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刘家的祖坟在村后的山坡上, 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谢易到的时候,坟头已经填平了, 看不出洞的痕迹。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来闻了闻泥土——没有臭味。


    他站起来,在山坡上走了一圈, 在山坡背面发现了一个小洞口,拳头大小,被草遮住了。洞口周围的泥土是湿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桐油的味道。


    谢易回到村里,把刘老汉的儿子叫来,问他:“你爹生病以前,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刘老汉的儿子想了半天, 说:“没有。”


    谢易又问:“那他有没有跟人争过地、争过水?”


    刘老汉的儿子说:“前年跟隔壁张家倒是争过一条田埂,吵了几架,后来里正出面给调解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易让葛达去查张家。葛达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张家去年在坟地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块地, 种了油桐树, 今年收了桐油,卖了不少钱。谢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往下查,也没有告诉李村长和刘家实情。他让刘老汉的儿子把坟后的洞口填实了, 又让他在坟前种了一棵柏树。他对刘老汉的儿子说:“你爹的病,找大夫好好治, 跟祖坟没关系。”


    刘老汉的儿子连连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葛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谢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易说:“张家在刘家坟地后面种植油桐树,树上的果子落到地上烂了,汁液渗透进土层从洞口灌进了坟里。人在上面闻不到,但气味会顺着地下的缝隙走,所以他们才会闻到臭味。”


    谢易说着顿了顿,“回去后告诉张家,让他们把桐油树挪远点。”


    葛达欲言又止:“可那是张家的地……”


    谢易:“地是张家的,但坟是刘家的,让两家商量着办。”


    葛达不吭声了。


    清查户口用了大半个月。谢易把全县跑了一遍,哪里的路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的百姓日子好过哪里不好过,心里大致有了底。


    回到县衙后,他让冯县丞把清查结果整理成册,上报府城。冯县丞为此熬了两个通宵,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谢易让他休息一天,他非说不用。无奈之下谢易只得说:“那你接着干。”冯县丞顿时不再多说什么了。


    丝瓜架上的丝瓜结了好几茬,谢老九把它们摘下来,吃不完的晒成丝瓜络,留着刷锅用。


    谢易从外面回来,看见驴打滚正卧在树根底下嚼着红薯干。它看见谢易,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谢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的毛色发亮,肌肉结实,精神头不错。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说:“出去一趟人都晒黑了。”


    谢易接过绿豆汤,“跑了大半个月,能不黑么?”


    谢老九也笑了,说:“我儿黑了也俊,黑了看着还更结实哩!”


    谢易笑而不语,喝了一口绿豆汤,甜滋滋的。


    *


    天气变得越来越凉,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发暗,像陈年的墨。丝瓜架上的藤蔓枯了大半,谢老九把它们拆了,捆成一束靠在墙角。


    芝麻蹲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谢老九干活。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说府城转来一件案子,苦主是临川县的人,但案子却牵涉到广昌县。


    临川县离广昌县一百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谢易放下笔,接过公文翻看起来。原告叫陈臣,是临川县的大户,状告广昌县人张四用妖法害他全家。案卷里附了临川县衙的批文,说此案查了半年,没有找到张四作案的证据,但陈臣坚持要告,县衙便上报府城,将案子转给张四原籍所在的广昌县,让谢易再审。


    谢易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案卷。陈家在临川郡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大事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家接连出事。


    先是库房失火,烧了半条街的铺面。接着陈家老三出门进货,半路翻车,摔断了腿。再后来陈家老太太在院子里走着走着,忽然晕倒,再没醒过来。


    不到一年,陈家死的死、伤的伤,家财散了大半。


    陈臣认定有人害他,查来查去,查到一个叫张四的人头上。


    张四是广昌县人,三年前曾在陈家的铺子里做过伙计,因偷东西被赶走。陈臣认为张四怀恨在心,学了妖法回来害他。


    谢易把案卷合上,让冯县丞去传张四。


    张四第二天就被带到了县衙。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看着不像会妖法的人。他跪在堂下听谢易念完案由,连连磕头叫屈,说他确实在陈家做过伙计,也确实因为偷过东西被赶走,但他没有害人,更不会妖法。


    张四声称自己离开陈家后就回了广昌县,开了一间小杂货铺,本本分分过日子,好几年都没去过临川了。


    叫屈之后,张四又说:“那陈家之所以会发生祸事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跟我可没关系!”


    谢易闻言眯起眼,“你说全是他们自己作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说不知道,反正跟他没关系。谢易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出于某种顾虑不敢开口。


    谢易没有逼他,让他先回去,随时听传。


    第二天,谢易带着葛达和两个衙役去了临川县。他没有去陈家,而是先去了县衙。知县吴大人接待了他,把这半年来查案的情况详细说了。


    “这陈家的祸事确实蹊跷,一桩接一桩,不像是巧合。可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张四作案的证据。案发时那张四都在广昌县,还有人证和物证。反观陈家那边,连个像样的证据也拿不出来。”


    “曲捕头私下跟我说,也许是陈家的宅子有问题。我觉得有理,便请了几个风水先生去看,可都说陈家宅子的风水没问题。我也实在没招了。”


    谢易问吴大人,“这陈家的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吴大人想了想说:“陈家的宅子是老宅,有几百年了,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具体哪一年,我也不大清楚。”


    谢易又问:“那这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吴大人说:“陈家世代经商,祖上也出过几个做官的,但都不大。”


    从县衙出来,谢易去了陈家。陈臣出来迎接,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枯瘦,拄着拐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见了谢易,第一句话是:“大人,您要替我作主啊!那个张四不是人,是妖!”


    谢易没有接茬,只说想看一看陈家的宅子。


    陈臣领着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宅子很大,三进院落,雕梁画栋,但到处是火灾后的痕迹,焦黑的梁柱、坍塌的院墙、用油布搭着的屋顶。走到后院,谢易看见一片枯死的竹子,竹竿发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砍过又烧过。竹桩还露在地面上,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


    谢易问这是什么竹子。


    陈臣回答说:“筋竹。”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片筋竹是几年前我让人种的,种的时候不知道这竹子的来历。去年开始出事以后,我便请了一个道士来看,那道士说这片筋竹不吉利让我砍了。我就让人把竹子砍了,还用火烧了,可祸事还是没停。”


    “如今想来,一定是那张四作法搞的鬼!”


    谢易蹲下来看那些竹桩。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从断口处又冒出新的嫩芽来,细得像针,又从土里扎出来。


    他伸手拔了一根嫩芽,放在掌心里看。嫩芽是青色的,坚硬,像一根小锥子。他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谢易站起来问陈臣:“那道士可有说这竹子为何不吉利?”


    陈臣点点头道:“那道士说过,这种竹子不能种在宅子里,种了会克主。”


    谢易闻言拧了拧眉,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毕竟在传统的中式园林中,竹子一直是种常见的植物。


    难道这竹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不等谢易询问,就听陈臣嘀咕道:“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真的?明明都是好几百年的事了。”


    谢易追问什么几百年前的事。


    陈臣犹豫了片刻,把事情说了。


    陈家祖上出过一个很有名的大财主。那个老祖宗喜欢种竹子,在后院种了一大片筋竹。


    有一年,筋竹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身长一丈,面如青靛,眼睛像铜铃。那人走到老祖宗面前说:“我在你家住了多年,你不知晓。如今我要走了,特来告辞。”


    说完就不见了。


    没过多久,陈家就遭了大祸,失火、死人、败家,一败涂地。老祖宗临死前留下话:“陈家后人不得再种筋竹。”陈家就把那条家规传了下来。


    传到陈臣这一代,他早就把老祖宗的训诫忘了。前几年觉得后院空着可惜,让人种了一片筋竹,长得快还好看。


    可自从去年出事以后,他这才想起老祖宗的告诫,但已经晚了。


    谢易听完问:“所以你觉得这些祸事是筋竹克主造成的,不是张四害你?”


    陈臣摇摇头:“是筋竹克主,但张四也脱不了干系。”


    谢易皱眉头。陈臣随即解释:“张四在我家做过伙计,他知道陈家的底细,也知道陈家有这条家规。”


    “张四临走前在我家筋竹林里埋了东西,是一个木偶,木偶上面还写着我的生辰八字!要不是那位道长发现了端倪,我都不知道这小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想来是那木偶加重了筋竹的煞气,要不然我家为何会遭此横祸?”


    谢易让陈臣带他去看那个木偶。陈臣从佛堂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巴掌大,刻得粗糙,面目模糊。木偶的背面写着陈臣的生辰八字。


    谢易把木偶拿起来看,木头的材质不是筋竹,是松木。木偶上没有任何符咒,也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偶,被人写了生辰八字。


    谢易把木偶放回锦盒,问陈臣这个木偶是在筋竹林的哪个位置挖出来的。陈臣带他到后院,指了一个位置。谢易蹲下来看那个位置,周围的土已经被翻过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让陈臣找一把铁锹来。陈臣让人拿了一把铁锹,谢易在木偶出土的位置往下挖了一尺多深,什么都没有挖到。


    他又往旁边挖了几锹,在离木偶出土位置一丈远的地方,挖到了一样东西——一根竹根,筋竹的根,从地下深处伸上来的,粗如拇指,坚硬如铁。竹根上长着几个新芽,嫩黄色,像虫子一样蜷曲着。


    谢易把竹根重新埋好,站起来。


    他对陈臣说:“这木偶是松木的,不是筋竹制成的。松木做的木偶,如何能催生筋竹的煞气?还有,你说是张四埋了这木偶,可你们有人证吗?”


    陈臣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易料定他没有证据。若是有的话,这桩案子也不至于拖那么久。


    谢易没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指着竹根给陈臣看,“这筋竹的根在地下串了很远,显然是从别处伸过来的,不是你砍掉的那片筋竹的根。”


    陈臣听闻神情讷讷,显然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谢易只得继续解释:“这些筋竹恐怕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你们家祖上不是有关于它的传说吗?这应该就是你们老祖宗当年种的那些筋竹残留下来的根。”


    “它的根在地底活了几百年,你种新竹的时候,它便顺着新竹的根脉上来了。”


    陈臣的脸色顿时煞白。


    谢易把铁锹还给陈家的仆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家的祸事不是张四害的,也跟那木偶没关系。原因是什么,你们家的老祖宗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陈臣瘫坐在廊下。他问谢易怎么办。


    谢易说:“搬家。这筋竹的根在地底下长了几百年,你是挖不干净的,就算砍了也还会继续长。你要么搬走把这栋宅子卖了,要么拆了。筋竹克主,克的是住在宅子里的人。你不住在这里了,那它自然也就克不到你。”


    陈臣哭丧着脸,“可这是祖宅,几百年了,不能搬也不能拆啊。”


    “那你就费点劲,掘地三尺,想法子把这长了几百年的筋竹根都挖了吧。虽然费时费力,但愚公移山也未尝不可。”


    陈臣没有再说话。


    回广昌县以后,谢易让人把张四叫来,问他:“陈家筋竹林里的那个木偶是你埋的吧?”


    张四心下一个咯噔。他原本想否认,但看着周围杵着杀威棒的一帮衙役,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那个木偶确实是他埋在陈家筋竹林里的。但不是为了害陈臣,只是为了吓唬他。


    他在陈家做伙计的时候,听人说过陈家先祖的事,也知道筋竹克主的传说。见陈臣在自家载种筋竹便知他们家迟早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因为偷盗之事被赶走以后,张四越想越气,就刻了个木偶埋在那里,想让陈家的人疑神疑鬼。他没想到陈臣会请道士来家里把他埋下的木偶挖出来,更没想到陈臣会把他告到衙门。


    谢易问他木偶是谁刻的,张四说他自己刻的,他小时候学过木匠。谢易问他生辰八字是哪里来的,他说问府里的老人打听的。


    谢易又问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张四低下了头。谢易没有判他重罪,打了二十板子,罚了五两银子,结案。


    冯县丞把案卷整理好,送回临川县。


    至于陈家的事,谢易也是后来听说的。


    陈臣搬了家,陈家老宅拆了,那片筋竹连根挖起,烧了三天三夜。筋竹的根烧不透,挖不净,陈臣让人把土翻了一遍,捡出来的竹根堆了半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大人,所以筋竹真的克主吗?当年陈家老祖宗在家中遇到的那个巨人到底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在葛达心中停留了很久,得知陈家的后续处理方式,便忍不住向谢易讨教。在他看来,谢大人虽然年轻,但却断案入神,身怀绝技,对于这神神鬼鬼之说有着常人远远不及的见识。对于陈家祖上流传的这桩怪事,他想必已然看穿了其中的端倪。


    “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英明神武的谢大人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葛达有些意外。


    就听谢易继续道:“筋竹克主的传言是否属实,我对此持保留意见。但陈家祖宅的地下应该存在着某种不详的东西。当初陈家老祖宗在家中见到的那个巨人我猜其实是某位守护神。”


    “那守护神一直镇压着地底下的东西,不让其作乱,只是陈家老祖宗并不知晓守护神的存在,也没有供奉过它。守护神一生气就离开陈家了。所以在它离开之后,陈家便开始倒霉。只不过当时的陈家老祖宗误以为引起家中祸事的源头是那片筋竹林罢了。”


    葛达听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导致陈家遭遇祸事的其实不是筋竹, 而是埋在陈家祖宅地下的其他东西?”


    “也不一定是具体的东西,可能是某种破坏家宅安宁的风水阵法,也可能是这块地的地气本身就有问题。”


    谢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到底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


    葛达点点头,又问:“那陈臣如今搬了家还把老宅拆了,即便祖宅地下真有劳什子风水阵法眼下也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了吧?”


    “嗯。”


    ……


    筋竹长人的案子了结后没多久,谢易又遇到了一桩新的案子。这次不是在临川, 而是在广昌本县,地点在城北六十里外的丹霞山。


    报案的是山脚下丹溪村的里正, 姓黄,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皱皱巴巴, 像核桃壳。黄里正赶了一上午的路到县衙报官,气喘吁吁的,葛达给他倒了碗水,他灌下去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大人,丹霞山里有怪物!”


    谢易问他那怪物长什么样。


    黄里正回答:“那怪物有两个人高,浑身黑毛!手指头有锄头柄粗!它在山上掰石头砸人,把猎户老李的腿都给砸断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看起来吓得够呛。


    谢易安抚了几句,又问他具体发生了什么,黄里正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


    原来村里的猎户老李前天上山打猎,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岩石上。老李以为是只大猴子,举起弩箭就要射,结果那东西忽然站起来,一丈高的身形像堵山,浑身黑毛,面容赤红,眼睛瞪得像铜铃。老李吓得弩都掉了,转身就跑,那东西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来,正中老李的小腿。


    谢易又问以前有没有人见过这东西。黄里正颤抖着嗓音说:“以前倒是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丹霞山深处有山魈,但谁也没见过。这回老李亲眼见了,村里人都慌了,说那是山鬼,要吃人的!”


    谢易让他先回去,安抚村民不要上山。黄里正千恩万谢地走了。葛达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丹霞山里有赣巨人,比山魈还大,能搬石头砸人,声音像雷。老李怕不是遇上赣巨人了吧?”


    谢易没听说过这个东西,葛达便给他解释了一通。


    赣巨人,是传说中生活在江南西道大山里的怪物,身长一丈有余,浑身黑毛,面红目赤,力大无穷,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树。县志上称呼这种怪物为“赣巨人”,说他们xue居在赣南的大山里,有时会下山抢粮食、抢牲口。


    谢易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冯县丞。二人翻出广昌县志,经过一番寻找,确实发现了有关赣巨人的记载,不过仅有寥寥数语——


    “丹霞山有巨兽,状如人,身被黑毛,力能搏虎,土人谓之赣巨人。每出则风雨随至,禾稼尽偃。”


    他合上县志,站在窗前想了许久。


    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要上山?”


