以鲛人的皮肤做成。怎么,难道你以为是人皮?”
易清岚笑道,“这面具如此精妙,和真人的脸一般无二。”
说罢,封含玉又为自己换上,易清岚转头看她,只见面前的人也换了一个,不知怎的身材丰腴了一些,皮肤光滑依旧,却透出一股成熟妩媚的风情。
二人踏着朝阳,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红尘医馆。
在前面迎宾的仍是那个笑眯眯的杂役,他见到二人的打扮,眼中活像是镶上了一对星星,殷勤迎上前来。
不等他开口,封含玉便道,“早就听说此地崔大夫妙手回春,对疑难杂症很是有些心得。听闻上次他为小女问诊,这便特地带她来答谢,顺带再买些药回去。”
女儿?易清岚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封含玉,只见她面色从容无波,好像很是适应新捏造的身份。
“这……”杂役本来是十分的笑容,却忽然低沉了脸色,“二位有所不知,崔大夫近日得了病,正在休息养病呢,恐怕无法接见二位贵宾了。”
易清岚和封含玉对视一眼。易清岚道,“怎么崔大夫如此高超的医术,还会生病?”
“二位有所不知,”杂役甚是冷静,“崔大夫平日本极为注重保养身子,可是他年事已高,平时又极为操劳医馆大小杂事,是以偶然经了风寒,目下已在着重喝药休息,想必不日便能重新出关就诊。”
那杂役脸色一派平静自如,倒叫易清岚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封含玉半笑不笑地道,“那你便托一个普通大夫给我们吧。”
二人在杂役的带领下,进入了医馆大堂。杂役将他们二人领到一个僻静的小屋里,笑道,“二位贵客,请稍等一等,年大夫这就来了。”于是便退下。
二人等了半日,易清岚坐在那里,不禁悄悄将头侧向封含玉,“你说的这法子,真的可行?”她低头打量着二人的装扮,略带不满道,“非要装扮成什么母女……你又不比我大多少。”
封含玉闻声微微瞪了她一眼,“那又怎样,不都是为了你我的计划?况且,你怎知我不……”
她及时截住话头,随即皱眉道,“这姓崔的,还真是个缩头乌龟。经昨夜一闹,我想他应当是已经有所忌惮,”
“昨夜你当真看到,崔大夫在那处密谋?”易清岚脸上泛起猜疑的神色,觉得十分古怪,“难道崔大夫就是那条妖龙?”
“不,他只是一介凡人。”封含玉道,“这医馆经营的产业十分古怪,一定是借用了什么法宝灵物,依我看,那妖龙身上,就暗藏着山魈想要的东西。”她眼神灼灼,“据我对山魈的了解,它此时定然藏在暗中,伺机而动。我们一定要在他之前破局,绝不能令他得逞。”
“你不是想要救你师妹么?”封含玉道,“此时最快的法子,便是找到与之直接相关的人,再顺着藤条摸下去。”
“是,你说得不错。”易清岚道,“可现在我们见不到崔大夫,线索已经断了,又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门口的帘子便被掀开。门口的人一往里看,见屋里有人便道:“对不起!我们走错了。”
然而易清岚一见那人影,便觉得分外熟悉,帘子尚未放下,她迅速上前,抓住了那人的手臂,仔细端详道:“绿萼?”
酒楼的一处雅座当中,绿萼好奇地摸了摸易清岚的脸,道,“女侠,我原本还想呢,你长得那么好看,哪里需要真的看大夫呀?没想到你去见了大夫之后,竟然变得……”她微微歪着头,“别有一番风味!”
易清岚哭笑不得,又不便直言,只得顺着说下去,“多谢,你现在也很美。”
易清岚此话不假。方才见到绿萼之时,她险些没认出来,听见声音才灵机一动地辨认出来。
从绿萼脸上,虽然还能隐约辨认得出从前轮廓的影子,但是如今她皮肤白皙饱满,眼眸晶亮有神,就连头发也犹如重回娘胎里锻造了一番,一夜之间犹如活生生换了一个人。易清岚也不由得盯着打量了好几眼。
绿萼听见后,得意一笑,“我就说吧,那红尘医馆的大夫可神奇了。”
“那大夫是怎么为你重塑容貌的?是否能对我们说一说?”封含玉问。
绿萼脑袋一歪,回忆道,“我只记得当时,赵大夫在我手上扎了一针,随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睡梦中暖洋洋的。醒来后我便成了这样!”回忆起第一次从镜中看见自己惊艳变化的时刻,她犹自兴奋。
易清岚不禁与封含玉对视一眼,眼中均是了然的神色。
原来,对于被改头换面的女子而言,这过程不痛不痒,是她们全然不知情的。也难怪红尘医馆的生意做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人揭破。
“抱歉,我来迟了。”正说着,忽然门开了,坐在屋中的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往门口看去。
来人优雅迈着四方步,左脚先踏进门,露出一只锦绣缎锦的鞋子。她手上转着一只翠绿的扳指,身上服饰着色低调却贵气无方,面容光滑保养得极好,和蔼笑着的时候,眼下却分明显出几道纹路。
原来是个四五十岁的贵妇人。
绿萼一见她进来,便亲亲热热地起身迎接,挽住她一只手掌,半是撒娇半是嗔怪道,“你怎么才来?”
那妇人却轻轻把她的手掌一松,“客人当前,怎么如此无礼?”
绿萼一撇嘴,却忍不住又扬起嘴角,重新挽起上她的手,“她们是我的朋友,这一位还救过我的命呢!”
“好,先坐吧。”那妇人半路姗姗来迟,却像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坐下了,“你们二位不要介意,绿萼这姑娘,人是很好的,只是性子有时候急了些。”说着,温柔朝绿萼抛去一眼。
绿萼也正在一边笑盈盈地看她,两人竟然就这般静静对视了片刻。
易清岚略感尴尬,出声打破这平静,“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不等妇人开口,绿萼便抢着道,“她姓阮,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珠玉行的掌柜。你们唤她阮夫人便好。”介绍之时,神情看起来十分自豪。
易清岚便称一声“阮夫人”,那妇人冲她点头微笑,道,“你手上的这枚宝石,看起来成色极好。”
易清岚低头看去,原来是封含玉昨夜绑在自己手腕上的天通祀宝,心想这可碰见封含玉的同好了,便客气谦让一番。
“这位是?”妇人面露询问之色,看向封含玉。
“噢,她呀,她姓封,是我的……”易清岚舌头抵着牙齿,犹豫半日,竟是怎么也无法将“娘亲”两个字说出口。
“她是我女儿,姓易。”封含玉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我是……”
“是我干娘!”易清岚道,藏在桌椅下的手忍不住抓了一把封含玉的大腿。
阮夫人将她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见那封含玉气派不凡,她活到这个岁数,焉能不明白这二人实际的关系,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没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竟然同她和绿萼如出一辙。
易清岚见阮夫人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22章
“请问您和绿萼是怎样结识的?”易清岚忍不住问。
“这……”
阮夫人还未开口, 绿萼便快言快语道,“她呀,原本是我娘的好友, 从前跟我娘很熟,常常一起来往的。后来阮娘搬到了渡良城, 我娘又在几年后病故, 自此便断了联系。这几年来, 阮娘一直都在寻找我的下落, 正好前几日,有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牵上了线, 她这才找到了我。”
原来如此。易清岚心道, 看来, 这阮夫人就是当夜将绿萼买下的人。还编出一套谎言, 不知怎的令绿萼信服得很。
可看绿萼的模样,明明是欢欣喜悦之极,倒不好直接揭破了。
阮夫人在绿萼的坦白下,面色倒是十分从容, 脸上笑意盈盈,“你呀,一张嘴把我们的家事都抖漏出去了。”
“酥巧斋的糕点做得很好, 我记得,你是很爱吃这些点心的。”阮夫人对绿萼道,“你去买些来吧,顺道令贵客也尝个鲜。”
“好嘞!”绿萼像一只活泼的雀儿, 从座上飞了起来。她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 直到阮夫人拿出一只钱包, 递给了她, 便要转身出门。
“等等,”阮夫人又道,又取出一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荷包,“你将这些拿去,路上看见什么喜欢的就自己买。”
绿萼顿足转身,将荷包接了过去,向阮夫人抛去一个伶俐兼具妩媚的眼神,身影便飞快地从门边消失了。
看来,这阮夫人对她不错。易清岚观察着,暂且放下心来。绿萼看起来比从前还要快乐活泼,不像受了什么折磨的样子。
兴许……也不是件坏事罢?
等绿萼离开了,阮夫人将方才的宠溺纵容收起,拿出几分平日做老板的气派,又不失亲近地道,“我听绿萼说,两位贵客是从仙宗来的?到医馆是要找崔大夫问诊么?”
封含玉微微一笑,“正是。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崔大夫竟然因病闭关了。”
阮夫人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笑道,“这崔大夫嘛,我看他平日健壮得很,自己又精通医术,怎么会突然生病呢。”
“难道他闭门不出,是另有隐情?”易清岚问。
阮夫人放下茶杯,轻巧道,“不瞒二位,我也是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的了,依我看,崔大夫此次称病,恐怕并非真病,而是借故托辞罢了。”
易清岚看了封含玉一眼,“却是为何?”
阮夫人一笑,却调转了话题,“先别忙着问。我倒要先问问你们,既然二位是从仙宗来的,那么可知道,为何我们目栀国并无修仙的宗派?”
易清岚心想,师尊曾说过,目栀国人少地狭,能够有资质修行的人才不足,且百年来独占一隅,并无外界侵扰,是以不兴修炼。只是这缘由,却不便直接与本国人道。
阮夫人却好像已经看出她在想些什么,“不瞒二位,我国人丁不旺,国君又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是以国人不兴修炼之道。说起来,我国国君励精图治,本是一代明君,可惜,也终究敌不过天时,如今已到垂暮之年,眼看时日无多。”说罢幽幽叹了口气。
“听说修仙之人,可长命百岁,寿与天齐,”阮夫人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不知是真是假?”
易清岚道,“修行有道,确实可以令凡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是普通人修行,可采用寻常法门,引气入体,与普通吐纳功夫类似。但若要得窥大道,甚至飞升成仙,却非得是天资聪颖,且随正宗门派勤修苦练不可,非数百年乃至千年不可达成。”
阮夫人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那修行一事,原也不是寻常人随意可成就的。”
“可近日我却听到一个消息,早时那姓崔的大夫云游四方,不知从哪里得了一些门道。本来这修仙问道之事,在我国原本无人问津,却恰逢朝中有一位贵人,对此颇感兴趣,想借修炼之法,助国君延年益寿。”阮夫人不禁笑了笑,“这样一来二去,就将建设一座皇家道观提上了日程。”
“道观?”易清岚惊讶道,“难道崔大夫近日,竟然在着手开设道观?”
“并非全然如此,”阮夫人摇头,“他不过是一介大夫,哪有那样的能耐?只不过从中周旋介绍,那贵人才是背后最大的支持。少了她,什么也办不成的。”
“听说崔大夫早已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只待吉日吉时一至,天降祥瑞,贵人将乘坐龙船之上,参见道观落成,只有受邀的宾客才能一同前往。崔大夫近日称病,恐怕就是在忙这事儿呢。”
封含玉道,“想必阮夫人就是受邀的宾客之一了?”
