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还不嫉妒得发疯啊
萧白和裴明远一会儿头靠头窃窃私语, 一会儿又你一嘴我一句瞧着像是在斗嘴。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杨三郎几人眼里。
杨三郎眼神一闪,余光注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状似无意地与谢蘅调笑道:“竟是不知, 萧公子与裴明远关系还不错。”
裴明远嘛, 大家自幼一起在京都生活长大, 杨三郎对他自然不算陌生,只是关系嘛,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裴明远不和他来往,应该说, 裴明远不和京都城内的世家公子们来往。
两人接触不多,但杨三郎也见识过裴家裴明远古怪性格。
论得罪人,裴家所有人都比不上一个裴明远。
他好像, 看谁都不顺眼。
杨三郎对这种性格古怪、难相处的人也没有结交之意, 还是谢蘅这样有风度有修养的世家子, 让人心生好感,如沐春风。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所谓神仙公子, 名不虚传。
也难怪自家小妹只一眼就对谢蘅情根深种,这些年磨着父母,最后无奈点头同意两家结亲。
闻得杨家三郎所言,谢蘅看一眼那边好似在玩笑的两人,他嘴角轻扬,笑道:“书院同窗, 关系自是极好。”
对了。
杨三郎想起来, 裴明远去谢家书院读了一年的书。
至于谢蘅与那位萧公子之间
虽然知道有心人如此散步谣言是为了破坏两家联姻,但是杨芜因此无端背上不好的名声,杨家人自然不喜。
今日他也是想看看, 到底那些真是有心之人故意抹黑,还是谢蘅真对此人另眼相待。
杨三郎此刻几乎可以确定,两人之间没有私情。
不然。
光是看那位萧公子刚才一系列举动,真对他有意的话,谢蘅还不得嫉妒得发疯啊。
那萧公子实在风流倜傥。
太能撩动人心弦了,这般之人多半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过了会儿,狩猎开始,一行人要进山。
萧白牵着马过来与谢蘅说自己有点事先进去,又和杨三郎几人作揖告辞,余光与女扮男装的杨芜眼神擦过,并没察觉不喜,更没多少在意。
小姑娘一心一意只落在情郎身上呢。
萧白嘴角一勾。
看来这个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那接下来也不用废功夫演来演去。裴明远也牵着一匹马,他是不想来的,但来都来了,也就跟着去山林中转转。
萧白不想折腾,犯了懒,与裴明远进了山林不久她就自顾自找了个风景不错的地,躺下休息了。
山间清风阵阵,萧白嘴角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野草,翘着二郎腿,盯着摇晃着碎光的葱葱树叶出神。
心中微微的不宁在安静中格外突出。
萧白突然有点手痒,想关在屋里几天几夜的和一堆工具作伴。
就在这时,脚踩在枯枝碎叶上发出的断裂声响传来,萧白懒洋洋地扭头,看见是谁,眉尾下意识挑动了一下。卫暄也正好偏头看来,两人视线毫无意外地在空中相遇,他脚步微顿了下,眉心轻拢,蓦地转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人
萧白笑了笑。
也不知道自己哪又得罪他了,明明今天她都没逗他啊,怎么还是一副‘萧白好烦’的表情啊。
看着卫暄继续往前深入的背影,萧白嘿了一声,竟也起身拍拍沾上的碎草泥土,然后跟了上去。
卫暄步子不快不慢,萧白大步流星,没几步就追上,但她并没上前一步和人并行,也没开口搭腔,就只是双手环在脑后,脚步放慢了,悠哉哉地跟在后面。
山林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枯枝碎叶上的声音,伴随几声鸟雀。
那些公子兴奋玩闹的声音早就远离了。
也不知就这样跟了多久,萧白心道自己还真挺欠,叫裴明远看见多半又要一言难尽了。前面那人终于停下了。
萧白也立即停下,卫暄扭头,那一双清冷得好似没有任何东西能侵染的凤眼,此刻仿佛有两簇细小的微弱的火苗,一跃一灭,起起伏伏。
微微上扬的眼尾晕着一抹红,像是被火苗子熏出来的,眼眸用力,瞪着她,不知为何,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一张嘴,就连往日清湛低沉的嗓音都多了丝被情绪挑动的暗哑。
卫暄:“你想干什么。”
萧白忽然笑了声,特别欠儿。
她一笑,卫暄表情就更‘凶’了。
凶?
这个似乎不该出现在佛子脸上的字,此刻却奇妙地出现了。
萧白赶紧收了笑,眨眨眼,颇为无辜道:“就走路啊。”
言下之意。
这条道莫非是你佛子的不成。
卫暄唇线一抿,不说话了,凝着萧白的视线都像是长出了小爪子,只是这爪子没能把人挠疼,就像被猫爪子的肉垫拍了拍脸,反倒让人想多逗逗他了。
不等她开口胡说八道,卫暄眼睫又忽地往下瞟了点,像是不想多看她一眼了,萧白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她想,万一真把人惹急了也不好。
人家好歹一清清白白老老实实的佛子呢。
正当萧白好不容易要准备做个人了,耳朵尖忽地一动,她脸色瞬变,眼底的轻慢慵懒一下收了起来,目光微凉,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十几个蒙面人。
来者不善。
萧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毫不遮掩的杀意。
她第一时间退后一步,下意识挡在了卫暄身前,被她护在身后的人撞见她下意识的动作,清冷的眸色微微顿住,眼睫又更下垂了点,长长睫羽安静垂着,甚至有些乖巧的错觉。
“诸位好汉突然出现,不知?”萧白在评估靠她一个能不能安全无恙地护住卫暄。
这十几人气息一看就是专业的。
专业的刺客,对付起来更不容易。
要是只有她一人,脱身倒是不难,如今还有个卫暄,而且,看样子对方要行刺的人
“阁下可自行离去。”其中一个蒙面人,声音嘶哑,没啥腔调道:“我们只要你身后之人。”
萧白暗自挑眉,心道果然。
是冲着卫暄来的。
萧白还没说话,身后忽然响起卫暄淡淡的声音。
“你可以先走。”
闻言,她顿了下,也没扭头,用平常那种有些欠欠的语气道:“你叫我走我就走啊,佛子你这么霸道的吗?”
卫暄果然又不说话了。
听了萧白的话,周围的蒙面刺客也知道她要管这闲事了,十几个人再也不收敛,庞大的杀气瞬间朝着萧白二人倾轧而去。
萧白背上还背着箭筒和弓箭,进山狩猎,佩剑放在了马身上挂着,萧白看了眼,马儿被杀气影响,哒哒地迈着长腿跑开了。
萧白:“”
说时迟那时快,三个人同时持剑杀来,萧白只低低喝一声:“躲好。”随手拔出身后箭矢,不用弓箭,运用内力和巧劲儿,咻咻咻,射向迎面杀来的三人。
三人挥剑抵挡飞射而来的箭矢,萧白已经借机把卫暄拉到一棵树后,她则拔出藏在皮靴边的匕首,目光凛然地盯着又杀上来的两人。
萧白手腕一转,横握匕首杀了上去。
侧身避过剑刃,萧白眨眼跃到人面前,那人瞳孔猛地紧缩,心口一痛,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倒在地上,另一人又挥刀斩来,萧白头也不回,抬脚一踹,那人手腕一声脆响,握刀的手掉落,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锋利的匕首就快速划过喉咙,鲜血从细线里迸出。
眨眼间,萧白就解决了两个。
她拔出身后箭矢,一把折断,只留下半截,在三个刺客一起杀来时,犹如射飞镖,十支箭头先后射出,形成一个小小的箭网,打乱刺客步伐。抓住机会,萧白捡起地上一把长剑,右手持剑,左手握匕首,在一个刺客解决箭矢冲来时,她借力踩在树干上一跃而起,身轻如燕,越过刺客,转身长剑刺入,噗呲贯穿胸膛,左手匕首一转,用力一割,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那个刚刚靠近的刺客就被她割喉了。
然而,更快的是下一秒,萧白脚尖勾起地上的刀,运起内劲儿,本想偷袭的刺客闪身一避,谁知这一避直接撞上死亡镰刀。萧白甩出的半截箭矢毫无偏差,直击目标。
看着从腹中穿出的箭矢,刺客还有些发愣,嘴里噗呲噗呲冒血,死不瞑目。
交手的短短时间,刺客一下损失掉五个。
领头的那个刺客眼神变了变,知道先前有些轻视了眼前少年,他抬手一挥,剩下的十人,五人缠住萧白,另外五人则退后,准备绕去攻击卫暄。
萧白看出他们打算,眼神一闪,跃起轻功,眨眼来到卫暄身边,拽住他的手就跑。
敌众我寡,打不过当然要跑了。
山林间草木繁密,跑动间难免被树枝木刺缠住刮伤,萧白跑在前,卫暄被她拽着跟在后面,还有十个刺客紧追在身后。
萧白还有心情谈笑:“佛子你看,这情况像不像”
她快速扭头看了眼,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刮了一条细小伤口,她却笑着说:“亡命天涯的苦命小”
她本想说小情侣,想到卫暄可是冷菩萨,未免有些冒犯了。
虽然她也不是没冒犯过。
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个人的。
“苦命小伙伴啊。”
换个小郎君,她肯定要调戏一番的。
哎。
卫暄唇线忽地用力一抿,拢着眉心瞪了她一眼,萧白早已收回视线,拽着他继续左拐右躲地奔逃。
好在狩猎的地方选的是山林,地势比较好利用。
萧白拉着人左躲右躲,身后的刺客暂时被她甩掉了。但应该甩不了太久,被找上是迟早的事,与其被动,不如出动偷袭。
把卫暄拉到一处花草茂密的地方藏着,身后就是个小小山洞,刚好能容下一人,她嘱咐道:“你藏好了,我把剩下的人解决了再来找你。”
说完就要转身,这一动却发现衣服被人拽了下。
她一垂眸,入目的是几根比雪还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竹,而且,从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卫暄左手腕还有一枚小痣,缀在霜白肌肤上,黑的黑,白的白。
愣了几秒,萧白心里啧了一声,再掀起眼皮时,那点异色已然消失无踪,她笑了笑,看着卫暄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卫暄:“”
说完萧白就转身走了,眨眼消失在一丛丛茂盛的杂草藤蔓中。
风吹,林动。
卫暄垂眸落在刚才被人紧紧拽着的手腕上,过于用力,留下了红色的印子,就连佛串都遮挡不住那些红印。
眼睫蓦然一颤,卫暄抬手拨开挡在前面的藤蔓,起身追了上去
刺客追杀一路却丢失了两人身影。领头人脚步一顿,目光快速一扫,他抬手示意身后人分成两队从不同方向搜罗。
他带三人朝左奔去,另外六人则朝右边追。
萧白身影隐藏在山林里,犹如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一名刺客身后,双手如藤蔓缠上,不等刺客发声,她用力一扭,那颗头就软趴趴垂下了。
又弄掉一个。
萧白心中暗暗数着人头,即便脸上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沉着冷静地伺机而动。
还剩两人,被围困在山林之间,本来是追杀的猎人此时却面露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心态崩溃只在一刹那,有人拔腿就跑,另一人紧跟其后,慌不择路。
好时机。
暗处窥伺的眼睛冷静得近乎冷血。
啊。
啊啊——
接连两道惨叫,短促而惊恐,很快就在山林间消失无痕。
分头往右边追杀的六名刺客被躲暗处偷袭的萧白一一解决了。她从树后站出来,露出一张被荆棘划破的脸,转身刚要走,忽然听到飞快逼近的动静,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后,隐藏起来。
领头刺客带着三人很快赶到,落地就发现两个同伴倒地身亡的身影,四面吹来带有血腥气的风,四人瞬间把警惕心提到最高,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咻——
一道短箭从树后射出,领头刺客一个闪身跃到树后,五指成爪狠狠抓了上去,然而,树后空无一人,领头刺客蹙眉,这时一股寒意从身后袭来,他猛地扭身,咻。一支短箭从他脸上擦过,射进树干。
领头刺客不及抹去脸上的血痕,偏头一看。
是弩箭。
他拔下箭头刚要提醒另外三人注意,谁知两道惨叫就先后传来。领头刺客目光一戾,迅速飞出,只见一人倒地气息断绝,一人捂着鲜血喷涌的脖颈,呼哧呼哧喘气,瞪大双眼,满目惊恐绝望。剩下一人手持长剑慌慌张张左顾右盼,大喊一声:“休要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领头的刺客猝然扭头,眼神锐利如刀。
找到了!
他飞身上前,剑刺如蛇,萧白闪身躲开,身影一下子暴露在两人视野中。萧白手中一把匕首,横劈竖砍,兵刃相撞火花四溅。
这领头人的身手最好,萧白交手一番发现对方武力值不在自己之下。
两人正打得酣热,另一人瞅准时机就要朝萧白砍来,却只踏出一步,身形猛地被定住。只见他眉心被一道箭矢射中,鲜血混着白/浊,蒙面人瞪着双眼倒地。
萧白余光扫见,来不及分心查看,眼前这领头刺客可不是吃素的。
先前偷袭耗费力气不小,再拖下去,明显对她不利。
如此想着,萧白就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领头刺客一剑刺来,向着命门。萧白又惊又险地避过,手臂被长刃划开,顿时鲜血直流。
一旁拉开长弓的卫暄见她受伤,脸色仿佛被冰冻过,只是不等他调整呼吸瞄准蒙面人射出下一箭,萧白就地一滚,借力上树,在空中翻身,整个人像扭麻花一样,袖中弩对准蒙面人背心,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支利箭接连发射。
蒙面人避之不及,手脚被打乱,萧白此时犹如鬼魅般瞬间逼近,蒙面人瞳孔一缩,低头一看,鲜血顺着插入胸口的匕首流出,他喉咙嗬嗬几声,又被萧白一脚踹飞,直到撞上树干,震碎心脉,软软跌落在地上,没了呼吸。
萧白跪在地上,刚才在半空姿势太过扭曲,有点扯到了,这会儿一动就抽筋。
她定在那缓一缓,急切的冷檀香气奔涌过来,卫暄轻轻跪在她旁边,伸出的手颤抖着,想碰一碰她。
“萧白?”
他似乎被吓得不轻,一开口,那清冷的嗓音都是微颤的。
萧白扯了扯嘴角,偏过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一双眼格外黑亮有神,望着卫暄本想欠欠地调笑一下,谁知吐出一个:“卧槽!”
有毒!
好损的孙子。
萧白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在心里骂这一句。
这后面就没发生什么了。
听裴明远说,算她幸运,那毒不是见血封喉的无解之药,只是会让人头晕无力,加上她有些脱力,这才晕得那么快。
还好,裴明远觉得无聊回去找她,发现附近残留的痕迹不太对劲儿,他转头叫上一队侍卫寻着痕迹找人,萧白晕过去没多久就被他找到了。
不过,除了卫暄这里遭遇刺杀,另一边谢蘅几人也遭遇了一波刺杀,只是相对萧白这边来说,有惊无险,很快就被谢、杨两家护卫给杀了。
谢蘅还救了女扮男装的杨芜小娘子,因此背上受了点小伤,换来了杨小娘子心疼落泪。
这一遭倒是让两人关系更近了些。
头还晕着,萧白不能下地,躺在床上听着裴明远转述,她扯了扯嘴角,笑:“英雄救美啊。”
裴明远忽地扭头看她,呵呵一声,抱胸斜睨一眼:“你不也是英雄救美?”
