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过去了,有谁还记得,这东都苑的扩建,有你们白氏的功劳?”山洞里,沈时行望着外面的草木出神,“白氏奉明帝之命在行宫大兴土木,同时也悄悄留了一份图纸,宫中历经更迭,有些暗道,如今也只有……”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武者打断他,“若非如此,今日我们又怎能找到空子?呵,东都苑驻有禁军数万又如何,终究防不住暗中的冷箭!”说着夸赞沈时行,“倒是你沈大人,能痛下决心,不做愚忠之人,实在令某刮目相看。我看呐,等宁王登基,沈氏权倾天下之日也不远了!”


    在武者的怪笑声中,沈时行一时默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先帝时,恭仁太子尚在,他却力劝父亲择当今为主。


    他与皇帝,也曾有君臣之谊。


    可后来,恭仁太子死后,父亲不顾他的反对,将妹妹嫁给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帝。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殿下若为帝,太子便该出自沈氏女腹中。”这才是他眼中沈氏投靠皇帝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让沈氏为自己的儿子垫脚,成全沈时行一个人的抱负。


    那时的沈时行败给了家族,就此成为注定会被皇帝防备的外戚;现在的沈时行也败给了家族,他无法在明知皇帝会动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陛下厚爱储君,前所未有。”许多年里,沈时行都这样感叹过。像皇帝那样多疑冷酷的君主,居然也有真心疼爱的孩子,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地步,这是沈时行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在宁王天生蓬勃的野心中,要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皇帝。


    但沈时行原本是有耐心的。


    他能看出皇帝的想法,藩王对皇帝而言就是手中用来与世家相争的棋子,藩王坐大后,有父子之名压着,皇帝再去收拾藩王,远比直接去动世家更容易,也不会受人诟病。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皇帝在等,沈时行也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年老的皇帝与太子心中龃龉、想要另择继承人的一天。


    可偏偏,年前皇帝病了一场之后,想法变了。他想要给太子铺路的意图太过明显,短短一年内,就废掉了三个藩王,再下一个,大约就轮到宁王了。


    而宁王的漏洞实在太明显了——豢养私兵,仅仅这一条,就是死罪。


    沈时行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若不能趁早一博,唯死而已。所以,唯一的机会只有现在——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的时候,借白氏之手,刺杀皇帝!


    皇帝一死,和白氏有所勾结的太子如何能够服众?再有宁王手握精兵,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成就大业。


    可就像他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太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留在京都,他们想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想法就无从实施,只能如眼前之人所说,将太子一同刺杀,再另寻“罪魁祸首”。


    沈时行阖上眼睛,把过去种种志向于今日尽数碾碎。


    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


    弩箭上弦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和太子争执。


    他们谁也不让谁,朝臣们有的偷偷往这里投来一瞥,有的已经看腻了,低头思索明日的膳食。


    暗处发出两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皇帝对危险的潜意识让他本能地身体半转,余光察觉到两点寒光袭来。


    很快又很慢的一瞬。


    理智让他的身体只需轻轻一退就能避开,他的目光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箭不会伤到太子要害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真的吗?我不信。万一……


    那一刹那,再精准的判断也无法抵挡本能的行动,皇帝伸手护住太子,将他扑倒在地!


    “噗呲”!是箭头穿透血肉的声音。


    第69章


    “陛下!”“有刺客!”“来人!”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瞬,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抚慰。他紧紧抓着褚熙的手,竟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褚熙扶住他,手背青筋浮现。


    他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做什么,却正因猜到了,才更疼痛难言。


    皇帝抬手,前方的禁军向两侧散开。他环顾四周,俯瞰朝臣,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朕早有禅位之念,今日遇刺,力恐不殆,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凡抗命违令者,天下共诛之!”


    众臣跪服。


    皇帝这才转眸,有些艰难地对褚熙说:“记着,尽快登基正位……”


    褚熙眼底的泪光化作一种更沉凝的力量,他望着皇帝发青的脸色,心生不祥预感,扬声怒问:“太医呢!”


    太医匆匆被高翎提来了,慌乱上前,为皇帝诊脉。


    正在此刻,禁军首领祁鸣跪下行礼,看了眼皇帝,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殿下,臣护卫不严,甘愿受罚,但请殿下允臣暂且将功折罪,抓捕刺客!”


    褚熙头也不回,解了剑扔给他:“去吧,行宫上下,凡有阻碍者,可以此剑斩之。”


    祁鸣肃容应是,领命而去。


    皇帝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扶在榻上,由面色凝重的太医处理箭矢。


    有人已猜到那箭矢恐怕涂了毒,皇帝只怕要不好了,心中一动,忽地从朝臣中站出来,试探地向太子禀道:“启禀殿下,臣窃以为,刺客该抓,然座下朝臣皆为肱骨,绝不会与此逆贼有关,是否该让祁大人回避朝中重臣的居所,以示殿下体臣之心?”


    褚熙这次回头了,目光望着那人,忽道:“高翎。”


    那人一怔,高翎已奉命提剑走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长剑挥动,即使附近的大臣匆忙后退,也还是被溅了一身,却连低呼也不敢。


    褚熙淡淡道:“反贼未除,凡有妄动者,一同此例。”


    众人悚然,一片死寂。


    年轻储君的眼眸像是被冰粹住,第一次显得如此冷酷,隐约竟有了陛下几分影子。


    目光扫过,无人敢抬头。


    -


    山洞里,迟迟没有听到约好的信号,武者呼出一口气:“沈大人,我们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看似轻松,面庞却蒙上了晦暗之色。


    沈时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


    武者诧异,听他缓声开口:“‘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沈某无能,事既不成,便只剩这一具残躯了。”


    武者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幻间,惊讶、讥讽、理解,最后化作一声慨叹:“沈大人好决心!”


    望着沈时行,他神情不定,“看来我不得不成全了?”


    他当然明白,在这个关头,沈时行是想用自己的死,彻底撇开与白氏的关系,为将来的沈家换取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很少有人不怕死。沈时行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真的不怕吗?


    武者试图窥探,却只见一片从容。


    沈时行垂眸,心头一时怅然,一时释然,最后只剩平静。


    他静静地说:“动手吧。有劳。”


    人生最后一刻,沈时行想起的不是家族,不是自己的父母、妹妹、外甥,而是自己的老师高雍和。


    老师曾对他说:人呐,若不能做些实事,有益于世间,再聪明,也不过白来一场。


    大哲荒弊,百姓困苦,沈时行当然明白老师的期许。


    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对着溪流发誓的年轻人,只在暗处操纵蝇营狗苟的阴谋?


    武者拔出袖中匕首,薄薄的刀刃泛着寒冷的光。


    他看一眼沈时行,眼底闪过惋惜:“放心,它很锋利。”


    寒光闪过,不见血痕。伴随着什么倒地的声响,半晌,才有细细的血液淌在地上。


    -


    这一天的湖州,和东都苑行宫一样嘈杂。


    楚王听了陈佳和的建议,用忠义侯的名义调遣附近常城的驻兵去宁王的封地捉拿匪徒。


    常城将领是忠义侯的老部下,楚王又很懂事地送上大批钱物,何况剿匪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重重原因之下,他爽快调兵出发。


    宁王起先还隐忍着接待,等到将领带人越搜越深,态度还并不怎么客气,深感自己被挑衅的宁王终于忍无可忍,再想到那件谋划已久的事情,他眼神沉沉,用看死人的目光望着那名将领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对自己的下属比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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