阮夫人一笑,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敢问是在何时何地举行?”易清岚问。
阮夫人却并未直接回答,将茶杯撂在一边,轻轻把玩着手上扳指,“我听闻二位是仙宗来客,不敢怠慢,且心中着实觉得亲近。趁这个机会,我愿为二位在贵人面前引见一番。若日后二位有心在此地开辟一番事业,岂不也大有助益?”说罢莞尔一笑。
知道她俩是修行之人,便借她二人在贵人面前露脸,易清岚心想,原来阮夫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正愁不知崔大夫在暗中筹谋什么,阮夫人这一邀请倒是正合她心意,易清岚一口答应,“我们求之不得。”
阮夫人一副早已意料之中的模样,“那道观的所在十分隐秘,到时候待我亲自派人去接二位。”
正在此时,门扉一开,绿萼回来了,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点心,一口气放在桌子上,“什么什么?我也要去!”眼神亮晶晶的。
阮夫人一见她来,高兴的神情终于有些压抑不住,隐隐露出一丝目的告成的得意之色,愉悦地摸了摸她的脸。
到了与阮夫人约定的时日,易清岚才发现,那所谓的皇家道观,竟然是在一座湖心岛上。
周围水汽飘荡,烟雨朦胧,易清岚二人乘着阮夫人的船只,往湖心岛悠悠荡去。
水程渐到一半时,封含玉微微靠近易清岚耳边,“此处有妖气。”
易清岚点头,低声道,“察觉到了,似乎还在不停地变动。”
见前头的阮夫人转过身来,两人旁若无事般拉开了点距离。
阮夫人指着不远处那座格外精美气派的画舫,对她们道,“瞧,那就是贵人所乘的船只。”
易清岚顺着她手指看去,那画舫果然不凡,远远望去,在一众船只当中格外出众。
忽然,从那画舫中走出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一些侍从。
易清岚远远看见,为首走出来的那个女子衣着格外华贵,披着一件墨色毛皮斗篷,多半就是阮夫人所说的贵人,身后跟着的,除了她的侍从,还有一个人影分外眼熟。
“那不是崔大夫嘛。”绿萼眼尖,一下就看见了。
易清岚心中一动,他果然在此地现身了。
不多时,船只纷纷靠岸,一条青葱环绕的砖石山道,将众人引上道观。那道观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好不恢弘壮丽,峰回路转来到正门,才得以窥见全貌。
道观门口,果然立着一众衣摆飘飘的道人,易清岚仔细打量,他们身着青衣,看起来风格甚是统一,兴许是自成一派的修炼之人。
那衣着尊贵的女子走在众人最前。斗篷的帽子放下,易清岚才发现,她头发已经半白。
“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目栀国的贵妃。”绿萼捂着嘴巴,低声中透露着一股兴奋,“阮娘告诉我的。是不是很美,很尊贵,很有气质?”
易清岚奇怪道,“你们目栀国不是女子以年轻为美?我瞧这贵妃足有六七十岁了。”
“啧啧,”绿萼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对着她,“你以为,像贵妃那般的人物,也需要青春貌美?她老人家不管看上去多大,都比所有人更有风姿的。”
“仙师且稍等,等到仪式落成,我再向贵人引见二位。” 阮夫人向封含玉道,回头却不见了易清岚的影子,惊讶无比,“咦,那位易姑娘呢?”
不声不响之时,易清岚早已绕过一路道人,悄悄来到了无人的道观深处。
她从袖中一掏,手上多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正是上回在妖龙巢穴毫无分寸乱跑的宝福鼠。
“这回也要多仰仗你了。”易清岚嘴角轻弯,将那枚装着红色丹丸的盒子打开,给它嗅了一嗅。宝福鼠心领神会地吱吱叫了几声,接着便十分乖觉地引她往前跑去。
那宝福鼠经过她这一阵日子的训练,早已变成一只即听话又能追踪气味的灵宠,在这人多地杂的陌生地界,倒是很能派上用场。
这道观建得古怪,方才她观此地风水蹊跷,湖水,道观与湖心岛之间,竟然隐隐透出一个山水阵法的形态,再加上此地妖气波动,若是那姓崔的大夫真与背后的妖物有所关联,必定能在此找到一些端倪。
易清岚心中隐隐地有一种预感,也许那金蟾侍者所说的两名仙宗女子,就藏在此处。
第23章
宝福鼠不愧是从镜市淘来的灵宠, 比易清岚想象得还要能干。
它机灵地躲过几个巡逻的道人,不放过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很快就一路溜到道观的后院, 搜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屋舍,看起来像是道仆的房间。
宝福鼠不再往前跑了, 只在门口嗅来嗅去。
易清岚拎起它的脖子, 宝福鼠老老实实地不动, 任易清岚将它放入袖中。
虽然一路都没遇到什么阻拦, 易清岚不敢大意,先是在四周细细打探了一番。观中的道人们似乎都已经前往大殿迎接贵客, 屋内外冷冷清清, 似乎无人把守。
她推开了屋门, 进去后又仔细地掩上。
屋中陈设普通, 看上去与平常的内室没有什么区别,但易清岚侧耳凝听,却隐约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水声。
虽然声音很小,但自从成功压制墟火后, 易清岚境界有所提升,自觉五感比往常更加灵敏。于是她轻手轻脚,在房中走来走去, 试图找出水声的来源。
将屋里的陈设翻来倒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机关,就是一间普通的屋子。但易清岚的直觉告诉她,此地必有异样。
易清岚的目光, 最终落到了那床榻之上。
床榻看起来十分富有生活气息, 上面凌乱地堆着一些衣物, 甚至还有随意仍在枕头上的臭袜子, 令人看一眼便产生敬而远之的想法。
易清岚走了过去,默念咒语召出宝剑,竖直向下悬在空中,对准床铺,猛地向下一插。
噗地一声,宝剑轻轻松松插入床榻三尺有余。
易清岚听到声音,眼神一亮,这床榻下面,果然是空的!
她毫不迟疑,指挥宝剑劈开床榻。没想到随着床榻倒塌,她脚下的地板也随之块块崩裂,露出好大一块空隙。重心不稳,易清岚陡然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凭空失重的感觉很快消失,易清岚整个身子落入水中,一瞬间便被水流冲出很远。
这里竟然有一道地下暗流?
水道十分狭窄,易清岚呛了一大口水,顾不得浑身湿淋淋的,连忙运起闭气的法诀,方能在水中好受些许。
这里是湖中岛,有地下水流也不奇怪。只是为何会与道观后院的屋舍相连?难保不是道观建设时故意设置的机关。
易清岚心知有异,刚才那一呛,她隐隐觉得水中似乎有血腥气。于是便攀住一条顺水漂来的浮木,暂且随着流水而下,看这水流到底能将她带到哪里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易清岚便觉得前方有了光亮。忽然腰间一痛,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顺手燃起火光,照亮了四周,发现水流将她带到了一座天然的石洞之中,洞顶怪石悬垂,绮丽莫测。算算里程,应当还在这片湖的范围之内。
漂了许久,此时易清岚终于能在水中站起来,她用法力将身上的衣衫烘干,一手指着水面,以灵力将水面自动往两侧分开,中间的水位稍低。石洞底下崎岖不平,她令宝剑横在水上,暂时充当一只简易的筏子,慢慢往前分水劈浪而行。
石洞中有好些分叉口,但水流最大的方向却一直不曾改变。易清岚跟着水的方向,一路慢慢地见到石洞越来越宽敞。
混着洞中的水流声,易清岚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人的呜咽。
虽然只有一声,但易清岚确信自己听得清楚,那就是一个女子的呜咽,在山洞里隐约地回响。
她立时警觉起来,侧耳聆听,希望能再听到一声,好判断方位。
可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越往前走,易清岚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水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袖中的宝福鼠也躁动地翻来覆去。
气味应当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她毫不迟疑,默默念咒,随宝剑往那处疾速飞去。
随着往石洞深处去,积蓄的水位也越来越深,以灵力凝成的火光沾到壁上的水汽,竟然不慎熄灭了。
黑暗中易清岚不甚在意,继续前行,随手重新燃起几团。漆黑的石洞中,火光再度亮起时,一张惨白无人色的女人脸忽然放大在她面前。
“啊!”这回轮到易清岚叫出声来,剑随念动,她受惊不小,身子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截。
火光慢慢悠悠地往前飘去,照亮了石洞深处的情形。易清岚鼓足勇气往前看去,这才发现,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还是活人,只是双手被悬在洞顶的锁链吊了起来,整个身子都泡在水中。随着水位一起一伏,她的口鼻时不时浸在水中,看样子是晕了过去。
易清岚手指一动,洞中火光越来越多,照亮了石洞深处,像她这样被吊在水中的足有十数个人,其中有男有女,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是竟是一座水牢。
易清岚心中浮起一些莫名的心慌与担忧。这些人的脸都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但她仔细地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孔,一个也没有放过。
但她的师妹们不在这儿。
石窟阴冷湿寒,易清岚额头却渗出点点汗珠,心下如受火油煎熬。她毫不迟疑斩断了这些人手上的锁链,将他们安置到稍高一些的地方去,用火取暖。
有些人已经渐渐清醒,知道是救星来了,纷纷向易清岚伸出双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衣襟,一个个含糊嘶哑着嗓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神中是满满的乞求之色,
易清岚顾不上安抚他们,只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林宛瑛和方舒月那样的女子。
但他们相对而视,均露出迷茫的眼神,摇头说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那看守的消息有误?
这时,易清岚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很大的拉力,回头一看,是一个身体虚浮至极的女子,仿佛曾经很胖,瘦下来后,身上的皮却仍然松松垮垮。
“啊呜啊呜……”女子又哭又叫,抓着她不松手,易清岚辨认了很久,才发现她竟然是当初和她被一同束缚在地牢中的血奴之一。
当时易清岚踹翻牢门后,大部分人都立刻逃走,但是却有零星几个女子为了食物而继续蹲在牢中,这女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听了好久,才辨认出女子在说些什么。
原来当时她离开后,守卫回来看见人都跑没了,大发雷霆,为了泄愤,将她们剩下的几个都抽了好几鞭子,抽得鲜血淋漓。
女子挽起衣袖给她看手上的伤口,牢中受刑的凄厉惨状历历在目。
之后,守卫却没再任她们留在牢中,反而将她们带走,同时又搜罗来更多的人,一起关在这水牢之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放血,不知道要做什么。
半昏半醒时听守卫说起,好像要把她们的肉身当成柴火,用什么灵根来祭炼法器。
伴着潮涨潮落,她在这里生不如死,昏睡的时间倒比清醒还长,还总能在梦中听到一些不知名兽物的长吟。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本以为逃生无望,没想到这次醒来后,一睁眼竟然又让她见到了当初在地牢的侠女,女子惊喜万分,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逃命的机会了。
事已至此,先行救人再说。易清岚稳下心神,令宝剑悬在空中,一道玄光闪过,猛然暴涨成原来的几倍大,众人都看呆了。
“啊——”
正准备先将他们全部运出去,一个女子的细细惊叫声忽然响起,划破了洞中沉寂的空气。
她身子怪异地扭动起来,左右拧来拧去,似乎是在极力摆脱身上的什么东西。
“蛇!”有人指着那女子喊出声来,颤抖的声音中透着恐惧。
易清岚一下将剑挥出,女子身上骤然跃起一条弯弯曲曲的细长物事,被斩成两段抛在空中,很快传来一股浓重的腥臭气。
“果然是蛇!”“这儿也有!”“啊啊啊啊啊女侠救我!”