萧白一点不谦虚,还挺美,眨眨眼睛问:“那为我落泪的小美人呢?”
裴明远:“呵呵。”
还为你落泪。
你做梦吧。
那可是卫暄啊。
虽然当时面色是挺难看的,冻人得很,但把萧白一交给他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跑远了。
后来听萧白说,佛子犯杀戒了。
有一个刺客是卫暄亲手射杀。
裴明远唉声叹气,难怪听说一回去就闭门念经了呢,这不得闭关念上好几个月才能洗掉杀孽啊。
但是怎么说呢。
也该来看一眼救命恩人吧。
竟然只派了一个仆人来看望。
哼,这个佛子也不太行嘛。
不过,听大夫说,幸好有人及时吸出毒血,不然等毒素蔓延全身,萧白还要浑身无力好几天。
所以…当时给萧白及时吸出毒血的人肯定是…
裴明远忽然轻轻咳一声,感觉有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他突然觉得佛子受到刺激不想来看望也能理解了。
余光瞄见萧白那张不太正经的脸,裴明远想了下,还是别把大夫说的吸毒血一事告诉萧白好了。
他怕这家伙美上了,以后会变本加厉戏弄人家佛子——
作者有话说:小裴:这刺激是有点大
小白:那可不是
卫佛子: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42章 日食,兵祸起
在萧白又是耍风流又是英雄救美的时候, 黑市这边也因为她掀起一股不小的轰动。
京都黑市要举办机关术交流大会的消息一经传出,通过京都一些机关师或对机关术感兴趣的人迅速传往各地。
当然,他们也很想看看, 机械人偶的制造师会不会出现。
此前就有人猜测, 创造机械人偶的大师是墨家机关术传人。
要知道所谓的神秘墨家机关术早已失传上百年, 到底还有没有墨家传人根本是个谜。
或许有吧,正在大梁某个深山老林、偏远山村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也说不定。
但这次机械人偶的出现让大家看见了希望。
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自毁机关的人,除了墨家传人还能有谁?
两百年前,中原机关术百花齐放, 发展迅猛,尤以墨家机关术最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然而, 随着战火席卷中原各地, 不知什么时候, 机关术成了上位者用来作战杀敌的工具。
攻城武器、守城机关、暗杀兵器、机关陷阱上位者看见了机关术的强大,欲望也开始膨胀。
上位者的要求越来越多,对待机关师也逐渐苛刻, 他们既要机关师弄出更厉害的坑杀机关,又要防备机关师被敌方利用。
这里面,墨家机关师以其远超他家的技术被那些上位者牢牢控制在手中,后来几乎成了各方争霸势力的圈养工具。
制造不出上位君主满意的东西,他们就会遭到虐/杀、精神折磨。听说那些年头,不少墨家机关师最后不是疯魔了, 就是被杀害了。
那段时间也不止是墨家, 其他机关师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到了后面,处处有士兵搜寻机关师踪迹,抓到一个疑似机关师的人就要交上去。
人人闻‘机关’色变的恐怖时期, 在那时,这片大地的机关师差不多快绝迹了。
直到百年前,前朝开国皇帝再次统一了中原,战火终于消停了,前朝皇帝派人去寻墨家机关师踪迹,可却毫无所获,可能早就被那些疯狂的人杀完了吧。
前朝开国之君本想重新培养一批机关师,让机关术再现往日辉煌,只可惜,前朝没能维持几年就被大梁开国皇帝给篡位了。
大梁开国之君不看好机关术,他觉得任由机关术发展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必须把它控制在孙氏皇族手中,于是他又把前朝好不容易搜罗到的仅剩一批机关师控制起来,一代一代的传承都在孙氏掌控下。
不过,那一批机关师所掌握的机关术只是有点优秀的匠人水平,根本达不到传闻中墨家机关术鬼斧神工的地步。
而经过一百多年的战火荼毒,不管是机关师,还是机关术传承,早就断了不知多少代了。
什么墨家,早消失在历史河流中。
所谓的机关术也往奇技淫巧方向发展,用来讨贵族欢心,供贵族享乐之用。
大梁开国皇帝很快就把这批机关师给放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太杯弓蛇影,把机关术看得过重了。
后面大梁的君主也没在这一块提起重视,现在所谓机关师都是一群研究奇技淫巧的匠人,不是被大梁控制在官方和世家手中的武器制造匠人。
这么说吧,在皇家和世家眼里,这些机关师就是来讨他们欢心,为他们奢靡享乐生活添点乐趣的技人。
依附世家的机关师恐怕和一些歌姬舞姬的地位相差不大。
一些寒门晋身无望之际也会剑走偏锋,靠研究制造一些奇技淫巧小物件引来士族注意,讨得士族欢心,再谋他事。
机关师地位低,不受重视,而所谓神秘墨家传人,这些年传了没有上百次也有好几十次了,什么墨家,不过是一群想以此来制造噱头,吸引人目光的小人罢了。
那机械人偶是很精妙,新颖有趣,可在高门和皇族眼中,不过是供人取乐的小玩意儿罢了。
什么机关术交流大会,对此,他们毫不关心,毫不在意。除非面前又出现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那他们勉为其难会垂下高贵的头颅,看上一眼。
黑市的机关术交流大会就这样,只在感兴趣的小圈子内热闹起来。
刘三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京都昭阳城的,他一个多月前听到消息,好不容易征得家人同意,从南边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跑来的。
这一路的艰辛自是不用提,差一点刘三宝都看不见昭阳城长什么样。
他眼睛红红的,有点想哭。
实在是心疼自己。
终于活着到达目的地了。
家里人说外面的世道很可怕,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刘三宝二十岁了,长得矮小,又干瘦,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又因为淳朴单纯的气息,来到京都没多久就遇上一个好心大哥,大哥姓苗,也是为机关术交流大会而来。
说来,这姓苗的大哥出身寒门,家中小有薄产,衣食无忧。他研究机关术不是为了给自己寻个晋身机会,纯粹就是感兴趣,今年三十了,儿女双全,一看刘三宝就想起他家小儿子,那稚嫩摸样,很好骗的样子。
而刘三宝不知道是自己‘一脸涉世未深很好骗’的样子引起了苗大哥的怜爱之心,他还以为自己是靠机关术得了对方欣赏呢。
其实,刘三宝也知道自己机关术上的技巧只能算一般。
但是
有个很不好意思的事,那个传闻中的墨家传人,说的就是他家了。
刘三宝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很离谱。
他家几代务农,是小县里老实本分的老农人,祖父由于务农经验丰富被推举为劝农老人,很受村里人尊敬,除此之外,他们一家真就除了老实就没其他的了。
只不过刘三宝从小就喜欢捣鼓,手很巧,县城里一个手艺还行的木匠,膝下无子,见他手巧又老实本分,所以就收他为弟子。
刘三宝跟着老木匠学了几年,会打些家具,以后也是个养家糊口的本事。但他喜欢创新,喜欢折腾,经常自己动手改造家具,这让老木匠有些不满,觉得他是好高骛远,不踏实做事。
后来老木匠一次气性上头,跟他祖父告状,说他不老实,教不了了。
刘三宝战战兢兢,没想到没等到祖父训斥,反而在几句问话后,祖父沉默许久,转身进了里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小箱子竹简。
那时,刘三宝才知道自己就是所谓的神秘墨家传人。
懵逼,懵逼,还是懵逼,直到他翻开箱子,看着里面破破烂烂的竹简,刘三宝:“”
什么墨家传人,不过是一堆残缺破败、模糊不清的竹简而已。
祖父让他自己在里面找有没有可用的。
没办法啊。
墨家传下的东西早就随着动荡失传了,能留下这么点东西,还是他们家祖上想留点念想呢。
就是祖父也对什么墨家传人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们祖上姓墨,后来改了刘姓。
破烂竹简大多没用,但刘三宝还是从里面淘到点好东西,比如在墓葬机关上,留下的资料还算清楚。他学会了一些基础机关术,后来又去南边一个大郡城拜访了几位机关师,可是那些机关师技艺平平,讨教不了太多。
就在这时,一位机关师前辈说京都要开一个机关术交流会,还有神秘墨家传人出现,刘三宝精神一震。
神秘墨家传人,那不就是他们家远亲嘛。
原来除了他们家,还有别人啊。
刘三宝很是激动,说服了家里人,一个人踏上了寻亲哦不,是寻求更高层次机关术的旅程。
很幸运地在城外就遇上姓苗的大哥,当时他正因为入城没有钱而苦恼,谁想到京都城门槛这么高,进城还要交钱的,他如今身无分文,本打算入城后找个木匠活做,赚点钱再说。
跟着苗大哥进了城,还被他带去了黑市的机关术交流大会。刘三宝就像一个乡下小土狗进城,看着那些小巧精致的机关造物,眼花缭乱,心潮澎湃。他自己也连夜准备了一个用于交流的小物件,与这些东西一比,显得很上不了台面。
刘三宝有些害羞,但还是听苗大哥的话,跟他一起交了上去。交完东西,两人就尽情游览起来。
逛着逛着,两人就被前方热闹吸引,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众人正围着一个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盒子惊叹连连。
“这等精湛手艺,肯定是那位墨家大师打造的。”
同为墨家传人的刘三宝:“”紧张,期待。
“这还什么?”
“有什么奇妙精巧之处?”
“你们自己看,简单的介绍就写在旁边。”
刘三宝跟着看去,就见小盒子旁边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了几排小字。说这小盒子叫百宝盒,能装百宝。
这么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有人果然耐不住好奇上前伸手触碰,按下盒子最上面一个按钮,没什么声音,但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个巴掌大小的盒子仿佛一朵快速盛开到极致的机械花朵,从一巴掌大小快速变身成了半人高的收纳宝盒。
除了让人震惊的大变身,这个宝盒还藏着很多暗匣子,只有亲自制造这宝盒的人,或者看过宝盒机关图的人才能找到。
许多人都围了上去,他们想找出暗匣子开关。
然而光靠眼睛看是找不到的,有人就想伸手去碰。一旁黑市人员刚要开口阻止,那人动作很快,手指已经碰上一处,谁知这一碰,那盛开的机械花朵发出很难听的拉锯声,然后快速缩小成原本巴掌大小的摸样。
那几道难听的声音像是在警告来人别乱碰它。
周围人:“!!!”
“我敢肯定,这是那位的手笔!”
“哪位?”
“机械人偶的自毁机关,你难道没去试着破解过?”
“啊!”
“果然是他。”
“肯定是他。”
“他今天来了吗?”
刘三宝消息严重滞后,他看向兴奋的苗进,不由小声问:“苗大哥,他们说的是谁?”
说起那位神秘墨家大师,苗进同样又好气又崇拜,只是不等他开口回答刘三宝,旁边就传来一道惊呼。
“穷得只剩技术?”
众人一愣,看向喊出声音那人,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机关盒子旁边一个很小的字牌。
这里是黑市,大多不用真名,交上自己制造的小东西后,这些机关师还会顺带给自己取个雅号,方便以后交流。
像刘三宝,刚才想不出雅号,还是苗进帮他取了一个,叫什么:机关小宝。
这已经算很质朴的了,刘三宝刚才还看见有人叫:千机变和惊鸿机的。
但像这位如此奇思妙想穷得只剩下技术。
刘三宝眼睛亮亮地感叹:果然真正厉害的机关术大师,想法就跟普通人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明日的交流大会,这位墨家传人,‘穷得只剩下技术’大师的出现。
然而意外说来就来,大家还是没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大师
卫暄遇刺,当然是有心之人所为。
秦州。
秦王府一书房内,年过四十的秦王看起来精神充沛,他身材魁梧,燕颌虎颈,只穿常服坐那就让人感到威风赫赫。
在秦王下首站着一个长相平凡,平凡到丢进普通人群就跟鱼儿入水一样自在的灰衫中年男子。
两人就在说刺杀卫暄一事。
秦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那么多身手不凡的刺客都失败了?”
灰衫男子收到消息也觉讶异,那几个刺客都是青莲教合作多年的老伙计,很少有失手的,上次刺杀西凉王卫韶,领头那个刺客就参与其中。
卫暄,除了有个西域佛子称号,自幼跟随高僧修习佛法,并没听说他武艺好。
本该万无一失才对。
秦王脸色不太好看,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卫暄还好好活着,那凉州那边,那个卫朝小儿怕是还会听朝廷的话,到时候率领西凉大军截他后路,岂不是不妙。
灰衫男子这时却说:“大王放心,我们还准备了后招。即便卫暄大难不死,卫朝也会和朝廷生出巨大隔阂,本来咸文帝就让卫朝心生不满,要知道卫暄遇刺,而京中那些人还防备他凉州暗自坐大,准备把卫暄留在京中当质子,这卫朝怕是不反,也不会再听朝廷命令了。”
“哦。”秦王眼神微动,随即又拧眉道:“如何让那些人把卫暄留在京中,真如此,卫朝又投鼠忌器怎么办?”
“京中有人暗中给咸文帝进谗言,咸文帝已动意。”灰衫男子轻轻一笑,平凡的五官竟生出几分运筹帷幄的智谋之光,“我们只需把这消息传入卫朝耳中,他肯定会趁乱救卫暄离开京城,免得自己多一个把柄被朝堂拿捏。”
“好!”
秦王大喜,起身喝道:“先生真乃本王之智囊也哈哈哈哈。”
灰衫男子谦虚作揖,恭敬道:“为大王出谋划策是在下之幸。”
书房密谈结束,秦王果断下令手下召集人马,准备起兵。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天意这回事。
就在秦王发兵之际,青天白日,头顶的太阳一点点黑了下来。
天狗食日。
在古代可是大不吉之相。
灰衣男子双膝跪地,大喝一声:“天助大王。咸文帝荒唐无道,宠信妖妃,害得大梁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如此不仁不义之君,有违天命之君,大王该遵循天命,讨伐之!”
“讨伐昏君,斩杀妖妃!”
一人喊出,十人喊出,成千上万的人齐刷刷喊出这造反的口号
京都城。
天狗食日,城内同样惊慌不断。
即便这些人还不知道秦王起兵要造反了。
咸文帝听到外面不停响起的刺耳敲锣声,他跌跌撞撞冲出极乐宫宫门,看着天空已经被吞噬大半的金日,脸色瞬间煞白,眼神却变得极为可怖。
天狗吞阳,紫薇晦暗,此乃君权旁落,奸佞蔽主之兆!
所谓奸臣逆贼,说的是谢家还是郭家,高家那些世家哪一个不是盼他孙氏皇权衰落的奸佞!