    谢易没否认,“我想去山里看看。”


    闻言,汤圆顿时表示自己不想去。谢易知道她不会去,毕竟爬山太累,她能在家吃着小鱼干悠闲地睡着午觉,自然不愿意受那种罪。


    芝麻在地上蹦了两下,跃跃欲试道:“我想去!”


    汤圆懒懒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说:“那你去吧,别被赣巨人抓去当点心吃了。你这么点大,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芝麻听闻气得顿时追着她满院跑。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和两个年轻力壮的差役,骑马去了丹霞山。丹霞山在广昌县城北六十里,山不算高,但陡峭。山体是红色的砂岩,草木稀疏。


    谢易在山脚下找到了丹溪村,黄里正领着他到老李家里。老李躺在床上,小腿肿得像冬瓜,果然是骨折了。


    谢易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东西的样子,老李的脸一下子白了,说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他比划着那东西的身高、体型、毛色,说那东西的眼睛是红的,像两盏灯笼,在暗处发光。


    谢易问他当时是什么时辰,老李说快晌午了。


    葛达顿时提出疑问:“大白天的,眼睛怎么会发光?”


    老李说那东西躲在岩石的阴影里,眼睛确实亮。


    谢易让老李好好养伤,带着人上了山。山道窄,骑马过不去,他把马拴在山脚下,换了步行。带路的村民和葛达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根齐眉棍,两个差役跟在后面,手里也都拿着家伙。


    走到半山腰,谢易在一堆碎石跟前停下来。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应该是老李留下的。


    他蹲下来看周围的石块。碎石散落一地,大小不一,最小的拳头大,最大的比脑袋还大。他捡起一块最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少说有几十斤重,要扔这么远,确实非常人能为。


    葛达在旁边悄声询问:“大人,这地方真有赣巨人?”


    谢易没说话,沿着山坡往上走,葛达连忙跟上。


    山坡上有一片松林,松树稀稀拉拉的,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谢易在松林里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他看见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有一片痕迹。


    只见那棵松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了白色的木质,蹭痕很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磨过背。


    他伸手摸了摸蹭痕的高度,离地面将近一人多高。那东西的个头,确实不小。


    翻过山坡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荫遮天蔽日。谢易走进去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野兽的臊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很久,气味更浓烈。


    葛达在后面也闻到了,嫌恶的捂住口鼻:“这是什么味?”


    谢易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进入到林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巨石,石头下面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往里看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气味就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葛达要举火把进去看,谢易拦住他。他在洞口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地上。纸鹤扇了扇翅膀,钻进了洞里。谢易闭上眼睛,将一缕神识附在纸鹤上。


    洞里很暗,纸鹤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洞壁是泥土,潮湿,有树根从土里扎进来,像蛇一样盘在洞壁上。纸鹤往里飞了一会儿,触到了地面——洞底了。


    洞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树叶,上面卧着一个东西。


    谢易透过纸鹤看见了它。浑身黑毛,面红,目赤,四肢粗壮。它蜷缩着,像是在睡觉。谢易把纸鹤召回来,睁开了眼睛。他站起来,退后几步。


    葛达问他看到了什么,谢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回去再说。”


    下山的时候,谢易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葛达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


    回到县衙,谢易把冯县丞叫到签押房,问他丹霞山上有没有人住,冯县丞说没有,丹霞山太偏了,山林里还有许多危险的野兽,只有像老李这样的猎户偶尔会上山打猎。


    注意到谢易略显复杂的神情,冯县丞忍不住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易摇摇头没有说话,只让冯县丞回去忙。


    从山上下来,谢易在签押房坐了很久。他没有再派人上山,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过了几天,老李的腿伤好了一些,拄着拐杖来县衙谢恩。谢易问他最近山上还有没有动静,老李说没有了。谢易点了点头,让葛达把他送出去。


    望着老李远去的背影,谢易想起丹霞山上那个洞里的东西,它蜷缩在那里,像睡着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猿——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只古猿。


    它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从没见过人类。猎户上山打猎时偶遇了它。没见过人类的古猿看见一个拿着弩的人,害怕了,所以拿起石头砸他。


    谢易没有告诉村民真相。毕竟若是告诉他们山上住着一只古猿,他们会怎么做?上山围捕?杀了它?这样做也许会让更多的人受伤。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层薄纱般的朦胧。百姓们惧怕山鬼,也就不敢上山。古猿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丹霞山住下去,不会被打扰,也不会被捕杀。双方相安无事,这是最好的状态。


    经过此事,老李的腿好了以后,也不再上山打猎了。他逢人就说,自己是被山鬼砸断了腿,自己命硬所以阎王爷不收。村里人信了,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李山鬼”。


    葛达有一次在街上碰见老李,问他:“腿怎么样了?”


    老李笑呵呵说:“已经好了,多亏了谢大人。”


    葛达有些莫名,寻思着谢大人除了上了趟山也没干啥啊,他这腿还是大夫给治的。


    老李却说是因为谢大人去了趟丹霞山,所以山鬼就不敢下来了。


    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正在批公文,批完了抬头看了葛达一眼。


    葛达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道:“他们村里人都在说谢大人能治山鬼。”


    谢易顿下笔,说:“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治山鬼?”


    葛达:“可他们都那么说。”


    谢易:“……”


    “算了,随他们去吧。”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谢老九蹲在树下给驴打滚梳毛。驴打滚眯着眼睛,舒服得直打呼噜。


    芝麻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用嘴啄了啄它的耳朵。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没睁眼。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驴打滚旁边。


    一猫一驴一鸟在香樟树下,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静谧地像一幅画。


    *


    广昌县的秋天,是从香樟树的第一片落叶开始的。


    那片叶子黄了边,卷着角,从树梢上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芝麻的头上。芝麻吓了一跳,叽叽喳喳地骂了半天,骂完了才发现是树叶,不好意思地飞到灶房门口蹲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老九在灶房里剥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失笑。


    葛达从前衙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大人,城西的田寡妇给您送鸡来了!”


    谢易费解:“她为什么送鸡?”


    葛达说:“田寡妇说您先前替她找回了牛,所以特意送了只鸡过来感谢您。”


    谢易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个月,城西田寡妇家的牛走丢了,谢易给了张寻踪符让葛达带着人出去找,最终在野地里找到了。原来那牛是自己挣脱缰绳跑出去的。


    谢易当时只是让葛达帮着找,没想到田寡妇却记在心里。


    谢易让葛达把鸡送回去,葛达说:“送去了,但田寡妇不要,还说大人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谢易站在廊下想了想,说:“鸡留下,你给她送些银钱过去,就说是买鸡的钱。”


    葛达应了一声,提着鸡跑去了灶房。


    芝麻看着那只鸡在葛达手里扑腾,叽叽喳喳地唱着歌:“今晚要吃鸡~~~”


    谢老九把鸡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下蛋的鸡,就这样杀了未免可惜。”


    于是,谢老九便用竹篾编了个笼子,把鸡养起来了。此后,后衙又多了一口会下蛋的母鸡。芝麻每天跟它抢食,鸡啄不到上树的芝麻气得咯咯哒直叫唤。


    汤圆蹲在树上评价了两个字:“热闹。”


    冯县丞来后衙送公文,看见鸡笼里的母鸡,愣了好半天。


    但仔细一想,县衙的后院还有猫、驴和八哥,再多一只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了一畦萝卜。种子是在集市上买的,卖菜种的老农说种下去两个月就能吃。


    谢老九蹲在地头,用手指头挖了一个一个小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上土,浇了水。芝麻飞到香樟树上,从树叶间探出脑袋好奇地往地下看。


    萝卜出苗的时候,谢易正好在院子里洗毛笔。他蹲在井台边,把毛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挂在廊下晾着。汤圆走过来,蹲在毛笔旁边,闻了闻砚台里的墨汁,打了个喷嚏。


    谢老九从萝卜地里拔了一根草,扔给驴打滚。驴打滚闻了闻,不吃。谢老九有些惊讶:“你竟然不吃草料?”


    驴打滚把脸转开了。谢老九又掰了一块红薯扔过去,驴打滚这才低头吃了。


    见状,谢老九算是明白了,这驴是挑食呢。


    这天夜里,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一份是关于城西河堤岁修的请示,一份是两户人家争水田的诉状,一份是府城转来的催收秋粮的通知。


    他一份一份地批,批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伸了个懒腰。窗外传来芝麻叨叨咕咕的声音。


    推开窗户一看,她蜷缩在窝里,羽翼蓬松,像一团黑色的毛球。黄色的鸟喙时不时地张合着,似乎在说梦话。因为声音很小,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月亮很大,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眼睛闭着,耳朵偶尔动一下。鸟窝里的芝麻换了个姿势,头埋进翅膀里继续睡。


    谢老九的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弯着腰在补衣裳。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白峤县义庄,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大,风很凉,谢老九在灯下补衣裳,他在旁边写大字。凳子是高的,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他转身回了屋,把明天要批的公文从书架上抽出来,先看了一遍。


    广昌县的秋天很短,一转眼就过去了。萝卜还没长成,天就凉了。谢老九给驴打滚的棚子围了一圈草帘子挡风,给鸡笼也盖了块旧油布,也给自己加了件夹袄。


    芝麻换了毛,新羽毛油亮亮的。汤圆的毛也厚了一层,蹲在窗台上圆滚滚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


    主簿周大人来后衙找谢易签一份公文,看见汤圆蹲在窗台上,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您的猫好像胖了。”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被那碧色的猫眼一横,周主簿不敢再说了。


    冯县丞的老家在隔壁南丰县,家里来信说今年蜜橘丰收,让他回去帮忙摘。冯县丞便跟谢易告了三天假,谢易批了。


    冯县丞不在的这三天,谢易自己兼管钱粮。他不太会打算盘,葛达帮他算,算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对上了。


    谢易夸赞葛达:“你在县衙当捕快都有些屈才了。你这算盘打得比冯县丞都快。”


    葛达闻言嘿嘿笑了。


    第三天傍晚,冯县丞回来了,带了一筐蜜橘。他给谢易谢老九各送了一篮子,也给周主簿、丁典史、葛达他们送了一兜,就连汤圆都分到了半个。


    只可惜汤圆不吃橘子,闻了闻就走了。芝麻飞下来啄了两口,说:“酸。”


    葛达蹲在县衙门口吃橘子,一边吃一边看着县衙门口的石狮子。石狮子的耳朵和尾巴已经长全了,精神得很。葛达把橘子皮放在石狮子面前,说:“您二位也尝尝?”


    见石狮子纹丝不动,葛达只得自己把橘子皮捡起来扔了。


    看着葛达丧气的背影,看着汤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悠闲模样,看着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活力劲头。谢易突然想起石子昂信里写的“你那里热闹”。


    是挺热闹的。


    人多了热闹,动物多了热闹,就连后衙种的丝瓜萝卜也添了几分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广昌县衙后院的鸡, 养了半个月,下蛋了。


    第一个蛋下在鸡笼的角落里,小小的,比正常鸡蛋小一圈,壳上还沾着血丝。谢老九把它捡起来,搁在灶台上。


    芝麻飞过来看了说:“这么小?”


    谢老九回答:“头一窠蛋, 小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


    谢老九起身洗了洗手,“我见过。”


    鸡蛋后来被谢老九蒸成了蛋羹,全进了谢易的肚子。


    葛达把田寡妇的鸡钱送去之后,田寡妇又来了。这一次她不是来告状的,而是来送鞋的。她亲手做了两双布鞋,一双给谢易,一双给谢老九。


    葛达拦不住, 田寡妇已经进了二门。谢易在签押房里,听见动静出来, 田寡妇扑通跪下了,把鞋举过头顶:“大人,您收下吧!老婆子没啥能谢您的, 就会做双鞋。”


    谢易扶她起来, 看了看那两双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结实。他说:“大娘, 鞋我就收下了,但以后别再送了。”


    田寡妇连连点头走了。葛达拿着鞋翻了翻,赞道:“这手艺确实比街上卖的强。”


    谢易把鞋拿进屋里,试了试,大小竟然刚好。谢老九也试了, 也正好。他把鞋放在床前,舍不得穿。


    又过了段时日,县衙新来了一个衙役,姓马,十八岁,是葛达的表侄。葛达说这小子在边关待过,身手好性子也稳,在县衙当差绰绰有余。谢易让小马在堂下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话。小马站得笔直,回答问题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谢易见没有什么问题便说:“留下吧。”


    葛达听闻兴奋地“哎”了一声,感觉比自己升官还高兴。他随即带着小马去领了号衣、水火棍,又带着他在县衙里转了一圈,认了各房的门。


    小马不爱说话,跟葛达截然不同。他做事勤快,早起先扫院子,把香樟树下的落叶拢成一堆,再用簸箕端出去倒了。倒完回来,把水缸灌满,把茶炉点上火,等谢易起来的时候,开水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倒是挺喜欢这个做事利落的后生,问他:“你以前在家也这么勤快?”


    小马回答:“在军营里习惯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多给他盛了一碗粥。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看着小马扫地,跟芝麻说:“这个新来的,倒是比驴打滚勤快。”


    芝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毕竟自打来了广昌县,驴打滚每日最常干的就是吃喝睡。以往在白峤县谢老九偶尔进城还会让它拉车,但如今爷俩同住一个屋檐下,谢老九不用办差事,县衙也不用拉磨,驴打滚也就提前过上了轻松的养老生活。


    这悠闲的日子过久了,也就愈发惫懒。驴打滚如今就是这样的状态。


    远处,听到一猫一鸟在树上蛐蛐自己,驴打滚转了转耳朵,不以为然地掀了掀眼皮又继续趴在棚子底下睡觉了。


    小马来到县衙当差的第三天,县里出了个小小的风波——


    城西豆腐坊的老板和相邻杂货铺的店主吵起来了,争吵的原因是一堵墙。


    豆腐坊的老板说墙是他家的,杂货铺那边又说墙是共用的,双方各执一词,就这样闹到了县衙。


    谢易升堂,两家老板跪在堂下,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豆腐坊老板说墙是他爷爷那辈砌的,有地契为证。杂货铺老板说墙是他父亲那辈修过的,有旧账为证。谢易把两份证据看完,说:“你们两家隔壁住了几十年,墙是谁的,心里没数?”


    两人都不吭声。谢易让他们先回去,差人去丈量。


    小马跟葛达拿着尺子、纸笔和一包石灰去了。葛达在纸上画出墙的位置和尺寸,小马在墙根底下撒石灰做记号。两人量了半天,发现墙的位置跟地契上画的不一样。地契上画的是直线,实际砌的却是弧线,甚至还偏向了杂货铺那边。


    谢易看了看图纸和地契,把两家掌柜叫来,把地契摊开。豆腐坊老板一看就红了脸,杂货铺老板也愣了。


    谢易问杂货铺老板有没有旧账能证明他修过墙,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修墙用砖三百块、灰三担”。但修的是哪面墙,没写清楚。


    谢易把这张纸跟地契对照了一下,说:“这墙最早是豆腐坊家的,后来你们两家共用,再后来被占了。现在按地契恢复原状,占的部分拆了重砌,费用两家分摊。”


    豆腐坊老板还想争辩,谢易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府城上告。”


    豆腐坊老板顿时闭上了嘴。


    案子结了,两家老板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谁也不理谁。葛达跟在后头,看着他们走远了,回头跟小马说:“这种案子最是难断,谢大人能断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马不解,“这有何难断?墙是谁的,地契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吗?”