随着女子身上的蛇被斩断,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水中有更多的蛇。群蛇弯弯绕绕,飞快地缠到他们身上,扯都扯不下来,慢慢地收紧身子,似乎要把他们的四肢勒断。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接连响起。
糟了,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易清岚盘膝而坐,默念法诀,宝剑气势腾腾悬在空中,瞬间便分出无数道剑影,从剑梢到剑尖,均燃起一层血色火焰,映得洞中几乎如白日般光亮。
易清岚骤然睁眼,宝剑猛然向群蛇冲去。
蛇一见火,纷纷瑟缩不已,游走着退避。但还未逃脱,大部分就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几条勉强溜入水中不见了。
此地不宜久留,易清岚将这些人护送到剑上,立刻御剑离开。
剑平稳载着一行人飞去,四周火光飘浮,令人安全感倍增。不过多时,看就要到到达洞窟的出口。
易清岚站在剑尾御剑,之前那名地牢中的女子却忽然靠近她,身体颤抖不已。
“怎么了?”易清岚低头问道。
她咬着牙,语气不太确定,“我……好像听见了野兽的叫唤。”
嗯?有吗?易清岚凝神听去,可洞中空荡荡的,只有人聚在一起的喘气声和水流声。
“真的!”女子见她不信,发白的脸皱在一起,看上去更加怪异,信誓旦旦道,“之前在这水牢里,我每次听见这个声音,洞里的水位都会上涨,然后,然后我会就昏过去。”
她拈着易清岚的衣角,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女侠,你一定要信我说的,我没有骗你!”
难道,这洞中还有什么妖兽不成?易清岚正思索着,忽然感觉身下的剑猛然晃了一晃。
剑上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慌乱中有几个人险些滑下去,被易清岚一把捞了起来。
“大家别慌!”易清岚凝眉闭眼,再度睁开双眼之时,眼中灵光已现,往四周扫视。
石洞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静悄悄的,没有太多变化。
难道——
易清岚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只是不等她反应,宝剑就像一只在水面倾覆的船,彻底翻了个个儿。
火光顿灭,洞中一片漆黑,剑上的人都被抛到了水中,下饺子一样在水面挣扎起伏。易清岚见状,连忙重新唤剑将他们一一载起,却见水波翻腾涌动不已,泉眼一样冒出浪花,越滚越大,骤然从中裂开,从水中冲出一只大蟒般的长身巨兽。
一只丑陋腥臭无比,状似妖龙的头颅猛然从水中跃起,凑到她眼前,发出水汽与威势并重的浑厚之声:
“又是你——修道之人!”
妖龙怒气腾腾地一声长啸,口中喷出的水汽令洞中如同下雨,打湿了易清岚的衣服。
原来这洞窟的深处,恰恰与当初镜市水晶宫下妖龙栖居的水潭相连。镜中只是映像,此地却是真正的妖龙老巢。
第24章
此时, 道观大殿之外的道场中,道人们正持剑上演着《天罡大剑阵》。
青衣飘飘的道人们脚下踩成北斗七星的方位,持剑而立, 时不时腾空而起,剑光一恍又一恍, 闪过了宾客们的眼睛。
“好!”阮夫人第一个拍手喝彩, 夸赞道, “可见众仙师真是有本事的。”
崔客常坐在贵妃下首, 拱手对各位宾客道,“诸位见笑了, 不过一点点小玩意儿, 演出来给大家看个乐罢了。”
“崔大夫过谦了, ”旁边一人附和, “一点乐子便如此精妙,那真刀实枪的看家本事若是使出来,岂不更加厉害?”
绿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演武的道人们,撇嘴道, “依我看,他们的功夫加起来也没有易姑娘的一半好。”
阮夫人瞥了她一眼,她便嬉笑着吐个舌头, 不再做声了。
“说起来,易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呢?”阮夫人转向坐在一边看戏的封含玉,“便是去更衣也不需要这般时日,不是迷路了吧?”
封含玉一笑, “阮夫人不必担心, 小女兴许只是贪恋此地美景, 随意转转罢了。”
“可不要耽误了时辰才好呀。”阮夫人有些忧心, 唯恐阻碍了她在贵妃面前引荐人才的计划。她又悄悄地问封含玉,“你说,那易姑娘的身手,比起这些人来如何?”
封含玉又露出一个安慰般的笑容,“小女身怀异术,若夫人需要,到时候可让小女在众人面前演示一番。”
“那真是再好不过。”阮夫人脸上平静,心下直拍手称妙,若是她引荐的人不弱于眼前这些道人的话,那么贵妃两相对照之下,说不定就把崔客常比下去了。
易清岚蹬上洞窟的一处高地,正躲过恶龙的一次暴击。
方才,她趁着妖龙不备,迅速御剑将那些人从洞窟送了出去,只身留在此地对付它。
妖龙见囚徒逃走,气得大怒,在空中昂首长啸,抖落箭雨无数,尖刺一样朝着易清岚疯狂迸发。易清岚双手支起一张火屏,箭雨减了声势,化为雨点纷纷落在洞穴之中。
易清岚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好笑道,“怎么,你从来只会这一招么?”
上次不敌这家伙,是因为她灵力失控所致,这次她可不会再被虚张声势吓倒。
一招不成,妖龙又盘旋一番,将身子来回拉长收短,好似在酝酿什么大招。易清岚好整以暇地盯着它,见它忽然身形暴涨,身子足有几条柱子合起来粗,将洞窟塞得满满当当。
妖龙原本头颅丑陋,这时身躯也十分肥胖,看起来像一只盘桓在树洞中的肥虫,易清岚直欲作呕,不敢多看。双手拉弓般张开,以火凝出法剑,向妖龙的正脸疾刺而去。
妖龙尾巴一扬,便将法剑逼退,尾巴再一扬,激起一丈多高的水花,轻松将剑浇灭。
但不等它反应过来,空中又有数百只火剑向它袭来,烫得它身上皮焦肉烂,哇哇大叫。
“这祝融法剑生生不息,这就再多给你烤点儿肉吃!”易清岚嘴角翘起,片刻间手中又燃起数道法剑,果然是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好你个修士!”妖龙不敢再上前,见易清岚有恃无恐地过来,不断往后退缩。“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次坏我大事!”说到这儿,又怒从心起,嘴边的胡须随着大喘粗气一扬一扬,但易清岚气势逼人,手段高明,它还是忍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谁叫你枉顾人命,用妖术做那什么改头换面的滥勾当!”易清岚双手一动,火焰扑面而来,就要把妖龙卷入其中。
不好,易清岚忽然感觉手下一空,一瞬间,眼前的庞然大物已经不见,妖龙已向洞窟外逃了出去。
湖水漫漫,碧色无边,妖龙尽量掩饰身形,企图沉入水中。然而易清岚很快就踏着水波追了过来,两道火线从她手下倏然横起,在水面圈成一道圆形的包围圈,水面火焰燃得极旺,令妖龙被困在了火圈之中。
“你!”妖龙张牙舞爪地上下翻腾,却无论如何逃不出这火圈,一碰便要受火焰灼烧皮肉之苦。
无计可施之下,妖龙只好召动身下滚滚浪花,滚球一般在湖面上推着自己逃走,想着逃得片刻是片刻。
道场之上,《天罡大剑阵》还未演完,宾客正聚精会神地观看。
忽然间,一名道人好像有些不对劲,身躯颤了又颤,扭来扭去,看起来十分怪异,好像身上突然起了瘙痒。
一名眼尖的宾客最先发现了端倪,于是开始和旁边的人小声说道。
随着更多的道士出现了相同的怪异征兆,发现的宾客越来越多,堂下逐渐交头接耳起来。
封含玉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呷一口茶,眼中流露淡淡讽刺之色。
贵妃已年仅七十,有些眼花耳背,便问一旁的崔客常,“他们在说些什么?”
崔客常早已看见,一名道士的衣襟之下露出一尖尖细细的蜿蜒物事,和蛇尾一模一样,不禁心如打鼓,脸上却十分沉静地笑着安抚贵妃,“是在赞叹道人们演得好呢。”
“是么。”贵妃自认眼花,怕错过这难得的好戏,便起身慢慢走下堂去。崔客常忙道外面风大,不宜出门,贵妃却饶有兴致,一心要到外面看得更加清楚。
宾客不敢不从,也随着起身到了外面。正巧《天罡大剑阵》即将演到尾声,崔客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嗯,这阵法果然即威武,又玄妙。”贵妃点头露出赞许之色,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道观临水而建,道场设在高处,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看到湖上的景色。
宾客正齐声赞叹叫好,远处湖面上一道火球混着水浪,哧哧冒着白气,掀起阵阵波涛,从众人眼皮底下呼啸而过。
连同阮夫人在内,宾客们都看得呆住,张目结舌盯着湖面。
贵妃这时却因笑着跟崔客常说话,正巧偏过头去,她耳朵不好,竟然没有察觉这动静。
崔客常脸上挂笑,却早已用余光将湖上情景一览无余,暗地咬牙切齿,苦不堪言。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龙肯定是出了大乱子。
不过还好,目前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后果。他正想着要用个什么法子将贵妃支走,不料忽然间,一阵滔天的水汽兜头扑面而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尾在众人面前腾空而起,狠狠一甩,当头将贵妃的皮毛大氅浇得透湿。随即又飞快地落入湖中,和水面撞击时发出一声巨响。
贵妃抬着头,从头到脚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显是还未反应过来。
“那,那是什么!?”贵妃受惊出声,捂着心口回忆刚才那一幕。
“这这这……”崔客常语无伦次,直想扶着她赶紧回到大殿,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阮夫人亦是立在一旁,瞠目结舌。封含玉抬起脚步,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轻笑道:
“依您之见,小女的术法如何?应当不比那观中的道人差吧。”
阮夫人指着刚才长尾现身的天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跟在后面的绿萼揉揉眼睛,她方才真切看见,在空中紧紧追着那巨尾而去的,好像是易姑娘的身影。
她跟着巨尾消失的方向,不由越走越远,一路小跑起来,直到道场边缘,爬上一棵树,远望下方湖面的动静。可此时湖面却奇异地恢复了平静,刚才的巨尾和人影都不见了。
难道易姑娘在水底?
“放了我,放了我,”妖龙在水面上下翻腾,躲过一道火焰,恨恨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听闻此话,易清岚停了下来,“当真?”
“当真。”妖龙忍气吞声道。
“那你随我一同到所有人面前,承认你和那姓崔的罪行。”易清岚身子虚虚踏着法剑,悬在空中,手中牵着一条火凝成的锁链,绞在妖龙的脖子周围,随时有可能收紧。
“这……好吧。”妖龙慢慢地萎顿身形,摆出一个任人拿捏的架势。
易清岚轻轻飘上前去,随手收了火焰,示意它跟自己到道观之中。
妖龙心中一喜,趁着易清岚放松的空档,骤然钻入水中。虽然这修士女子善于控火,正是自己克星,可一到湖底就应当毫无办法了。
没想到还未潜入水中半里,妖龙骤觉身子好像被勒住一样,动弹不得,竟是前进半分也不能。
猛然又被拽着尾巴,抽出了水面。
易清岚正仰天拍手大笑,“你这傻瓜,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觉得我会饶过你啊?哈哈哈哈!”一面收紧了手中的网。
妖龙定睛一看,她手中执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网,将自己团团围住。猛地挣扎一番,那网却越来越紧。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啦。”易清岚得意道,“进了我的金刚网缚,任你是什么厉害妖怪也跑不掉!”
说罢便牵着网,网里困着长尾龙,往道观的方向飞去。
观中,崔客常后背冒着冷汗,正勉强对贵妃解释着刚才的一切。
“娘娘,您方才是说,看到了龙么?”
贵妃身上仍在滴水,冷冷斜了一眼崔客常,一言不发。
“啊哈哈哈,我听说,这龙乃是极大的祥瑞。道观落成之际,祥瑞现身,岂非是大大的好兆头!”崔客常脸上挤出笑容,尽量维持着体面。
“崔大夫口中的祥瑞,就是此物么?”