城内惊慌声不绝于耳,百姓们恐慌敬畏地跪伏在地上,到处都在敲锣打鼓,试图吓走吞食太阳的天狗。
萧白站在一处墙角下,听着谢府喧哗动静,她目光落在院中一水缸里,水中倒映着被快速吞掉一半的太阳。
这在现代不过是很正常的天象,在这里,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这一刻,萧白偏头眺望远方,目光好似越过了谢府高墙,看向了更远处,很远处。
那里大地全部干涸开裂,就连树皮杂草都不生一点,饿殍遍地。
哀嚎声,绝望哭泣声
所谓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作者有话说:小白:这世道还是绷不住了吗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3章 风起云涌
这是一个信奉神、敬畏天的时代, 天狗食日在百姓心中是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天下可能将要发生灾祸。
身处膏腴之地、繁华都城的平民百姓,哪怕过得还算衣食无忧, 他们也担心意外, 害怕灾难把他们的平静日子打碎。而本就过得水深火热的底层百姓, 望着满目疮痍,哭嚎着大喊天罚,跪求老天给他们一条活路。
人心惶惶之际,秦王起兵一事火速传入京都, 又传向大梁各州郡。
京都,朝堂。
日蚀一事虽没让这群达官显贵像平民那般惊慌,但他们心情不好是事实。朝中正在商讨让咸文帝赶紧下罪己诏, 本来上天降罪这种事就和人间君王不作为有关, 咸文帝早早下罪己诏安抚天下人才是关键。
谁知, 秦王起兵造反的事就这么传过来了。
咸文帝冷冷扫视上一秒还理所当然要他写罪己诏,如何如何悔过己身,又要怎么祭祀天地, 却一听秦王起兵就闭了嘴了大臣们,他心中讥讽,崩了几日的神经却在秦王消息传来时稍微松懈下来。
比起上天降罚于他,咸文帝更能接受逆臣造反,那是上天对他的预警,如此一来, 只需收拾逆臣就是了。
左丞相郭宾沉默片刻, 率先发言:“秦王谋逆,以下犯上,罪无可恕。”
一些人立即点头附和, 出口就是对秦王的唾骂。
然而。
羊谷这时淡淡提醒道:“秦王起兵是打着为国为民,斩除妖妃的口号,今年大梁各州受到水灾旱灾影响甚大,秦州数郡受干旱影响,田地无法播种,寸草不生,秦王狡诈,却不知多少百姓会受他蒙昧。”
百姓都是愚昧的。
但他们都是有眼睛会看的。
去岁,天降星火,预言警示。
妖妃之说甚嚣尘上,那四句箴言早已被当成歌谣传遍各地。
如今秦王再以此来蛊惑百姓,向天下人宣告他此举乃‘顺应天意,替天行道’,哪怕造反不忠不义,但他却顺应了天意,顺从了民心。
经羊谷一提,朝堂众人自然想起去岁那让人心惊目跳的异象预言,所有人目光朝高座之上的咸文帝看去。
“当初就不该大事化小,匆匆了过,反被秦王借势而起。”大司农高筠面色冷嘲道。
“陛下,如今当务之急,该让秦王的如意算盘打不下去才好。”
话音一落,朝堂众人纷纷颔首。
高台上,咸文帝脸色铁青,看着这些人眼中打算,冕服大袖下的手握紧成拳:“箴言所说妖妃,国师卜卦算出,朕早就下令处置。秦王小人,试图蒙蔽天下,朕岂会让他得逞,朕会命国师卜算,然后昭告天下,日蚀之象,乃秦王犯下作乱引起,上天不满,为此降下灾祸,惩治如秦王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
那种能被秦王蒙昧的人,对大梁,对他这个君王心生不满的人也是上天要惩罚的对象。
罪己诏?
咸文帝冷笑,明明是他们自己罪孽深重。
这是天神替他惩治无知之民。
‘舆论’这种东西,尤其在这个时候,上位者们都还是很重视的。不管有理没理,反正要说得自己在理。
反过来利用天象,泼秦王一身脏水,当然更好。
抢占道德制高点一事定好,接下来就该说说如何解决秦王了。秦王起兵,对外号称十万兵马,这对整个大梁来说不算什么,但秦王才刚起兵几天已迅速攻占秦州数郡,颇有些势不可挡。
按这个势头,秦王攻下秦州,进军泗州,接下来就是一路平坦,易攻难守。直达中州不费吹灰之力。到时,京都昭阳城就要告危。
不过昭阳城是百年古城,固若金汤,敌军想要强攻可不容易,遇上会守的将军,一年半载也难攻下。
有这个时间,咸文帝只需发缴文让各州军前来勤王,到时,秦王反倒要落入被包围的窘境。
咸文帝对发缴文让洲军来缓是很有自信的,别的不说,宁州刺史刘金可是他的人。素来,北境兵马就是大梁悍勇代表,宁州兵通过上党滏口径可直入泗州以北,不出三日就能急行军抵达昭阳城外。
宁州军足有十五万,勤王绰绰有余。
咸文帝底气足,腰杆子都不由硬了硬,再说,秦王说不定还打不出秦州就被当地洲军给压制住了呢,他再多派一个将军领几万兵马前去指挥作战,秦王怕是连昭阳城的城墙都看不到一眼。
咸文帝一下子自信起来,他询问朝堂众人,推举谁领兵镇压秦王叛乱。
朝堂一静,有人余光扫向一直比较安静的谢崑。
谢家人出了名的能征善战,谢崑自幼熟读兵书战策,文武全才,派他出战让人放心。
但咸文帝根本没那个意思,他们都懂。
杨家人站出来,开口就提议此战由谢崑领兵。如今谢、杨两家联姻,自然成了站在一条线上的盟友。
咸文帝听了不表态,内心却飘下大片阴霾,说实话,比起秦王生事,他更厌恶谢、杨两家联姻,谢家有可能再次崛起。
这时,大司农高筠开口道:“何不派虎威将军郑关前去剿灭秦王叛军。”
虎威将军郑关,郑氏家主的嫡亲兄弟,与谢鼎、卫韶同一时代的将领,只是在那两位的光芒照射下,郑关几乎没有光芒可言。
一听此人名字,咸文帝眼睛亮了一下,喜道:“那就让虎威将军领兵十万,镇压叛乱,捉拿秦王。”
虎威将军郑关接到旨意,整个人精神抖擞,他一直在等一个大施拳脚的机会,如今属于他的机会终于到了。
从此,就该他郑关发光发热了,什么谢家,卫家,统统都要散一边儿去。
郑关自信满满,领兵出发前还与自己亲大哥畅饮了一晚,抒发了一番胸意。郑家人也对他信心很足,等他凯旋而归。
只能说郑家人太过自信,郑关也太高看自己,轻视秦王,或者说,他从没正视自己的能力。既然出身不低,还是被谢鼎和卫韶压在底下,迟迟发不了光,这就说明了,他是庸才,而不是能将。
但现在大家还不知道,毕竟以往郑关的表现还算不错,只是没有让他一展才干的好机会。咸文帝也相信郑关不会辜负他。
等郑关领兵出京,昭阳城内又是一片祥和安逸,高门士族仿佛不知外界动荡,依旧歌舞升平。
哪怕再多人因为天灾流离失所,因为兵祸无路可逃,这些高门士族关起门来,过着一如既往奢侈糜/烂的生活。
谢家也在选好的日子往杨家送去了聘礼,谢蘅如今虚岁十八,比扬芜大上两岁,成婚日子定在了明年初夏。
谢蘅婚前会留在京都,今后多半也会在京都辅佐谢崑。
他给萧白提议留在京都任职,可以在他大哥谢崑麾下领一个副将职位。有了杨家帮衬,与裴、崔两家关系也愈发亲近,谢家一下子从危机四伏的困境中脱身,还显得生机勃勃,今后如何,虽不好说,但谢家如今势头看起来不错。
萧白有谢蘅这一层关系在,依附在谢家身后,今后仕途不用说,绝对是不缺发光发亮的好机会。
要是宋延年听见了,怕是做梦都要呲个牙笑醒了。他让萧白攀上谢家,为的不就是有个大靠山,有个大好前景嘛。
如今萧白寻上的机会可比他从前奢望过的还要好。
但是
萧白浅浅一笑,她举起茶碗,朝谢蘅遥遥敬道:“三郎心意我都明白。只不过,京都几日却让我更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天性懒散,自在惯了,不管是做官还是领兵都不适合我。”
谢蘅愣了下,随即摇头失笑:“你性子懒散是真,可有真才实干也是真,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在谢蘅看来,萧白这性子不算毛病,不过是不屑与人勾心斗角,也不想伏低做小。萧白更像一阵风,自由自在,随心随性,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而萧白一身才华,如他所言,浪费才是可惜。
谢蘅对萧白评价颇高,在他叔祖谢玄德看来都觉得,是他过于高看萧白了。在谢玄德眼里,萧白只能算中规中矩,武艺倒是出众,可是其它方面又略显平庸。书院里的考核一直都在中等水平线徘徊,要不是幸运入了谢蘅的眼,在书院里可以说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而且,谢玄德没明说,他对萧白这个学生总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倒不是因为传言里她对谢蘅的什么痴迷爱慕,而是萧白给他感觉不太安分,没错,就是不太安分,大概当先生的,天然就有一个观察学生的敏锐雷达。即便萧白在书院大多时候是规规矩矩的,除了有些犯懒,偶尔散漫。
而谢家这些年处境艰难,谢玄德也没有太多心力来关注一个书院普通学生,若不是因为谢蘅,可能萧白在他那里都留不下姓名。
倒是谢玄德还模糊记得,当初萧白被他罚回家思过,缘由是被他捉住带违禁书籍进入书院,只是那时候,似乎萧白并没给他留下一个复杂印象。
当初同意萧白入书院读书的是谢云澹,谢云澹倒是替萧白说了几句好话,说她来书院后变化颇大,成长显著。
如此一来,叔侄二人似乎都对萧白印象挺好,谢玄德也就不多做评断。
而谢蘅这次入京,特意带上萧白,可不是让她来京都随便看看长长见识什么的。谢蘅本意就是想让萧白随他一起留在京中任职,辅佐谢崑。谢玄德只微一蹙眉,最后也随了谢蘅的意思。
萧白可不知这些,她从没想过留在这奢华富贵的昭阳城。
一番谈话下来,两人没能达成一致,谢蘅无奈摇头:“你别先急着拒我,不如这样,你先留在京中,等我明年成婚后,你观完礼再决定不迟。”
谢蘅心中是把萧白当做知己好友的,他成婚的日子当然希望萧白能到场祝贺。
然而萧白有些犯难,她这边一犹豫,谢蘅脸色微黯,语气低落道:“原来你连我婚礼都没打算亲自到场啊。”
萧白:“”
“贺礼我可是早早就在准备了。”
这一补充让谢蘅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不是难为人的性格,最后只说让萧白再多想一下,实在不愿留下任职,那也可回洛城书院继续读书。
萧白眼神一闪,她没再多说什么,颔首应下,待谢蘅离开她暂住的小院,萧白才眸色悠远地望向墙外。
希望
她还有机会回书院读书吧。
只是外界风风雨雨变得比预想中更快更让人防不胜防。
自信满满的郑关在秦州崇山郡初次与秦王交手,结果,大败!除去带去的十万大军,加上征召的秦州五万洲兵,十五万大军被秦王打得溃不成军。
等到消息传入京都,咸文帝都沉默了一瞬,没等他气愤拍桌,没想到,第二道紧急军报火速飞入京都。
郑关居然阵亡了!
大军溃败,郑关在亲兵护卫下逃窜,谁知被秦王手下一叫福源水的猛将领兵追上,郑关也被福源水斩于马下。
死得就是这么憋屈。
朝堂一时寂静无声,然而,等待他们的不利消息那是一个接一个。秦王一举击溃朝廷大军,又有猛将福源水屡战屡胜,秦王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几日已经占据秦州大半地盘。
听说不少秦州百姓都跟随秦王造反了,原来的十万造反大军,如今已经有二十万之数。
这头秦王来势汹汹,另一边,青州的齐王响应秦王号召,发兵助阵,迅速攻占下青洲数郡。
齐王一反,秦王的声势愈发浩大。
也不知是谁传播的,一句‘昏君无道,妖妃祸国,孙秦承命,拨乱反正’。秦王可是咸文帝的亲叔叔,他是皇族宗亲,皇帝侄儿荒唐无用,他这个做长辈的当然要捞起大棒子教训教训他呀。
这可是他身为宗亲长辈该做的。
眼看秦王如此无耻,咸文帝气得砸烂一地好东西,同时向宁州发去旨意,命宁州刺史刘金亲率宁州兵马,迎战秦王。
接到命令的宁州刺史刘金:“”
皇帝有令,刘金也不得不快速点好兵马,率十万大军经上党滏口径直入泗州,朝着秦王大军逼近。
宁州兵马对外号称十五万,但刘金这个刺史能调动的最多也就是十万了。宁州可是北境二洲之一,不留点人马,出了事儿怎么办?
事实就是,大部队被刘金带走,剩下几万洲兵分散在各地根本不够看。鲜卑、高车、柔然、羯人等胡部还没生乱,宁州这几年积压下来的匪患先爆发了。
在刘金领着大军逐渐靠近秦王大军身影时,宁州各郡相继爆发匪祸。
短短一日,数县遭劫掠屠杀,更有郡守被匪首杀了的。
宁州眼看就要大乱了,太原郡郡守赶紧给刘金送急报,刘金收到急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秦王大军身影。
咸文帝也没想到,宁州会生匪乱!
他这一招明显是昏招,起初朝堂不少大臣劝过他,可咸文帝怒上心头,越劝越要一意孤行。
羊谷此刻面色也不好看:“陛下,当务之急还是下旨命刘刺史速速回宁州平乱,宁州一旦乱起来,对大梁,对昭阳城都将是大祸临头。”
咸文帝面色有些白,再是无能,他也知道宁州乱不得,年幼时,拓跋鲜卑的凶残之名他也是听过的。
即便如今拓跋鲜卑被赶到漠北深处,但对大梁北境来说,依然是个隐患。
然而就在这时,左丞相郭宾悠哉哉地开口了:“陛下无需担忧,宁州相邻就是幽州,幽州兵马勇悍,还有宇文鲜卑一直与大梁交好,当年能把拓跋鲜卑击败,赶去漠北深处,宇文鲜卑出力不少。宁州不会乱,陛下尽管让郭通带兵去宁州剿匪就是。”
此话一出,羊谷率先反对:“胡人不可轻信,鲜卑族更是野心勃勃,宇文部虽一直与大梁交好,谁知不会突然发难。”
左丞相郭宾从鼻孔喷出冷气,幽州刺史郭通是他族弟,郭通为了拉拢宇文这个鲜卑胡部,不惜下嫁一名嫡女,与宇文部联姻,除了宇文部,段部鲜卑的首领如今也是郭通的女婿。
宇文鲜卑有异心?
说得怕是他郭家人有异心吧。
羊谷这个心思深沉的老头子,此时跳出来,不过是怕他郭家借此吞下宁州,越发势大。
而羊谷确实不能看着郭通轻而易举吞下宁州,这是其一,其二,他确实也不信任鲜卑人。
异族之人怎可轻信!
