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四月初五, 柳道全休沐,约谢易和石子昂来自己家做客。左右也无旁的要事,二人便欣然应邀前往。


    上门做客也不好空手去, 石子昂便带了一个玉兰陶瓷笔搁, 谢易则去花市抱了一盆茉莉花。眼下正值茉莉花的花期,也算是为柳师兄的屋子添添香气。


    柳道全的住处离翰林院不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刻着“柳宅”两个字。里头正房三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宅子虽小但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在定期打扫。


    一进门,柳道全便让他们俩坐下休息,自个儿则钻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虽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柳道全却不忌讳这些。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很快便出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排骨汤。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居然不错。


    “师兄,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柳道全说:“来盛京后学的。没办法,盛京居大不易。自己做不仅省钱,还能想吃什么做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给石子昂也倒了一杯,轮到谢易时却只倒了一杯茶,“易之, 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还是喝茶吧。”


    谢易端起茶杯,没说什么。


    三个人吃着喝着,聊起了会试的题目,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聊起了盛京的吃食。柳道全说翰林院隔壁有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卖卤煮的,味道绝了,下次带他们去吃。


    石子昂说他在国子监附近的笔墨店淘到了一块假墨,但用起来还行,柳道全哈哈大笑,说“假墨也是墨,能用就行”。


    吃完饭,柳道全把碗筷收了,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


    就这样喝着茶,悠闲地聊着天,一转眼太阳慢慢西移了。二人起身告辞,柳道全送他们到门口。


    谢易和石子昂沿着巷子往外走。


    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谢易眯起眼。不由感叹:“真好啊。”


    只是像这样闲适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十。


    初九那天晚上,谢易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到半夜,后来被周婶骂了一顿,才消停了。


    初十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出了门。


    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时间还早,要不先去吃碗面再去看榜吧。”


    谢易说好。面馆里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榜的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地吃面。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面汤,不过即便如此面汤还是有些烫,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石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谢易放下碗。


    石子昂想了想,说:“如果会试过了就等殿试,如果中了进士,就等着吏部铨选。如果不中,就回去等下一科。反正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


    “你肯定能中。”谢易说。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面碗继续吃。


    面吃完,石子昂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谢易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只有一点。


    吃完面,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面馆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的考生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家人陪着来的,有的是仆从簇拥着来的。谢易和石子昂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


    谢易个子矮,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榜,但他不急。石子昂比他高,踮起脚看了看说:“还没贴。”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大约两刻钟。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贴了贴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石子昂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他挤进入群,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考生的脸——有的喜极而泣,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遍一遍地挤进去看,好像看错了似的。


    谢易远远望着,红纸黑字的榜单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直扫了很久,才在倒数几行的位置停下来。


    “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会试第三名。”


    “石子昂,江南东道明州府玉瓷县,会试第一百三十六名。”


    谢易看见了,挤到榜前的石子昂自然也看见了。一百三十六名,在会试录取的近三百人中,算是中间的位置。但比起乡试的四十五名,会试这个名次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三年苦读,从明州府的举子中杀出来,又在整个大雍朝的读书人中占了一席之地,哪怕名次靠后,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石子昂转身往回走,谢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石子昂忽然说了一句:“一百三十六。能中就不错了。”


    谢易说:“嗯。会试能中的,都是各地州府的尖子。”


    石子昂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春天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柳树新芽的苦香。谢易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试好好考,名次还能再动一动。”


    石子昂说:“嗯。你说的对。我这个名次,殿试要是答得好,能往前提不少。可要是答不好,掉到同进士里也不是没可能。”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易知道石子昂说的是实话。会试中了,只是第一步。殿试还要排一次名次,那才是最后的结果。而且殿试是在皇帝面前考,答得不好,会试的名次再高也没用。


    “石兄,你怕不怕殿试?”谢易问。


    石子昂说:“不怕。怕也没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易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两个人回到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甜酒酿,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大概是隔壁老王头从贡院那边带回来的。她一边把甜酒酿往两人手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能中!谢郎君第三!石郎君也中了!了不得!了不得!”


    她的声音很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她大概没记住石子昂的具体名次,也或许是不想提那个数字,只说“也中了”。


    石子昂端着甜酒酿喝了一口,说:“周婶,殿试还没过。现在高兴太早了。”


    周婶摆摆手:“殿试你们也一定能中!我老婆子看人准得很!”