人未至,网先到。一团烈火将金刚网缚托在空中,从天而降,向地面重重一抛,网中妖龙将地面砸出一声巨响。
一时间众人都震惊不已,沉寂半晌,才敢上前观察。
“我看这不像祥瑞,”封含玉在一边适时出声,“反倒像是妖怪。”
“妖?”一众宾客都乱了方寸。只是看那东西被束缚在网中,一动不动,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胡说!”崔客常急得脸红脖子粗,连声出言反驳,“这分明是祥瑞,哪来的妖!”
“哦?”封含玉眼神向他一瞥,“怎么,崔大夫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不,”崔客常立刻慌了,那女子看着陌生,向他瞥来的眼神却凌厉得吓人,“我怎么知道它的来历?只是猜测而已。”
“那这些人呢?难道也是祥瑞不成?”易清岚手指旁边演示法阵的道人们。
“他们又如何?”贵妃皱眉问道。
封含玉手掩在袖中微微一动,那些道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形慢慢不受控制地缩小,直到变得越来越细长,化成一条条青蛇的模样,在殿中不停蜿蜒游走。
“啊!”贵妃最是怕蛇,骤然见了这么多条蛇,不仅大惊失色,僵在座上一动不动。
易清岚见状,手下立刻飞去几道火焰,蛇遇火便化成了灰烬。
整座道观,都是以妖建构起来的。什么修身练道,延年益寿,分明是妖掩饰自己暗中勾当的幌子。
贵妃这才平复下来,怒意滔天的目光直直射向一旁的崔客常。后者见事情败露,仍然嘴硬,推脱此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撒谎!”易清岚冷目指着他,说罢便将此前种种经过,尽数讲与在座的人听。
第25章
“什么!?”贵妃听完大怒, “你一个小小大夫,竟敢勾结妖物,欺上瞒下做出这等事情?真是枉顾我对你的信任!”
崔客常缩在原地, 眼神左顾右盼,想从殿中直接冲出去逃走, 不料身形一滞, 封含玉早已一手拎住他的后颈, 向他抛出一个浅浅的冷笑。
贵妃的侍从立刻将他绑起来, 带了下去等候发落。
封含玉缓步走到那妖龙身前,自上而下冷冷地打量它几眼。
妖龙的眼珠足有两枚鹅卵大小, 在与封含玉对视一番后, 眼皮默默地垂了下去。
“噗”地一声, 封含玉眼神冷硬, 出手如刀,直直冲着妖龙颈部下方的位置,插了进去,在里面试探着摸来摸去, 直到掏出一枚鲜血淋漓的东西。
“烛龙骨,果然是它。”
“肉白骨,返青春, ”封含玉不紧不慢审视着手中之物,喉间溢出一道轻哼,“看来就是它,让你误以为有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能耐。”
“这……”易清岚见她满手鲜血, 忙取来一旁装着清水的铜盂为她冲洗干净。她手中那骨头如玉一样洁白无瑕, 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易清岚不由仔细端详, “这就是妖龙为人改头换面的法器?”
随着烛龙骨被抽走,那妖龙身上忽然产生异变,原本庞大无比身形竟然如瘪了的水囊一样,慢慢地缩小,化为一条又细又长的青蛇,比方才道人们现出的原形也大不了多少。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封含玉嘲讽一笑,“区区蛇妖,也敢入驻水晶宫,妄自称龙?”
法宝骤一取出,不仅蛇妖显形,就连旁边的宾客也忽然发觉,自己身上起了一些迅速的变化。
宾客之中,有零星几个从前崔客常有过关联,不声不响去医馆光顾过的,此时发觉自己的脸如同晒干脱水的鸡蛋,一瞬间从光滑饱满,变得垮皱无比。
“怎么会这样?”“我的脸,我的脸!”“不要——”
易清岚看着面前的变故,心中生出丝丝怜悯,但想到生老病死,本该是人之常情,虽然一时用旁门左道能够重返青春,可没有鲜血供应,妖龙一倒,便再也无法维持了。
这样伤天害理的勾当,本来就早该停止。
忽然身旁人影一闪,有个人跑了出去。易清岚抬头一看,后知后觉才发现,刚刚那捂着脸跑出去的女子,竟是绿萼!
“呜呜呜……”绿萼捂着脸,一口气跑到山下一条隐秘的小道里,蹲在湖边,慢慢张开捂着脸的手掌,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容。
蔫黄得像是营养不良的脸色,稀稀拉拉的头发,稀疏的眉毛,不对称的眼睛和半歪不歪下垮的嘴唇,活脱脱一个丑女。
啪嗒啪嗒,眼泪连珠般滴到水面,模糊了那张丑陋的面容。
“绿萼!”身后易清岚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别过来!”绿萼喊道。
“好,我不过去。”易清岚在她身后十米处停下,“得失乃人生常事,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绿萼本来哭唧唧地十分难受,听见这话却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易姑娘是以为她要跳湖么?
“谢谢你,易姑娘,我没有想不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抹抹眼泪,勉强转过身来,“易姑娘,你真是大英雄,那么一条妖龙,你竟然能够制服,说实话,我真是佩服你。”
易清岚默默无语,觉得更难受了。
“其实……只要有一天能快乐,我也心甘情愿了。自从我娘去后,我就再也,再也没有过……”说到这儿,绿萼又忍不住眼泪,连忙转过身去,仰天无声地大哭。
“绿萼,”易清岚看得心疼不已,往前走了几步,“容貌乃是天生,可你还有很多别的优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看开些,人生何处不是坦途?”
“你讲这些大道理做什么?”绿萼跺脚道,“你是没有体会过,一时飞上云端,一时坠入尘泥的滋味。”
易清岚不由语塞,只得勉强安慰,“想想阮夫人,她那么喜欢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她定会帮你的,我们都会帮你!”
“她?”绿萼轻声笑了一笑,过了半晌才听见她的声音幽幽响起:“那日,你不是问我在医馆里发生了什么吗?我说只是睡了一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下,我倒全想起来了。”
“什么?”易清岚抬头。
又是沉默半晌,绿萼仿佛十分艰难才开口道,“那日我被带到医馆内部,大夫问了我几个问题,年方几何,家里亲眷,我便一一如实回答,说我母亲病故,在渡良城没有亲戚。当时我只觉得这些问题甚是多余,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原来是他们趁机专门挑选孤女,好暗地买卖。”
“后来他们带我到了一个地方,我不由自主站上高台,开始唱歌跳舞,随后被……被买主选中,然后便来到了妖龙所在的水潭之中。”
“那妖龙喝了谭中的鲜血,吐出龙涎,就有了再造肌骨的能力。绘着人面的扇子悬在潭水上,在水里映出倒影,我们一个个走入扇子之下,将脸浸入潭水之中,再出来时,便换成了扇子上的模样。”
“我再醒来时,就到了阮夫人家中。她说,”绿萼哽咽了一番,又道,“她说是我母亲的旧交,说会照顾我,就这样……我信了。”
“她当真骗得我好苦!我还天真以为,她是真心喜欢我,不敢相信怎会有这样命定的缘分。谁知道原来她就是当初选中我,又重塑我容貌的买主!”
她又呜呜哭出声来。“再也,再也回不去了……我和她……”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原来是阮夫人见绿萼不见,所以匆匆追来。
绿萼见她过来更加激动,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指着湖面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易清岚看准了她的脚步,守在一边,只等她一跳就赶紧相救。
“你这又是何苦呢?”阮夫人不敢再上前。
见绿萼没有立即要跳的意思,阮夫人便温声软语劝道,“不就是没那么好看了吗?改日我再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为你调养身体,身体一好,容貌自然就养回来了。”
绿萼冷哼道,“你那么有钱,花在我身上的银子再养几个美人都够了,你又是何苦呢?”
绿萼还是头一回对她这样顶撞,阮夫人闻言声音也不由拔高了三分,“你胆子大了,同我说什么气话?快随我回去!”
绿萼转过身来,阮夫人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她原本的模样,不由愣住打量了几分。绿萼直直对着她的目光,冷笑道,“是不是气话我自己清楚,你倒要自个儿想想,对我说的是不是哄人的假话。”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肤浅的人?”阮夫人急道,“好,当初在镜市买人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么多天,你从我身上竟没感到一丝真心?与其在这儿怀疑我对你的心思,不如跟我回去,慢慢让我证明给你看如何?”
“证明?还要再给你一次伤害我的机会么?”绿萼忍痛道,“你对我兴许有过几分真心,但我原本就与你无关!你买我的钱,我慢慢攒着还你罢了。之后我便回老家去,再也不来这里。”
“哪里是钱的事?”阮夫人皱眉上前两步,“你不信我也罢,不跟我也好,总之你不许再折磨自己!”
“那你走!我不想再听你说话!”
“那你跟我一起走……”
易清岚在一旁听了半晌,见两人虽然争执不下,可绿萼已经没了投湖的心思,于是便默默离开,将此事交由二人自己解决。
她走到湖山的另一边,将鲛人面具撕了下来,看着浅水映出的自己。
绿萼的心情,她莫名地能够体谅。
一个深深信赖的人,忽然有一天,发现她竟然是自己苦厄命运其中一环的帮手。
也许心理上的那道关才是最难渡过的。
另一边道观的大殿之上,金刚网缚内的蛇妖看似乖巧地伏在地面上,身下却已经用毒液偷偷将网腐蚀出一个大缺口。
大殿上因着刚才的异变乱作一团,竟然没有人察觉到蛇妖的异样。
贵妃牢牢攀着封含玉的肩膀,对易清岚的来历和能力问东问西,又说要对红尘医馆的产业彻查清缴,惹得她心下极为不耐烦,一时半会儿竟然摆脱不得。
一转头,瞥见蛇妖还好生生地在网中,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
可它太久没有动静了。
封含玉微觉奇怪,抬头竟瞥见一道淡淡的青色影子,沿着门缝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原来那留在网中的蛇妖,只是它幻出来的化身,真身早已趁人不备遁走。
封含玉撇下贵妃,毫不迟疑地追上去。
蛇妖想必也有些道行,滑行速度极快,兼之身材细长,十分善于隐匿。直追到山上的一片树林中,封含玉手上甩出一只泛着黑影的长刀,往前一抛,刀尖一举将蛇妖钉在了地上。
蛇妖挣扎几下,知道这是极为厉害的兵器,便蔫在地上不动了。
“总归是死路一条,白费这力气做什么?”封含玉慢慢走了过来。
见封含玉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投来冷冷的眼神,蛇妖心知大难临头,忙不迭服软央求道,“大人贵为魔族,想必定然不与那些修士一般见识!还望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哦?你看出来了?”封含玉一笑,表情却十分狠厉,“既然你知道了,还以为我能留你的活口吗?”
“大人,”蛇妖冒出一身冷汗,眼看封含玉举刀挥来,一下就要将它细细的身子斩成两段,连忙叫道,“关于那烛龙骨,小的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刀尖堪堪悬在蛇妖眉心。
蛇妖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没死,又小小地振奋了起来,殷勤道,“大人可知道,烛龙骨是怎么来的?”
封含玉横了它一眼,“敢卖关子?”
“不敢不敢,”蛇妖忙继续道,“传说,这烛龙骨原本是神兽烛龙身上的一块骨头,经人间修士偶然得之,打磨炼化,这才渐渐显出神奇的功效。只要……嘿嘿,只要有这个相应的材料供应,便能重塑容貌,令人永葆青春。一百年前,我从某个仙宗宝库中偷偷顺了来,这宝贝才落到了我的手中。”
“废话。你和那姓崔的豢养血奴,谋取巨利的花招,本座早已知晓。”封含玉刀尖往前递了一寸,看起来很是不耐烦。
“大人明鉴啊!”蛇妖吐了吐信子,“因那崔客常曾救过我,令我为他效力五十年以还救命之恩,我答应了,想着白白有鲜血供应,兴许饮多了便能有朝一日化身真龙……因此甘愿伏身湖中,为他牟利。可期限到了,他却贪心不死,胃口越来越大,还将我囚禁在这里!”蛇妖哭丧着脸,“我也是受害者呀!”