别说羊谷不同意,右丞相李缚也绝不同意,“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他比羊谷更忌惮鲜卑等胡人部族。
李缚一站出来嚎,咸文帝下意识就拧眉,心胸狭隘的咸文帝早把李缚记恨上了,就等着机会收拾他,此刻又跳出来,说出的话还是。
“臣以为,不如派谢将军率兵迎战秦王,刘刺史率兵速速回宁州镇压匪乱。”李缚真是为孙氏皇族操碎了心。
“宁州的乱子,还是该交由宁州刺史来解决。”
果然。
咸文帝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李缚还当真是处处为谢家人着想。
大殿上,很多人都点头附和,同意派谢崑出战。当然反对的声音也很强烈,比如大司农高筠,还有郑家人。
高筠依然推举郑家人,阵亡一个,还有下一个,总不能郑家人各个都像郑关那般无能吧。
就在几方争论不下时,不知是谁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不如让西凉王领兵截断秦王后路,从后包抄秦王。”
是啊。
怎么把西凉大军给忘了。
咸文帝也一下子眼明心亮起来,耳边不由又想起一道声音:卫家人对陛下的忠心还有待考验,不如,陛下让卫暄留在京都礼佛,他不是佛子嘛,京都城外的普济寺可是大梁第一佛寺,留在京都礼佛是陛下对他的恩赏厚待,要是卫朝心有不满,或是以后生出异心,那陛下大可拿卫暄威胁卫朝。
卫暄可不仅仅是卫朝的亲弟弟这般简单,他还是西域佛子,对凉州、对西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的。
卫朝不可能让他出事。
咸文帝当时就觉得此计甚妙,留卫暄在京都当质子,这样他也能放心一些。卫家如谢家一般,一直是他心头刺。
不过是秦王造反让他暂时忘了这事。
此时有人提及凉州大军,咸文帝可不就大赞:“甚妙,甚妙。让西凉王卫朝率兵出战秦王,刘金速速回宁州平乱。”
只是
咸文帝也顺便提出留卫暄在京都礼佛一事。
朝堂上先是一静,郭、高、羊三家代表没有表态,保持沉默,但沉默也代表着默许。谢崑拧眉,他想说点什么余光却扫见杨家家主朝他摇头。
在朝堂上大部分人看来,留下卫暄做质子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即便卫朝心有不满又如何,拿捏住卫朝后,凉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李缚大喊一声‘不同意’,在他看来,西凉王卫朝如今和朝堂关系还算尚可,但如果留下卫暄做质子,说不定还要起反效果。
万一
然而李缚的担忧还没说完,咸文帝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他:“右丞相多虑了,朕不过是听卫暄有个佛子之称,念他与佛有缘特意留他在京中普济寺修行,这是恩赐,卫家人该懂朕的苦心。”
李缚:“”
他还想再劝,可咸文帝已经不愿再听,火速下了朝,留下李缚呆愣片刻,眼中疲惫愈发浓厚。
咸文帝的旨意很快发下去,卫暄在皇城禁军的‘护送下’去了城外普济寺清修礼佛,小院子外派了不少士兵‘保护’。
萧白听闻此事,兴许觉得可笑,还真笑出了声。
裴明远也觉得荒唐,他嗤笑:“要是我大哥被这样软禁在京中,我肯定要带兵杀入皇城。”
这话非常大逆不道。
但别院房间只有他们两人,裴明远无所顾忌。
萧白面上闪过一丝不明不白的表情,轻声道:“是啊,我听闻当今西凉王卫朝脾性颇肖其父。”
不过比起其父卫韶,卫朝没那么暴脾气,多了几分儒雅、稳重,脑子好像也更好使的样子。
这是屈容说的。
而屈容从来不是随口说说。
既然是肖似其父,那卫朝真会如先前那般选择隐忍不发,受咸文帝等人拿捏摆布吗?
萧白眸光一闪,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窗外的天空:“宁州匪患严重,我忧心府上安危,看来,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裴明远一愣,看向她:“回萧府?你不回洛城书院了?”
萧白颔首。
她心中已有决断——
作者有话说:小白:再不回去,家都没了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44章 一点不懂语言艺术
宁州兵马与秦王在赤峰试探着交手了几次, 刘金没有一上来就放开膀子打,他手上这点兵马可是他最大依仗,要是就这么折损在秦王手中, 那是哭都找不到地儿哭去。
再说, 宁州闹起了匪乱, 如果他手上兵马在这折了,那他还怎么回宁州,怎么压制各路宵小。
之前觉得养兵费钱,现在情况变了, 等回到宁州他还是要多弄几万出来,有备无患。
刘金打得很无赖,福源水和他短暂交手几次就发现了他的畏首畏尾, 知他无心作战。
福源水正在思索对付宁州兵的策略, 斥候就来报, 说是对方在有序撤退。
刘金正焦头烂额,他就十万人,福源水率领了秦王大半军队, 足有十五万,两边存在兵力差距,而且这里又不是他的宁州,他不想损兵折将,自然就不好打。
没想到这时候收到了咸文帝叫他撤兵的旨意,刘金巴不得赶紧撤回宁州, 二话不说, 连夜拔营退走。
福源水明确了宁州兵撤退的情报,心道,朝廷那边怕是有新动作。
果然。
没多久他收到秦王传来的消息, 说是朝廷令西凉王卫朝率西凉兵马出战。
西凉王卫朝
福源水沉吟片刻,他虽没机会和卫韶交手了,但是能和卫韶之子交锋一把也算弥补遗憾了。
西凉军可比刚才那批宁州兵要棘手多了。
不是福源水看不起刘金,而是北境在脱离谢家掌控后,士兵早不如从前悍勇。不过短短一交手他就察觉出来了。
如今的宁州兵不太行。
秦王的营帐此时只剩下灰衫男子。
“此前先生不是说已经传消息给卫朝,咸文帝那荒唐小儿准备把卫暄软禁在京中为质子,怎么,卫朝不急着救他弟弟回去?”
只要卫朝动手,咸文帝也必疑心加重,不再信任西凉军,那就不会派西凉军出战,怕他们暗中有勾结,到那时,卫朝不管有没有异心都会落下一个尴尬处境。
此乃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后顾之忧,还能让卫朝心寒,到那时再派人游说,说不得卫朝还会考虑与他合作。
灰衫男子虽然意外卫朝没有及时行动,但他也没有特别着急:“大王,即便卫朝没有如我们的意,不过我猜,他也不会如了咸文帝的意。”
秦王闻言,目光炯炯朝他看来,只见灰衫男子自在一笑:“大王且看着。”
没错。
卫朝早早收到线人情报,咸文帝要把他二弟软禁在京中为质,作为拿捏他,控制西凉军的把柄。
在卫暄遇刺消息传来后,又听到咸文帝要软禁他,便是泥菩萨也要生气,何况卫朝。
去京都前,卫朝本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他担心自家兄弟出意外。不过,咸文帝和那群世家对凉州可谓是幺蛾子不断,要是卫朝敷衍不去,朝廷那边又要想法设法地为难人。
真把他卫家人当狗溜着玩了。
卫朝在父亲卫韶遇刺,重伤垂危的时候,朝廷那边的动作就让他心寒了。
倒不是卫朝多怕朝廷那群人,而是,现在并不是和朝廷闹掰的好时机。凉州虽有雄兵二十万,但一旦大梁发力,对凉州来说也不好对付,而且,还会让凉州、西域陷入混乱。
卫朝不在意朝廷,但他在意祖父辈费尽心血守卫的凉州。
后来还是卫暄主动找他,说是要替两个弟弟前往京都。卫朝差点被他二弟感动哭,这还是他二弟平生第一次关心他这个大哥呢。
两个弟弟:“”
难道二哥不是关心我们两吗。
总之卫暄去了京都,而卫朝收到消息确实怒火中烧,但他也没有烧没了理智。咸文帝那群人的算盘,他一清二楚。只是,如果现在就和朝廷一拍两散,那对凉州来说也算不得好事,先前的隐忍作废。
秦王起兵声势浩大,眼看大梁要生乱子,天下都将不得安宁卫朝在衡量,是不自量力的为天下竭尽全力,还是尽己所能保住凉州,护住凉州的百姓。
没多久,卫朝心中已经做出选择,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写了一封信,火速派人潜入京都,与卫暄密谈商议。
对于卫朝的决定,卫暄不做评判,他垂眸静思片刻,最后决定暂且留在京中。其实,卫朝的意思还是制造个合适机会让卫暄脱身,有西域这个不稳定因素,加上卫暄佛子身份,借口不难找,冒点险而已,总比让卫暄孤身留在京都那个不稳定的牢笼强。
不过,卫暄还是决定暂且留京。
收到下属传回的话,卫朝一八尺男儿在那淌泪:“二弟实在是为我这个大哥付出太多了。”
心腹属下:“”
有了卫暄这个‘质子’在手,咸文帝很放心,当即下令凉州兵出战。然而卫朝只领了五万兵马出凉州。
区区五万?
咸文帝收到奏报气得不行,但他也拿卫朝没办法,卫朝在奏报上的哭诉也不是毫无道理。宁州大军一出洲就惹出祸乱,凉州的情况不比宁州安稳,不仅有鲜卑、羌族等胡部紧邻凉州,而且,凉州连接着西域,西域也不怎么太平。
卫朝哭得真情实意,能抠出五万兵马实在是他最大的忠心了。
总不能保了秦州,把凉州又丢了吧。
别说咸文帝无奈了,就是朝堂众人听了也觉得卫朝‘尽力’了,刚有宁州的前车之鉴,他们并不觉得卫朝是在故意和朝廷作对。
只是,这么点兵马,对付秦王,还有秦王手下猛将福源水?
看来还得再派一领军将领,携大军前往,与卫朝前后夹击秦王大军。
这领军人选又掰扯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国师曾学明举荐了一人,咸文帝采纳了。一看那叫令狐括的中年男人不是他们任何势力的人,不过是一出身寒门的武将,一路累功至四品武将,官职不高不低,平日在京中都没啥存在感。
令狐括很快纠集朝廷十五万大军,气势汹汹奔赴秦州。
而这令狐括也没让咸文帝失望,虽说吧,他没有一举击溃秦王麾下大将福源水,但是吧也没让福源水如之前一样势如破竹,一日下一城、两城。
令狐括在守城上还是有一手的,福源水这边暂且形成攻守相持局面。而秦王麾下另一将领则领五万兵马防守秦军后路,与卫朝周旋。
卫朝打法不像刘金那般畏首畏尾,但他也没有用尽全力,双方有胜有负,今天你赢一把,休战。明天我赢一把,又休战。
总之,打得是有来有往,只听战况汇报,那是相当火热。
咸文帝不疑有他,又不是各个都是天纵神将,出战必胜,卫朝也不是卫韶,一个没啥勇悍名声的青年将军,说实话,咸文帝觉得他只带区区五万兵马出战,能不能坚持一两个回合都不一定。
他都做好卫朝失败的准备了。
结果,卫朝还能打得有来有往,把秦王后军五万人牵制住,咸文帝觉得还算不错。
秦王与朝廷战况拉锯,一时半会双方都讨不到好。咸文帝心中舒坦了些,放松了些。京中权贵们也随之轻松不少。
宁州。
刘金率领大军回去后第一时间派手下将领四处剿匪,然而那些大大劫掠一波的匪徒早蹿回山头躲起来了,留下的不过是些贪得无厌的小喽喽,刘金这剿匪剿得是真憋屈。
好在,他刺史府所在的太原郡晋阳城没遭遇什么匪患,晋阳附近也还算安宁。
虽说他大军没在此镇守,不过晋阳城中高门大户不少,高门手中也有一定保命人手,那些匪徒没敢杀到晋阳城来。
遭匪患最严重的还是宁州以北的,与草原相邻的几个郡县。好几个县城的县令都被匪徒杀了,新兴郡的郡守逃得慢,不幸身亡。
萧府所在的高阳县,本来也是身处匪患严重的区域。
在听到云中郡不少县城被劫掠,县令都难逃一死,高阳县的县令崔鹏不由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胸口,庆幸自己运气好,与萧府做了邻居。
萧府部曲从去岁就在附近山头剿匪,高阳县周围几大山头的匪贼已经被萧府部曲清除干净了。这次匪乱一起,宋曲长就领了二十几名萧府部曲前来县城助阵。加上他机警,早早派人请了驻守隔壁白径关的都尉将军带人前来相助,高阳县的守卫力量一下子从一百戍卒增至三百多兵力。
有了防守的能力,杀退了一波试图攻入县城的匪徒,匪首见这是块不好啃的骨头,迅速掉转马头,朝着下一个目标杀去。
高阳县这才又惊又险地渡过危机。
按理说,如今刘使君回到了宁州,又派属下领兵四处剿匪,各处都该恢复平静才是,但崔朋想到隔壁云中郡那些个同僚,不由同情了一把。
真是刚遭匪祸,又遇强兵啊。
刘使君派兵剿匪不假,可这些人也不知是没杀够还是啥,如同匪徒第二遍过境,把城中又给筛了一遍,百姓苦不苦不提,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富户就惨了,家当所剩无几,哭也没用。
而且,听说刘使君还在强征壮丁充实洲军。
侥幸从匪徒手中存活下来的青壮居然又要被抓去充军,没了青壮劳动力,在这个世道,家中老弱妇孺都不知该怎么活。
然而,你抓青壮就抓青壮,怎么连一些妇孺、孩童都抓了啊。
崔鹏以前也曾私下听人传,宁州刺史刘使君私下还做着贩卖人口的生意,边境的胡族不少都被他抓起来当奴隶贩卖到其他地方。
那些妇孺孩童怕是也要被卖给士族的。
如此一来,那些遭了匪患的县城不是惨上加惨了嘛。
高阳县也遇到了来强征壮丁的兵伍,本来崔鹏是想让他们抓几个青壮走,给点小钱贿赂一通,让这波‘强盗’早点走的。不过,萧府的意思是,可以贿赂一下,人是不能抓走的。
崔鹏刚要表示为难了一点,毕竟不让抓人走,那小小贿赂就要变质了,一点小钱小喝的可填不饱那些人的肚皮。
好在,那位一向冷峻少言的青年曲长递上来一个盒子,崔鹏打开一看:“嘶——”
竟然是一套瓷器。
虽然做功算不得精巧,但在崔鹏看来,也是他买不起的。
没错,一个小县令就是这么穷。
他家中就一套瓷器,还是好不容易花钱淘来士族不用的,缺口的呢。
宋延年看着目露垂涎之色的县令,他问:“这个可够贿赂了?”