    葛达摇头叹息道:“很多时候地契上写着的东西却也未必能判。即便今天判了,等过几天又有人来闹。”


    小马没接话,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老九的萝卜长大了,从土里露出半截白胖的身子。芝麻每天蹲在地头看萝卜,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粗,一天比一天长。有一天它忽然问谢老九:“萝卜能吃了吗?”


    谢老九说:“还早着哩。”


    芝麻问:“那什么时候能吃?”


    谢老九想了想,回答:“立冬吧。”


    芝麻飞到签押房窗台上,跟谢易说:“你爹说立冬吃萝卜。”


    谢易放下笔,“你记错了,立冬是腌萝卜,不是吃萝卜。”


    芝麻:“那什么时候吃?”


    谢易:“腌好了就能吃。”


    芝麻又飞回去把谢易说的话原模原样转述给谢老九,谢老九说:“他懂什么?嫩萝卜不腌也能吃。”


    芝麻又飞回签押房,谢易没等它开口就说:“你告诉爹,嫩萝卜不腌也能吃,但是不好吃。”


    芝麻张着嘴站在窗台上,不知道该飞回去还是留下来,最后飞到香樟树上找汤圆评理去了。汤圆翻了个白眼,“两人一鸟因为一根萝卜的事翻来覆去的吵吵,闲得蛋疼。”


    芝麻顿时不说话了。


    十一月十五,广昌县城的主街被大大小小的摊位占满了,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小吃点心的,人挤人。


    这日是县城赶大集的日子,葛达和小马被派去维持秩序。葛达站在街口,声音洪亮地指挥行人靠边走,小马在街尾,不怎么说话,但他站在那里,老百姓就自动绕开他走。


    谢易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出去逛集市。汤圆跟在他身后,芝麻也跟在后面飞着。谢易看向两小只:“你们两个要跟去可以,待会儿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说话就行。尤其是你汤圆,普通的猫是不会说话的。”


    汤圆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普通的猫。”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听了谢易的劝告乖乖照做。芝麻看向谢易:“我也不能开口说话吗?我是八哥,就算是普通的八哥也会说人话的!”


    谢易:“你……谨言慎行吧。”


    得到了谢易的许可,芝麻欢快地扇着翅膀跟在谢易后头。汤圆努了努猫猫嘴忿忿装起了哑巴。


    集市上的人多,谢易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大人,买鸡蛋不?自家鸡下的,便宜。”


    谢易看着她的脸,不认识。她说:“我是城西田寡妇的邻居,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您是好官,老婆子没啥能谢您的,这鸡蛋不要钱,送给您。”


    “这哪行?这鸡蛋就当我买了。”


    谢易说着便掏出银钱塞进她手里,老妇人本想拒绝但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了。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看着那篮子鸡蛋,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谢易提着鸡蛋往回走,路过一个卖酸枣糕的摊子,买了一块。见汤圆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易就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汤圆吃了,酸得龇牙咧嘴。


    芝麻扇着翅膀在边上叫唤:“我也要吃!”


    谢易又掰了一块,八哥吃了顿时露出痛苦面具,“怎么这么酸?”


    “酸吗?我觉得还好啊。”谢易说着又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才是酸枣糕的味道啊。”


    在那之后一人一猫一鸟在集市上什么也没买,就这样逛了一圈。回到县衙,谢老九接过谢易手中的鸡蛋,扫了一眼说:“这鸡蛋好,新鲜!晚上给你们蒸水蒸蛋吃!”


    傍晚,冯县丞来后衙找谢易商量一件事。府城要各县编撰地方志,广昌县也要出一份稿子,冯县丞便自告奋勇要写。


    谢易说:“你写吧,写完了我看。”


    冯县丞又问了体例、篇幅、交稿时间,谢易一一答了。冯县丞这才摩拳擦掌地离开。


    冯县丞走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芝麻在树上打盹,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嚼着红薯干,汤圆蹲在窗台上舔毛。


    谢老九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廊下的小桌上。一碗水蒸蛋,一碟清炒萝卜苗,一碗豆角烧肉。谢易坐下来吃饭,谢老九也坐下来。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面前放着鱼肉。芝麻醒了,从树上飞下落在桌上,啄了一口鸡蛋。


    谢易低头舀了一勺水蒸蛋,嘴角弯了一下。


    腊月,广昌县下了一场薄雪。香樟树的叶子上积了白白一层,风一刮便簌簌往下掉。芝麻不肯出屋,蹲在灶台上烤火,汤圆也不上树了,窝在谢老九脚边打盹。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低头看着地上的雪,用鼻子拱了拱,打了个响鼻,大概在嫌弃天气太冷。谢老九给它加了一层干草,又把它护腿的旧棉袄重新绑紧。驴打滚低下头蹭了蹭谢老九的手。


    傍晚,谢易正在签押房批公文。冯县丞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从宁都县转来的。


    谢易接过信拆开看,信是一个姓廖的秀才写的,说他去年秋天在宁都县翠微峰脚下租下了几亩种了橘林的山地。眼看就要丰收了,最近却接连出事。


    先是橘树上的果子一夜之间少了许多。他以为有人偷,夜里便去守园子,结果看见一个人影在橘林里晃。他喊了一声那人影转眼就不见了,但第二天树上的果子又少了一片。可奇怪的是,他没在林子里找到任何脚印。别说是人,就连动物的脚印也没有。


    最怪的是,他在橘林边上捡到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橘有主矣”。


    廖秀才报了官,宁都知县查了几日,没查出名堂,便说这可能是山精野魅作祟,让秀才自己想办法。廖秀才辗转打听到广昌县有位谢青天,不但会审案,还会审非人力所为的“奇诡之案”,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写信求助。


    谢易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把冯县丞打发回去,自己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宁都县在广昌县东边,隔着一座大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案子听起来不像凶杀也不像单纯的盗窃,倒像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他决定亲自去那儿看一看。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骑马往宁都县去。


    芝麻这次没跟,天太冷了,它缩在鸟窝里说:“你们去吧,我看家。”汤圆也没跟,灶台上暖和,它不肯走。


    一行人走了大半天,进了宁都县地界。翠微峰在县城西北,山不高,但陡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枫树,红黄夹杂,倒也好看。


    廖秀才租的橘林在山脚下,沿着山势一级一级上去,密密匝匝的橘树,果子挂满枝头,金灿灿的,十分诱人。


    廖秀才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旧毡帽,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棉袍。他见了谢易,差点哭出来,领着谢易在橘林里转了一圈又拿出那根布条。


    白底黑字,上面写着“橘有主矣”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笔迹。


    谢易把布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不是樟脑丸,是樟树木头本身的味道。他把布条收好,在橘林里又走了一圈。


    待他走到山脚,发现这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山壁都罩在阴影里。


    樟树跟前的山壁上有一个浅浅的石龛,里面供着一尊石像,风化得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什么神。供台上有香炉,炉里插着几炷香梗,已经燃尽了。


    细细一嗅,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阴气。


    谢易问廖秀才:“这里供的是什么神?”


    “这个……在下也不知道,这神像租地的时候就有了。”


    谢易差人去问了村里的老人,老人说这是“樟公”,是这棵樟树的精魂,保佑这一带风调雨顺的。


    谢易在石龛前蹲下来,看见供台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他抽出来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


    “樟公在上,信女陆氏,夫亡无子,家贫如洗,愿以祖传橘林换银度日。若有买主,祈樟公指引。天元三年春。”


    谢易把纸重新压在供台下,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樟树。


    樟树的枝丫伸得很开,像无数只手臂,把周围的天空都遮住了。树上挂着许多红布条,是村民许愿系上去的,有些已经褪成了白色。风吹过来,红布条在树叶间飘动,像无数只手在招。


    谢易想起布条上的樟木味,很显然那片绸布在樟树下放了很久,才会染上樟木的气味。布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似乎是想掩饰笔迹。


    而廖秀才说,自从去年秋天租下这片橘林,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樟公显灵,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供过樟公。陆氏的那张纸压在供台底下二十多年了,纸张都发黄了,廖秀才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谢易没有动那张纸,也没有跟廖秀才提起。


    夜里,谢易一行借宿在廖秀才家。因为睡不着,谢易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把翠微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忽然,谢易看见山腰上有一点火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林间走。火光很稳,不像是风吹的,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火光最后停在橘林的方向,灭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上山去看。橘林里没有烧焦的痕迹,但在那棵老樟树底下,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白米饭,饭上插着三根筷子,筷子顶端缠着红纸。


    这是当地祭祀的方式,给死者供饭,筷子竖插,表示“请享用”。谢易蹲下来看那碟饭,还是温的,昨夜有人来过。


    他让葛达去村里打听,陆氏是什么人。葛达去了半天,回来告诉他:“大人,打听清楚了,这陆氏是山下村子里的寡妇,丈夫姓邹,死了多年,没有子女,倒是有一个侄子叫陈旺,就住在隔壁村。”


    “那陈旺是陆氏看着长大的,这陆氏死后还是陈旺替她收尸下的葬。每年清明、中元、冬至,陈旺都会给陆氏上坟,从不间断。”


    除此之外,葛达还打听到了一件事。原来陆氏的夫家邹家祖上在翠微峰下有一片橘林,陆氏守寡后日子过不下去,就把橘林卖给了一个姓王的商人。那商人几年前把橘林转手租给了廖秀才。陆氏本人前年已经死了,据说死之前疯疯癫癫的,整天念叨着“橘林是邹家的,不能卖”。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谢易问陆氏葬在哪里,葛达说葬在村后的山坡上。谢易去了陆氏的坟,坟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草,显然不久前才被人精心打理过。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供台上的白米饭和筷子的事想通了。


    陈旺,就是给樟公上供的人。陈旺知道姑母生前信奉樟公,也最放不下这片橘林,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来樟公面前摆一碗饭,替姑母看一眼橘林,告诉她橘林还在,让她安心。


    事实上陆氏生前卖橘林也是不得已,毕竟她夫君死了,又无儿女傍身,家徒四壁手头还没有一技之长。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卖掉邹家的橘林。


    可死前,她得了疯病,她忘记了是自己主动卖掉橘子林的事,她只记得这片橘林是邹家的。


    意识混乱的魂魄不讲道理,不讲买卖契约也不讲银货两讫,只剩下了想把不速之客赶出去的执念。


    于是,她便在橘子林游荡。饿了就吃“樟老”供台上的祭品。昨日他闻到的那股阴气应该就是她留下的。


    当天下午,谢易把廖秀才叫来,把陆氏的事告诉了廖秀才,廖秀才脸色变了。


    陆氏死前惦记着橘林,她的魂魄放不下,每年秋收时节回来看看。果子少了,不是有人偷,是她在摘。那根布条,也是她留下来的。


    “橘有主矣”,她想说的是橘林是有主人的,主人姓邹,是她亡夫的产业,她在替亡夫守着。


    廖秀才听后沉默了很久,问谢易:“在下该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回答:“你在橘林边上立一块碑,写上邹氏橘林,四时祭祀,她应该就不会再来了。”


    廖秀才点点头说好。


    谢易望向山上的橘林,隐约间,一道老妇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匿于无形之中。


    在那之后,廖秀才在老樟树下立了一块石碑,刻着“邹氏橘林”四个字。每逢初一十五,在供台上摆一碗白米饭,筷子竖插,再烧一炷香。从此橘林再也没有出过怪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谢易回广昌县时已经是腊月中旬了。


    香樟树上的鸟窝被风吹歪了,谢老九搭着梯子上去扶正,芝麻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往左” ,一会儿说“往右”。驴打滚卧在树根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汤圆蹲在灶台上,尾巴绕着自己的腿。


    晚上,谢易坐在廊下,谢老九端了一碗姜汤给他。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他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说:“爹,你说人死了以后,都会惦记活着时候的东西吗?”


    谢老九正在剥花生,手里的花生壳停了一下, “会吧。”


    “若将来有一天我走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了。”


    沉默在二人的对话中蔓延,生老病死, 是凡人无法避及的现实。即便知道, 谢易也不想与谢老九谈论如此沉重的话题。


    他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插科打诨道:“我说的是东西,我又不能算是东西。”


    谢老九哈哈一笑, “都一样。”


    汤圆从厨房里踱出来,蹲在谢易脚边, 尾巴搭在他脚面上。芝麻从鸟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氛围有些微妙的父子俩,又缩了回去。


    广昌县的年, 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的。这天是南方的小年,一大早,谢老九就在厨房里磨糯米粉了。


    虽说在明州吃汤圆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习俗,但谢易离开明州近四年都没能吃上一碗正宗的汤圆,多少有些想念,谢老九这才提起做汤圆吃。


    石磨是谢易委托葛达去石匠那儿订做的,小年前就已经搬到县衙的后厨来了。


    谢老九推着磨,葛达在旁边添米,泡了一夜的糯米从磨眼里漏下去,雪白的米浆顺着磨槽流进布袋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谢易则在院子里帮谢老九搭架子,架子是用来挂腊肉香肠的。除了谢老九腌制的腊肉,还有冯县丞送的五花肉、田寡妇送的一串香肠以及葛达从家里拿来的一只风干鸡,全都挂在架子上,被冬天的风吹得油亮亮的。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腊味,打了个响鼻。


    傍晚,谢老九把糯米粉搓成了团,包了裹着猪油的芝麻馅。汤圆在锅里浮起来,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谢易端了一碗,站在廊下吃,汤圆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谢易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


    “爹,你的手艺还是跟从前一样。”


    谢老九端着另一碗,咬了一口说:“唔……感觉皮还是稍微厚了点。”


    “厚了好,管饱。”


    谢老九嘴角弯了一下。


    葛达没走,端着一碗汤圆蹲在县衙门口吃。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石狮子,说:“石狮子,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他舀了一勺汤圆放在石狮子嘴边,见对方纹丝不动,葛达便自己吃了。小马从门里出来,看见葛达的举动,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起了个大早,开始准备年夜饭。他做了一道红烧肉,一道清炖鸡,一道糖醋鲤鱼,一道炒青菜,还有一盘糖炒年糕片。年糕是昨天蒸好的,切成片,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白糖,既是主食又是一道甜品。


    芝麻在灶台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白糖,呱呱直叫:“真甜!”


    谢老九笑呵呵:“年糕甜,日子也甜。”


    谢易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听了这话没吭声。


    冯县丞中午来了一趟,送了一壶自酿的米酒。葛达和小马也来了。葛达端着一盆卤猪蹄,小马拎着一包瓜子和糖炒栗子。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米酒。


    天还没黑透,爆竹声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汤圆蹲在谢易膝盖上,被爆竹声吓得耳朵一抖一抖的。芝麻在香樟树上蹲着,倒是不怕,跟着爆竹声叽叽喳喳地叫。


    葛达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他说他小时候过年,他爹带他去庙里拜菩萨,他偷吃供品被他爹追着打。


    小马难得接了一句:“表叔父做得对。”


    见葛达瞪眼,小马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冯县丞说:“你爹确实做得对,偷吃贡品的事亏你干得出来。”


    葛达不以为然:“供品不就是给人吃的?早吃晚吃都是吃。”


    谢老九端出了年糕,金黄金黄的,撒了白糖。葛达夹了一块,说:“谢老爹,您这年糕做法倒是新鲜。”


    谢老九说:“是我们老家的做法,年糕这种东西甜咸两吃,怎么做都好吃!”


    葛达说:“那您教教我呗,回去后我做给我娘吃。”


    谢老九说:“行!”