这蛇妖满口胡言,颠三倒四,封含玉没了耐心,刀尖寒光闪闪。
蛇妖吓得屁滚尿流,连忙闭上眼睛大喊,“那烛龙骨还有别的用途!能起死回生!”
什么?封含玉眼神一颤,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下的刀柄。
第26章
“你是说, 只要以修仙之人的灵根祭炼,便可将这龙骨升级,塑成一件能起死回生的法器?”封含玉把玩着手中的烛龙骨, 语气生疑。
“没错,”蛇妖垂涎地看着她手中的宝物, “需七七四十九条上好灵根祭炼。我也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以鲜血虽能支持一时, 可要源源不断, 终归麻烦得很。不若直接将法器炼化进阶,更为方便!”
“所以, ”封含玉双眼微眯, “你们后面捉来那些修士, 就是为了炼化法器?”
蛇妖点头, “不错!”
“胡说!”封含玉眼神凛冽,手中刀刃一横,“你又没用四十九名修士试过,怎么就知道它能令人起死回生?”
“虽然我没试过, 可曾经有人试过呀,”蛇妖讨好道,“听说几百年前, 曾有一位仙士大能,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曾用这烛龙骨令一人起死回生。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烛龙骨法力减弱, 才成了今天的模样。”
“修士的灵根是天然的宝物, 若能佐以血肉丹田, 一同投入祭炉, 一定能令烛龙骨恢复曾经的荣光!”
蛇妖谄媚道,“我看您身边不就跟着一个修仙的小姑娘么?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现成的材料,不用白不用……”
“你倒是会挑拨,”封含玉心思一转,挑眉道,“道听途说之言,也敢拿来糊弄本座?”
蛇妖还要辩驳,封含玉的刀尖已经在它七寸处捅出一个口子,鲜血涌出,浸入泥土。
蛇妖不敢置信,“大人,不是我说了,就能放过我的吗……”
“跟本座讲信用,凭你也配?”封含玉冷笑一声,手下用力,蛇妖立时没了声息,死得透透的。
却说易清岚这边,回道观后见宾客已散,蛇妖也不知所踪,但想来有封含玉在,应当无需太过担忧。便先去寻从那蛇妖水牢中救下的一行人。
宝剑有灵,易清岚没走出这片湖水多久,便见天上飞来一道白光,正是她的剑。
易清岚一手接住,见宝剑毫无损伤,也没有异样的气息,心知那些人应当已经无碍离开。
不过片刻,天边很快又有两道光点飞来,由远及近,易清岚逐渐看清,那是两名御剑而来的修士。
两名修士一男一女,跳下剑来,便向她恭恭敬敬行一大礼。
易清岚连忙拦住,“这是作甚?”
“多谢师姐救命之恩,请受我们一拜。”
等二人抬起头来,易清岚才依稀觉得眼熟,恍然大悟,二人正是不久前才被她从水牢中救出来的。
原来,他们二人是万彧宗的修士,因下山历练,与师姐师兄走散后误打误撞来到此地,却不幸被蛇妖钻了空子,囚禁在水牢之中。
万彧宗类似净云宗,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大宗门,虽说与净云宗相隔甚远,但在人间很有威望,两宗也时常保持着友好的往来。
易清岚一问,这两名门人不过修行到筑基期,法力不足,又被蛇妖压制,这才难以逃脱。还好被她所救,才摆脱成为水中亡魂的命运。
“师姐,那些被你救下的人,都已无碍,各自回家了。我和师弟稍作休整,才追随仙剑,赶过来找你。”那年龄稍长些的女子名叫段芷轩,一旁的师弟名叫史青崖,因救命之恩,看起来都对她十分信任亲近,“这里地处偏远,没有别的仙宗,也无咱们宗门常用的百信通,传讯甚是不便。我和师弟打算先行与本宗门人会合,不知师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离开?”
“我么……”易清岚犹豫了,此时她确实可以离开,只是……
山魈向来狡猾,不知缘何将她传送到此地,封含玉更说山魈已亲身来到此地,可它时隔多日却始终没有露面,甚是奇怪。难保不在暗中窥伺,酝酿什么阴谋。
再者,封含玉还没有回来。
就算要走,也总得跟她见一面才行。
打定主意,易清岚便道,“我恐怕还有一些事务还须处理,二位可先行回宗汇报此事,我随后便来。”
又少不得嘱咐二人一番,小心山魈云云。
段芷轩和史青崖听完,均是脸色凝重,对视一眼,“没想到还有这样棘手的妖物。该及时上报宗门,请派增援才是。”
接着三人便郑重道别。
夜间,易清岚独处一方客栈的客房之中,盘膝而坐,调息运气。
方才墟火第二次发作,她以天通祀宝协助独自压制,过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灵气已经运转自如,顺利克制墟火,而她自身的修为,短短几日也猛蹿了一大截。
按封含玉所说,墟火还有一次便可完全压制。照这个速度下去,应当能顺利突破金丹后期。
易清岚调息完毕,平复了半日才缓缓睁眼。
灼灼烛火,摇曳成影。室内的桌边,背对着她坐着一名黑衣女子,正举起酒杯送至嘴边。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易清岚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我的?”
易清岚没等到回答,只听见她好像轻笑了一声,又饮下一杯。
“你学得倒快。”封含玉道,“这才没过几日,你就能自行压制墟火。可见即便没有我,你也能顺利渡过最后一关。”
“何出此言?”易清岚笑笑,“我这条小命几次三番能够保住,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保命?”封含玉嘴角一翘,“哪需如此费劲。你们仙宗的宝物,可是有起死回生之神效呢。”
“哦?”易清岚抬头,“你说的是……?”
封含玉仍背对着她,像是自言自语,“怪哉。难道,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事?”
“怎么你也开始神神叨叨了?”易清岚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坐到她身旁,“难不成蛇妖那番行径说辞,竟动摇了你?还是说,有什么执念之人,是你想要他起死回生的么?”
“有。”
易清岚没想到封含玉当真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见她一脸凝重,当下也收起了调笑之意,试探着问道:
“是……你的母亲?”
封含玉轻轻摇头,“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很久,再怀念的心思也淡了。”
“那是……?”
封含玉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抿去了滑落唇角的一滴。
“是我的亡妻。”
烛火摇曳,映出墙壁上二人晃动交叠的身影,一时间十分安静。
易清岚听到那两个字,半晌才回过神来。
原来封含玉,她……
早已成过亲了。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像偷吃了一只梨子,原以为味道甜蜜如常,内芯却出人意外地酸涩。
易清岚尚反复咂摸着那两个字的滋味,却听封含玉又继续道,“她刚死的那些年,我总是在想,世间有没有死而复生的法子,若有,说什么我也要得了来。”
这话听来十分坚决,又透着一丝深深的伤痛之意。易清岚不由想象,兴许两人曾是佳偶天成,一朝痛失爱侣,想来封含玉必定难受至极。
心里的难言之意又多了一层。
封含玉两颊泛起淡淡的酡红,还要举杯再饮,却被易清岚一手握住。
“你醉了。”
封含玉微微转头,这仙宗的小姑娘,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阻她的酒。
烛火映照之下,易清岚的面目近在眼前,清澈的目光水盈盈向她投来,柔软脸蛋的分外俏丽饱满,睫毛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羽翼形状的阴影。
封含玉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念头尚未转过,已经对着她的下巴一手掐了上去。
易清岚没料到封含玉忽然来这一下,兴许是没控制好劲力,竟然掐得她下巴有些疼。
还没来得及呼痛,一阵冷香袭来,两片柔软的唇瓣已经覆了上来。
易清岚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只觉不可思议。可主动的那一方却甚是沉浸其中,反反复复,很是眷恋地碾压着她的唇瓣。一呼一吸之间,亲密旖旎的感觉慢慢加深,口中的空气被卷得一丝不剩。
仿佛怕她跑掉一样,封含玉一手按着她的后脑,牢牢禁锢她的身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在这样的律动中,易清岚只觉昏头涨脑,四肢软成一滩水,呼吸都变得困难,整个人好像坠入了一团温暖柔软的云中。
原来她的嘴唇是这样的味道。
就像是夏日沁在井水中熟透的桃子,刚触上去时,外皮温凉柔软,尝到后面,却是十分饱满多汁,沁人心脾的清甜之中,还带着一丝幽醇的酒香。
诱得人直想吞下,占据这全部的芳香甜美。
柔软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将彼此的温度传递给对方。两只手摸索着触碰、探寻,终于紧紧扣到了一起。
易清岚被压得难受,不禁偷偷地后退了一小步,没想到对方立即察觉,紧紧环了上来,低头吻得更深,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半晌,两人才分开,面颊均是像被火炉熏红了一样,两道目光像黏在一起似的,灼热得烫人。
“含,含玉。”易清岚垂下眼,往后稍稍退了一步,感受到脸上热意,几乎不敢抬头看她,“你这是……”
对面迟迟没有回音,易清岚不由抬头,见封含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见她目光盈盈看过来,如汪着一潭春水,封含玉如梦方醒,嘴角如常扯出一个笑来。
方才扣住的双手尚未分开,指尖流连忘返,拨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涟漪。
封含玉故作不经意地把手收了回去。
“那个……什么,”易清岚拨了拨耳边的头发,再度低下头,眼神往一边撇,“我……你……”
屋里的温度好像不知不觉地升高了些许,热得让人脸红出汗。
只听封含玉貌似长呼了一口气,冷静道,“我……我先出去一会儿。不早了,你先睡吧。”
“你……”易清岚下意识要拦着她,想说这个时辰自己还未打算歇下,却来不及了。
封含玉从容转身,一件斗篷从旁轻盈飘起,松松披落在她身上。门扉一开,冷气忽然侵入,清凌月光之下,她脊背挺直如竹,宛如负上一层霜雪。
第27章
凉风习习, 点点星辰镶嵌在夜幕之中。封含玉独立在廊角飞檐之下,一手抚上廊柱,无奈闭了闭眼。
刚才出门后, 冷风迎面一激,她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想起方才的举动, 封含玉不禁自顾摇头。本不是头一次喝多, 没想到自己竟然那么冲动, 甚至将她错认成了那个人。
这真的很不像她。
封含玉微觉后悔, 不过转念一想,照她的个性, 也不是不可以将错就错。
只可惜……对方的身份, 是她最为痛恨的修道之人。
不, 就算是修道之人, 如果真是她封含玉看上的人,若就此作罢,反而更不像她。
她就这般静静立了许久,不自觉又想起白日蛇妖的那番说辞来。
忽然身边有些许异动, 黑暗中幽幽浮现出一道影子来。
影兵恭敬向她行礼,“魔尊,有何吩咐?”
易清岚在房中等了许久, 直到月落西斜,也不见她归来,在床上辗转反复,仍是睡不着, 索性披衣起身出去寻找。
虽至夜半, 廊下仍挂着一盏昏黄的灯, 半亮不亮地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独立如竹,清峻秀美。
易清岚认出是封含玉在那里,原本悬在半空不安的心情好似微微地着了力,找到了归处。四周安静无风,偶然传来一声蟋蟀叫声,她慢慢走上前去,看见封含玉向竹叶遮挡的黑暗处侧着身子,好像在低声和什么人说话。
除她之外,封含玉竟然还认识这里其他的人么?这么晚了,还在谈天?