崔鹏:“”
嗐,说什么贿赂不贿赂的,一点不懂语言艺术。
“嘿嘿嘿,宋曲长放心,打点军官的事包在我身上。”崔鹏小心翼翼合上盖子,又邀宋延年坐下喝杯水,宋延年却作揖告辞:“我家郎君要回府,在下还要带府中部曲前去接应,就不打扰府君了。”
一听萧府主人,崔鹏眼睛不禁一亮,神色热切道:“不知你家郎君何时抵达高阳县,这段日子一直受萧府照拂,我也该亲自迎萧郎入县府用杯简单水酒才是啊。”
宋延年看着县令眼中殷勤热切,只言简意赅回:“收到来信,明日从昭阳城出发。”
京都?
崔鹏微微瞪大眼睛,不是说在洛城谢家书院读书吗——
作者有话说:小宋:贿赂
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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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郎君不会生气
天下即将大乱, 萧白心中有个和西凉王卫朝相似的问题。
是独善其身,护好身边的人还是尽己所能,护一方安宁。
当然, 萧白跟卫朝一样, 并不觉得自己强大到能挽救一个腐烂的王朝, 救下天下。明知前面有堵墙还头也不回撞上去,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样的勇气和强大,萧白自认没有。
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技术员, 如果可以,她很想待在研究院一辈子,而不是突然来到这个陌生又残酷的朝代。
但来都来了, 也不是她后悔就能回去的。
萧白就想着, 赚点钱, 囤点物资,武装一下自己的力量,做一个能在动荡乱世安稳苟下去的庄园主。
管它外界风云如何, 她顾好自己那一个世外桃源就行了。
反正做再多,人类不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反反复复,吸取不了教训,平息不了战火。
所以,何必庸人自扰, 累死累活。
萧白是这般想的, 也是这般做的,可是心中为何不宁呢。
大概是良心在痛。
终究,她还是做不到独善其身。
既如此, 那就尽力护一方安宁吧。
一旦做了决定萧白就不会再反复纠结,她径直找上谢蘅。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谢家帮忙才行。
谢蘅听了萧白的‘志向’,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一扫前些日子懒散颓丧摸样,眼底似乎有了些往日神采的萧白,他忽地笑了笑。
也许,比起留在京中这种复杂官场环境中,萧白更适合北境。
北境啊
谢蘅眼眸微微一闪,那是他父亲耗尽半生心血的地方,对谢家同样意义非凡,只是今后谢家人怕是难再回去了。
既然萧白想回去,想守护家园,想为宁州做点事,谢蘅微微一笑,他自是要相助一把的。
从谢蘅住处离去,萧白就安心等待消息。她请谢蘅帮的忙也不是什么难事,萧白的父亲曾任雁门关守将,官至都尉,能领兵三千。原本萧白之父是还有机会往上升的,可惜,在救下谢鼎那次受了重伤,熬了两月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来。
谢云澹为何会同意萧白入开明院读书,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萧父是因谢鼎而死,即便萧父是职责所在,但也是谢家欠下了大恩情。
萧父算是战亡,又是救下了当时的北境之主谢鼎,谢鼎就给他升了一阶,并且子嗣可通过父荫继承官职。
这相当于萧白是能承袭那个四品武将职位的,能领五千兵呢。萧白的打算就是承袭父职,获得一点领兵权,在雁门或云中做个小将,手头有点权利才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萧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反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个守护一方的小将,她就尽力护好一方。
萧白自觉官途有点顺当,从白身一下子跃上领兵五千的小将,这可以说是飞跃了。
要是宋延年知道了,都要笑歪了嘴。
不过如今北境被分在别人势力下,萧白想袭父职就没那么容易,需要打通关系,而这对谢家来说并不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先前看起来风雨飘摇的谢家也不是萧白和一个小小萧府能比的。
萧白一边等消息,一边收拾行当,还顺道去了一趟黑市。说起来,她上次把东西交上去后就没来得及关注后续消息了。
机关术交流会早结束了,萧白还遗憾自己错过了拐带技术人才回萧府的机会。她去黑市,见了一小主管,听到有人愿意出百金购买她的百宝盒,问她是否有出售意愿。
萧白本想答应,忽然想到什么又改了口:“我还有它用,不准备出卖。”
黑市小主管听她如此说难免有些遗憾,要是出售,作为中间人,黑市也是有佣金抽取的,虽然遗憾,但小主管也没多劝,黑市交易一向遵循买卖双方意愿,不多加干涉,也不多嘴询问。
把百宝盒拿到手,小主管面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最近不少机关师、对机关术感兴趣的郎君都想来拜访您,不过您这段时间一直没来,许多人就放弃了。不过,还有两位郎君隔三差五过来询问您的消息。”
“哦?”萧白还以为这次一无所获呢,没想到还剩下两,她决定见一见,聊一聊,“如果那两人再来,劳烦让他们去这个地方找我。”
萧白说了裴明远的别院。
黑市小主管笑着应下,又送萧白出去。等到萧白身影消失在弯长的地道,小主管才转身朝黑市另一条道走去,绕了绕,来到一间隐秘房门前。
咚咚咚。
敲了三声,里面传来一道清爽的声音。
“进来吧。”
小主管听到声一愣,这不是他们钟主管的声音,他小心地推开了门,又把门轻轻合上,这才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行礼,就见坐在钟主管对面一个少年郎,穿一身粉白色衣衫,衬得一张脸面若桃花,尤其那一双含情桃花眼微微挑来,让人心头都不自觉狠狠一跳。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怎生了一对如此多情似水的桃花眼。
不过这个少年是何身份,居然会让钟主管如此重视。
莫非
小主管心中狠狠一动,肯定是郎主家的小郎君了,不然钟主管不会把人带到这来。
“人走了?”
小主管赶紧点头:“小的刚亲自送到出口。”
钟全嗯了一声,招手道:“先下去吧。”
“是。”
小主管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退出了房间,等到房门再次关上他才露出惊喜表情,没想到他也有见到主家郎君的一天。
房间内再次只剩两人,钟全这才看向悠哉悠哉的人,道:“郎主,那两人心思单纯,身家清白,只要萧郎君能看上,应该不用废力就能把两人收在身边做事。”
那两个人是真对机关术很着迷,一心想拜见萧郎君。
这种人最是好收用。
至于其他人
要么身份不妥,要么心思复杂,要么为了名利。
钟全看向他家郎主,心里有一瞬闪过困惑,不明白以他郎主趋利避害,活脱脱奸商本质的人,居然有一天还能为人做这种没有利益可言的麻烦事。
像是看出钟全心中困惑,屈容拿起一颗葡萄喂进嘴里,笑嘻嘻道:“钟叔,你是不知道,我家萧弟身上的本事可大着呢,我这叫,舍不得包子套不着狼,想要赚更多的钱,当然也要舍得下本钱。”
看着一脸奸诈尽显无疑的少年,钟全:“”
行吧,他家郎主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就是
郎主你眼中那点只对金子才有的亲切神采,怎么会在提起‘你家萧弟’的时候也浮现出来了呢?
钟全眨了眨眼睛,捋了捋嘴角两边的小胡子,拿起一旁的账本敬职敬业地做起了他的管事职责
拿上百宝盒,萧白径直出了城,来到城外的普济寺。
虽然说是软禁卫暄在京中为质,但咸文帝他们还没那么不要脸,除了以保护卫暄安危为名义守在普济寺的上百禁军,并不限制卫暄接见外人的自由。
而卫暄本来也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去了普济寺几乎就没离开过寺庙,一心修佛,安静得都快要让京都贵人们忘记他的存在了。
萧白来拜访的时机不凑巧,卫暄正和普济寺住持在静室一起接待一名贵客。是叫阿义的仆人来见的萧白,听见卫暄在忙,萧白本来是要把东西拿给阿义,自己先离开的。
“要是萧郎君无事的话,可以再等上片刻。”那个看起来不像是多言之人的仆从阿义居然主动开口,一双幽绿的眸子盯着人时没啥情感色彩,更像是山野间刚开智的野狼,直言快语,“萧郎君是有东西要给我家郎君吧,亲手转交不是更好吗。”
闻言萧白一愣,随即笑道:“说的也是,那我就再等等。”
阿义:“萧郎君请跟我来。”
萧白不知阿义要带自己去哪儿,不过还是笑着跟了上去,一直到一所很偏僻幽静的小院子,一看就是卫暄会待的地方。
院门口还站着两个禁军侍卫,见了萧白只是看了眼,并没多言,萧白就跟着阿义进了院子,她刚要在院中找个地方坐着等,谁知阿义头也不回还在往前领,她脚步一顿,还是跟了上去。
小院子也很简单,三间房并排而立,阿义领着萧白来到居中那一间屋门前,不等萧白开口,阿义已经推开了房门,错身做出请进的姿势。
萧白:“”
扑鼻而来一股清冷的檀香,还有一丝若隐若无的幽幽冷香,像是卫暄身上独有的气息。
萧白站在门口眼睛往里快速扫了一眼,很像是卫暄礼佛的地方。
既然是他的贴身仆从领自己过来的,那应该是能进人的吧。
管他的。
反正不是她擅闯的。
萧白挺直腰杆,大步走了进去,屋内并没有安置方便坐的胡椅胡凳,就连蒲团都没多放一个,就只有那一看就是用来盘坐念经的地方有一个蒲团,萧白自然不好上去坐。
她环顾一圈,只在靠窗户一侧寻到一个简单的竹榻,应该是平时用来休息待客的吧。萧白抬脚往那边走。
没一会儿,阿义又端着一壶水进来了,他看了萧白坐的地方也没露出什么不对的表情,萧白也就放心了,看来自己坐对了地方。
送上水,阿义又默默出去了,只是,这次出去就连房门都轻轻搭上了。
萧白:“”
不是,你这个仆人是不是也太心大了些。
就不怕我在里面随便乱翻乱动吗?
总之,萧白还是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眼睛四处乱瞧。但她生性不是个坐得住的人,除非是在工作间,很快就忍不住四处寻看起来。
房间面积不大,一应摆置也称得上简陋。
除了那个放置书籍的书架,和书架前的矮脚案桌,桌上放着一本佛经,屋内就没其它可看的了。
萧白随手翻看了两页,写得是梵语,也就是古印度语。
她看不懂。
随即起身又走到书架边看了看,这一看才发现上面不少书籍都是外国字,很多小蝌蚪一样的古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除去不认识的外文书籍,最多的就是佛经,很多手抄本,字迹很是清雅,没有一点多余的墨点留下,看得人舒心。
房间内东西实在少,萧白寻看了一圈,卫暄还没回来,她干脆又坐回竹榻上等了,喝了两杯水,窗外又风吹了进来,萧白趴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外的树荫,看着看着,睡意居然出现了。
也不知道卫暄什么时候回。
院子里也看不见那个叫阿义的仆人。
萧白撑着撑着,眼皮还是一个劲儿耷拉,她想,小眯一会儿,院内响起脚步声她就起。
等卫暄从普济寺住持的静室离开,听到阿义说萧白来寻他了,他微顿了下,随即脚步隐约有些加快地朝着居住的小院走。
推开院门,院内空无一人,卫暄眼底情绪空白了一瞬。
果然。
已经走了。
这时身后却传来阿义的声音:“萧郎君在静室等您。”
话落,卫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最终薄唇微抿,什么也没说,抬脚往他起居的静室走去。
落在身后,阿义看着自家郎君的背影,幽绿的眸子眨了眨,一双让人觉得恐怖的眼睛泛着点山野狼犬才有的纯稚之色,随即咧开嘴笑了下。
他就知道,郎君是不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小白:送个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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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降馅饼
卫暄走到门口, 身形微顿了下,抬手缓慢推开了屋门。入目的是他平常打坐礼佛的一角,目光从书架滑过, 最后来到靠窗的竹榻。
也就是在他推开门的时候, 萧白就醒了, 她单手支着下颌,睁开眼皮时正好和站在门口的卫暄对上目光。
“回来了?”萧白打了个哈欠,笑着说。
这段时间没休息好,白天总是犯困。
卫暄眼中流过一抹异样, 太快,萧白并没察觉,她稍稍坐直了身子, 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几口水, 耳边响起卫暄好听得像在挠人耳朵的声音。
“你来找我有何事?”
萧白看着他一脸的平淡如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那股独特的冷调气息随着卫暄的到来更明显了。
裹在满屋的幽冷檀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就像是冬季的第一场雪,冰凉的,纯净的,沁入人心脾。
“我来送个小礼物。”萧白随口道:“礼尚往来嘛,上次你不是让你家那个叫阿义的小伙子给我送了一件谢礼来,谢我搭救之恩。怎么说我们也是同窗, 遇事不对互相帮助是情理之中嘛, 你说是不是?收了你的佛珠,对了,那个是佛珠吧?感觉像是挺有年头的沉香木制作的。”
萧白想起那颗佛珠, 很是光滑,像是每日每夜都被人用指腹拨动才能生出那般丝绸纹理,上面还雕刻着蝇头小字,是梵语。就,很有在高僧手中开过佛光的感觉。
而佛珠就简单用一根红绳串着。
多半是祈福保佑平安之用,萧白干脆就把那佛珠给戴在了手腕上。
说着萧白就撸起袖子,笑道:“看,戴着还挺好看,多谢佛子了。”
卫暄目光在萧白手腕上的红绳佛珠上停留片刻,随即才垂下清冷纤长的眼睫,挡住了眼底流露的异光,低语一句:“不用谢。”
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卫暄刚要掀起眼睫,一只手就拖着个小盒子送了过来,他目光顿了下,抬头看向从竹榻起身走到身前的萧白。
“这是我随手做的小物件,叫百宝盒,诺,这上面是使用方法。”萧白突然想起上次随手送人的木鱼,多半是丢在哪儿吃灰去了。
这小盒子卫暄也很有可能不想要,萧白想了想,又说:“你要”
要是不想要我就不勉强。
一只霜白的手却伸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小盒子,衬得那手指愈发如霜似玉,卫暄淡声道:“多谢。”
萧白目光不由自主从他手指慢慢滑落到手腕,因为抬手的动作,佛串微微往后滑,露出腕间一颗小痣,黑的黑,白的白。萧白目光忽然闪了一下,轻咳一声,转移目光时飘到了那串佛珠。
好像不是卫暄之前每日戴在手腕上的佛珠。
萧白看了眼也没多想,礼佛之人,有很多串佛珠也不稀奇。
而卫暄察觉到她的目光,捏着盒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那手缓了好几秒才缓慢落下去,大袖滑落,挡住了佛珠,也遮住了腕骨。
也许是上次的救命之恩,卫暄现在对她倒是没有那么排斥了。
萧白感受到了,只是,望着垂眸仿佛入定的冷菩萨卫暄,她也突然不知说什么了。往日人家讨厌她吧,她偏要欠欠儿地去招惹一下,现在人家好像要化敌为友了,她再欠儿,似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做个正经人?