    冯县丞在旁边说:“你娘上了年纪,这年糕吃了不容易克化。”


    葛达说:“少吃一点应当不碍事,尝尝味道嘛。”


    冯县丞不跟他争了。


    谢易喝了两杯米酒,脸有点红。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灯笼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想,他在广昌县的第一个除夕要比想象中的热闹。


    爆竹声密集起来,到了子时,四面八方都在响,震得窗户纸嗡嗡的。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放在灶间,墙上贴着灶王爷的画像。虽然还不到祭灶神的时候,但礼多神不怪嘛。


    年初一,谢易刚一起床,冯县丞、主簿周大人、典史孙大人,还有县衙各房的书吏都来拜年了。谢易泡了茶,摆了花生瓜子,一一应酬。


    中午,谢老九做了米糍。所谓米糍就是把糯米粉搓成团,压扁,放在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白糖,装盘。这做法倒是跟白糖年糕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年糕是用粳米做的,米糍则是糯米。


    吃完饭,谢易换了身官服。今天是正月初一,虽然不必升堂,但他却有个要紧的差事。冯县丞年前就说过,甘竹镇今天有“将军出帅”巡游,这是广昌县正月里最隆重的民俗。作为知县,他要去露个面。这不是公务,是礼数。百姓们一年到头盼着这一天,知县大人到场,算是给百姓撑个场面。


    葛达和小马已经等在县衙门口了。葛达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短褐,袖口还留着折痕。小马还是那身旧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葛达问:“你怎么不穿新衣裳?”


    小马说:“没有。”


    葛达:“你过年也不做一件?”


    小马没回答。谢易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葛达的新衣裳,说:“衣服挺合身的。”


    葛达嘿嘿笑了。


    甘竹镇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半个时辰。谢易骑在马上,葛达和小马跟在后面。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赶牛车的,都往甘竹镇的方向去。葛达说,今年比去年人多,大概是听说谢青天要来,所以百姓们都来凑热闹。


    到了甘竹镇,三元将军庙前人山人海。庙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三元将军庙”五个字,漆已经剥落了。


    庙门口站着几个老者,穿着长衫,手里拿着香,是庙会的主事。他们看见谢易从马上下来,连忙迎上来,拱手道:“见过知县大人。”


    谢易还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一位老者领着他进了庙。庙里供奉着三尊塑像,是这个世界历史上有名的三位将军。有传言,他们死后登仙,变成了守护一方的神明。他们身披锦袍,安坐轿中,庄严威武。香案上摆满了供品,烛火通明,烟雾缭绕。


    老者说,这三元将军是甘竹人心中的保护神,每年正月初一请将军巡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谢易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百姓们挤在庙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小声说“谢青天来拜将军了!”也有人说“谢青天跟将军一样,都是保佑咱们的。”


    谢易听见了,没说什么。老者喊了一声“起轿”,鼓号齐鸣,鞭炮震天。八个壮汉抬起三顶轿子,从庙里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龙灯队,金黄色的长龙在人群中腾跃翻飞。随后是锣鼓队、唢呐队,鼓点铿锵,唢呐声悠扬。轿子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那家人就在门口摆上香案,焚香跪拜。


    谢易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葛达和小马一左一右跟着他,葛达还在想着中午吃的米糍,小马倒是看得认真。旁边一个卖如意糕的老人见到谢易,忙包了几块糕点递过来让他尝尝。


    谢易想要婉拒,可对方直接把如意糕塞进葛达手里,葛达举着它,不好意思吃。谢易说:“你们分着吃吧。”


    葛达这才将糕点与小马分了。小马的面上虽少有表情,但嘴角还是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巡游队伍穿过甘竹老街,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了下来。老者宣布“将军出帅”仪式到此结束,百姓们渐渐散去。


    回到县衙,谢老九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谢易走进灶间帮谢老九烧火,一边忙一边说起下午将军巡游的事。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映得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


    晚上,谢易开始写信,给石子昂的,给韩菘蓝的,给柳道全的,给莫不凡的,还有给白峤县那些小伙伴的。


    因为问候的人有点多,谢易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写完。信中除了提及自己的近况,也不忘向对方道一句新年好。


    这一次,谢易没有选择寻常的寄信方式,而是用传音符折了几只纸鹤,将写好的信件包裹其中。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芝麻在鸟窝里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听着这些声音,谢易望着纸鹤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渐渐有了困意。


    他吹熄了灯,脱下外衣钻进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正月初七,甘竹镇的傩舞班进了城。


    葛达头两天就开始念叨了。他蹲在签押房门口擦水火棍,擦着擦着忽然抬起头:“大人,今年傩舞班提早了。”


    谢易正在批一份关于春耕的文书,头都没抬:“提早了不好吗?”


    葛达说:“好是好,但往年都是初九才来,今年初七就来了。”


    冯县丞刚好端着一碗茶路过,接了一句:“听说今年新来了一个傩舞师傅,姓孟,是南丰那边的,手艺好,请他的人多,档期排得满,所以提前了。”


    葛达恍然大悟:“怪不得。”


    谢易没在意。


    傩舞班进城的时候,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翻县志。葛达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来了来了!”


    谢易放下书,走到县衙门口。街上已经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天响。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开道的汉子,手里举着旗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迎风招展。接着是锣鼓队,铜锣、大鼓、镲,敲得整条街都在抖。锣鼓队后面,才是傩舞的队伍。


    谢易看见了面具。木雕的,涂着红、黑、金三种颜色,有的长角,有的獠牙,有的满脸横肉,面目狰狞。傩舞师傅们穿着彩色的戏服,手执短剑、长刀、铜锤,随着鼓点起舞。舞步刚劲有力,跺得地上尘土飞扬。面具在阳光下忽明忽暗,不知为何,谢易觉得那些面具不像是死物。


    芝麻蹲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说:“这个面具丑,那个面具也丑,怎么都这么丑?”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面具,尾巴慢慢地甩着。它忽然说了一句:“有东西。”


    谢易低头看它,它又说了一遍:“面具后面有东西。”


    谢易没问是什么,因为他也有感觉。不是鬼气,不是妖气,而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锣鼓队过去了,傩舞队也过去了,人群跟着队伍往城隍庙方向涌去。谢易站在县衙门口没有动。葛达问他:“大人不去看?”


    谢易摇摇头:“不去了。”


    说着便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台。谢易换了便服,一个人去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空地上点了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傩舞师傅们戴上面具,随着鼓点起舞。谢易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领舞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戴着红色面具,头上有角,面具的眼睛部位开了两个洞,洞里露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发着亮。


    他的舞步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应和。


    谢易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一个老汉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新来的师傅,姓孟,南丰人,技艺了得。”


    谢易问:“他叫什么?”


    老汉想了想:“好像叫孟铁生,以前是个木匠。”


    傩舞结束后,人群散去。谢易没有走。他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看着傩舞师傅们摘下面具,放进木箱里。孟铁生最后一个摘,他把面具捧在手里,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擦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谢易走下石阶,叫了一声:“孟师傅。”


    孟铁生转过身来。三十来岁,脸色黝黑,眼窝深陷,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看是黑色的,很黑,黑得发亮。


    谢易说:“我是广昌知县,姓谢。”


    孟铁生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谢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驾临,失礼了。”


    谢易摆了摆手,问他是哪里人。孟铁生说南丰县人,世代务农,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三年前才开始学傩舞。谢易问跟谁学的,孟铁生犹豫了一下,说:“跟一个老师傅。”


    谢易问老师傅叫什么,孟铁生说:“不知道,老师傅不让说。”谢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骑马到了甘竹镇,找到三元将军庙。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刘,说话慢吞吞的。谢易说明来意,刘庙祝想了想,说:“孟铁生?南丰来的那个木匠?他去年在我们庙里跳过一场,跳得好,镇里人都说好。”


    谢易问:“你知不知道他师父是谁?”


    刘庙祝摇头:“他不肯说,有人问他就笑笑,若是问多了他就不高兴。”


    谢易在甘竹镇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了南丰县。南丰县在广昌县的南边,骑马大半天的路程。


    到了南丰,谢易找到了孟铁生的老家——一个叫石塘的小村子。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下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谢易问起孟铁生,一个老人说:“铁生啊,他爹娘死得早,是他爷爷一个人拉扯大的。他爷爷是个木匠,铁生的手艺便是跟他学的。他爷爷死后,铁生便继承了他的衣钵,干起了木匠的活计。他手艺好,十里八乡都爱找他打家具。只是三年前,他忽然不做了,说要跳傩舞,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另一个老人接话:“不是疯了,是中邪了。他有一天去山上砍树,回来就不对劲了,整天关在屋里,也不做木匠活,就对着一个面具发呆。后来就学跳傩舞,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自学成才。你说怪不怪?”


    谢易问他那个面具是哪来的。老人说:“从山上捡的。”


    老人说孟铁生把它供在家里,不让人碰。谢易没有去孟铁生家找那个面具,而是折回了广昌。


    这时候,广昌县的人都在传,说新来的傩舞师傅有神附体,跳得比神仙还好。葛达把这些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没有回应,只是陷入了沉思。


    正月初十,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又演了一场。谢易又去了。这次他站在更近的地方。


    孟铁生今晚戴的是黑面具,没有角,面目狰狞。他舞动一把长刀,刀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谢易注意到他舞刀的时候,脚步在地上踩出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各有一个脚印,深深地陷在土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谢易蹲下来看。脚印不是孟铁生的,比孟铁生的脚大一倍,形状也不是人的——前掌宽,后跟窄,五个脚趾分得很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谢易站起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圆圆的,没有云。那个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像是原本就附在孟铁生的身上。


    而它之所以能附在孟铁生身上,正是因为对方当初在山中捡到的那个面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傩舞结束后,谢易没有去找孟铁生而是回了县衙。他让葛达去查孟铁生的底细,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跟他知道的差不多。孟铁生三年前确实在山上捡到一个面具,回来后就不正常了。


    但葛达还查到了一件事,那个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甘竹镇一位老傩舞师傅的东西。


    那位老傩舞师傅姓刘,叫刘传福,是甘竹镇人,傩舞技艺极好,方圆百里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女。


    六十岁那年,刘传福上了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他几天, 没找到,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他上山的时候, 带走了一个面具,就是孟铁生捡到的那个。


    谢易让葛达再去查刘传福的底细。葛达又去了一天,带回来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是刘传福留下的,里面记着他跳傩舞的心得,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吾一生痴迷傩舞,然艺无止境,至死未得圆满。若有后人得吾面具,愿以毕生所学相授。”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进行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是元宵,来看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谢易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孟铁生戴着那个面具,今晚的是红色面具,有角,是刘传福生前最常用的那个。面具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孟铁生在场上舞动,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像是完全放开了。


    他舞着舞着,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失误,是他感觉到了什么。面具的背后,是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刘传福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长刀,看着脚下的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舞,舞得比之前更急,更猛,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龙。


    谢易看着孟铁生,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刘传福在面具里,借着孟铁生的身体跳傩舞。


    而看孟铁生的表现,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正如谢易所推测的那样,孟铁生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具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害怕。他梦见那个老人在教他跳舞,醒来就学会了。他不觉得那是鬼,他觉得那是师父,是愿意把毕生本事教给他的师父。


    傩舞在鼓点的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孟铁生单膝跪地,长刀插在面前的土地上,面具上的漆一片一片地剥落,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直到下巴,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裂开了,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颌。面具分成两半,从孟铁生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碎了。


    孟铁生抬起头。他的脸是湿的,不是汗,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走了。


    谢易从石阶上走下来,蹲下来看那两半面具。刘传福死在山里,尸体被野兽吃了,骨头散落一地。而他遗留的面具在多年后被一个叫孟铁生的木匠捡到了。


    这张面具就成了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谢易站起来,看着孟铁生。孟铁生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两半碎裂的面具。周围的人七嘴八舌——


    “这面具怎么裂了?”


    “孟师傅没事吧?”


    孟铁生没有回答,他把面具小心地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朝人群拱了拱手,背着木箱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易没有叫住他。


    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元宵节后离开了广昌县,孟铁生没有再回来。但广昌县的人说,他在南丰县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跳傩舞。逢年过节,他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自己跳一场,戴着那个新做的面具。面具是他自己雕的,跟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涂着红、黑、金三种颜色。


    谢易回到县衙,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孟铁生跪在地上捧着碎裂面具的样子。那面具在孟铁生手里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而且碎得很彻底,变成了一堆木屑和漆皮。


    刘传福的魂魄在面具里住了许多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木匠。心愿了了,魂魄散了,面具也就碎了。一个人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然后走了。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给他。谢易接过来,低头吃了起来。


    窗外传来锣鼓声,远远的,是另一支傩舞班在街上跳。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批公文了。


    ……


    正月十八,广昌县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家住城北的李大娘家丢了一只龟。


    这事儿说起来好笑,但李大娘却笑不出来。她站在县衙门口,抱着一个空瓦盆,盆底还残留着水渍,哭得浑身发抖,口口声声说:“那是我的儿!不是龟!”


    葛达蹲在石狮子旁边听她哭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大娘,您别哭了,我进去跟大人说一声。”


    葛达进去通报的时候,汤圆正在签押房的窗台上晒太阳。它听见葛达学李大娘的话,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谢易听说丢了一只龟,本来没打算接。但葛达又说了一句:“李大娘说那龟养了十八年,她男人死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家里就剩下那只龟。”


    谢易这才放下笔,让葛达把人带进来。李大娘进来的时候腿软,葛达扶着她,她把瓦盆放在地上,跪下去磕头。谢易随即免礼让她起来说话。


    李大娘不肯,说:“大人若是不接案子,我就不起来。”


    见李大娘如此执拗,谢易只得回答:“这案子我接了。”


    李大娘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爬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李大娘的龟养在院子的瓦盆里。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她起来喂龟,发现瓦盆空了。一开始她以为是龟自己爬出去了,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又去巷子里找,也没有找到。


    邻居告诉她,除夕前一天,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她家门口转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邻居喊了一声“你找谁?”,那人拔腿就跑,拐进巷子不见了。


    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


    李大娘的邻居说:“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谢易又问那人说话是什么口音。邻居说没听见他说话。


    谢易让人把邻居的证词写下来,又让李大娘和邻居都按了手印,送走了她们。


    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说:“只是丢了一只龟,你真要查?”


    谢易说:“丢的是龟,但苦主是人。她既然把龟当成儿子照顾,龟丢了,自然着急。”


    汤圆哼了一声,嘟囔道:“你可真是心软。”


    第二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广昌县最近一年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案子。冯县丞翻了两天卷宗,还真查出了三起——


    第一起是城南的一户人家丢了只画眉鸟,鸟笼子被打开,鸟飞了。


    第二起发生在城西,一个富户家里丢了一只猫,那猫似乎是从外邦来的,值钱的很。


    最后一起是城北的某户人家丢了只鹦鹉,那鹦鹉会说话,主人养了它五年。


    这三起案子都没有破,作案手法跟李大娘家的情况很像——那偷儿都是趁着户主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入院子,偷走了宠物。


    谢易把这几份案卷摊在桌上。汤圆跳上桌子,蹲在案卷旁边,看了看说:“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偷别人家养的动物拿去倒卖。”


    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了,站在窗台上,听见汤圆的话,缩了缩脖子:“鹦鹉会说话被人偷了,我不会也要被人偷了吧?”