易清岚想着不要打扰,又实在好奇,便轻轻走上前去,想跟她打个招呼。然而说话声却忽然停了下来,封含玉好像察觉到有人靠近似的,头微微侧过这边,身子向黑暗里挪动了一点,便看不见了。
等易清岚来到她刚才所立的廊下之处,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旁的竹叶在微微晃动。
奇怪,刚才封含玉不是在这儿的吗?
毫无防备中,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上她的肩头。
骤然感到肩上的触感,易清岚如惊弓之鸟,手中已经聚起了攻击的火焰。
待到回头看清身后的人,辨别出来人是谁,她才松了一口气,两团火焰在手中熄灭。
“你刚才……”易清岚又看了看她刚才所在的地方,又看了眼封含玉。
“怎么了?”封含玉看起来气定神闲,毫无破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
易清岚心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便道,“外头夜深露重,我来找你的。刚才,你是在跟谁说话呢?”
封含玉却摇了摇头,“哪里有别人在?从头到尾只有我在这儿呢。”
修为进步之后,五感比从前更为灵敏,易清岚分明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可以肯定,刚才这里不只封含玉一人。
她为何要隐瞒呢?
易清岚想回客房,走出几步,感到封含玉立在原地不动,便转身问她,“你不回去?”
“实不相瞒,”封含玉道,“白日家中有人来信,说是出了一点小小变故,我正苦恼,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呢。”
“你……又要走?”刚才的那点疑惑很快被新的情绪盖住,易清岚上前几步,语气带了点自己察觉不到的焦急,“你要跟我一起找师妹,还有山魈,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心思一览无遗,封含玉安慰道,“放心,我会回来找你。你知道的,我总能找到你的。”
“……”易清岚默然无语,在夜色中目送她远去。封含玉应当是用了什么远地传送的阵法,很快,身影便完全消失了。
好吧。易清岚将满腔的话语咽回肚中。
所幸,她总找得到自己的。
易清岚躺在床上,挥灭烛火,屋里恢复了一片黑暗。
她默默想道,封含玉颇有游侠之风,徜徉山水,来去自如。言行举止,总是透露一股潇洒不羁之意。
虽然她举止之间好似对自己格外不同,语气温柔,目光缱绻。但迎着那道目光久了,易清岚却凭着一种对爱恋之人独特的敏锐,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来。
她的心悦之人目光充满平静和依恋,却好像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她不敢再多想,只归因为患得患失所生的错觉。
还有封含玉的亡妻,似乎是一个十分厉害独特的人,封含玉言谈之中,仍对她颇为关切怀念。
喝得醉了酒,也是为她么?
临近入睡之时,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恍惚之间,易清岚做了一个梦。
她打坐一夜,成功压制墟火后,顿时感觉身轻体健,神清气爽。推开门,天光已经大亮,外面是阳春晴好,花团锦簇。空气中传来一股芬芳的气味,像蜜糖一样香甜美妙。
一条山溪潺潺地流淌,她踩着脚下的茸茸青草,沿溪水方向而行。林中不知何处飘来一阵笛子吹奏的乐音,清丽悠然,像是流水一般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她便这样脚步不停,快乐地往溪谷的深处进发,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不明所以的极乐之处,以强烈奇异的吸引力,深深地召唤着她。
越往那处去,笛声便越发明晰动人,易清岚跟着笛声而去,心中竟然逐渐产生一股生平从未体会过的,近乎疯魔般的畅快之感。她踏着笛声的旋律,不由自主地载歌载舞起来。
回想起那些山中清修的日子,每日晨课晚修的钟声,长老们来回授课的语调和姿态,是那样地无趣,她活了几十年,竟然从未体会过当下如此的快意,真是白白浪费了生命,只想将其全然抛到脑后,忘记一切,永远停留在当下这一刻。
就在这滔天的幸福洪流之中,易清岚忽然感到有些异样。
腰上有一处,正在格格不入地发烫,烫得她难以忽视。
易清岚因这幸福感的短暂破坏,生出了一些小小的烦躁之意,一把往自己腰上抓去。没想到竟真抓到一物,硬硬地硌着她的手掌,举起手来一看,竟然是一枚透红的兽纹玉佩。
忽然,这梦的景色全都变了。晴光潋滟从头顶像墙纸剥脱一样地褪去,揭开背后漆黑如墨的夜色天幕,弯月高悬,四周啾瞅的鸟鸣变成了凄厉的寒鸦声声,冷风阵阵袭来,刀一样刮着她仅着薄薄中衣的身躯。
原来方才那遍体无比舒畅的感觉,竟是由这样凌厉的痛觉转化而来。
一息之间,易清岚四顾茫然,处在无边的黑暗孤冷环绕之中,她搞不懂自己是梦是醒。
还没等她意识到自己什么情况,脑中传来一股爆裂般的痛感,几乎令她无法站立。好像有一把锯子生生地剖开她的脑仁,划开她的丹田和浑身的经脉,牵扯着她的灵魂,要令她四分五裂,爆体而亡。
易清岚捂着脑袋浑身颤抖,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是清醒的。可明明方才已经睡下,却不知为何,在梦中浑然不觉走来了这里。
梦已醒,但那梦中的笛声,还在空荡荡的天空中兀自回响。
梦外的真实笛声十分怪异,全然不似梦中那般优美。竹笛了无踪迹,这笛声却好像悬在易清岚的脑门上奏响,难听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拉锯,拿大炮轰她的耳朵。
“山魈——”
易清岚狠命捂着耳朵,双膝跪地,爆发出痛苦至极的一声呐喊。
“我杀了你!”她双目通红,忍着剧痛,念咒召剑。
反复念了多回,剑却迟迟不来。而她的身躯却随着笛声的韵律,不由自主地缓缓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易清岚忍着剧痛,拼命抵抗笛声对她的操控。然而这笛声却如跗骨之蛆,轻易透过她的耳朵,钻入她浑身的每一寸缝隙,像提起牵线木偶一样,举重若轻地操纵着她的每个关节。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易清岚不甘心这样受控,可四肢却像别人的一样,完全不听她的话。她不知道笛声意欲何为,更要将她带到哪里去。
夜深露重,走过缭绕的雾气,前面陡然开阔,竟然是一片光秃秃的悬崖。
快停下,快停下!易清岚拼命控制着自己的身躯,想尽办法,连凝火决都使出来尝试,仍然毫无用处。
她的身体就像是换了一个大脑作为主人,全然跟着笛声的节奏往前走。
再往前两步,便要踏空了。
易清岚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她有修为护体,可像这种无法控制身躯的情况还是头一回,难保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易清岚的脚已经堪堪伸了出去,重心前移,她咬着牙,勉力控制自己的四肢,延缓前行的速度。
若是再往前一步——
笛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一股失重的感觉传来,易清岚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栽下悬崖。
暗夜之中,突然传来一声破空之响,一道强光划破黑夜,如流星一般直向悬崖下射去。
易清岚下坠到一半的身躯忽然在中途停止,一支长箭捅穿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钉在崖壁之上。
“大师姐!”
崖顶上传来一阵带着回音的呼喊。
易清岚心神一震——这是廖明珊的声音!
第28章
三日前, 净云宗。
这日清晨,净云宗上空忽然响起几声钟磬之音,悠远回荡在整个宗门之中。庭中负责洒扫的弟子纷纷抬起头, 往天上看去,只见四朵祥云分别从东西南北而出, 径直往宗门大殿飘去。
每逢初一十五, 四位长老才聚在一起开会, 商议宗门大事, 今日不是初一,更非十五, 长老们怎么会一早前往大殿议事呢?
想来是宗门出了些许着急的大事, 才惊动四位长老一同出席。
大殿中共有四个座位, 呈环形分布在东西南北四角, 宿阳长老苏俊卿坐在北面首席。
她一身绣着金丝暗纹的轻纱白衣,看上去飘飘欲仙,手中拈着一封信笺,稍运灵力灌注其中, 信笺上的字迹便展在空中,分作三份。苏俊卿素手轻挥,三份字迹内容便平平飞到了天辰, 风馗,妙炎三位长老面前。
虽说净云宗创立时日不算长,但是四位长老都十分资深,宿阳长老和天辰长老所在大乘期, 而其余两位尚处在略低一境界的合体期。
“万彧宗掌门的来信, 各位可都看过了?”苏俊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颇有些神秘幽远的意味。
天辰长老一挥袖袍, 愤懑地“哼”了一声,“历来妖族只会做些偷鸡摸狗,捡些零碎的下流勾当,没想到这次竟生出如此野心,企图用偷盗而来的法宝复生妖王戎昼,还要献祭修士,壮大妖族。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妙炎长老道,“万彧宗向来擅长潜伏隐匿,打探消息,就连百信通的据点也多由他们负责。想来消息不会有误。若是真如万彧宗掌门所言,那么连日来,各宗许许多多的修士,包括我宗几个下山除妖的徒儿杳无音讯失踪一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何不趁此一举挫败妖族?”天辰长老咬牙道,“妖族原本势弱,只不过数量众多,且善于藏匿,诡计多端。可若是正面迎敌,就算是妖王真身现世,你我合力相击,剿灭妖王又有何难?”
“天辰长老所言甚是,正合我的心意。”苏俊卿深以为然,点头道,“只是按我的想法,原本为着近期宗门大会的任务,各宗都有弟子在外历练。索性我们先不着急出面,只增派弟子对抗妖族,历练一番。若真能阻挡妖王现世,那固然好,到时候她们若不敌,或是有什么危险,我们再接住即可。”
“她们远在千里之外,风险难测,”风馗忍不住道,“不过是些几十岁的奶娃娃,道行不高,敌人善弄诡计,况且此行必然深入西南妖境,那里又是诡异凶险万分,叫她们如何能够成事?”
“风馗长老不用太过担心,徒儿们本就各自有各自的道行和机缘,若是人为保护太过,反而不好。”苏俊卿摇着手中的折扇,云淡风轻道,“何况宗门大会每回布置除妖任务,向来有按弟子历练成果加分的规矩。若是真能挫败妖族的阴谋,岂非是积攒实力,扬名天下的好机会?也能鼓舞诸位弟子勤加修炼,日后为斩妖除魔做出表率。”
“自从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过后,一代元老殒身,包含你我在内,所剩的大能已然不多。”苏俊卿微微叹气,“修炼渡劫本就需要大量时间,是以各宗眼下颇有些青黄不接的趋势,都十分注重下一代人才的培养。若是……”
天辰长老接话道,“若是我宗弟子经此一事,有所长进,甚至走在别宗前面,岂非额外之喜!”
