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心绪足够安静,一个人喝着茶,如同生活在山间的隐士。


    这种波澜不惊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婚礼快要开始,新娘子没进门,却跑进一个抱粗大箱子的人,气喘吁吁道:“诶哟,幸好赶上了!”


    那便是杨真,一件半新的青色袍子洗得发白,满头尘埃,风尘仆仆,加上他抱的那个几乎和他同高的箱子,就显得他更加滑稽了。


    魏澜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便望向了他,他的目光也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第一个看到的也正好是魏澜,便咧开嘴笑了。


    魏澜笑着低头喝茶,想他果然黑瘦了。


    前来迎接杨真的,是一副新郎官打扮的裴均,他看到杨真只是也有一些意外,喜道:“不是说赶不回来吗?怎么还是来了?”


    杨真就笑着答:“连跑了一天一夜,马都换了三匹,你说怎么赶回来的?”说着把手中的巨大木盒递给裴均:“在剑南一座深山里发现的一棵老桐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取下一块做琴再好不过,今天特意抱过来送你,贺你新婚大喜。”


    裴均便叫小厮收下,“有心了,等你结婚我也送你一件好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喝上你的喜酒。”


    他邀杨真往前坐,可杨真已经看见了魏澜,便婉拒了。主宾席坐的都是裴家族中长辈,还有一些地位比较高的宾客,比如沈博士,真去了反而不自在。


    裴均大概也是想到这些,便由了他去。


    杨真便一路小跑坐到魏澜身边。


    “嘿!”就算作是打了招呼。


    魏澜也不看他,只是把自己半冷的茶倒给他喝,“怎么来得这么匆忙,头发也没梳好。”


    杨真本来想喝酒的,但现在尚未开席,几杯酒下肚,毕竟容易醉,摸了一下魏澜递给他的杯子,确定不是热茶,这才一饮而尽。


    喝完才去接魏澜的话。


    “哪里?应该也不碍事吧,毕竟我不是新郎,没有几个人会看我的。”


    魏澜便感叹,“怎么偏偏让你这个最不遵守礼制的人做了奉礼郎?”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替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们其实已经分开了四五个月有余,再次相见,没有一点生疏,还是像平日里那样闲话家常,亲昵自然。


    杨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信里说给你带的果子,试试味道怎么样?”


    “……酸甜可口,还不错。”


    这一桌坐的多是太学旧友,也有裴均的新同僚——他落第后经沈通海举荐,留在太学任助教。


    见他们两个男子举止亲密,便调笑道,“今日倒不像是裴兄大婚,反而像是你们两个的好日子。”


    天下忌讳谈男风,此话一出,身为监察御史里行的魏澜便变了脸色。


    只有杨真还浑然不觉,笑道:“开这样的玩笑,我看你是想让我们两个都死。”


    他不介意,大家也就轻松起来。


    反而又调侃起那个说话人。


    “何止是你们两个,怕是整桌都是他的仇人啊。”


    那人也就不好意思地摇着纸扇:“谁叫杨兄和魏兄关系如此要好,女眷席就在旁边也不为所动,只看向对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这一次他学聪明了,转了个弯:“一个家门出来的好兄弟。”


    杨真便说:“我还有一个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的裴执中,你们怎么就不说呢?”


    大家笑作一团,话题也慢慢偏移到。新郎官和新娘身上,也有不少人问起杨真在剑南的见闻,不过大家最热衷于谈论的还是女子。


    男眷席和女眷席由珠帘隔开,未婚的男子和女子都在互相偷看,小声议论。


    今日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来了不少,比如太常寺主簿之女卢幼兰,相貌秀美,性情温婉;吏部员外郎之女崔绮,是出了名的富贵牡丹花,明媚张扬,性格高傲;又或是尚书省都事之女郑蕙娘,才貌双全,素有贤名……


    自然还有沈博士之女沈秦桑随母一同出席,大家似乎都听说过裴均曾经心悦于她,但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这次她出席倒也是神情娴静,落落大方。


    所有话题,魏澜都不过耳,不经心。


    几杯酒下肚,便又有人放肆起来,问魏澜道:“渟渊兄,是否属意的女子?听说御史台几位长官都想给你做媒,你都推了?”