    汤圆斜了她一眼,“不会的。你是八哥,没人家鹦鹉值钱。”


    芝麻听闻气得顿时要薅她的毛做窝。


    没有在意一猫一鸟间的打闹,谢易思忖了片刻,让冯县丞把广昌县这一年来所有家中丢失动物的案子都整理出来,又让葛达去城里城外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卖龟或者卖鸟和猫的。


    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一条消息。城西有个叫张老三的混混,专门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年前那段时间,他手头紧,到处借钱,年后忽然阔绰了,请人在醉仙楼吃了一顿饭,花了好几两银子。有人说,他发了一笔横财。


    谢易让冯县丞调张老三的案底。冯县丞翻了翻,说张老三有前科,偷过鸡、偷过狗,还偷过别人晾在院子里的腊肉,被抓住过,挨过板子,但屡教不改。


    谢易让葛达带张老三来问话。葛达去了,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张老三不在家,他媳妇说他去南丰县了,走了好几天了。谢易让他去南丰县找。


    葛达苦着脸说:“大人,就为了几只鸟和龟跑到南丰县去……”


    谢易说:“你不想去?那就让小马去。”


    葛达连忙说:“我去我去。”


    第二天一早葛达就出发了,小马也跟着去了。两个人骑了一匹马、一头骡子,往南丰县赶。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窗外。


    正月二十二,葛达和小马回来了。葛达进门就一脸兴奋地喊:“大人,查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签押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灌了一大口。小马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葛达放下茶壶,抹了抹嘴,把他们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他们到了南丰县,打听到张老三有个相好的在县城开了一家烧饼铺。那相好的姓林,人称林寡妇。


    葛达和林寡妇套近乎,花了半天工夫,终于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那张老三年前确实来过南丰县,带了几只鸟、一只猫,还有一只龟,卖给了一个开饭馆的。


    那饭馆老板姓钱,店就开在城南。葛达和小马连忙去寻人,钱老板承认收了张老三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偷来的,以为是张老三自己养的。


    葛达问对方索要张老三偷盗来的动物,钱老板却告诉他那只龟已经被杀了,炖了汤,卖给客人了。倒是后院里还有一只猫和画眉鸟,是更早之前张老三卖给钱老板的,就关在笼子里养着。葛达把鸟和猫要了回来,本想找张老三算账,但张老三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没找到。


    谢易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那只龟,你确定是李大娘丢的那只?”


    葛达低下头说:“我看了骨头,背甲磨平了,个头不大,跟李大娘说的一样。”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谢易。


    葛达憋了半天,又说:“大人,我把那只猫和画眉鸟带回来了。鹦鹉没了,应该是被张老三卖到别处去了。”


    谢易让葛达把猫和鸟分别送还给失主,又让冯县丞行文南丰县衙,请他们协查张老三的下落。至于那只龟,已经没了,他没办法。


    谢易掏了二两银子让葛达给李大娘送去,也算是弥补她的损失。虽然龟没了,但日子还得过。


    葛达送银子去的时候,李大娘不要,她说:“我要银子干什么?我要我的龟!”


    葛达把银子放在桌上,李大娘又给推回来,两人推来推去。葛达说:“大娘,大人让您拿着这银子买一只新的龟。您重新养一只,养个十八年,跟这只一样!”


    李大娘哭着说:“这不一样!”


    葛达只得试图安抚:“您养养就一样了。”


    李大娘没有应答,只抱着龟盆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盆里。


    谢易后来亲自去了一趟李大娘家。他提着一只龟,是在冯县丞家附近的水塘里捞的,巴掌大,背甲上有清晰的花纹。


    他把龟放在李大娘门口的缸里。李大娘听见水声,从屋里出来,看见缸里多了一只龟,愣了一下。


    谢易说:“这只龟,您先养着。”


    李大娘想说不要,又没说出口。她蹲下来看着缸里的龟,龟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慢慢爬到缸底,缩进壳里。


    李大娘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背甲倒还挺好看的。”


    谢易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芝麻蹲在他肩上问:“你把这龟送给李大娘,冯县丞知道吗?”


    “知道啊。说起来这法子还是冯县丞告诉我的。”


    那片水塘本来也不是谁家的私产,天生地养的草龟,捞了也没人问。


    芝麻沉默了半晌,道:“不过李大娘看起来还是没有特别高兴。”


    谢易没说话,汤圆蹲在一旁说了句:“没办法,原来的龟已经没了。谢易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过了一段时日,张老三在南丰县被抓的消息传到了谢易的耳朵里。听说他在南丰县偷鸡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南丰知县一审,他便将那些案子全招了。


    原来,他不光在广昌县偷,还在南丰县、宁都县偷,偷了好多家。除了鸡鸭,他也专偷别人养的珍稀宠物,什么番邦来的猫狗,稀罕漂亮的鸟儿。鸡鸭有饭馆收,珍稀的猫狗鸟儿有富户收,都不问来路。


    最终张老三被判了两年徒刑。那只鹦鹉被卖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找不回来了。失主是个老人,哭得比李大娘还伤心,他养了那只鹦鹉五年,把它当成亲生的孩子养。他儿子说再给他买一只,他说“买不到一样的”,最后也没买成。


    葛达跟谢易说这些的时候,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香樟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嫩芽,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大娘后来又来了一趟县衙。这一次不是为了告状,她送一篮子鸡蛋过来。


    “大人,您送我的龟,我养着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不点。原来的那只叫老不点。”


    葛达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谢易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了那篮子鸡蛋,让葛达送李大娘出去。


    葛达回来的时候,跟谢易说了一句话:“大人,您说那个老不点,现在在谁的肚子里?”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又过了几日, 城西的孙屠户来报官说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有一条水桶粗的大蛇。


    葛达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孙屠户, 你莫不是眼花?水桶粗的蛇, 那得是蛇精了!”


    孙屠户赌咒发誓,说他在井口看了两回, 头一回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一回,确确实实是水桶粗,浑身鳞片盘在井底。他说他杀了一辈子猪,胆子比谁都大,但今天腿软了,站都站不稳。


    谢易听他讲完,眉头微蹙,“最近怎么可能有蛇出没?”


    孙屠户愣了一下, 就听谢易说:“蛇是要冬眠的,眼下天气还未转暖,蛇类根本不可能出来活动。”


    孙屠户呆愣了半天, 说:“也可能是蛇精吧。”


    谢易没有与对方争辩,只让孙屠户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孙屠户家后院有一口枯井,是他爷爷那辈挖的,用了十几年,后来水位下降,井干了,就用石板盖上了。盖了几十年,从来没打开过。今天他清理后院打算填井,搬开石板,就看见井底盘着那条大蛇。他吓得当即把石板盖了回去,转头跑来县衙报案了。


    谢易问:“你看清楚了吗?是活的还是死的?”


    孙屠户嗫喏着说:“我不敢下去,就在井口看了两回,那蛇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谢易又问蛇身上有没有伤,孙屠户说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谢易合上案卷,让孙屠户先回去,他随后就到。


    孙屠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谢易说:“带小马去就行。”


    葛达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在衙门守着。”


    葛达有些不情愿,但也只好应承下来。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谢易低头看它,它仰头看着谢易。谢易扬了扬眉,“你也想去?”


    汤圆说:“去看看,万一同是妖类,我在边上也好帮着说两句话。”


    谢易没拒绝。


    孙屠户家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杀猪用的铁钩、铁架。后院的枯井在墙角,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小马撸起袖子把石板掀到一边。


    井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谢易折了一只纸鹤放入井中,纸鹤身上散发的金光映照出了一团盘踞的黑影。


    小马探着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没说话。谢易蹲在井边往下看。是一条大蛇,浑身漆黑的鳞片,盘在井底,头埋在身体中间,看不见。


    它的鳞片在金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像活物,倒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汤圆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说:“看起来是死蛇。”


    谢易也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那是一道道粗痕,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爬进爬出。从痕迹上的积灰来看,这应该不是最近蹭出来的。


    这不是一条困在井里出不去的蛇,这是一条把这里当家的蛇。


    谢易让人找了根长竹竿,把井底的蛇挑上来。竹竿戳到蛇身上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蛇身僵硬地翻了个身。


    小马和孙屠户一起用绳子把蛇拽了上来。蛇身很长,拖在地上,从头到尾足有一丈多。孙屠户家的院子不够长,蛇尾还搭在门槛上,蛇头已经顶住了对面的墙。


    然而,将蛇捞上来后,众人却发现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不是一条死蛇,而是一条蛇蜕。


    蛇蜕下来的皮,完整地保留着蛇的形状,从头到尾,连眼睛部位的透明膜都在。蛇蜕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微微透光,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


    孙屠户瘫在门槛上,扶着门框,说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井里竟然有这东西。


    谢易蹲下来检查蛇蜕。他伸手摸了一下鳞片的纹路,从蛇蜕头部的三角形状来看,应该是条毒蛇。但寻常毒蛇长不了这么大,几乎都跟蟒蛇一样大了,简直闻所未闻。


    谢易站起来,让孙屠户找一块旧布把蛇蜕包好。他注意到井壁上的痕迹比蛇身粗,不止一条蛇在这里住过。汤圆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一条。”


    回到县衙,谢易把蛇蜕铺在签押房的地上。葛达闻讯跑来,蹲在地上摸了半天,说:“这么大,得活了多少年?”


    谢易说:“至少几十年。”


    葛达又问:“那蛇呢?”


    谢易说:“蜕了皮,走了。”


    葛达松了一口气:“走了好,走了好。”


    谢易没有说话,让葛达去孙屠户家附近的邻居家里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大蛇。葛达去了半天,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的,都说没见过。他又问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姓刘的老汉说,他小时候听爷爷讲,孙屠户家那一带很早以前是一片荒坡,蛇多,后来盖了房子,蛇就少了。


    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孙屠户家这块地的来历。冯县丞翻了几天,终于在旧档里找到了一条记载:大雍开国之前,城西有一座蛇王庙,庙中有巨蛇,当地人以为神,岁时祭祀。后来庙毁于战火,蛇不知所踪。


    那块地后来盖了民房,几经转手,最后被孙屠户的爷爷买下。


    谢易把文字看了两遍,心里的猜测又清晰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府城,请知府大人帮忙找一位懂蛇的人。


    正月二十八,府城请的懂蛇的人到了。姓黄,人称黄老七,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以捕蛇为业,对蛇的习性了如指掌。他看了谢易从井里取上来的蛇蜕,又去孙屠户家看了那口枯井,出来以后跟谢易说了一段话。


    他说他虽然看不出这条蛇蜕出自什么蛇,但大部分蛇类的习性都是在固定的地方蜕皮,同一个地方能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孙屠户家这块地以前是蛇王庙,而当年蛇王庙的蛇是有人专门饲养的,不是野生的。


    庙倒了,养蛇的人走了,但蛇还在,一代一代繁衍,一直在庙址的地下生活。孙屠户家的枯井挖穿了它们的地下通道,它们把井当成了进出地面的口子。


    谢易问黄老七这些蛇会不会伤人。黄老七说大部分蛇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惊扰。孙屠户家地下的蛇在那里住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伤过人,就是因为没有人惊扰它们。这次孙屠户搬开石板,惊动了它们,但蛇没有攻击,只是躲进了更深的地方。


    黄老七说人怕蛇,但蛇又何尝不怕人呢?


    谢易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蛇不再上来。黄老七说:“井填了,它们就上不来了。但它们还会从别的地方找出口。最好的办法是不管它们,它们自己会躲。你把石板盖回去,不要再去动它,它们就不会上来。”


    谢易照做了。他让孙屠户把石板盖回井口,在石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告诉孙屠户,井里的蛇不会上来,你不要再去动它。


    孙屠户连声答应。谢易又问:“你家的地下住着蛇,你怕不怕?”


    孙屠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怕。”


    谢易又问:“你住了四十年,它们伤过你吗?”


    孙屠户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不用怕。”


    话虽如此,但孙屠户还是怕。过了些时日,听说他还是把房子卖了,搬到城东去了。


    新搬来的人家姓吴,是个木匠,不知道井里有蛇。葛达问他要不要告诉吴木匠,谢易摇摇头。


    葛达问为什么。谢易说:“说了他反而会害怕,有些时候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既如此,不如不说。他不知道,就不会去动井,也就不会惊动蛇。双方相安无事。”


    葛达挠了挠头,“可万一哪天他跟孙屠户那样一时兴起要搬开石头填井呢?”


    “那就告诉他这井底下有脏东西,这井上的石头是镇石,最好不要动它。”


    “……”葛达:“大人,感觉这样说更让人害怕。您还不如告诉他实情呢。”


    谢易:“……好像也是啊。”


    那条蛇蜕被谢易收在库房里。黄老七走的时候,谢易让他估价。黄老七说这么大的蛇蜕他没见过,卖给药铺能值不少钱。


    谢易便让冯县丞把蛇蜕送到府城的药铺寄卖,并嘱咐卖得的银子用来修缮城西的河堤。此举也让冯县丞直呼大人英明。


    *


    石子昂的信是二月初一到的。信比平时厚,谢易拆开的时候,芝麻正蹲在窗台上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汤圆在炭盆旁边打盹。


    信的开头还是老样子——“易之吾弟”,四个字端端正正。但接下去的内容,让谢易看了两遍。


    “柳道全尚主矣。安平公主,今上之女,九皇子赵昶同母妹,年十九。正月十八赐婚,婚期定在三月。柳道全授驸马都尉,加从四品俸,国子监祭酒之职虽在,然不复与闻学政。虚衔耳。”


    谢易把这段看了两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心中的思绪渐渐飘远。


    即便早在石子昂写信提到柳道全从礼部升调到国子监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可谢易仍然想不通柳道全怎么会尚主。


    朝廷每年那么多进士,比他年轻貌美的大有人在,比他家世好的不知凡几,圣上为何会点他做驸马?


    想着,谢易又把信拿起来,接着往下看。


    “莫不凡闻之,叹曰:柳生本非池中物,奈何作此笼中鸟。余问其详,莫不言。但见其连日闭户不出,翰墨轩亦未开张。余往视之,独坐于案后,以指叩砚,不置一词。余知其意,遂归。”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炭盆边走过来,跳上书桌,蹲在砚台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


    “谁要尚主?”汤圆问。


    “柳道全。”


    汤圆“哦”了一声,“你那个柳师兄?”


    “嗯。”


    “他尚主,你脸色怎么不好?能娶皇帝的女儿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谢易叹了口气,“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当了驸马,日后他在官场上便不能大展拳脚了。”


    柳道全这人虽然看似性格不羁,可实际上却有他的傲气在。当年在明州府,那么多举子因为嫉妒在背地里嚼舌根,换做脾气暴一点的人恐怕早就和人吵架或打起来了。可他一直当做耳旁风,哪怕当年鹿鸣宴有人当着他的面挑事,提到杨思邈含沙射影写的《咏柳赋》,他也面不改色。


    这样一个人,会甘愿做皇帝的乘龙快婿,从此成为一个在官场上永远挂着虚职的驸马吗?


    汤圆不明白朝廷上的这些规矩,只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兴许他乐意呢?你家柳师兄看着也不像是那种积极进取的人。”


    谢易闻言一怔,仔细一想汤圆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柳道全的底色是自由不羁的,比起官僚,他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文学家和诗人。兴许正如汤圆所言,柳道全对此乐见其成呢?


    想着,谢易给石子昂写了一封回信。信寄出去以后,他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冯县丞进来送公文,看见他在发呆,咳了一声。


    谢易回过神,接过公文翻了翻,是一份关于春耕的例行通知,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冯县丞拿着公文要走,又停下来,问了一句:“大人有心事?”


    “没有。”


    冯县丞不好再问,出去了。


    当天夜里,谢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床前铺了一层淡淡的白。他想起柳道全在琼林宴上笑着对他说“小师弟,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柳道全还是新科状元。转眼之间,他们俩一个在京城尚了公主,另一个在广昌县当知县。


    他翻过身,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看着谢易,“睡不着?”


    “嗯。”


    汤圆问:“你还在想柳道全的事?”


    “……不是。”


    “你是想给他写信吧?”