“二位长老说得有理。”妙炎沉吟道,“眼下宗中这批弟子太过年轻,虽然修炼勤奋,一心向道,可是没有经过太多的历练,终难修成正果。此行虽然凶险,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碰上什么大机缘。况且妖王尚未现世,只是救出同宗,尚且还算不得太难。”
“正是如此。”苏俊卿将手中折扇啪地一收,“从今日起,我们便密切观察着西南动向,随机应变。妖族狂妄至极,祸害人间,这次必得给他们重重一击,叫他们从此永无起势的心思。”
……
天色微明,悬崖顶上,立着三道人影。
廖明珊双手拢在一起,默念咒语,手掌作出飞鸟扇动翅膀的模样,接着双手微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飞出一只浑身透明的白色灵鸟,扑闪着翅膀飞快远去,消失在天空之中。
“好啦,”廖明珊微笑道,“我已将此处情况原原本本道清,青鸟日行千里,想来长老们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也好,这样师尊便不必为我忧心了。”易清岚盘膝坐在地上,方才她浑身剧痛,调息半日才稍有减缓,她呼出一口浊气,勉强站起身,转向旁边立着的一位陌生女子,“方才多谢这位道友相救。”
“易师妹不必客气。”那名女子略一躬身,极为有礼地冲她一笑,见易清岚要起身,立刻伸手拉了她一把,等易清岚站稳后,又矜持地收回手去。“说来该我谢你才是,我师妹师弟二人,还多亏你相救呢。”
易清岚方想起来,此前从蛇妖处救下的段芷轩和史青崖二人,和眼前的女子本是同宗,想来他们已经互相联络过了。
廖明珊在一旁道,“这位是万彧宗应鸾真人门下,岑霜练,岑师姐。”
岑霜练朝她微微点头。
这位岑师姐身材极为高挑,长眉入鬓,两只眸子如乌玉寒星一般炯炯有神,一身深蓝锦袍,负手而立,身后背着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弓,俨然一副大宗门徒的气派。
对于她的师尊应鸾真人,易清岚也是早有耳闻,早年苏俊卿前往万彧宗拜访之时,曾带她一同前去,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次出行无缘相见。据说这应鸾真人乃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年少成名,后来推拒掌门之位,上了年纪之后更是常年闭关不见客人,对于收徒也是极为挑剔。听说,岑霜练便是她选中的关门弟子。
岑霜练是弓修,并且年纪轻轻,修为已经突破至元婴前期。方才她受笛声所控,险些跌下悬崖,正是岑霜练情急之中射出一箭,将她钉在崖壁之上,勉强挂住了她。
易清岚惊讶道,“原来是岑师姐,尊师应鸾真人可好?许久不曾拜访了。”
“劳师妹记挂,家师一切安好。”岑霜练道,“易师妹是否受那笛声所控,才跌下了悬崖?”
“怎么,你们也能听到那笛声?”回想刚才的惊险时刻,易清岚隐隐心悸,“听来不头痛难受么?而且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岑霜练和廖明珊对视一眼,廖明珊摇头道,“那破笛子虽然吹得很是难听,但我俩并没有疼痛受控的感觉。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原来那笛声这么邪门啊,还能摄人心魂?”
易清岚暗自寻思,觉得今夜的笛声未免太过蹊跷。
从前听到的时候,并未感到笛声有这样大的威力,且只对她一人起效。
那笛声怎的忽然变得如此厉害起来?
见易清岚身上的中衣已被长箭戳破,夜风寒凉,岑霜练立刻解开外衣,关切地披在易清岚身上,安慰道,“天凉了,切忌吹风。师妹别嫌弃我这单衣,等到了城中,我为师妹再买一件新的。”
一边的廖明珊实在看不下去,笑道,“好啦,你们师姐妹相亲相爱,真是客气得要命。”她勾住岑霜练的脖子,看上去已经和她无比熟稔,“这位岑师姐英武不凡,很是厉害。有了她,我们定能顺利救出各宗道友,还有宛瑛和舒月她们。”
提起林宛瑛和林舒月,易清岚心头一痛。
没想到她二人一直为山魈所囚,至今尚未回转。
从头到尾,前后串联起来,山魈步步为营,收集宝物,以圈套诱捕修士,打的竟然是复活妖王的主意。
避毒瘴,肉白骨,下一步,便是捉来修士献祭,待天时地利,将妖王复活,重振妖族。
她和封含玉费尽心思挫败此地背后的阴谋,但今晚若无岑霜练相救,她跌落悬崖粉身碎骨,身死之后,烛龙骨便落到了山魈手中。
可以说,从一开始将她送来此地,她就落入了山魈的圈套。不管是作为修士被献祭,成为宝物进阶的牺牲品,还是作为胜利者将烛龙骨从蛇妖手中抢走,全部都在山魈的筹谋当中。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谋!
易清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还好,还好她未完全受控被人所救,还好烛龙骨在封含玉手中,没有叫山魈得逞。
“那所谓妖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妖王名唤戎昼,是上古时期所生的妖兽,是妖族原本的首领。”岑霜练道,“书上记载,戎昼厉害无比,一吐一息能令日夜更替,可抵千军万马,后来为一名极为厉害的修士所杀,妖族从此没落。相传他死后,魂魄散落各地,有一息尚存,想必这就是那山魈藉以复活妖王的由头。”
原来山魈在背后,打的是这样一副好算盘。
易清岚一拳捶在树上,“山魈……若是被我抓到,定要将它……”
“扒皮抽筋报仇雪恨!”廖明珊心直口快,替她说了出来。
“二位不用担心,”岑霜练泰然自若,似乎成竹在胸,“近日多名修士在西南妖境失踪一事,早已引起各宗注意,想必援兵已经在路上,我们便先打头阵,会会那难缠的妖精。”
“如此甚好。”廖明珊眼中闪着点点狡黠光芒,轻轻一笑,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法器,将一眼熟的物事放了上去,以灵力启动法器。
易清岚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丝绦,看起来很像是从前方舒月剑上带着的那枚。
“这探星罗盘可是好用得很,有它在,不愁找不到人。”
随着灵力注入,罗盘缓缓转动,上面的七颗灵石放出光芒,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北斗的勺柄飞快地转动,像是善于寻找的野兽嗅到味道,正在努力地分辨方向。
等到勺柄完全静止之时,三人聚精会神看去,只见它稳稳地指着西南的某处。
随着罗盘停止运转,丝绦轻飘飘落到易清岚手心,便成了一个能够临时指引方向的简易法器。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
第29章
方舒月只觉自己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混沌之中,当她的意识再度回归时,是被一种喘不过气的憋气感难受醒的。
双眼从迷离到逐渐能够视物, 眼前是一个充满绿色的空间,好像长满了植物。
方舒月身体稍微动了动, 除开肢体明显的酸胀无力, 她还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束缚感。
低头一看, 自己的身体正被绿色的又粗又长的绳子缠绕着, 甚至还有越绷越紧的趋势。
冰凉的触感,从绿色绳子上和背后紧贴的柔软处传来。
“啊——”
方舒月转头一看, 骇得发出一声尖叫。
一条细长的分叉的血红舌头, 正悬在她的头顶, 轻佻地晃来晃去。两颗白森森的尖牙冒出浓臭的涎液, 差一点就滴到她的脖子上了。
她竟是紧紧地靠在一个人首蛇身的女人怀里。
那绿底黑纹的粗绳子,是女妖长长的蛇尾,盘旋在她腰上腿上,时不时来回滑动, 还有愈缠愈紧的趋势。
尽管方舒月是个医修,但她最为怕蛇,平日取蛇胆这样的事情, 都是交由同宗师妹做的。
明明昏睡过去之前,自己还在和林宛瑛与一老婆婆指路,怎么就……
啊,难道那老婆婆, 和这女妖……
“啊呃!”没等方舒月继续思索其中的关联, 女妖就用蛇信舔了她的侧脸一口, 留下一道湿痕。
脸侧传来一股极为腥臭难忍的气味, 方舒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不愧是仙宗来的小姑娘,这般的又香又嫩。”女妖舔了一口,不由砸吧着嘴回味道,“你的血,想必很是好喝,从哪里下嘴好呢?”
女妖仔细端详着她的身体,绿色的尾巴尖尖从下往上,来回戳着不同的部位。
“腿不行,肉太紧实,血液循环不佳。”说着又戳向她的腰,摇头道,“这里油脂太多,也不是很喜欢呢。”
方舒月早已浑身发抖,忍着呕吐的念头,头脑飞速运转,思索脱身的对策。
“噗嗤。”
还未等女妖的尾巴尖戳上方舒月的锁骨,一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低而又极为清晰的嗤笑声。
女妖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暗含的嘲讽意味,涌上一丝恼意,转向声音来处,“你笑什么?”
发出笑声的是旁边一个被另一条蛇捆在树上的人,“我笑你虽然嗜血,却不懂品尝,好好的新鲜肉身也糟蹋了。”
方舒月听到这声音,感觉熟悉得很,忍不住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女妖凶狠地一呲牙,忍不住游动起来,身子往那边探过去,蛇尾在方舒月身上的捆绑也松懈了一点。“你又不是妖,难道比我更懂喝血?”
“我没喝过血,自然不懂。”那人道,“只是我听一位很有名的妖怪说过,单独喝血,剩下干巴巴的柴肉肥肉,是道行最浅,最不懂吃人的妖才会做的事情,无异于暴殄天物。”
女妖生气地瞪了瞪眼睛,但心念一转,这人说得也不无道理,脑中不禁浮现出血肉一同咀嚼咽下的美妙滋味。
但她不愿表现出自己不懂的模样,便趾高气扬地问道,“什么妖怪说的这番话,我怎的没听过?定是你胡说八道。”
“胡说?我又不是妖怪,叫我编也编不出这些话来。”那人继续道,“是了,我记得那妖怪还说过,不同人有不同的吃法,像她这般鲜美娇嫩的小姑娘,兼之修道之体,灵气充足,只是喝血倒也无碍,多少对身体有所补养。但像别人,就须得……”
女妖竖起耳朵,“别人怎么?”
那人却默不作声了。
女妖不禁又凑过去一点,蛇尾对方舒月的束缚更松,“喂,那边的人,你继续说呀。”
“别人么,须得辅以八味佐料,浸入水中泡个三天三夜,等入了味,再……”说着说着,那人懊恼道,“瞧我,自己都生死难料了,对你说这些做什么?”
女妖转了转眼珠,总算想起来,这个人是不久前自己撞到她的洞府门口的。本不屑捉来,可见她是个修道之人,白捡来的,不要白不要。
当下便嬉笑道,“算你倒霉!你说得很好,我看你这么爱说道,嘴巴和舌头一定很好吃,那我就要用你说的法子,第一个吃你。”
“哎呀,不行,”那人急了,“你不能吃我,先吃她!吃她!
女妖却被馋虫勾起了食欲,细长的嘴角咧到耳边,下肢的蛇尾紧紧贴着地面,往她那里滑溜溜地爬去,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她凑到那人近前,“前后捉了你们这么多个,也够凑数了,就算偷偷囫囵地吞一个,他能奈我何?”
“他?”那人问道,“难道背后还有人指使你把我们捉来?”
“我看你死到临头,告诉你也无妨。”蛇妖傲慢地昂起头,“你们的下场,不是被我吃了,就是被山魈投到那祭炉里让妖火烧死。左右是个死,还不如被我吃到肚子里呢!”
那人终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瞪着她,唇边溢出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你敢?”
女妖见这人居然敢威胁她,气得眉毛倒竖,“你……”
还不等她发出怒吼,忽觉前胸一烫,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已经被一柄火气腾腾的法剑洞穿。
她来不及回击,更多的法剑劈裂了她的肢体,女妖就在这样的火焰猛攻之中,躯体四分五裂。
见蛇妖被杀,一旁的群蛇纷纷退避三舍,钻入隐蔽之处看不见了。
方舒月立在一旁,喉间忍不住泛上来一点哽咽之意,喊道,“大师姐!”