    谢易端着甜酒酿,站在枣树底下喝。二月兰已经开了好几朵,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他想起去年在义庄,墨临说“你要是能中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谢易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一宗的——他连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但墨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爹是谢老九。你光他的祖耀他的宗就行了。”谢易当时说“好”,墨临就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他中了会试第三名,离进士只差一步。他忽然很想告诉墨临,可惜墨临还在义庄的石麒麟底下,一切也只能等回去再说了。


    接下来的日子,石子昂比会试前还认真。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书房里默写历年的殿试策论,写了改,改了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周婶送进去的早饭常常凉透了才被想起来。谢易不像石子昂那样紧张,他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去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出去走走。


    莫不凡又来过一次信,问他殿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谢易回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不用麻烦。莫不凡又让人送了一筐新鲜的水果和一包上等的茶叶。谢易把茶叶分了一半给石子昂,水果送给了周婶,自己留了几个橘子放在书桌上。


    柳道全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散值之后绕路过来的,带了两本他当年殿试时用的参考书,说“也许有用”。第二次是休沐日,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煮,跟谢易和石子昂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他喝了大半壶酒,靠在枣树上看着天边的云,说了一句:“殿试的时候别紧张。圣上也是人,你把他当成一个读书人就行了。”


    石子昂问:“你当年紧张吗?”


    柳道全颔首:“紧张。手都在抖。但写了第一个字之后就不抖了。”


    谢易听着,没有接话。他把柳道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四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暖和。枣树发芽了,二月兰开了一大片,紫色的花瓣铺在树底下,像一块花毯子。周婶每天给花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等你们中了进士,这花就开得更好了。”


    石子昂有些无奈:“花跟中进士没关系。”


    周婶说:“有关系。人逢喜事精神爽,花也一样的。”


    谢易觉得周婶说得有道理,虽然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说可能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


    四月十五,殿试。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儒衫,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把该带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石子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平时穿的半旧衣裳精神了许多。


    “石兄,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谢易说。


    石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年前做的,一直没穿。”


    今天是殿试,穿新衣裳,也算图个好兆头。


    两个人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穿过几条街,到了宫门外。外头已经有几十个人在排队,都是会试中第的贡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念文章,有的在整理衣冠。谢易和石子昂下了车,在宫人的引导下走进了宫门。


    宫殿很大,比明州府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贡士们按会试名次排列,鱼贯而入。大殿内烛火通明,御座空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满了整个殿宇。


    谢易的座位在第三排,石子昂的座位在大殿很靠后的位置——一百三十六名,已经快要靠近门槛了。谢易坐下来,把笔墨摆好,将那一方小巧的砚台研磨得浓淡适中,笔尖蘸饱了墨,等着发卷。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鞭响,然后是靴声橐橐。太监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视线所及之处,是前面那人袍角上细密的褶皱。他听见龙袍曳过地面的窸窣声,听见御座方向衣料与木椅摩擦的轻响,然后是片刻的沉寂。


    “平身。”


    圣上的声音要比谢易想象的要年轻。幼时他在白峤县就曾听人说当今圣上正当盛年,勤政爱民,不好奢华,最看重实务之才。这些传言谢易当时听过便过了,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跪在这大殿之上,亲耳听见这个声音。


    “策问题目已发。诸贡士依题作答,不必拘束。”


    卷子传下来了。谢易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道策问,第一道问吏治,第二道问河工,第三道问边防。都是实打实的题目,没有空泛的经义阐发,每一道都需要切实的见地和具体的方略。


    谢易的目光在第三道题上停得最久——“北疆边防策”。他想起在白峤县时读过的那些边防奏议,想起柳道全借给他的那本《九边图志》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墨临有一次漫不经心地说过:“守边不在墙高壕深,在民心。民不为敌,边自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谢易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平稳得像白峤河的水。


    他忽然想起墨临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稳。不管遇到什么事,心跳都不乱。”


    谢易当时想说“心跳乱了你也听不见”,但他没说。现在想想,墨临说得很对。他确实不太容易紧张。


    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谢易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写着写着,周遭的一切都淡去了。他听不见隔壁贡士的呼吸声,感觉不到从殿门灌进来的穿堂风,甚至连手腕隐隐的酸痛都察觉不到。他只知道要把自己想到的每一条都写清楚、写透彻,让阅卷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不知道的是,御座上的皇帝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皇帝今日没有坐在帘后,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名册。他逐行看下去,目光在“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年十三”这一行上停了片刻。


    十三岁的贡士,会试第三名,这是他今年殿试名单上最年轻的一个名字。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身边的太监本能地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挡开了。


    皇帝沿着御阶走下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极轻,但还是被前排的几个贡士听见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背,握笔的手指微微发僵。


    谢易没有抬头。他正在写边防策的结语,写到“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一句,笔锋正酣,浑然不觉有人走近。


    皇帝在他身后站定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这个十三岁少年写在卷纸上的字。字不算顶尖,但结构稳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跟他的人一样。


    皇帝看了一会儿策论的开头,又看了一会儿中间,目光在“河工宜专其责,以三十年不迁之官,成一劳永逸之事”一句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谢易的侧脸。少年垂着眼,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斟酌下一个字。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皇帝没有打扰他,看完了他写的几行字,直起身,轻轻走回了御座。他坐下来,对身边掌卷的大臣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叫谢易的,卷子单独放,朕要亲自看。”


    掌卷大臣低声应了。


    策论答完后,卷子连同草稿一并封存。贡士们鱼贯退出大殿,在宫门外等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声喧哗。殿试虽已结束,但礼部的人还在里面收卷、糊名,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在宫门外站了大约两刻钟,掌卷大臣这才出来告诉众人可以回去了,三日后听旨。


    谢易和石子昂随着人群往外走。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黄色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


    石子昂:“答得怎么样?”