    谢易这一次没有否认,沉默了半晌,道:“写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恭喜对方?万一他不情愿尚主呢?


    安慰对方?也不对。毕竟在上位者看来,非权贵之身的寒门子弟能够当驸马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若是写信安慰柳师兄,被人知道岂不是给人落下话柄?


    见他纠结来纠结去,汤圆直言:“那干脆就别写。”


    谢易没有应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易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给柳道全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师兄,恭喜。广昌县的香樟树发芽了。等你闲了,来看看。”


    他没有提驸马的事,也没有提国子监祭酒的事。他知道柳道全现在不需要安慰。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到签押房开始批公文。今天的事不少,城东两家争地界,城西周家的牛丢了,城南王家的媳妇告婆婆虐待她。谢易一件一件地审,一件一件地判,忙到块中午,头也没抬。


    芝麻飞进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谢易,你爹问你要不要吃面。”


    谢易放下笔,“吃。”


    芝麻飞走了。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端了一碗面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坐下来吃面,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芝麻蹲在香樟树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吃。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谢易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看着天边的云。


    谢老九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易,你说柳道全那个尚主的事,是他自己愿意的,还是被人强加的?”


    谢易吃面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谢老九叹了口气,“不管愿不愿意,人都已经是驸马了。”


    “嗯。”


    谢老九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你以后见了他,别问。”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谢老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起身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被单。


    谢易把面吃完,把碗送回厨房,回来站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的芽苞。


    春天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宁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谢易又遇上了一桩奇事。


    这日,县衙里突然闯入了一只大灰鹅。彼时,谢易正在后衙吃午饭。


    那只灰鹅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口走进来,没人能拦得住它。它穿过前衙,绕过二门,走进后衙,径直走到谢易面前站定,歪着脑袋看他。


    葛达焦急地追在后面喊:“大人,这鹅是自己闯进来的。”


    谢易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灰鹅张开嘴,说了一句人话:“还有吃的吗?”


    声音是清亮的少年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汤圆停下吃鱼的动作,碧绿的眼睛盯着灰鹅。芝麻从窗台上飞下来,站在桌沿上好奇地打量着灰鹅。


    谢易放下筷子,看着那只鹅。去年周老汉家的那只白鹅也说过人话,所以他能隐约猜到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他说:“有,刚蒸的菜包。”


    说着,便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菜包放在灰鹅的面前。灰鹅低下头,啄了一块,嚼了嚼,囫囵吞枣似的咽了下去。


    “还行。”


    谢易问:“你是谁?”


    灰鹅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去年去过周家坳边的翠屏山, 还在我庙里站了一会儿,放了一束野花。”


    “你是翠屏山的山神。”


    灰鹅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得不像是一只鹅。


    它没有逗留多久。吃了几只菜包,喝了半碗水,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见它抖了抖翅膀, 说了句:“有空我会再来玩的。”


    说着,便摇摇摆摆地从后衙走了出去。


    葛达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把鹅送到了大门口。那灰鹅出了县衙,拐进一条巷子里就不见了。


    芝麻蹲在香樟树上,咋舌:“那鹅竟然是山神?”


    汤圆舔了舔爪子,“准确来说是山神的神识附身在了一只鹅身上。”


    谢易没有说话。过了几天,他去翠屏山走了一趟。不是专门去的,是去乡下巡查春耕,顺路拐上去的。


    山神庙还是老样子,石像的嘴角微微上翘。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堆松子,壳已经剥了,松仁整齐地码着,像是等人来吃。谢易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很香。石像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谢易在供台前站了一会儿,说:“以后下山来玩别附在鹅身上了。”


    石像里传出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清亮的,带着笑意:“为什么?是鹅不好吗?”


    谢易说:“鹅太显眼了。再说,这世上哪有会说人话的鹅?”


    山神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下回附在八哥身上。你们家那只就挺不错的。”


    谢易:“……”


    察觉到对方的无语,山神也不再跟他开玩笑,正声道:“你那个偷龟的案子,判得不错。”


    谢易问:“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山神,山神什么都知道。”


    谢易下山的时候,芝麻从树上飞下来,低声吐槽:“那山神附在大鹅身上,也不怕被人抓住炖了。”


    谢易闻言不由失笑,他没告诉芝麻,山神其实产生过想要附在她身上的念头,只说:“就算被炖了,山神也可以换一只动物附身。”


    芝麻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翠屏山上的山神,从此跟广昌县衙建立了联系。传话的工具不固定,有时是鸟,有时是猫,有时是兔子。


    兔子来的时候,谢老九正在厨房里腌笋,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一只野兔蹲在廊下,嘴里叼着一片树叶。谢老九把树叶取下来,上面写着几个字:“笋腌好了送点来。”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谢老九把树叶收好,第二天让小马送了一坛腌笋上山。


    山神没有再预报天灾,它跟谢易说的最多的话是“包子还有吗”、“我想吃糍粑”、“你爹什么时候做酒酿圆子”,诸如此类。


    谢易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山神不在乎,下次见面还是问同样的问题。


    谢易觉得这翠屏山神不像神,倒像个贪嘴的小娃娃,没事干的时候找他说说话,顺便蹭点吃的。


    葛达有一次在街上听见有人议论翠屏山的山神庙最近香火变旺了。另一个人说是因为谢青天去拜过的缘故。


    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谢易一笑置之。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他也厌倦了解释。


    山神庙的香火之所以重新旺起来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这位山神最近闲着没事干自己显灵罢了。


    五月初,山神又用一只画眉鸟传了一封信。信写在一片梧桐叶上,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你爹腌的笋吃完了,还有没有?”


    谢易问谢老九,谢老九说:“新腌的笋还没好,得再等等。”


    谢易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让画眉鸟叼回去。画眉鸟飞走了,下午又飞回来,叼着一片新的梧桐叶:“那就再等等。”


    谢易把这片叶子收进了抽屉里。汤圆有一次看见谢易把叶子放进去,说:“这东西你还留着?”


    谢易点点头:“留着。”


    汤圆问:“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就是留作纪念。”


    汤圆没再问了,她理解不了谢易,不明白他留着一堆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抽屉里还有石子昂的信、柳道全的信、莫不凡的信。纸片越来越多,抽屉越来越满。谢易有想过买一个箱子专门存放信件,但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到底还是没能抽出时间去买。


    六月里,山神传了一封信,写在一块树皮上:“这世上的案子永远审不完,河堤也修不完,地更是种不完。你也该歇歇了。”


    谢易看完树皮,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隐约间能够听到谢老九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在香樟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随后回到签押房,把桌上的树皮收进抽屉里,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山神说的对,案子审不完,河堤修不完,地也种不完。但他还得审,还得修,还得种。歇一歇可以,但歇完了还得干。


    他虽然天性咸鱼,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当了广昌县的父母官,就得好好干。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香樟树。香樟树的叶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鸟窝里的芝麻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搭在他脚面上。


    “谢易。”


    “嗯。”


    “山神说让你歇歇,你歇了吗?”


    谢易想了想,“算是歇了。”


    汤圆问他怎么歇的。谢易说:“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


    “那也算?”


    “算。”


    “……你可真辛苦啊。”


    “谁说不是呢?”


    不过一想到百姓们开怀的笑脸,那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


    广昌县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去年秋天那场洪水之后,谢易带着人把全县的河堤都走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清淤的清淤,花了两个月,把河道整了一遍。今年春天上游水库放水,河水涨了不少,但没有漫堤,也没有淹田。百姓们都夸谢大人治水有方。


    上午,冯县丞送来一份公文,要求建昌府下辖各县要在春耕前完成河道清淤,广昌县分到了十里长的河段,限三月底前完工。


    谢易把公文看了两遍,问冯县丞:“往年清淤是怎么做的?”


    冯县丞回答:“往年是摊派,每家每户出劳动力,干不完的罚银子。”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去年清淤的河段今年还淤不淤?”


    冯县丞当即说:“淤啊!年年清,年年淤。”


    谢易说:“那清有什么用?”


    冯县丞没接话。谢易把公文合上,没有批。他没有说不干,也没有说干,只是把公文搁在桌角,说再想想。


    下午,谢易去了城外的河边。那条河叫旴江,是广昌县的母亲河。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见河床里淤了厚厚一层泥沙,岸边堆着去年的清淤挖出来的淤泥,还没运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


    一个老农蹲在河堤上,谢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他这河是什么时候开始淤的。老农说一直淤,从他小时候就淤。


    谢易又问:“以前怎么清的?”


    老农回答:“以前是各村自己清,谁的地段谁清。后来衙门管了,就开始摊派,从这时候开始就变得不清不楚了。”


    谢易问他今年清了没有,老农说:“清了,但清了跟没清一样,上面挖两锹,底下还淤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谢易回到县衙后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清淤账目拿来。冯县丞抱了一摞账本堆在桌上。谢易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第三年,发现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写的是“河工银”,数目不小,但没有附明细。


    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用在哪里了,冯县丞说不记得了,那是前任知县经手的。谢易把账本合上,没有继续翻。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城隍庙上香。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罗。


    谢易上完香正准备走,罗庙祝叫住他,说了一件怪事。他说前天王家村的王老四来庙里求签,问他家的牛丢了能不能找回来。罗庙祝给他解了签,说能找回来,往南找。


    王老四就往南找,结果真在南丰县的一座废弃砖窑里找到了他家的牛,但牛旁边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已经死了。王老四报了官,南丰县的衙役来把尸体抬走了,案子还没破。


    罗庙祝还说,那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是广昌县布庄的布,南丰县的捕头跟他打听过,他说广昌县的布庄只有一家卖那种布,就是城东的老李布庄。


    谢易让葛达去老李布庄查。葛达去了半天,带回消息说那种布确实是老李布庄卖的,但买的人多,查不出来。谢易没有追问。


    他回了县衙,冯县丞送来一封信,是府城转来的,落款是柳道全。


    谢易拆开信,柳道全的字还是那样,潇洒飘逸,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的脾气。信上说他已经尚了公主,封了驸马都尉,虽然婚礼还未成,但已经住在了公主府里,每天无所事事。最近还把国子监的差事给交卸了,今后都不用去了。他还说他养了一只猫,白的,很胖,不捉老鼠。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你们县衙的香樟树发芽了没有?”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柳道全尚主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看到柳道全亲笔写的“无所事事”四个字,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他给柳道全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发芽了。等你来看。”


    他写完了折好放进信封,汤圆蹲在桌角看着那封信说:“他真能来看?”


    “自然不能。”


    “那你还写?”


    “人总得有个念想。况且写不写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他的事。”


    汤圆便没再说什么了。


    下午,冯县丞来报告说河道清淤的事不能再拖了,府城在催。谢易把那份公文从桌角拿起来,批了四个字:“照往年办。”


    他没有追究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也没有改革清淤的办法。他刚来广昌县才半年多,根基不稳,还不到动这些的时候。他把公文递给冯县丞,冯县丞接了,转身要走。谢易叫住他,说了一句:“今年的河工银,每一笔都要有明细。”


    冯县丞应了。


    傍晚,谢老九在厨房里做饭,芝麻蹲在窗台上指挥,一会儿说“盐少了”,一会儿说“火大了”。听到耳边聒噪的絮叨声,窗台下,汤圆伸了个懒腰。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不由想起石子昂信里的话——“柳道全授驸马都尉,加从四品俸,国子监祭酒之职虽在,然不复与闻学政。虚衔耳。”


    那时候柳道全只是从礼部的实权主事调职到了国子监祭酒的虚衔。而如今,成了准驸马的他连国子监的虚衔都没了,这境遇让人不得不唏嘘啊。


    身负才华的柳道全虽然看似散漫不羁,可实际上应该也曾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


    谢易不知道柳道全接到赐婚圣旨的那天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为什么是我?”。也许在想“算了。”


    不论想什么,在这个时代,他都无法改变作为统治者的天子强加给自己的命运。驸马都尉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既然被选中了就只能接受。


    想着,谢易把手插进袖子里,仰头望着头顶的香樟树。树叶的芽苞似乎比昨天又鼓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二月初八,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去乡下看春耕。


    广昌县的田多在丘陵之间,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巨大的梯子架在山坡上。往年这时候,田里的水已经蓄满了,等着翻耕。可今年雨水来得晚,溪沟里水浅,高处的田还是干的,泥土裂着细缝,像老人的手背。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谢易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是哪个村的。老汉说他姓罗,是罗家村的。谢易又问田里怎么没水,罗老汉指了指山坡上头说:“有水,上不来。”


    谢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有一架水车,木头做的,架在溪沟边,巨大的轮子一动不动,轮辐上爬满了枯藤,像是废弃了很多年。


    谢易问他那架水车是谁的。罗老汉说在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架水车就在了。水车很早以前是用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坏了,没人修也没人拆,就那么搁着,一晃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又说:“村里人都说那架水车不干净。”


    谢易问他:“怎么不干净了?”


    罗老汉压低声音,说:“大人您不知道,那水车自己会转。没人去动它, 它自己就转起来了,吱呀吱呀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葛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会不会是风吹的?”


    罗老汉说:“没风的时候也转。”


    葛达又问:“那会不会是被水冲的?”


    罗老汉撇了撇嘴:“就溪沟里那点水,根本冲不动。”


    葛达顿时不说话了。


    谢易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那架水车跟前。水车很大,轮子直径有一丈多,木头已经发黑了,轮辐上长满了青苔。他伸手推了一下,轮子纹丝不动。葛达也来推,推不动,还差点被轮辐上的青苔滑倒。


    小马在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轮轴是湿的。”


    谢易蹲下来看轮轴的位置,木头上有水渍,是新的,不是露水而是从轮轴缝隙里渗出来的。这架水车虽然老,但它还能转。不是自己转,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也许是水,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


    他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葛达和小马继续去看春耕了。


    罗老汉的孙子追了上来,“大人,您不再看看那架水车吗?”


    谢易说不看了。


    那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谢易走出去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说叫罗小牛。谢易问:“你觉得那水车为什么会动?”


    罗小牛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它成精了!若不是成精了,它怎么自己会转?”


    “所以,它一定是成精了!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谢易笑而不语,摇摇头离开。


    过了两日,谢易在其他乡镇巡查春耕的时候,罗老汉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是带着村里好几个老人一起来的。


    他们说那架水车已经连转三天三夜了,白天黑夜不停地转,吱呀吱呀的,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去看了,发现水车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水车旁边,一动不动。


    谢易问那人长什么样。老人们说看不清,当时天太黑,他们也没敢打着灯笼靠近点看。


    谢易又问那人有多高,老人们说莫约七尺,谢易又问他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裳,老人们说像古时候的衣裳,不像现在的样式,又说也许是看错了。


    谢易决定去看看。葛达原本想要跟来,谢易没让他跟,自己一个人骑马过去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到罗家村。他把马拴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沿着田埂往山坡上走。汤圆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在前面,碧绿的眼睛在暮色中发着光。芝麻也跟来了,在谢易头顶上盘旋着问:“你怎么不叫葛达一起来?”