    魏澜工作期间向来并不喝酒,只是因为这一天杨真在他身边,多饮了几杯事,倒也不见醉,语调平稳:“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众人不以为然,“再忙也要成婚呀!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最有出息,进士第四,监察御史,多少人盯着呢。你倒好,不近女色,跟个苦行僧似的。”


    魏澜垂着眼眸,神色阴晴不定。杨真便站出来替他说话,“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现在正是专心事业的大好时候,哪有时间计较这些儿女情长。俗话说好男儿不愁没有女儿嫁,你们这些人瞎操心什么。”


    大家便调侃他:“杨怀初,你在剑南大半年,可曾遇见什么绝色女子?”


    杨真摇摇酒杯,苦笑:“哪有什么美女,深山老林,只有猴子。”


    “哈哈哈……”


    只有魏澜看向杨真,若有所思,杨真心生疑虑,便问他:“做什么、像看猴子一样看着我?”


    “你难道不是?”


    “我当然不是。”


    魏澜便评价道,“你不仅是猴子,还是猴子将军,专门喜欢冲锋的那一种。”


    “……”杨真初初听来,还以为魏澜是在夸他,过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气笑道:“我这只猴子将军也是为你这个猴子皇帝冲的锋。”


    两人笑笑不语,碰了酒杯之后,各自罚了一杯。


    婚宴便一直持续到晚上,宾客们渐渐散去。


    杨真也要走了,可他刚站起来,就发现脚步有些虚浮,只好摸着桌沿不敢动了。


    魏澜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回去吧。”


    杨真这时虽然已经大醉,但也不至于完全糊涂,摆手拒绝道,“这怎么行?你家本来就远,送了我,哪有时间赶回去,明天还要上早朝的呢。”


    魏澜依然说“无碍”。


    “不用不用,我自己——”杨真走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魏澜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门口停着一辆赁来的骡车,车夫正在打盹。魏澜把人塞进车里,自己也坐上去,对车夫说:“永崇坊。”


    杨真靠在车壁上,眨巴着眼睛,只好说:“那你送我回去,今天就要我家睡吧。”


    魏澜想,永崇坊的确离皇城更近,便答应下来:“好。”


    车夫扬鞭,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盛京的长街。


    时值夜深,杨真一家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今晚回来。只有看门人见是少爷,十分吃惊。


    杨真被魏澜扶着,交代到:“我带一个朋友今晚留宿……”他说着说着又想到,“老人和夫人都已经睡下了吗?”


    “是。”


    “那就不要惊扰他们了。”


    “是。”


    小的们给他掌了灯,一路将他引到了院子里去,路上还交代老爷和夫人都盼着他归来,所以杨真所住的房间日日都有打扫。


    等点了灯,将屋里照得明亮,仆人们便都下去了。


    杨真便“啪”一声,成大字倒在床上。一会儿又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魏澜在,便麻溜地将自己滚成一小坨,“喏,这边给你睡。”


    魏澜虽和杨真关系极好,但从来没有和他人共睡一张床的习惯。便不由自主皱了眉,在房间里打量了起来。


    这间房相比于他的房自然好的太多,打扫得很干净,但是东西有些……算不上杂乱,只能说是杂多,符合杨真喜欢小玩意的性情。比如说墙上挂着的北戎的羯鼓,博物架上摆着的意义不明的丑陋人偶,书桌上一盆奇奇怪怪的植物,不像是草,反而像是浓密的苔藓。


    不过他的重点都不是这些,衣柜或者箱子里应该有那天收起来的被子或者枕头。


    杨真见他迟迟不肯过来,又多次拍了拍床板,“其他的客房没有打扫,在地上睡又太冷了,和我一起睡吧,魏澜。”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简直像是说梦话一样。


    魏澜今晚也喝了酒,虽然没有像杨真那样醉的厉害,也谈不上完全清醒,便在椅子上坐着,没有过去。


    杨真呼呼大睡了一会儿,就从床上爬到地上,将格子门打开了,外面的风月光便一同照了进来。


    因酒醉而混乱的思绪也清醒了不少,就这么坐在门边。看着庭院中的竹柏发呆。


    一回头,竟然发现魏澜也在,便会心一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蜀山呢,原来不是。”


    魏澜便过来和他一同坐着,同样感受着晚风习习。


    杨真又说,“啊。我们两个又在一起了,就像以前在太学时那样,对不对,魏渟渊?”


    这一次,魏澜才肯回他一个“嗯”。因为杨真的头已经靠到他的肩膀上了,他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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