    谢易:“还行。”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小院,周婶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四喜丸子、葱烧豆腐、炒时蔬、红烧蹄髈、一大锅排骨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柳道全也来了,站在桌前笑眯眯道:“考完了,不管中不中,先吃了再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柳道全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连谢易都给倒了一杯。谢易举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酒是莫不凡送的秋露白,入口绵柔,不辣不冲。谢易喝了一小口,觉得喉咙里暖洋洋的。他又喝了一口,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柳道全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


    “易之,”柳道全忽然说,“你以后要是留在京城,咱们可以经常聚聚。”


    谢易说:“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呢。”


    柳道全笑了:“你肯定能中。我当年会试也是第三名,殿试中了状元。你第三名,殿试怎么着也得比我强。”


    石子昂在旁边说:“柳大人,您这是夸他还是夸您自己?”柳道全哈哈大笑。


    谢易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石子昂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柳道全脸上的笑纹,忽然觉得,不管殿试结果如何,他在京城这两个多月,没有白来。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圆又亮。枣树底下,二月兰的紫色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安安静静的,像在做梦。


    谢易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听着石子昂和柳道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婶在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哼着小曲,不知道是什么调子,但听着让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今晚要写一封长长的信给谢老九,告诉他殿试考完了,感觉还行。告诉韩菘蓝,他在京城很好,不用惦记。还有告诉汤圆,别偷吃太多鱼干。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谢易不知道的是,此时阅卷房里,考官们正在为他的卷子争论不休。


    几位阅卷大臣围坐在长案前,传阅着前十名的卷子。谢易的卷子传到最后一位大臣手中时,那人捋着胡须,半天没有说话。 “此子年方十三,策论已臻此境,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第三道边防策,条陈十事,件件切中时弊。不像是十三岁孩子写的,倒像是去过边关的老兵。”


    “不通实务的学究写不出这样的策论。此子未来堪当大任。”


    但也有人持保留态度:“文采稍逊,不如第二名,但胜在见识老道。”


    “十三岁的孩子,再历练几年,文章必大有进境。”


    争论不休,最后呈到皇帝面前的拟排名是第二。皇帝看了前十名的卷子,又看了读卷大臣们写在上面的评语,将谢易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此子可堪大用。”他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拟排名就这样被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殿试放榜在四月十八。这中间三天的时间, 谢易和石子昂除了等待,别无他事。


    石子昂闲不住,每天还是早早起来去书房, 但他不再默写策论了, 而是开始整理这几个月读书的笔记。厚厚几大本,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谢易问他整理这些做什么,石子昂说:“带回去给石子毅。再过几年他也要考童生试了。”


    谢易这才想起石子昂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大概十五岁左右。石子昂虽然跟继母关系不好,过去也跟这个弟弟一直关系平平。但如今父母都已经死了,石子毅在石家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或许是因为知道母亲曾经害过大哥,心中有所愧疚,这三年来,他对石子昂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恭敬,兄弟俩的关系倒是比过去和缓许多。


    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是相处出来的, 关系一旦破冰,后面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即便如今二人的关系依旧没能达到好到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但也比形同陌路反目成仇强。


    “他功课怎么样?”谢易问。


    石子昂合上笔记, 想了想说:“一般般。倒不是笨就是有点懒。”


    他顿了一下, 把笔记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但懒人有懒人的福气。我不逼他, 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就继承家业。石家总要有人管。”


    谢易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不, 他没有弟弟。他是谢老九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没有兄弟姐妹。但他有谢老九,有韩菘蓝, 有葫公,还有汤圆、驴打滚、大壮、阿皎、河伯他们。虽然不是亲人,但也跟亲人差不多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枣树上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二月兰开到了尾声,花瓣开始往下落,铺了一地紫色。周婶每天扫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她说:“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你们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京城,我就不知道了。”


    石子昂说:“不管在不在,都会给您写信。”


    周婶笑着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煮红豆羹了。


    三日转瞬即过。传胪大典那日,天才蒙蒙亮,谢易就起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进士巾袍——这是礼部提前发下来的,靛色的袍子,黑色的纱帽,帽上插着一对金花。石子昂也穿戴整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石子昂伸手替谢易扶正了帽上的金花,说:“走吧。”


    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贡士按会试名次排列成队,谢易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石子昂站在很靠后的地方。天色渐渐亮了,宫门缓缓打开,两队禁军肃然而出,分列两侧。有礼官高声唱道:“进——!”