    谢易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你们两个也是,待会儿不要说话。”


    到了山坡上,天已经黑了。月光很亮,把水车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水车在转,不紧不慢,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轮辐上挂着的枯藤被带动了,像无数只手在水里划。


    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看不清脸,站在水车的阴影里。


    谢易在离水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叫了一声:“老先生。”


    那人没有动。谢易又叫了一声,那人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还是看不清,但声音听得见了——不是人的声音,是水车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声音忽然变得像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说的是:“修好我……修好我……”。


    谢易没想到罗小牛还真说对了一件事。


    这水车真的成精了。


    虽然民间常有物老成精的说法,但谢易没想到这架水车竟也在其中之列。一开始,他还以为村人说的怪事单纯是孤魂野鬼作祟吓唬人罢了。


    可眼前的老人不是鬼,而是这架水车的灵。水车太老了,老到有了灵性。


    它不会说话,但它会转,转的时候发出声音,那声音被人听成了人话。那些村民看见的灰衣人,是水车的灵凝聚成的人形,没有面目,没有表情,只有执念——它想让人把它修好。


    这架水车是被造出来浇田的,不是被造出来废弃的。它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来修好它,等了很多年,等了很多代,从它坏了的那天就开始等。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直等到现在,终于等到谢易来了。


    谢易走到水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轮轴。轮轴是湿的,但木头还没有完全腐烂。这架水车还能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人,那人还站在那里。谢易说:“老先生请放心,我会找人修好你的。”


    灰衣人没有动。谢易又说:“我明天就让人来。”


    灰衣人听闻这才慢慢转过身去,走回了水车的阴影里。


    第二天,谢易让冯县丞找几个木匠来,又让葛达去罗家村安抚村民,并说明情况。那架水车不是鬼怪,是年久失修需要修缮了。他要把它修好,重新用起来。


    村里人听说要修水车,半信半疑,帮忙把工具和木料运上山。木匠们锯木头的锯木头,凿榫眼的凿榫眼。水车太大了,坏了好几个地方,轮辐断了几根,轮轴也裂了。


    木匠们把断了的轮辐换新的,裂了的轮轴用铁箍箍紧,齿轮的齿磨平了重新刻,一个老木匠摸着那些齿轮,说:“这水车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能不能修好?”


    老木匠笑了,拍着胸膛道:“放心,您就瞧好吧。”


    谢易每天下午都去山坡上看木匠们干活。汤圆蹲在水车的轮辐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们敲敲打打。芝麻在旁边的树上蹲着,叽叽喳喳地跟汤圆说话。


    罗小牛也来了,蹲在田埂上看木匠们干活,问谢易:“大人,水车修好了,是不是就能浇田了?”


    “嗯。”


    “太好了!”


    罗小牛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三蹦,谢易弯了弯嘴角。


    二月十五,水车修好了。老木匠在轮轴上抹了最后一勺桐油,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手艺,说了句:“行了。”


    谢易让人打开水闸,溪水冲进水槽,推动轮辐,水车缓缓转动起来。轮辐上的水斗一个接一个地舀水,倒进水槽,哗啦哗啦的,水流顺着木槽流进田里。山坡上最高的那块田,水也上去了。


    罗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老泪纵横。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这水车已经很多年没转过了,没想到还有再次转动的一天。


    谢易站在水车边摸了摸它的轮辐,木头湿滑,轮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转过身,往山坡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春风里传得很远,有点像人在说话——


    “谢谢。”


    回到县衙,谢易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会儿,铺开纸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水车的事,写了几句自己在广昌县的日子。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窗外传来芝麻的声音:“发芽了,发芽了。”


    他推开窗户,香樟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芝麻在树枝上蹦来蹦去,说:“我是第一个看见的!”


    汤圆蹲在树根底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看见了就看见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芝麻不理她,继续叫。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青菜肉丝香干炒年糕。谢易接过碗站在香樟树下吃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谢易吃完把盘子送回灶房洗干净。出来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月光下,树上的芽苞就像无数只小眼睛,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谢易。


    谢易已经开始想接下来要做的事了。春耕、清淤、案子,一件一件来。


    ……


    水车修好以后,罗家村的田喝上了水。消息传开,邻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找谢易,说他们村也有水车,也坏了,能不能也修修。


    谢易让冯县丞统计了一下,广昌县境内共有大大小小二十几架水车,能用的不到一半。他拨了一笔银子,请了几个老木匠,一架一架地修。


    葛达说:“大人,这么多水车,得修到什么时候?”


    谢易回答:“能修一架是一架。况且水车修好了能用好多年呢。”


    二月二十,天气暖了,香樟树的新芽冒出来许多,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谢老九在树下种的那排鸡冠花也出了苗,细细的,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芝麻蹲在花圃边沿,歪着脑袋看那些苗说:“这也不好看啊。”


    谢老九说:“花还没开哪,要到夏天才开。”


    芝麻拍着翅膀,“我知道。我是说鸡冠花不好看。”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偶尔打个响鼻。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它最近常跟驴打滚待在一起,也不说话,就蹲着。驴打滚也不理她,但也不赶她。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他走到香樟树下,把信放在石桌上,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石子昂写来的,信上说了他的近况,还有盛京城最近发生的几桩趣事。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封是莫不凡写来的,说他最近要来江南西道,既是为了莫家的生意,同时也打算在建昌府开一家翰墨轩的分店,听说铺子已经定好了,打算下个月开张。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心中想着等开张后去店里看一看。


    第三封是柳道全写来的,内容多是一些琐碎的小事,甚至还提到他最近养猫了,养的猫还生了一窝小猫。谢易把信折好,想柳道全尚主之后,大概是真的没什么事做了,连猫生小猫都要写信告诉他。


    他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喊了一声葛达。葛达从前面跑过来,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过几日你替我去府城接一个人。”


    葛达问接谁。谢易便将莫不凡的事说了。得知大人在盛京城的友人要来,葛达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傍晚,谢易在廊下吃饭。谢老九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米饭。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


    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签押房,写了一封信给石子昂。他写完信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香樟树的新芽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了。


    二月二十二,谢易去了城外看水车。水车一架一架地转着,溪水哗啦哗啦地流进田里。农民们在田里忙着,看见谢易都直起腰来打招呼。


    谢易走到罗家村那架最大的水车旁边,停下来看着它转。水车旁边有一个孩子在玩水,谢易认出来是罗小牛。罗小牛告诉他,那架水车修好以后,地里就有水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谢易说那就好。


    他摸了摸水车的轮辐。木头已经干了,桐油渗进木纹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二月十五, 莫不凡终于来了。


    他骑着一头枣红色的马,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从建昌府城一路慢悠悠地过来。


    作为家里不缺钱的主, 他这一身打扮得可谓是十分朴素了。被谢易打发去府城接人的葛达起先都有些不敢认。莫不凡却表示出门在外,低调点比较安全。毕竟像他们走商, 太高调了容易在路上被人抢。


    葛达闻言恍然大悟,忙说先生高明。


    到了县衙门口,莫不凡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葛达,葛达牵马的时候没拽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马怎么这么倔?”


    莫不凡听见了,没有回头。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莫不凡。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莫不凡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易之。”


    谢易还礼,“莫兄,好久不见。”


    葛达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冷淡,是一种不用多说的熟稔。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歪着脑袋看眼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见过莫不凡,但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不过莫不凡显然并不觉得生疏,只朝他拱了拱手,亲切但又不过分热情地唤了一声:“谢叔,您还认得我吧?”


    谢老九点了点头,“记得。吃饭了没有?”


    莫不凡说还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晚上,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莫不凡带了一坛酒,说是绍兴黄酒,二十年陈的。他给谢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谢老九不喝酒,给他倒了茶。


    谢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不辣。


    莫不凡问他:“喝得惯吗?”


    谢易笑了笑,“喝得惯。”


    葛达没走,坐在廊下端着一碗饭,扒得飞快。小马蹲在台阶上,吃得不紧不慢。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花生米。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特意给它留的。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红薯干,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


    莫不凡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和动物,忽然说了一句:“你这里挺热闹。”


    谢易说:“还行。”


    莫不凡说:“真羡慕你啊。”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身居乡野,无拘无束。”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第二天一早,莫不凡起来的时候,谢老九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莫不凡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对谢老九说:“我来帮您吧。”


    “这哪成?”谢老九摆摆手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莫不凡笑了笑道:“那您还是长辈呢,哪有让长辈动手,我这个小辈吃现成的道理?”


    说着,莫不凡就径直在灶台边蹲下帮着烧火,“您放心,我也是做过饭的。”


    谢老九听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会做饭?”


    莫不凡说:“出门在外偶尔会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只能做点简单的,热个馍馍烤个饼什么的。”


    谢老九听闻沉默了半晌,终究没能吐槽出那句“这也叫做饭”,只感慨了一句:“那也挺不容易的。”


    莫不凡笑了笑,“习惯了。”


    粥煮好了,谢老九盛了两碗,一碗给谢易,一碗给莫不凡。莫不凡喝了一口,夸了句:“火候正好,不稠不稀,好喝!”


    谢老九难得笑了一下,“好喝就多喝点。”


    上午,莫不凡跟谢易去了签押房。谢易批公文,莫不凡坐在旁边看书。两人谁都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事。


    芝麻飞进来落在窗台上看了看,大抵觉得无趣便又飞走了。


    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砚台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莫不凡。莫不凡也看着它,问了一句:“它就是汤圆?”


    谢易点点头,“对。”


    莫不凡看着眼前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奶牛猫,想要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我能摸摸它吗?”


    不等谢易开口,就见汤圆站起来,走到莫不凡手边,闻了闻他的手,在边上蹲下了。见猫咪主动亲近自己,莫不凡这才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头,汤圆没躲。


    中午刚一吃完饭,葛达便跑来说城西马家油坊的马老板又来告状了。谢易问什么事。葛达说马老板家的鸡丢了,怀疑是邻居偷的。


    谢易:“这种事让里正处理。”


    葛达:“那马峰非要见您!”


    马峰即马老板的大名,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总是能够让人联想起某种蜇人很疼的动物,所以谢易对于对方的印象格外深刻。


    听闻,谢易只得放下笔,去了前衙。莫不凡也跟着去了,站在堂下旁听。马峰跪在堂下,控告邻居许大年偷他家的鸡。


    许大年跪在旁边,高声喊冤说自己没有偷。谢易问马峰有没有证据。马峰说他有证人。


    证人叫刘二狗,是巷口的闲汉,他说他亲眼看见许大年翻墙进了马老板家的院子。


    谢易问刘二狗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刘二狗说:“前天夜里,月亮很大,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易又问:“他翻墙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没拿什么。”


    谢易又问:“那他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呢?你可看见他手里拿着鸡?”


    见刘二狗点头,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刘二狗说:“在巷子口。”


    谢易说:“从巷子口到马老板家的院子好有几丈远,就算月亮再大,夜里的光线总归是不好,你能看清人脸吗?”


    刘二狗顿时结巴了。


    谢易没有立刻判。他让葛达去马老板家的鸡圈查看。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木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晕死过去的黄鼠狼,仔细一看嘴上还有几根带血的鸡毛。


    葛达说他在鸡圈后面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洞,洞口有鸡毛,洞里有黄鼠狼的脚印。他便循着脚印找,最后追到了灶房。


    他便在灶房生火,用烟把黄鼠狼呛出来。那黄鼠狼被烟熏得头晕眼花,刚一冒头就被葛达敲晕了关进了笼子里。


    谢易把黄鼠狼放在堂上,问马老板:“你认识这东西吗?”


    马老板愣住了。谢易说:“这只黄鼠狼是在你家发现的,很显然你家的鸡是被它吃了。”


    “刘二狗作伪证构陷他人,打十大板!”


    刘二狗挨了板子,马老板臊得满脸通红,连连向许大年赔罪,许大年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马峰追出去,在县衙门口又赔了一回不是,许大年还是不理,绕过他径直走了。


    葛达问谢易那只黄鼠狼该怎么处置,谢易说:“放了吧。”


    葛达有些犹豫,“放了它,万一它又回来偷鸡怎么办?”


    “让马峰把墙上的洞补上。”


    葛达得了令,拎着黄鼠狼出了县衙,走到城外放生。他把黄鼠狼放进草丛里,那东西迷迷糊糊醒过来,一转眼便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葛达拍了拍手回县衙。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只黄鼠狼记仇,后来又找过来报复他。


    不过那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莫不凡在旁边看完了审案的全过程,回到签押房说了一句:“那个刘二狗,为什么要作伪证?”


    谢易说:“他跟许大年有仇,所以想要借机报复吧。”


    莫不凡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刘二狗曾经骚扰过许大年的妹妹,被人给打了一顿。他不服气,当时也闹上公堂过,因此在衙门留过案底。”


    莫不凡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傍晚,谢易带莫不凡去了城外看水车。两人沿着田埂走,莫不凡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罗小牛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看见谢易,他喊了一声:“大人!”


    又看见一旁的莫不凡,不认识,只歪着脑袋看他。


    莫不凡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雕,是一只小鸟,巴掌大,雕得很精致。他把木雕递给罗小牛,说:“给你。”


    罗小牛看了看谢易,见他没说什么便伸手接过。


    “这是你雕的?”


    “嗯。”


    “雕得真好。”罗小牛翻来覆去地看了木雕半晌,喜笑颜开地夸赞道。


    莫不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小娃娃拿着木雕小鸟欢欢喜喜地跑去向村里的小伙伴炫耀,嘴角边露出了微笑。


    回去的路上,谢易问他什么时候学的木雕。莫不凡说:“去年,偶尔闲着没事,刻着玩的。”


    谢易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天快黑了,莫不凡在厨房里帮谢老九烧火。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谢老九在灶台上炒菜,锅铲声叮叮当当的。两人话虽然没说几句,但配合得倒是默契。谢易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夜里,谢易和莫不凡在廊下坐着喝茶。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香樟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莫不凡忽然说了一句:“柳道全也养猫了。”


    谢易点点头:“他写信告诉我了。”


    莫不凡:“听说那只猫不捉老鼠,只吃鱼。”


    谢易笑道:“那不跟我家汤圆一样么?”


    汤圆听闻顿时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像是在说“谁说的?我也抓老鼠吃的好伐?”


    谢易见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算作安抚。


    平淡闲适的日子一转眼便过了。没过两日,莫不凡便要启程离开了。


    临走前,他去后院看了看驴打滚,驴打滚还在睡。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谢易已经站在廊下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片刻后,莫不凡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翰墨轩”三个字,背面刻着“建昌分店”。


    他说:“铺子过几日开张,到时候我让人提前送帖子过来。”


    谢易接过来看了看,说:“好。”


    莫不凡骑上马,出了县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莫不凡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保重。”


    谢易说:“保重。”


    莫不凡骑着马慢慢走了,晨光在他背后铺开,马蹄声哒哒的,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芝麻蹲在他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他真的走了?”


    谢易说嗯。芝麻又问:“那他还会来吗?”


    谢易摇摇头,“不知道。”


    芝麻不说话了。汤圆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官道。谢易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莫不凡给木牌,谢易搁在书架上。石子昂托莫不凡带来的画被谢易挂到了签押房的墙上,青竹巷的枣树,叶子密密地挨着,果实累累。谢易批公文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仿佛看见了盛京城的春天。


    香樟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风里轻轻摇着。丝瓜架上还没动静,谢老九说再过几天就能下种了。


    驴打滚还是老样子,吃喝睡,提前过上了令人艳羡的躺平养老生活。汤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芝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地叫。


    广昌县的春天,很安静,也很有劲。


    莫不凡走后的第五天,翰墨轩在建昌府的分店开张了。


    帖子是开业前两天送来的。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小伙计骑着一头小毛驴,一路小跑到县衙门口,把一张红纸帖子递到葛达手里。


    葛达拿进来给谢易看,帖子上的字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明日巳时,翰墨轩广昌分店开张。备薄茶,请移步。”


    莫不凡做事小心,怕给有心人留下官商勾结的把柄害谢易坏了官声,所以并没有在帖子上留下任何称呼和落款。


    第二天一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竹青色直裰,一个人去了府城。他没带葛达和小马,也没带汤圆和芝麻。


    翰墨轩的分店开在建昌府城东,离府衙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位置并不难找。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 “翰墨轩”三个字是莫不凡自己写的,金漆描过,在晨光里亮闪闪的。门口摆着两篮鲜花,一篮红的,一篮黄的。几个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看热闹,议论着“这铺子卖什么的”。一个小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


    谢易走进去。铺子里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三面墙上挂着笔墨纸砚,柜台是新的,木头还散发着桐油的气味。


    莫不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方砚台。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布。


    “铺子不错。”谢易环顾了一圈,夸赞道。


    “凑合吧。”


    莫不凡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上面刻着“广昌”两个字。他把锦盒推到谢易面前,笑道:“开业头一日的头一笔生意,卖给小高人。”


    莫不凡已经很久没叫他小高人了,在盛京的那三年,因为谢易时不时光顾翰墨轩的缘故,两人早已不像刚认识那般生疏。他这般称呼打趣的意味更多些。


    谢易问:“多少钱?”