萧白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但她还是努力一本正经:“佛子保重,来日有缘我们再见,到时也一起坐下喝杯水酒如何。”
卫暄一愣,他看向萧白,萧白难得露出比较端正的神色,笑容也是规规矩矩,没有那般戏谑。
“我要回宁州了,今日一别就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萧白笑了笑,也许今后都见不到面了。
乱世飘摇,谁又说得准明天会如何。
说完,萧白作揖告辞,她抬脚走向门边,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卫暄一声保重。
萧白回头朝他笑了笑,又忽地扬起手腕摇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那意思就是有佛子保佑,那肯定逢凶化吉。
也不知卫暄看懂没,在他愣神之际,萧白已经大步离开了。
半晌,卫暄才好似回神,走到门边一看,院子里却早没了那人身影。一抹淡淡的情绪浮上眼底,这时,脚步声响起,卫暄猛地抬头。
阿义眨眨眼,幽绿的眸子很是单纯:“郎君,你是不舍萧郎君离去吗?”
卫暄:“”
他面无表情、清清冷冷地转身,抬手合上房门。
站在院中的阿义看着紧闭的房门,歪了歪脑袋,头顶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不过很快这个问号又被打碎了。
是了。
郎君不高兴肯定是因为和萧郎君待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萧郎君有什么急事吗?
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呢。
那让普济寺僧人多准备的一份斋饭是不是要退回去呢。
也不用退。
阿义转身在院子一角蹲下。
反正多一份他也吃得完
萧白送完礼就把这些抛在了脑后,第二日在裴明远的别院见了黑市提过的那两人,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青年,叫刘三宝。另一人则是看起来要成熟些的青年,斯斯文文,寒门士人苗进。
两人见了萧白,先是被她年纪惊了一把,在他们想象中,神秘的穷技大师/墨家传人不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也是个经过岁月打磨的人。
不然,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比老匠人都不差的技术手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能做到的。
除非是天纵奇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尤其是在和‘大师’三言两语一交流,刘三宝和苗进就确定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穷技大师/神秘墨家传人。
此人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刘三宝激动得脸膛发红:“穷技大师,我我”
他想说,我两是一脉相承。
是同宗同根,是师兄弟啊。
但是,刘三宝激动得话说不明白,萧白已经挑了挑眉:“什么穷技大师?”
刘三宝顺口就接道:“您在黑市送上的百宝盒,给自己取的雅号是穷的只剩技术,所以”
萧白:“”
所以你就简称我为穷技?
要不要这么难听?
刘三宝脸红了红,说:“现在不少机关师都如此尊称您呢。”
虽然萧白看着年纪小,像是师弟,但这一行是靠实力说话,他可以当那个师弟,尊萧白为师兄。
而萧白听到这话:“”
早知道就不取这么骚的外号了。
取个充满王霸之气的称号多好啊。
比如。
流落人间的技术大佬。
算了,过去的痛先不提,萧白又继续不动声色和两人探讨技术话题,随着交流,萧白发现两人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苗进的技术层面更高一些,刘三宝则是在创造想法上有更见解,不少稀奇古怪的点子,但不乏有用的,不过是缺少理论知识和实践。
这两人都对机关术一道很是痴迷。
萧白探完两人的底,这个过程中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抛下饵料,后面两人看她的眼神比之前还要崇拜。
如果可以,恨不得把她当个祖师爷,插两根香直接供起来。
这说话可丝毫不夸张,对于一个痴迷技术的人来说,遇上一个大佬,尤其能帮你答疑解惑,让你茅塞顿开,未来也许还能涉及到更高造诣的人,你不‘爱’上他都是你一颗技术心不够纯粹。
反正现在刘三宝和苗进看向萧白的眼睛是冒着红心的,不是爱情的红心,是那种无法控制自己心动的红心。
萧白心道,稳了。
把这两人拐回萧府毫无问题。
果然,当萧白收线钓鱼时,刘三宝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拼命点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样子仿佛是天掉馅饼,砸得晕头转向。苗进比他这个愣头青稍微好点,但同样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并表示立即修书一封告知家人,他要前往萧府。
以后也许会让两人涉及到不少私密事,所以,萧白的意思是让他们拖家带口一起去。
刘三宝还没成婚,家乡又太过偏僻暂且不提,但苗进有妻有子。
不过此事不急,等到两人稳定下来,不用她提,苗进也会主动把家人接到身边。
萧白端起一杯茶喝了口。
毕竟,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
刘三宝两人的事弄好,萧白又在别院和裴明远一起用了晚饭,这才慢悠悠地回谢府住处,而她刚到落脚的小院就发现谢蘅在此等着她。
也不知等了多久。
谢蘅是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的。
萧白只以为是她荣升小将的消息,谁知
“新兴郡郡守?”她微微瞪大眼睛。
谢蘅笑着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如沐春风:“没错,宁州上次遭遇匪乱,不少县城损失惨重。新兴郡治理情况复杂,治下的胡人过半,周围胡匪也多,萧府就在高阳县,离新兴郡不算远,你应该清楚这些。”
萧白点头,她当然知道。
要说雁门郡是千古雄关,自古以来发生不少草原民族入侵中原的著名战役,易守难攻是雁门的特点,它也是宁州最重要的抵御外敌边关之一。
那新兴郡
它是大梁新设的郡,悬在雁门郡和云中郡以北,身前是草原身后是高山,不像雁门、云中两郡有天然的地理优势用来防守外敌,不仅如此,当年归附的一大半胡人都生活在新兴郡。
它与雁门、云中两郡守望相助,又孤悬在外,胡人一旦有异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新兴郡。
这次匪乱也不能算新兴郡郡守倒霉吧。
因为每年新兴郡都要发生点动乱,而在新兴郡任职的,不论是郡守还是县令,还是普通小吏,那都是高危职业。
一年下来,总要死上几个的。
这几年,反正新兴郡郡守是换了两三个的。
一般出身比较好的士人都是不会去那当郡守的,愿意去的,或被迫去的,都是寒门出身的士人。
萧白看了眼谢蘅,要是不知道谢蘅与她关系挺好,她真要以为谢蘅是在坑她了。
但是
惊讶过后,萧白就朝谢蘅一作揖下拜:“多谢三郎。”
郡守啊。
那职位可比一小将又高得多了,拥有治理一郡的权利呢。
谢蘅就知萧白不会胆怯,更会明白他的用心,想到大哥听到他提议时的反应,也是有些惊讶,觉得他此举是在坑萧白。
新兴郡郡守一职,到现在还没定下,还不是谁都避之不及。
如今形势更加不乐观,去了不就是送死。
宁州刺史刘金还在为这个郡守选人头疼呢。
郡守好歹是一郡之首,不是一般县令小吏,随便选个寒门士人就行,出任地方郡守的多是士族出身的人。
但新兴郡郡守,哪个士族出身的愿意去。
如今就是寒门士人都不想去,身边有真材实料的寒门士人刘金也舍不得派去送死,而出身太低的寒门士人又担不起郡守一职。
谁知,这个时候谢家人来帮他解决麻烦来了。
萧府萧白。
士族出身,又是个破落户。
不过,如今倒是攀附上了谢家。
刘金是咸文帝的人,但是八大世家,除了结怨的郭家,他私下对另外几家是持友好态度的。
虽不好明面结交,但他也不会无故针对。
咸文帝和郭、羊、高三家虽对谢家人染指北境很敏感,但是,萧白不是谢家子弟,只是一个攀附谢家的小士族,去的还是新兴郡这么个地方,他就是同意了,也不会招来怀疑、不满。
于是这事儿刘金根本不带犹豫的,高高兴兴一挥手,就那萧白了——
作者有话说:小白:不小心要被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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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新官上任
新兴郡。
刚遭了一波烧杀抢掠的匪乱, 郡内一片萧瑟凄苦景象。商铺残破不堪,院墙还残留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城内处处凄风苦雨, 城外的百姓却来不及沉浸在悲伤中。
今年干旱, 大梁北边到处都少雨, 宁州虽不比受灾最严重的秦、豫二洲,但情况也不是太好。
农人们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一家大小都在苦熬着,希望靠这点口粮撑到明年。谁知, 眼看地里粮食都快收了,匪过如蝗,什么都不剩下了。
今年官府还要纳粮, 前几天一伙官兵又强征了一批青壮过去, 老人们望着空荡荡的土地, 又看着留下的妇孺幼童,麻木的脸上再也忍不住留下浑浊的泪水。
哭过,日子再难过还是要过。
只要是家中还能动弹的, 全都出来干活,没有工具就用手刨土,幼童也帮忙在地头捡拾残穗,老人和妇孺则抢种一批菽,能收成一点都多一点熬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一心系在活着这个事儿上,根本来不及悲伤, 来不及感觉累, 就连两三岁孩童都学会了不哭。
大颗大颗汗水滚落,浸入脚下的土地。
除了忙碌,田间地头尽是沉默。
普通百姓在忙着怎么活下去, 郡内一些人却在关注下一任郡守的事。
上任郡守一死,整个郡府群龙无首,好在一把手没了,副手还活着。
近日来城内城外大小事都有郡丞在安排。
新兴郡郡丞姓李,寒门人士。
李郡丞是上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橼属。上一任郡守见他办事还算利落,又对新兴郡颇为了解,也就没把他换下去,继续留在身边听用。
如今跟着的两任郡守都先后死了,李郡丞也很无奈。来不及多伤感,就要赶紧收拾一大堆烂摊子。
只是这摊子真的不好收,李郡丞和府内几个小吏忙得头晕眼花了,麻烦还一茬接着一茬,而且有些还不是他一个小小郡丞能处理的。
新任郡守大人什么时候来啊。
要是能来个
哎。
李郡丞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心中奢望都收了起来,最后只默默祷念一句:希望新郡守是个正常的人。
等啊盼啊,终于从晋阳的刺史府传来消息,新的郡守人选已经定下,即刻走马上任。
得知新任郡守是谁,李郡丞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先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说得不好听,毛都还没长齐呢。
那些士族高门,就算是想消遣日子,那也选个别的太平、安逸郡府折腾啊。为何来这新兴郡折腾,新兴郡还不够乱吗。
再一打听。
哦,原来如此。
雁门郡萧府?他没怎么听说过,想必是出身不显的小士族,也是,如今还有哪个出身好的士族愿意来这,又不是傻子。
后来又从一小吏口中得知,这个萧,祖上大有来头,曾做过宁州刺史。
但李郡丞不管他祖上如何,这人现在就是个十七岁小年轻,顶多算少年,都不能称为小青年。
真的不是来玩吗?还是他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地方啊?
多半是被人坑了。
李郡丞还没见面,一通脑补后就同情起还没到任的小郡守了。
听说小郡守还要过几天才能到,是从昭阳城过来的。李郡丞还有些纳闷,很快就有人上门给他答疑解惑。
来人是新兴郡另一副手,都尉将军王城,统领郡兵,负责剿匪、戍防等职务。如今新兴郡有郡兵一千五,都由王城率领。
只是这王城是个酒囊饭袋,他手下的兵也都是欺压良民的匪兵,遇事儿抗不了,没事儿还找事儿。
刚刚倒霉去世的郡守大人就与这王城不合,那郡守大人出身虽不高,好歹也是士族。而王城不过是沾了点晋阳王氏的光,是晋阳王氏远得不能再远的一旁支,祖上犯错被逐出家族,早算不得士族,不过是兵户出身。
但王城这人会来事儿,讨了王氏一子弟的欢心,得了点脸面,后来一路升任至新兴郡都尉,统领郡兵。
王城仗着有点王氏关系,在这新兴郡横行霸道,底下的郡兵有样学样,说他们是郡兵,还不如说是一群土匪。
要是郡兵给力一点,上一任郡守也许也不至于倒霉死了。
对于王城这等恶霸,李郡丞从来是不得罪也不同流合污。只是今天这人上门,打的主意居然是要架空那小郡守,称为新兴郡真正的一把手。
以王城的出身,无论如何是当不了这郡守的,但没有郡守的职位,可以有郡守的权利啊。
“李兄,那小儿不过是攀了点谢家的光。”王城打探消息的路子比李郡丞要广一些,早一步摸清了萧白的底。
“不过那又如何,现在宁州可不是谢家人做主了。”
“等他来,我们倒要叫那小儿好好看看,新兴郡到底该谁说了算。”王城身上还有很刺鼻的酒味,想必又在哪个暗巷寻花问柳了一宿,都没去洗漱一番就直奔郡府。
李郡丞心中很是鄙夷,面上却做出怯懦和犹豫之色:“王将军,这不好吧。再怎么说,那也是你我的上官,我我不敢啊。”
见他如此软弱无能样,王城嗤笑,心道老子也不指望你,不过是来提醒一句。
“李兄放心,太过为难的事兄弟我也不让你做,只是让你在一旁看着点,别让那小儿给咱多添麻烦。”
也就是让李郡丞管好自身,站好队伍,不要相助新郡守。
新兴郡本就情况复杂,如今刚遭匪祸,一堆烂摊子现在还没理清。说不得下半年还要闹粮荒,即便现在抢种了一批菽下去,收成却不乐观,百姓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粮上交,但刺史府那边是要交代的。
郡内粮仓早空了。
刺史府也根本没拨救济粮下来。
总之这郡守绝不好做。
要没个熟悉郡内事务的熟手相帮,新任的郡守只会两眼一抹黑,焦头烂额。更何况,新任小郡守年纪小,根本没有任何治理郡务的经验。就算带了经验老到的橼属帮忙做事,但不花点时间也了解不完郡内种种情况。
这下,李郡丞也听明白了,原来是来警告他别多管闲事的啊。
他眼神微微一闪,面上讪讪笑道:“不敢不敢。”
还是那个不敢不敢。
也不知在不敢什么。
王城就知这老小子识时务,之前就没敢跟自己作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毛都长齐的小子跟他唱反调。
警告完,王城就大摇大摆走出了郡守府,叫上几个兄弟伙又去喝花酒去了。席间,那些小兵听王城说着贬低新任郡守的话,纷纷附和叫嚣,跟着骂了一通后又恭维讨好王城。
好像这新兴郡立马要成为王城的天下了
这日,萧白牵着马出了城,跟在她身后的有刘三宝、苗进二人,还有从洛城赶来的阿泉和两部曲。
一行六人,刘三宝不会骑马,需要部曲带一下。其余人一人一匹马,准备骑快马过泗州,与宋寒川等人约好在宁州上党径道口碰面,再一起回萧府。
去新兴郡就任前,萧白要先回一趟萧府。
一年多没见,萧府的变化虽都从通信上了解到了,但亲眼见一下,顺道还要提前做一些安排。
谢蘅今日亲自出城相送,一路送出十里,到了十里亭,萧白才劝他止步。
“今日一别,不知多久能再见,阿忌,此去困难重重,你要多多保重,实在有难处要写信告知与我。”谢蘅站在亭内,言语真诚,眼神温润,一身月白士人袍,风吹得裙袖飘飘,更有几分小仙男出尘之姿。
一如第一眼。
萧白双手懒懒负在身后,端的一个风流恣意,望着谢蘅笑得张扬:“这下应该是真不能亲自来喝你喜酒了,不过,我一定准备一份大礼给三郎送上。”
闻言谢蘅摇头轻笑,眼底不自觉流露一分宠溺,只是他这人太过温润如玉,雅致端方,那点宠溺也尽数融于一片温柔的笑意中,让人难以察觉。
“离别在即,不如,阿忌与我再合奏一曲如何?”谢蘅忽然心中起了意。
萧白挑眉,望着谢蘅一笑,从袖子里拿出谢蘅送与她的玉笛。玉笛只有巴掌大小,却通身雪白莹润,坠着一枚红绳串起的红叶,漂亮又精致,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有价无市。
“奏什么好?”萧白把玩着玉笛,这会儿书童也从牛车上取下了谢蘅常用的古琴,萧白忽然眼眸一转,手指捏住玉笛凑在唇边。
悠长轻灵的笛音飘了出来,萧白垂眸吹着笛子,悦耳的曲调从亭子内跃上天空,悠扬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忍不住侧目倾听。
曲调新奇,却莫名紧抓人心。
谢蘅眼中温柔一荡,他喜好音律,只听了片刻就能跟上这新奇的调子,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琴音快速跟上笛声,二者默契相合,犹如天籁。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这一首小时候她经常吹口哨就能吹出来的曲子,在陌生的时代,很贴合的场景,萧白用笛声,谢蘅用古琴,两人一起合奏了出来。
曲毕。
谢蘅还有些意犹未尽,萧白则一转腕,玉笛收回袖口,她抬手作揖,干脆爽快:“再见。”
没用告辞。
谢蘅回了一句,目光落在转身走出亭内的萧白身上,看她利落翻身上马,扬鞭轻喝,马儿嘶鸣一声,迈着蹄子奔跑起来。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谢蘅才收回目光,心中有些离绪难散,他轻叹一声,转身出了小亭子,登上牛车。
家仆驱赶牛车回城,刚行了一小段路,谢蘅余光注意到停在路边的另一辆牛车,本不在意,没想到却在牛车旁扫过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蘅一愣,还以为看错了,谁知等他定睛一看。
“卫子玉?”谢蘅有些惊讶。
子玉,卫暄的表字。
这是当年卫韶专门找名士给取的,就因为西域高僧给卫暄取了个字叫‘无相’,一听佛里佛气的,卫韶不乐意了。
谢蘅还没取字,不过他的小字叫玉清,跟表字是差不多的作用,有的也会把小字当做以后的表字来用。如今长辈和关系亲近一点的同辈都可如此称呼他,不然也可叫他三郎。
谢蘅和卫暄关系不亲近,又算同窗,叫二郎也怪怪的,不过大多人都是称卫暄一声佛子,谢蘅知道他的表字,也就以此称呼了。
听见谢蘅微微惊讶的声音,卫暄这才缓慢掀起眸子看向他,目光从谢蘅手边的古琴扫过,语气冷漠道:“谢三公子。”
卫暄一直就是这么个清冷孤寂的人,缺少俗世气味,谢蘅也习以为常了,他目光扫过跟在牛车身后的几名禁卫身影,眸色一动,看向卫暄问:“你这是?”