易清岚将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方舒月将头抬起来,“是一个老婆婆,她把我和林师姐用阵法送到这里……”
“我都知道了,”易清岚皱眉道,“但方才我已检查过这块地方,宛瑛……她不在这里。”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与其他人会合,再做打算。”
因为久在洞中的缘故,方舒月四肢仍然有些无力,易清岚搀着她往洞穴外面走。两人却都没注意到,在身后的暗处,两点绿色的莹光一闪而过。
眼前就是洞口,亮堂堂的日光射了进来。
“嘶……”易清岚忽觉大腿上一痛,余光看见绿色身影一闪而过。低头一看,大腿上多了两个小洞,渗出的鲜血由红转黑,腿上那处很快便高高肿起,显然已经中了蛇毒。
蛇毒蔓延极快,易清岚很快便嘴唇泛紫,身子软了下去。
“大师姐!”方舒月没想到,原来洞中还有隐藏的蛇暴起伤人,连忙重重点上她腿上穴道,让蛇毒不至于蔓延。
只是抬眼一看,方舒月不禁骇出一身冷汗。只见那不大的洞口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数百条蛇。蛇身纠缠在一起,昂着头吐着红通通的信子,腥臭的涎液滴落在地,将地上的草叶腐蚀成一滩黄水。
方舒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扶着易清岚往后退去,不料背后也传来无数的嘶嘶声,她脚步一顿,生生停在原地。
易清岚勉强召出剑来,虚虚地往前一挥。
洞口的群蛇被剑气扫到,往旁侧避开了一瞬。但很快就有恃无恐,重新伸长了头颅过来。
方舒月勉强抵挡了一阵,头上都是汗珠,“大师姐,这样下去不行……”
一条蛇见她俩渐有不敌的迹象,借着群蛇织成的蛇网,耀武扬威地扬起身子,蛇口大张着,直往易清岚的脑袋扑来。
易清岚的手勉力抬起,凝聚灵力,但尖利的牙齿已经往她面孔袭来,眼看就要咬出两个血洞。
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头蛇听到不禁有些瑟缩。片刻之间,一只黑鹰威风凛凛地兜头俯冲下来,将这条不知死活的蛇用双爪勾起,旋即飞上天空,松开双爪,蛇便掉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黑鹰又俯冲几回,连续抓了许多蛇摔死。其他的蛇都害怕了,纷纷溜走。
易清岚这才顶着日光,和方舒月走出了洞口。
出去后,那鹰正好整以暇地在旁近一棵树干之上,惬意地用嘴梳毛。见二人无事,接着便展开翅膀,向远处的天空飞去。
“大师姐,你伤重得很,我先为你医治。”方舒月就近找了一些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之上。
易清岚感到好了些许,抬头往空中越来越小的影子看去。
那黑鹰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禽类。说是灵宠,又好像太过骁勇。
最为重要的是,刚才凑得近些时,她分明感到,那鹰身上传来一股特别的熟悉气息。
难不成……是她派来的么?
第30章
方舒月见她对那鹰格外在意, 便道,“那鹰真是有灵性,来得这么巧, 倒像是专门来救咱们的一样。”
易清岚的伤口虽然还是肿胀,但已经不再流黑血, 方舒月为她包扎好后, 二人一同御剑, 来到一座巍峨的青山之上, 这是她们和同宗约好一同会合的地方。
山腰处的小路上,岑霜练正带领几个万彧宗门人, 和廖明珊及眼熟的几个净云宗同门一起等在那里。此前易清岚见过的段芷轩和史青崖也在其中, 纷纷朝她点头微笑。
廖明珊与方舒月许久不见, 立刻跑上前来迎她, 挽着她的手一番关怀问候。
岑霜练仍是神采奕奕,山风中衣袂飘飘,在一众修士之中看起来尤为俊逸出尘。她关切地走上前来,打量她二人一番, “易师妹,方师妹,你们无事了吧?”
方舒月担忧道, “我没事,只是大师姐她被毒蛇咬伤了。”
“受伤了?”岑霜练皱起眉头,“此处山高路险,可没有地方医治。易师妹能否忍耐片刻?到了城中, 我再为你请好大夫看诊。”
“无妨, ”易清岚回应道, “舒月颇通医术, 已经为我包扎,想来已经无事了。”
“如此甚好,委屈易师妹多忍耐片刻。”岑霜练转身,指着眼前那条唯一的山路,“西南妖境多崇山峻岭,险峻奇诡之地,从这里上山,便是唯一能够通往妖境最快的通道。此地极为险要,无法御剑,只能一步步登上去。”说罢便带领众人登山。
山道狭隘,两侧尽是山石树木,极为难行,回首望去,一片云海苍茫,雾里看山,如临仙境。
走了半日,进入峡谷,前面渐渐看见一道山门,隐在山岚之中,城墙鬼斧神工,厚重得仿佛与山峰融为一体,突兀地高耸在前方。
“我听师尊说起过,这庐钧山关卡,乃是夜琼宫所设。”易清岚对方廖二人道,“夜琼宫不是一般的修仙门派,而是代代传承的蛊修世家,势力遍布西南妖境。”
“我知道,”廖明珊接话道,“据说她们夜琼宫千百年来,研习巫蛊秘术,传女不传男,因此宫中全是女子。这蛊术可很是少见,听说邪门得很,与咱们修道之法很是不同。”
“是不是就是宗门大会多次下了请帖,却总是不来的那个?”方舒月回忆起来,“若是此地在她们治下,我们此行岂非必然要和她们打许多交道?”
待走到城门之下,众人瞥见城墙上有隐隐一点人影闪过,不过多时,旁侧的小门中开,裂出一道小小的缝隙,一个衣着黑白两色的人影从后面挪出来,双手环在袖中,如山水墨中洇出的一片薄薄的纸人。
岑霜练走上前去,一一报上名讳来历,恭敬地递上宗门名帖。
名帖飘然而至,飞至那人影身前,那人只扫过一眼,名帖便自动卷了起来,收入她袖中。
随后那人往旁侧一让,仍环袖抱胸,冷漠客套道:“稀客稀客,从这方小门入即可。”
挥手间,那十分简陋的小门从中间分开,看情形只容一人通过。
众人见状,忍不住低声议论。
万彧宗门人中走出一个人来,是史青崖。他略带不满道,“我们是可是正儿八经的仙门正派,夜琼宫怎能如此轻慢待客!”
岑霜练却只是微微皱眉,抬手示意他止声,低声道,“来此须以正事为主,少生事端。”
虽然众人都暗含不满,可是眼下救出被困于西南妖境的同门十分紧迫,因此都暂时忍了下来。
那门十分狭小,她们正打算一一过去,忽然听见城墙之上传来清脆的几声拍手声,接着便传来女子奇异而放肆的笑声。
众人一时惊讶,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一蓝衣女子从城墙飘然而下,媚眼红唇,举止张扬,仔细看去,脖颈后和手臂上都纹着碧蓝的蝎子蜈蚣,甚是骇人。
“这么多贵客远道而来,你竟敢这样怠慢!?”她不顾眼前还立着一众门人,明明方才还在大笑,这会儿忽然露出恶狠狠的神色,一把将方才门前那人拎起来,“要你何用?快滚!”
那人便轻飘飘地像纸片一样,被扔到了小门之后。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那女子体态风流,妖妖娆娆地走到近前,一股浓得引人发晕的奇香扑面而来。她从岑霜练的下巴打量到她双目,媚眼如丝,道,“贵客么,当然该走正门。有你这样的客人来此,我们夜琼宫可不会失了礼数。”
说罢双手一拍,那偌大的城门轰然从中张开,掀起一片扬尘,扰乱了雾气流动的轨迹。
女子倒也不多话,只抬手作出个请的姿势,笑容十分张扬夺目。
仙宗弟子们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岑霜练回礼谢过,便带着众人进门。
易清岚本随着他们一起,可行走之间,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旁的什么东西。
貌似……是一片黑色的衣角闪过去了?
眼熟得很。
她心中一动,步子放慢,渐渐落到了队尾。
见四下无人在意,她便凭着直觉,转到一侧的密林较深处。
树后黑色袍角飘动,那人转过来,果然是封含玉,脸上泛着熟悉的清冷又矜傲的笑意。
“你总是这么喜欢神出鬼没?”易清岚不禁翘起嘴角,走上前去,“走路不吱声,还飘来飘去的,吓唬我呢?”
没想到封含玉只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看着她的眼神,倒比往常深沉许多。
与她目光相触,易清岚忽然回想起上次分别之前那个解释不清的吻,脚下不禁生出一点迟疑,脸上热热的,有点烫人。
她敏锐地觉得,短短分开数日,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别动!”封含玉忽然出声,随手折断一根树枝,
易清岚就此待在原地,乖乖不动了。
一条青蛇从树上垂下来,堪堪坠到易清岚耳边,还没来得及作出攻击姿态,就被封含玉刺落在地,悄无声息地死了。
易清岚偏头看见,也不禁浑身一凛,无奈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话果然不假。”
“怎么,你被蛇妖咬伤了”封含玉这才见她腿上包扎成那样,不禁微微皱眉,伸手去碰。
不料指尖快要触上肌肤时,易清岚一把将她的手捉住,牢牢圈在掌心里。
“我就知道,那鹰果然是你派来的。”
两人距离极近地站着,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易清岚凝视着她的双目,似乎想要从中看出点不为人知的情绪。
封含玉手下轻轻一挣,却被她握得更紧。
“你先别说话。”见封含玉形状姣好的唇瓣上下微动,好像想要解释什么,易清岚的心不由自主悬了一瞬,另一只手抬起,好像想要掩住她的嘴巴。
四下无人,她犹豫了半日,不知这话在此时此地说来,是否有些不妥。
但她最终还是开口,一字一句问道,“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几日,她总是无端想起那日的片段,尤其是在夜深的时候。难耐的吻,唇瓣柔软的触感,滚烫的呼吸,互相缠绕的发丝,手指的交叠,都像是烙在脑中,挥之不去。
可是每每想起,胸口又升起一股莫名惆怅的难受之感,像注满一潭又酸又涩的苦水,无处倾流,憋闷得很。
说到底,这一切的一切都系于那一人身上。
半晌,见封含玉默然不语,易清岚握住她的手慢慢放下。
她垂下头,心中吊着的那块石头也终于沉郁丧气地落了下来。
易清岚悄悄叹口气,语气上扬,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其实……也没关系的。毕竟,像这样的事情,都应随心而为,不可强求。”
“这确实符合你的脾性,毕竟你是个长情之人,想来一定还怀念着你那位……亡妻。”
话音未落,易清岚忽然觉得身上力道一紧,失重的感觉传来,跌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
感到被身前人的双臂紧紧揽住,易清岚错愕极了,心中生出一分难以置信的情绪,下沉的心情像是荡着碧波的小舟,又慢慢地上浮了起来,轻快地打了个旋。
这怀抱太过温暖,令人难以抗拒地沉浸其中沉溺其中。封含玉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气息,易清岚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抬起双臂,将她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
“封含玉……”她轻轻呢喃,这三个字在舌尖上一一滚过,酿出几分缱绻的味道。
沉浸在她的怀抱里,就像倦鸟归巢,孩童归家,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心感。
过了不知多久,怀抱依然如旧。然而下一秒,易清岚双眼猝然睁开,觉得四周有什么变了。
山中的温度,光线,雾气,都给人独一无二的感受,她说不清楚。但修仙之人五感敏锐,隐隐感到身处的环境有所不同。
封含玉仍然紧紧地环抱着她。
岑霜练一行人走过去后,山门便在后面缓缓合拢。
众人抬眼一看,眼前的景色忽然大变。原本狭隘难行的山路骤然开阔,形成一片平地,树木草石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行人纷繁,开阔喧哗的街道景象。人们的衣着谈吐,充满了独特的异域风情,与中原大有不同。
竟是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段芷轩惊讶道,“原来那山门竟然是一道结界,能让人直接进入此境。”
岑霜练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双目沉稳扫过四周,“那女子身上纹着五毒,应该是夜琼宫的人不假。想必此地就是这里最大的都城,琉渊城。”
一旁忽然传来略显杂乱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岑霜练一瞧,是队伍中净云宗的门人。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师姐?”廖明珊急道,“刚才有人看到她了么?”
有人答道,“是易师姐?进山门前,还看见她在后面跟着呢。”
众人纷纷左右转头找去,却不见她的人影。
方舒月心中一紧,忍不住道,“难不成,师姐她……没有跟我们一起进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