    莫不凡说:“开门大吉,六六大顺,承惠六文。”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六文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看,把笔搁回去,锦盒收进袖子里。


    两人站在柜台两侧,像在盛京城的翰墨轩一样。莫不凡问他要不要喝茶,谢易说喝。莫不凡转身去后堂沏茶,谢易跟在后面。


    后堂比前面小,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谢易认识这笔迹。莫不凡端着茶壶进来,说:“随便写的。”


    谢易:“比从前好了。”


    莫不凡没接话。


    喝茶的时候,谢易问莫不凡打算在建昌府待多久。莫不凡说:“不待了,我明日就走。”


    “这么赶?”


    “我来建昌府也只是为了开铺子的事儿,如今铺子开张了,我也该忙其他正事了。”


    “什么正事?”


    “家里的事儿,我在洪州府还有一笔生意要谈。”


    谢易没有多问。


    从翰墨轩出来,谢易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春天来了,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生活很平淡,平淡得像一锅白粥,一如眼前这样平凡的场景。但谢易知道,这种平淡是好的。


    莫不凡走了,翰墨轩开张了,罗家村的水车还在转。日子一天一天过,没有大事发生,没有妖魔鬼怪作祟,没有惊天动地的案子。百姓们安居乐业,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这厢当谢易默默感慨岁月静好的时候,另一边的葛达却开始遭遇各种倒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这天夜里, 葛达在县衙值夜。他睡在门房的小床上,半夜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摸黑点灯,灯亮了,什么也没有。他吹了灯,刚要躺下,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不是窸窣声,是爪子挠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尖锐刺耳。


    葛达抄起水火棍,猛地拉开门——门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一看,门槛上有一排细小的爪印,深深的,像是刻进去的。


    葛达心里发毛,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后院打水洗脸,发现水桶里漂着几根黄色的毛。


    他以为是附近的野猫留下的, 拿起来一看, 毛质顺滑,柔中带刚非常有韧劲,不像是猫毛。


    他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之前在马峰家抓到的那只黄鼠狼。


    当初为了抓它,他又是放烟熏又是把它砸晕。虽然后来他按照谢大人的吩咐将它放了,但很显然,这小东西还是记了仇,回来找他麻烦了。


    葛达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 谢易没有笑,只是在门房门槛上蹲下来看了那些爪印,又在后院水桶里捞起那几根黄毛看了看,说了一句:“这只黄鼠狼已经成精了。”


    葛达脸都白了,问:“这可如何是好?”


    怕他紧张,谢易安抚了对方一句:“你当初打了它一闷棍,它生气了,等过一阵子它消了气就好了。”


    葛达心头一颤,“它要是不消气呢?”


    谢易想了想道:“要不然让它打你一棍子?”


    葛达哆嗦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葛达的噩梦就开始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不是鞋子里有黄泥,就是被子里有鸡骨头。有一回他在签押房帮谢易磨墨,磨着磨着,墨汁忽然从砚台里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葛达擦掉脸上的墨汁,看见砚台边上蹲着一只小黄鼠狼。不是他当初抓的那只大的,是一只小的,巴掌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伸手去抓,那东西嗖地窜上房梁,不见了。芝麻看见了全过程,在窗台上笑得直打跌。汤圆蹲在书架顶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房梁上的黄鼠狼,没动。她才懒得管。


    葛达被折腾了七八天,瘦了一圈。他去找谢易诉苦,谢易让他去城外土地庙烧香。葛达去了,烧了香磕了头,回来当天夜里,梦到一个穿黄衣裳的老伯站在他床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敲我一棍子,我折腾你七天,咱俩扯平了。以后见了我家的子子孙孙,躲远点!”


    葛达在梦里连连点头。第二天醒来,他紧张地掀开被子,里头没有再出现鸡骨头。鞋里的黄泥也不见了。


    他去后院打水洗脸,水桶里清清爽爽的,什么都没有。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这辈子再也不打黄鼠狼了。


    “不只是黄鼠狼。”谢易道:“万物有灵,像这种天生地养的动物,咱们能不杀生就不要杀生。”


    葛达点点头,一脸心有余悸地说知道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嚼得很慢。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从香樟树上传来说嘀嘀咕咕的声音:“黄大仙……黄大仙……别找我……”


    是芝麻在模仿葛达先前在门房睡觉时说的梦话。


    谢易听闻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签押房批公文了。


    葛达和黄鼠狼和解之后,消停了没几天,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不是黄鼠狼又来找他,而是它不来了他反而觉得不踏实。


    葛达蹲在门房门口,看着门槛上那几道爪印,已经被他用砂纸磨平了,磨得光溜溜的,但心里那道印子还在。他总觉得那只黄大仙在暗处盯着他,看他有没有改过自新。


    小马给他送饭,看他发呆,问他怎么了。葛达说:“我在想那只黄大仙。”


    小马问:“您不是跟它和解了吗”。


    葛达:“和解是和解了,但我这心里总不得劲,感觉空落落的。”


    小马面无表情地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葛达在后面喊“你别走啊”,然而小马头也不回。


    芝麻把这事学给谢易听,笑得在窗台上打滚。谢易不解:“你笑什么?”


    芝麻说:“葛达明明怕黄鼠狼,结果还对它念念不忘。这不是找虐么?”


    谢易没有接茬,若是芝麻知道后世有一种医学名词叫PTSD,她应该也不会嘲笑葛达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广昌县同样有在水边沐浴祈福的习俗,一大早护城河边就聚了不少人。葛达被派去维持秩序,他穿着号衣站在河边,看着百姓们往水里扔花瓣、放纸船。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河边放纸船,纸船刚漂出去就翻了。小女孩急得直哭,葛达走过去帮她捞纸船,捞上来纸船已经湿透了,散了架。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葛达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说:“别哭了,去买个糯米糍粑吃吧。”


    小女孩不要,非要纸船。葛达正发愁,一只黄鼠狼从河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叼着一只纸船,放在小女孩脚边。纸船是新的,折得整整齐齐,船底甚至还涂了蜡油,防水。小女孩破涕为笑,拿起纸船去放了。葛达愣住了。那只黄鼠狼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草丛不见了。


    葛达认出了它,是那只老黄鼠狼,毛色发黄,尾巴尖是白的。他张了张嘴想喊,又觉得喊什么都不对。他蹲在河边,看着那只纸船漂远了。


    心中只产生一个问题——所以这黄大仙刚才是在帮他哄孩子?


    可是它当初不是说跟他扯平了吗?为什么还会帮他?


    下午,葛达回到县衙,把这件事跟谢易说了。谢易正在批公文,听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看来它已经不记仇了。”


    葛达听闻嘿嘿笑了,出门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从那天开始,葛达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肉干。他对着空气说:“您要是来了,就吃一块,算我请您的。”


    第二天早上,肉干少了一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干干净净的。葛达把鸡毛捡起来,插在门框的缝隙里。


    从此,门房窗台上的碟子从来没空过。肉干少了,鸡毛多了。葛达攒了一大把鸡毛,扎了一个鸡毛掸子。冯县丞看见了,说他不务正业。葛达却说“这是黄大仙送我的”。冯县丞摇了摇头,走了。


    三月十二,那只黄鼠狼又来了一回,这回不是送鸡毛,是报信。


    那天夜里,葛达在门房睡觉,梦见那个穿黄衣裳的老头站在床前,说:“你明天别去城西,让别人替你去。”


    葛达醒来,一身冷汗。他想了想,第二天本来是要去城西送公文的,临时跟小马换了差事。小马去了城西,回来的时候说城西的巷子里有一堵墙塌了,砸伤了两个行人,他帮着一块抬人了。


    葛达听了,心里砰砰跳。他把这件事跟谢易说了,谢易说:“看起来它救了你一命。”


    葛达挠了挠头有些费解,“可它怎么知道墙会塌?”


    谢易说:“面对危险,动物天生比人灵敏。兴许是它感应到了什么。”


    葛达连连点头。


    回去后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的碟子里放了一只烧鸡。第二天起来一看,碟子空了,上面放着一根毛笔。笔杆是竹子做的,笔头是狼毫。


    笔下还搁着一张字条,葛达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支笔是他家子孙褪下的毛做的,送给葛达的儿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葛达看完后,当即揣着笔和字条去找谢易,把这事说了。


    他把笔放在桌上,谢易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刻着“勤学”二字,字体刻得工工整整,刀法不深不浅,像是老手。笔头的狼毫颜色发黄,不是新毛,是褪下来的旧毛,但捆扎得紧实,蘸水试了试,弹性很好。


    谢易把笔放下,道:“既是黄大仙给的,就拿去给你们家书成用吧。”


    葛达有个九岁的儿子,名叫葛书成,如今在城西的私塾念书。先生姓胡,是个落第秀才,教了二十年的书。葛达把这枝笔送去给葛书成,葛书成接过笔翻来覆去地看,说:“爹,这笔真好,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


    “谁送的?”


    “这你就别管了。”


    葛书成见他爹实在不愿意说便没再问了。


    这件事在县衙里传开了。冯县丞说文房四宝是读书人的命根子,黄大仙送笔,是个好兆头,葛书成将来定能高中。葛达说:“那是不是代表着我家书成将来能中状元?”


    “这我可不敢保证。”冯县丞连忙撇清乾系,随后又劝:“你儿子才九岁,急什么?”


    葛达嘿嘿笑。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听见他们在说黄鼠狼送笔的事,站了一会儿,便回到屋里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寄到洪州。信中问他翰墨轩收不收狼毫笔,不是普通的狼毫,是通了灵的黄鼠狼褪下的毛,品质上乘。信寄出去以后,他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


    三月十八,莫不凡的回信到了。信上说翰墨轩收狼毫笔,只不过从广昌县运到盛京城,路途遥远,运费不便宜,所以暂时只能在建昌府的分店售卖。又说若是品相好,他愿意收,价钱好商量。信的末尾,莫不凡写了一句:“小高人,你这打算是跟黄大仙做生意了?”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谢易让葛达去找那只黄鼠狼,说自己有笔生意想要和它谈。


    葛达没想到谢大人要跟黄鼠狼精谈生意,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谢易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得知谢易的打算,葛达傻了眼,心中感慨:谢大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同样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虽然敬佩上官,但葛达也不忘问:“可我上哪儿去找它?”


    谢易说:“你先前不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它留吃食吗?这一次放张说明事由的字条,我想它应该看得懂。”


    葛达闻言便照做了。他在一张黄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话:“黄大仙,我们大人想找你谈一桩关于狼毫笔的生意。”


    写完后把纸条压在装肉干的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肉干没了,纸条也不见了,碟子旁边多了一根鸡毛和一张纸条。字条上写着一个“好”字。


    葛达不理解鸡毛是什么意思,便拿着鸡毛去找谢易。谢易看了看鸡毛,说:“它答应了。这根鸡毛就是信物。”


    葛达挠挠头。


    当天夜里,葛达又做梦了。那个穿黄衣裳的老头站在床前,问他什么生意。葛达把谢易的话转述了——用黄鼠狼的毛做成狼毫笔,卖给翰墨轩,赚了银子它们可以自己买鸡吃,以后就不用再去偷人家的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法子听着不错,那就试一试吧。”


    葛达醒来,枕头边没有笔,但窗台上多了一小撮黄毛,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


    葛达把那一小撮黄毛拿给谢易和冯县丞看,冯县丞说这是上好的狼毫料子,毛色发黄,锋颖长,弹性好,做笔再好不过。谢易把毛收好,又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张字条:“先做十支笔,试试行情。价钱按市价算。做好后送到县衙来。”


    葛达照做了。


    三月二十五,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支笔。笔杆是新竹子,笔头是黄鼠狼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谢易把笔看了又看,拿出一支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比他平时用的笔还好。他把笔包好,让葛达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


    葛达骑了马,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揣着十两银子,说是掌柜给的,十支笔,每支一两。谢易把银子放在门房窗台上,又写了一张字条:“十两。再做二十支。”


    黄鼠狼的效率比谢易想象的快。三月二十八,二十支笔送到了。谢易又让葛达送去建昌府,这回得了二十两。


    他把银子压在窗台,下面垫了张字条:“这是这一次的酬劳,今后你可以用这些银子买鸡吃,不用再去偷了。”


    字条下面压着二十两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银子不见了,碟子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多谢。


    葛达站在门房门口,看着这张字条,忽然觉得谢大人这法子甚好,而自己也跟着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后来莫不凡给谢易写了一封信,说黄鼠狼毛做的狼毫笔品质不错,问翰墨轩能不能长期收购。谢易回信说可以,每月供三十支,每枝一两银子,运费由翰墨轩出。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在门房窗台上放了一张字条:“每月三十支,每支一两。翰墨轩全收。今后你可以靠着这门生意长长久久的买鸡吃了。”


    听莫不凡说,黄鼠狼的笔已经卖出了名声,建昌府有不少读书人专门来翰墨轩买“黄仙毫笔”。莫不凡说,这算是他见过最奇特的生意了。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用那支刻着“勤学”的笔写字,字越写越好,胡先生说他今年有望考过童生试。葛达高兴得逢人就说。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听着,没有说话。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鸡冠花浇水。汤圆和芝麻也不知因为什么事又开始拌嘴,在院子里打打闹闹。


    黄鼠狼不偷鸡了。它用毛换银子,用银子买鸡,日子过得比偷鸡还舒坦。它偶尔还会在门房的窗台上留东西,有时是一束山花,有时是一块奇特漂亮的石头。


    葛达每次看见这些小礼物,就会朝窗外拱拱手,说一句:“多谢黄大仙!”门缝上的鸡毛在风里轻轻飘着,似是在回应他的问候。


    谢易后来收到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洪州的生意谈成了,过些日子要去一趟抚州,也许会路过广昌县。谢易把信看完,放进抽屉里。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参加了县试。葛达笑呵呵说他这次一定能中。


    谢易无奈说:“只是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呢,三场都过了才算考中秀才。”


    葛达信心满满:“冯县丞都说了,黄大仙送笔是好兆头,我儿一定能成的。”


    谢易笑了笑说:“但愿吧。”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更密了,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打苞了。驴打滚和汤圆身上的毛换了一茬。芝麻还是每天叽叽喳喳的。谢老九闲来无事又开始做起了纸扎,廊下堆了好几个纸马,就等着主顾来取。


    县里有百姓听说这纸马是谢青天的爹亲手做的,便纷纷探听门路,来找谢老九订清明节的纸扎,搞得他好一通忙活。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突然想起莫不凡先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广昌县做的事,比在翰林院修史有意思。”


    他当时没应,但心里是认的。修史是替古人立传,当知县是替活人办事。替活人办事,麻烦,琐碎,但踏实。


    他转过身,回了签押房。桌上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批。


    窗外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子的缝隙,落在那些公文上,斑斑驳驳的。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


    广昌县的春天,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事情中,慢慢走到了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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