又突然想到什么,谢蘅有些不确定地问:“莫非你是来”
没说完,卫暄就淡淡回:“有事。”
被打断的谢蘅:“”
这种近乎有些无礼的行为,不像是卫子玉会做的。
谢蘅迷惑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了一点卫暄心情不太愉悦的样子。
而卫暄已经朝他淡淡一颔首,转身登上牛车,坐在前面驾车的是一眼眸幽绿的青年,一看就是异族人。
阿义目不斜视,催鞭驾驶牛车回去了。
余光却在擦身而过时扫了下旁边牛车上的人,是他也认识的人,在洛城见过一次。
他家郎君不喜欢这人。
等卫暄的车走远,谢蘅目光从那几名禁卫军身上划过,摇了摇头。
被变相软禁在京中,即便是清心寡欲的佛子,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啊——
作者有话说:小白:走起~
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么么么么
第48章 回府
提前收到消息的宋延年, 早早等在了萧府新修的寨子口。木头搭建的寨楼把狭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小型碉堡,防御力拉满, 匪徒要想攻入萧府, 光是这座木头碉堡就要废不少功夫。
宋延年身边还站着一大一小, 正是萧玉儿和小团子萧言,两人时不时就要垫脚张望一下,眼神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信号, 看见这一幕的人快步奔到宋延年身侧:“宋公,郎主他们还有一刻钟左右就能到。”
宋延年眼睛一亮:“好,好。”
一刻钟似乎很慢, 终于, 眼前出现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最前面的人, 哪怕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恣意散漫摸样。
萧白眼力好,也一下子发现了站在寨门口的几人,她眉尾一扬, 两腿一拍马身,马儿立即扬起蹄子,快速小跑起来。
待萧白到了近前,宋延年才看清,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是不敢认的。明明五官都还是那个五官,但眼前的人熟悉又带着无法反驳的陌生。
一年前还是个面庞稚嫩的少年, 如今却褪去青涩, 开始绽放光芒,尤其是眉眼间那股恣意随性之态,更叫人要大赞一声, 好一个风流无双、潇洒倜傥的小青年。
萧白嘴角挑着,笑意盈盈:“宋叔,我回来了。”
亲切的语气把宋延年出走的神思拉了回来,看着萧白,他忽然眼眶一湿,心中百感交集,就好像仔细呵护小心照看的小小树苗,某天一下子长出了挺拔的树干,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莫名感动。
看着又突然情感充沛的老宋,萧白:“”
“兄长。”
这时,旁边一道紧张的声音传来,萧白扭头看去,微一俯身,抬手揉了揉少女发顶,笑道:“乖。”
萧玉儿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满足地笑眯了眼睛。
萧白收回手,看到了另一个小团子萧言,小团子生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你看时,就像是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睛注视你,无端让人心头发软。
干脆下了马,萧白弯腰一把抱起萧言,这一下把小人儿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人僵硬得像木头,眼神还有些无措。
萧白抱着人掂量了下,扭头打趣道:“看来言儿有听话在好好吃饭,抱着果然重了点。”
话落,小团子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又长又翘的睫毛扑打了两下,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
超绝萌物!
萧白差点被萌出一脸的鼻血,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把小团子光秃秃的脑袋,勾着他的小发辫玩了两下。
萧言整个就很僵硬又很随便她折腾的状态,看得一旁眼眶微润的宋延年瞬间收起了眼里湿意,心中刚升起的骄傲崩塌得猝不及防。
什么长大了。
这分明是越发顽劣了。
宋延年刚要把小团子夺过来,目光一扫,萧言抬起小手犹豫又试探地圈住了萧白的脖子,而萧白还在玩他的小辫子,一边低头和萧玉儿说着话。
见状,宋延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笑意,最终还是没有出声,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回了萧府。
萧白现在是个大忙人,回到府上只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刚换好衣服就要和宋延年等人商议事情。
萧玉儿牵着萧言的手,在看到青荷端着一盘糕点进去后她才放心离去。
为了不打扰萧白,她早早就牵着萧言退出去了。
刚才回府的短暂一路,能和兄长聊上几句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
萧言被牵着离开,要转过拐角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最后垂下眼睫,乖乖跟着萧玉儿走了
萧府的发展是很迅速的,要不是他亲眼看着,亲自跟进,宋延年都不敢相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萧府会出现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延年为了萧府也是尽心尽力,这一年多要没有他在,很多事情进行得肯定没那么顺利,府上绝不是现在这般井井有条的样子。
与宋延年说了快一个时辰,有关萧府的事其实萧白早已通过信件了解了大概,而萧白也与宋延年说了下她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新兴郡新郡守的事。
之前在信中已经得知这一消息,对此,宋延年担忧大过喜悦。在宁州多年,宁州现在什么情况他也大致了解些,出任新兴郡的郡守可说是个苦差事。
而宋延年在得知这一事后他已经提前派人去新兴郡了解情况,希望在萧白到任的时候不至于两眼抹黑。
可以说,新兴郡如今的情况相当不好。
听了宋延年提前打探到的消息,萧白也沉默了一下,她是有想过刚遭了匪乱的新兴郡不太好,却是没想到情况能这么糟糕。
尤其在听到刺史刘金派人强征青壮入伍不说,还有一些官兵在新兴郡四处抓人,不论是胡人还是梁人,被抓起来就要当奴隶被贩卖到其他地方。
这叫什么,比匪徒还可怕的强盗吗?
随后,萧白又亲自接见了一下府上各工坊的管事,现在府上一共有五坊,瓷坊、木坊、纸坊,铁坊和绣坊。
有萧白的思路提点,加上她实打实的创新奖励,不过短短半年,瓷坊、纸坊已经成为萧府最赚钱的两坊。瓷坊分两部,一部烧制琉璃,一部研究瓷器,如今白瓷已经烧制成功,想来又能赚上一笔。纸坊目前只制作两类,一是各种精美的小纸笺,非常受士族女子喜爱,另一类就是专供佛寺抄写经书的经纸,别看纸坊出品种类少,但利润不低,尤其佛经纸。
铁坊则在萧府各方面发展上提供了有力支持。绣坊如今规模也越来越大,主要在染艺这块发展,萧府染出的布料在颜色这块很出色,也非常受各大士族喜爱,就是萧府还没发展出自己的布料织造工艺技术,所以还无法生产出与蜀锦、吴绫这种高端奢侈布相较量的东西。
木坊继续研究改进助农工具,也涉及府上一些简单的兵器制造,如弓箭、木刺、拒马等,负责木坊的匠头还是隔壁高阳县县令崔鹏帮忙送来的,原本是县里兵库的工匠。
高阳县县令崔鹏,萧白想到此人,眉尾轻轻一挑,她此行日程紧张,并没有专门去高阳县,不过听到她回来,崔鹏还是专门在她要经过的路边等着,送上亲自准备的礼物,一副想要攀关系的热情姿态。
这么殷勤备至,想来,一是想要继续得萧府庇佑,二是听说她荣升了郡守。
听宋寒川说,崔鹏此人虽然有些趋炎附势,但底线还是有的,人有几分聪明,喜欢看形势办事,只要给点小利益,他也很好说话,积极配合。
简而言之,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
萧府能默默发展这么快,也少不了崔鹏这个县令私下许的方便。
几个工坊的管事一一面谈,考察又勉励了几句,宋延年全程坐在一旁安静看萧白与几个管事交谈。
虽然宋延年很放心,只要有他在一天,绝不会出现奴大欺主的事,但亲眼看着萧白云淡风轻,三言两语就达到恩威并施的效果,让这些管事又敬又畏,宋延年心中还是不由地升起欣慰骄傲。
待管事们一一退下,萧白才揉了揉额角,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到府上来不及休息就处理事务,她也难免感到疲累。
宋延年见状就要下去让她好好休息。
萧白颔首,说:“明日在府上巡视一番,后天检阅萧府部曲。”
宋延年点头,这才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
等宋延年离开,萧白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不觉已经黑了下来,这时,青荷走了进来问她是否要用点热羊乳。
萧白刚才只吃了几块糕点应付一下,这会儿正腹中饥饿,不止要喝热羊乳,还让青荷去厨房弄一碗热面条来。
睡前不好吃太多,将就一下。
青荷动作很快,萧白喝了羊乳,一大碗面条呼噜噜下肚,她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精神都好了些,起身去屏风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寝衣后,萧白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萧玉儿和萧言早早就来这边等着萧白一起用早饭,每日就这么一点时间他们能和萧白相处一下,自然不想错过。
萧白饭量大,吃饭速度不算慢,只不过萧玉儿和萧言还是很快就吃饱,又不想那么快离开,就小口小口继续坐着吃。跟两只慢吞吞啃食的小仓鼠似的。
萧白没发现两人不想那么早回去的小心思,她已经习惯自己的大饭量,吃完后擦了擦嘴和手,起身时,余光注意到两人,她脚步顿住,回首看向两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府上巡视?”
萧言眼睛一亮,萧玉儿也很想用力点头,但是,她想到什么,还是摇了摇头说:“兄长有事要忙,我和言儿还是不要跟着了,我们也要回去读书。”
两人都很乖,萧玉儿说完就起身行礼,萧言也跟着起身一拜,小小圆圆的身子作揖的样子特别萌,看得萧白不由一笑,想到什么忽然说:“等我在新兴郡稳定下来,就接你们二人来新兴郡跟我一起住,可好?”
话音一落,两小只就猛地抬头,眼眸亮晶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力颔首。
萧白笑了声,这才抬脚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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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屁滚尿流
在萧府就待了三天, 一切安排妥当后,萧白就出发前往新兴郡了。宋寒川也跟着一起,还有府上的九十部曲。
如今萧府部曲正兵还是只有一百, 辅兵一百五。根据萧白所提的选拔、训练条件, 宋寒川要求严格, 所以正兵数量不多,而即便是萧府的辅兵拉出去,整体质量也是高于一般郡兵的。
养兵废钱,更别说以萧白那样的养兵方式了。现在养的部曲数量少, 萧白还能负担,但如果以后
萧白摇头,还真不能每个都当这一百正兵来养, 那是真的压力太大了。
不过, 萧白又唇角微勾, 萧府这一百部曲拉出来,那感觉、那气场可比一两千骑兵都不弱。
在这个时代,要论勇猛彪悍, 似乎都离不开骑兵二字,萧府的一百正兵自然也要按照骑兵要求来训练。
萧白还为每一个正兵都配上了完善的作战装备,镶嵌了铁片的皮甲,悬挂腰侧的大刀,背在身后的弓箭,还有绑在臂上的袖珍弩。当然, 萧白本来还想弄更好的作战装备, 但一是考虑成本,二是太过高调惹来是非。
只是,即便如此, 萧府这一百正兵骑在马上,不止是装备,还有那靠真材实料养出来的体质,实战训练出来的身材,那视觉,那气势,啧,就是鲜卑骑兵精锐都达不到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
不外乎高阳县县令崔鹏打定主意要靠萧府庇佑,热切又殷勤地讨好关系,有萧府部曲在身旁,他安全感满满的啊。
阿虎,不,他现在叫陈虎,几个月前他给自己找了个姓氏,如今手下十个兵都要叫他一声陈什长。
没错,陈虎已经从一名小伍长升为了能管十个兵的什长。
府里部曲近来在做调整,原先他们的队长朱三升为副曲长,要留在府上选拔、训练新兵,并负责辅兵操练和守卫萧府。曲长宋寒川则要带一部分部曲跟随郎主前往新兴郡。
消息一出,府上部曲哪一个不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每日训练比从前还要认真,较这劲儿地要比其他人好。
宋曲长说了,正兵还要留下一什的人守卫萧府。
守卫他们共同的家园,这个当然是没话说的,谁敢来犯萧府,必须从他们的血肉上踏过去。
不过,比起留在萧府防守,他们私心里更愿意跟在郎主身侧冲锋陷阵。从前他们都是一个一个老实的庄户人,最多的不过是在山林猎两只野物的能耐,哪会想到如今自己也有一颗抛头颅洒热血的心。尤其在昨日的阅兵结束后,萧府部曲,不管是正兵还是辅兵,内心的激荡都久久无法平静。
郎主说的话,郎主亲手为立功部曲戴上的特制荣誉佩章,郎主说那叫勋章
一幕幕深深刻在他们每个人眼里,心里。
陈虎胸腔中的心跳到现在还不能受他管制,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却精神亢奋,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只因他昨日就是有幸登上高台,郎主亲自拿起一枚刻有狼头摸样的铁章,佩戴在他胸口衣领上。
那一刻,陈虎感觉自己浑身像在发光。
由于在几次剿匪实战训练中他表现出色,先前又在帮助高阳县抵御盗匪的防御战中作战英勇,因此授予他荣誉铁勋章。
勋章一共分为四类,金、银、铜、铁。
他得到的铁制勋章是第四类勋章,比不上前三种,可那也是勋章,是他的荣誉,还是郎主亲自嘉奖的荣誉,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至于像是金、银两类的勋章,按照萧府部曲规矩,那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昨日也就他们曲长宋寒川得到一枚银制勋章,他们所有人也只有羡慕,崇拜。
反正被喊上高台,领取荣誉的部曲,昨日也就十人。他陈虎是其中一人,并且在队长朱三升为副曲长后,他们队一个什长提了上去当队长,于是陈虎也跟着升了职,成了什长。
但这都比不上胸口那一枚闪着光的铁制勋章,昨日阅兵解散后,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还想上手摸一摸,当然手刚伸出来就被陈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他自个儿宝贝地护着勋章,比老母鸡护着鸡崽子还要凶狠,盯着周围那些‘恶狼’警告:“想摸啊,下次自己挣去。”
不怪陈虎小气,看看那几个和他一样领了荣誉勋章的人,哪一个不是小气吧啦地护着自己勋章啊,看一眼还行,碰?你想屁吃呢,你家老婆的手是能让外人碰的吗?不能啊。那不就是了。
以往大家都知道要认真训练,要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园而战,只是昨日郎主亲自为有功之人佩戴荣誉勋章,向众人宣布,那勋章就代表着他们的荣誉,记录他们立下的功劳时,有什么东西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了。
陈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儿,感觉,就是死了也没遗憾了,感觉,他的腰背从没这么挺拔过,感觉,心口满满的,从未有过的满胀。
不提萧府这边发生的事,新兴郡,李郡丞已经提前收到新任郡守萧白送来的消息,今日傍晚,新郡守就要抵达莫县,也叫莫城。
新兴郡一共六个县,莫城是新兴郡的治所,郡守府就在莫城内。莫城是在新兴郡比较靠南的位置,前面左右有四个县,身后一个县,莫城像是被五个县围护着。而莫城周围也多山,算是新兴郡最具天然防备能力的一个城。只是这同样也滋生了危害,那就是盘踞在周围的山匪也很多。
莫城和高阳县之间就隔着一个县,只有两日路程。
李郡丞收到了消息,同一时间,郡内都尉王城也得知小郡守即将抵达莫城的消息,彼时王城还和一群人喝着花酒,他根本没把萧白放在眼里,也觉得拿捏萧白轻而易举。
“王将军,你真要一见面就给那小郡守一个下马威?”一喝得醉眼迷蒙的士人笑道:“别把人吓坏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喝着花酒,听着曲儿的都是王城关系不错的新兴郡豪族,新兴郡虽然没有什么出身高的士族,但像这种地头蛇一般存在的豪族还是不少的。
想要在这里扎根,和这些豪族自然要打好关系。
王城搂着个舞姬,双眼浑浊,听得众人大笑,他也露出个鄙夷嗤笑:“这么轻易就吓坏了,不如早早回府上乖乖待着,新兴郡可不是小白兔待的地方。”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直到传信的小兵奔入院中,说郡守即将抵达城外,王城这才手一挥让小兵退下,他没急着起身,而是又坐着喝了片刻,再起身时人还晃了晃,有人笑他莫不是喝多了,等会儿站不稳,别下马威没给成反而还让人笑话。
王城呵呵一笑,缓过那股醉劲儿,抬手让女婢服侍他穿衣,穿戴妥当,他一手握着腰侧佩刀,觉得自己威武不可侵犯,朝调笑的众人看去,哼笑道:“不过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儿,且看我如何杀灭他的威风。”
说罢,王城迈着王八步,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终于,姗姗来迟的王城在城门口见到了他口中‘毛都没长齐’的郡守小儿,只是王城瞪大了被酒/色熏染得浑浊的眼珠,不敢相信,对面那个骑着一匹白色骏马,潇洒俊逸的青年会是他鄙夷嘲笑的小儿。
更不敢相信的是,说好的下马威,但看着对方身后整齐肃然、凌凌威风的骑兵队伍,王城下意识腿发软。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喝太多了,在那黑衣青年转头看来,白马踢踏着靠近,那些骑兵也随之投来肃杀的目光时,王城竟然就这么跌坐在地上,脸上还狼狈地冒出了冷汗。
他这个老大都软了,更别说他带来的几百郡兵了,不少人和王城一样,不是刚从酒桌上醒来,就是刚从温柔乡里爬起来,要不也是从赌坊下桌,一群酒囊饭袋连山匪都不敢正面相对,此时在萧府部曲面前,更是软成了虾米,一个个哪还记得王城的命令,恨不得转头就逃。
一旁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震撼的李郡丞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王城快吓尿的孬样,他眼中鄙夷更盛,再看向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郡守萧白,李郡丞心情复杂。
看来,新任的萧府君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只是
萧府君又能把如此混乱且狼狈的新兴郡给治理好嘛。
萧白骑着马,踱步到王城近前,这才微一垂下视线,颇有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已、满身酒气的王城。
她挑了挑眉,语气淡淡,仿佛是随意问路边一只猫猫狗狗:“你,就是都尉王城?”
王城脑子一片空白,在冷汗滑落到眼皮里时,他本能地点了点头,想发声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而对方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答,甩了下缰绳,马蹄从他身侧踩过,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了。
萧白一走,宋寒川也带着骑兵整齐有素地跟在后面离开,只不过在经过王城时,宋寒川瞥了一眼,这一眼让王城脑子里紧绷那根弦豁然断开。
可能是真的喝太多了,此刻王城潜意识在狂叫,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任由着**越来越湿。
堂堂都尉将军就这么在城门口,在众目睽睽下,尿裤子了。
一直到马蹄声远去,周围仿佛布满了指点、议论、嘲笑,灵魂出窍的王城猛地一抖,面部肌肉扭曲震颤,嘶吼一声:“滚!”
看热闹的一哄而散,那些早被吓得软在一旁的郡兵在王城的嘶吼声中赶紧上前架起他,一群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跑走了。
留下奇耻大辱的王城回了府上,大发雷霆,然而这依然挡不住他王城被新郡守吓得屁滚尿流这一事在新兴郡迅速传开——
作者有话说:小白: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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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偷跑什么
经过城门一事, 李郡丞想得明白,如今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它的, 且看萧府君的本事。
王城那厮, 本事不大, 心眼极小,新兴郡作为宁州环境最为复杂,也是最为贫穷的郡县,根本就没什么士族愿意在这生活发展, 虽没什么士族,但新兴郡还是有一些本地豪族。
这些本地豪族就是新兴郡地头蛇,每年新兴郡都要闹几波匪乱, 要么是山匪, 要么是草原流寇。豪族有粮有钱, 自然是匪寇们重点劫掠对象,而豪族都修筑坞堡来保护自家财产和性命,坞堡易守难攻, 匪徒想要攻破坞堡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于是,豪族就想豢养更多的私兵来保护自己,但养私兵也耗钱,太多了,一旦养不起反而要生乱, 曾有一豪族就是被豢养的私兵造反, 一家老小尽数身亡。
又要养兵保护自己,又怕养兵成患,渐渐地, 一些新兴郡豪族就走出了另一条路子——资匪。
没错,就是定期向那些土匪上供钱粮,但慢慢的,这个‘资匪’也发生了变化,一些豪族和土匪发展出了‘友谊’,豪族不想自己献血,那就给土匪提供线索情报,帮助土匪攻下别的豪族坞堡,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既能解决争夺资源的对手,又能让土匪满意。为了维持这份友谊,豪族还定期搜罗女子献给那些土匪。这都不能说是助纣为虐,而是叫狼狈为奸。
如此一来,新兴郡不少豪族都惨遭了毒手,家破人亡。如今还能剩下的本地豪族,大多都和土匪有暗中勾当。
然而土匪的胃口是越养越大的,尤其是宁州这几年匪患成灾,土匪势力越来越大。剩下的豪族哪个没点土匪关系,既然无法让对方献血,那就只能自割腿肉了,可是自割腿肉多疼啊,于是就拿整个新兴郡来献祭。
有土匪撑腰,豪族大肆侵吞良田、草地,奴役贫民。活不下去的农夫、牧民就被逼成另一波土匪,开始抢掠杀人。
仿佛就这么陷入一个恶循环。
土匪越来越多,豪族越来越猖狂,新兴郡也逐渐面目全非。
而王城来新兴郡几年,如今和本地最大几家豪族,也就是和土匪关系最深厚那几家私交甚密,臭味相投。
王城是新兴郡都尉,统领郡兵,负责的就是一个郡的安危,但他却和通匪的豪族称兄道弟,换句话说,他在和土匪称兄道弟。
李郡丞辅佐的第一任郡守,就是把他提为橼属,升到郡丞的那位郡守大人,就是惹了那几家豪族不快,某天被闯入府邸的土匪杀了,就连妻小都没放过。那位郡守出身一个四品士族,虽比不上三品以上的高门,但也不是什么末流小士族,然而,对于新兴郡这样混乱复杂的局势,那位郡守的家族也做不了太多,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任由此事过去。
而倒霉去世的上一任郡守,出身没有那么高,人也没啥当郡守的责任,每天不是清谈作对,就是弹琴喝酒,偏偏,和王城结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仇怨。
李郡丞现在都怀疑,上一任郡守到底是真倒霉,还是被有心人谋害了。
总而言之,对他这种小人物来说都是管不了的事。
在被萧府君召见的一路上,李郡丞心中闪过这些纷纷杂杂的思绪,等进入会客的大堂,见了刚洗漱完,穿了一身舒适的宽袖大袍的萧白,李郡丞立刻敛下情绪,等着萧白问话。
萧白看着此人,让他先坐。
李郡丞拜了拜,在下首找了个位置跪坐,一副老实听话摸样。
“我初来乍到,对郡内情况还有许多不了解之处。”萧白懒懒勾着唇,语气不快不慢地说:“李郡丞辅佐了两任郡守,想来能力不俗,接下来很多事还要郡丞多多相助才是。”
“不敢不敢,府君过誉。”李郡丞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郡内相关事务都整理成册,下官这就呈上府君一观。”
萧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又说:“如此也好,先看看再说。”
李郡丞恭敬地退下,没一会儿又捧着一堆竹简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人抬着箱子,箱子没盖,堆成山的竹简已经冒出来了。
这个时候纸张虽然普及,但还是在士族阶层,而且,纸很贵,新兴郡又很穷,大多公务还是记录在竹简上。
萧白看到这成堆的竹简也抽了抽眼睛,等到李郡丞退下,她盘着腿,把这一大堆竹简快速翻阅一遍,她记忆好,属于过目不忘,浏览速度相当快,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就把竹简翻完了。
看完后对新兴郡的大致情况又有了更多了解。
竹简上很多东西写得不算明白,但萧白也品出了不对。
此时,萧白手指轻轻叩着桌案,眸光懒懒地盯着虚空。
在她看来,新兴郡无疑更像是一个强盗土匪窝子。
攘外必先安内,不把这些清理干净,即便她要做什么也是阻碍重重。
就在萧白暗暗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听到动静掀起眼皮,停在门口的部曲单膝下跪禀报道:“郎主,府外有人求见,是一姓屈的郎君,说与郎主是旧识。”
屈容?
萧白微微坐直了身,对部曲道:“带他过来。”
“是。”
虽说屈容是萧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但他的名字只有宋延年听过,而宋寒川这会儿又出去办事了,所以萧府部曲是不认识他的。
跟着部曲一路来到萧白的院子,屈容好奇张望了下,一转头就和懒懒倚在门口的萧白对视上,他笑了笑,萧白也扯了扯嘴角。
“萧府君,”屈容假模假样地作揖一拜:“小的屈容在此拜见府君。”
萧白抬抬手,很有府君大人的威风:“免礼吧。”
“多谢府君。”屈容还弯着腰,脸却抬起来,朝萧白‘暧昧’地眨了眨眼,掐着嗓子道:“小的冒昧前来拜访,不知是否打扰了府君清静。”
萧白似笑非笑:“打扰了又如何?”
屈容:“那不如人家以身相许如何?”
说着,他又挑了下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
一旁装木头人的部曲:“”
他似乎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就在这时,萧白懒懒一笑:“别贫了。”
屈容嘿嘿一笑道:“我可不是在贫嘴,我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萧兄竟然不信,我好伤心呢。”
萧白就一言不发盯着他,屈容眨眨眼,过一会儿萧白才笑道:“府上多的是空房间,容容想住哪儿都行。”
一听‘容容’二字,屈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也不贫了,抬脚走向萧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点默契的笑意。
屈容就是新兴郡人士,是位于莫城左前方的扈县人。扈县有一半都是胡人,这些胡人大多是归附大梁的柔然人,还有一些高车人、鲜卑人常来往县城。
接到新兴郡这么个烫手山芋,萧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屈容,不过,屈容只对赚钱感兴趣。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屈容拉下水呢,毕竟,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她也是经历过好一番内心纠结,良心拷问才做下这个决定。
既然是浑水,也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有屈容在生意上的相助已经很不错了。
萧白打算做个人。
只是没想到,她没叫人过来,人倒是自己来了,而且萧白看着在那四处打量,指着几个坐席摇头的屈容:“还是换成胡凳坐着舒服,不过这玩意儿也不能撤,一开始裴明远还嫌弃胡凳呢,后来不也坐得舒舒服服的了哈哈哈。”
新兴郡,郡守府内屈容突然提起了远在京都的裴明远,而另一边京都城,天还未亮,裴明远收拾了包袱,留下一封信,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裴府,牵上一匹马,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出了京都。
裴明远觉得,这昭阳城实在无趣。
他想去找萧白。
萧白出任新兴郡郡守,那地方情况可不容小觑,萧白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想必很是头疼。
身为好友,怎么能看着萧白一个人处在水深火热中呢。
裴明远骑着马直奔洛城。
既然要去找萧白,一个人去新兴郡的话路上太孤单,而且,丢下诚安一人在洛城,那诚安也太可怜了。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拐’的谢诚安点着灯,算着题,突然他转头打了几个喷嚏,过了会儿,揉了揉鼻子,再低头看着那几个所谓阿拉伯数字时,谢诚安出了会儿神。
听说萧白去新兴郡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第二天。
裴父才从家仆那得知自家儿子偷跑了,只留下一封信,裴父拆开信件看完后,脸上神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就他不懂自家儿子偷跑什么。
真想去的话,好好说一番,他又不是不同意。
这下倒好,自己偷跑了,连护卫都没带上一个。
裴父深呼吸一口气,心累。
大儿子一言不发,说去西域就跑西域了,看样子心中只有佛学。
小儿子也一言不发,说去宁州就跑宁州了,还是偷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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