    三百名贡士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上已经摆好了香案和诏案,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御座设在太和殿的檐下,黄罗伞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谢易站在队列中,低着头,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同科贡士有的在微微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


    终于,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圣上驾到——!”


    所有贡士齐齐跪伏于地。谢易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听见御座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宣——新科进士名册!”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黄绫,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他念的不是名次,是每个人的籍贯和姓名。从一甲开始念。


    “一甲第一名——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人。”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谢易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反而平静了。他抬起头,看见御座方向有一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皇帝。


    “一甲第二名——刘文远,江南西道洪州府建成县人。”


    “一甲第三名——陈明章,湖广武昌府江夏县人。”


    礼部尚书念完了前十名,又念了二甲、三甲。三百个人的名字念了将近半个时辰。谢易跪得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石子昂的名字在二甲第七十三位,念到的时候,谢易竖起耳朵听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念完最后一个人,礼部尚书合上名册,退到一旁。又有太监尖声唱道:“一甲第一名谢易,进殿——!”


    谢易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太和殿。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御座上的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不怒自威。谢易走到御座前,叩谢君恩。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谢易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谢易看清了皇帝的样子——四十多岁,面白美髯,眼角有细纹,但目光很亮,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让人不敢直视。


    “你今年十三岁?”皇帝问。


    “回圣上,臣前阵子生辰刚过,确是十三周岁整。”


    皇帝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卷子,展开来,念了一段:“以守为正,以战为奇,以民心为长城。这是你在策论里写的。”他放下卷子,看着谢易,“十三岁,能写出这样的话,不简单。”


    谢易叩首:“圣上过奖。”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谢易跪谢,退出殿外。接下来是一甲第二名、第三名依次进殿。等三人都出来之后,礼部尚书又念了一道诏书,宣布传胪大典礼成。三百名新科进士再次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站在宫门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石子昂从后面走上来,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进殿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大概是皇上。”


    谢易说:“我没听见。”


    石子昂说:“你紧张,当然听不见。”


    谢易没有反驳。


    琼林宴在皇家园林里举行。这是新科进士最荣耀的一天。宴席摆在湖边的亭台之间,暮春的风吹过水面,带着荷叶初生的清香。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巾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对着镜子整理衣冠,生怕有一丝不妥。


    谢易坐在席间,听石子昂低声提醒:“一会儿会有大臣过来敬酒,这是礼数。你不用紧张,都是天子门生,他们不会为难你。”


    谢易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不冲。他刚放下酒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状元公!”


    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着蟒袍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来。那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高大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玉柄短刀,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伍出身。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端着酒壶。石子昂低声提醒了一句:“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谢易自然认得对方。三年多没见,齐云霆的样子明显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齐云霆走到谢易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见了故人的欢喜。他没有行官场上的平礼,而是拱了拱手。


    “谢易,好久不见。”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齐世子,好久不见。”


    齐云霆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笑了。 “长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谢易说:“齐世子倒是没怎么变。”


    齐云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老了。有白头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感慨,没有自怜,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一盘桂花糯米藕转到谢易面前:“这个不错,你尝尝。当年你来盛京只待了两日就走了,这个藕你肯定没吃过。”


    谢易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香、藕的脆嫩,三层口感叠在一起,确实好吃。他点了点头,说:“好吃。”


    齐云霆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微微一弯,但眼睛里的笑意很真。他端起酒杯,朝谢易举了举:“恭喜你,高中状元。”


    谢易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齐云霆喝了酒,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绝的人。他习惯把话说短,把事做实。他看着谢易,像老大哥看着弟弟,说:“在京城要是有什么事,你拿着那块牌子来护国公府就行。”


    十年前为了感谢谢易帮忙找到妹妹齐芝兰,齐云霆给了他一块令牌。声称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护国公府找他。谢易谢过之后便妥帖的收下了。只不过这块牌子一直没用上就是了。


    想到这儿,谢易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齐世子。”


    石子昂在旁边看着,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想起谢易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想起谢易在贡院号舍里收的那个影子,想起会试放榜后莫不凡对他恭恭敬敬地叫“小高人”。一个能收容残魂、能让莫家二郎君弯腰行礼的人,认识护国公世子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石子昂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惊讶就慢慢散了。他不是不震惊,而是觉得这种事发生在谢易身上,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意外。


    齐云霆跟谢易说了几句话,问了他的住处,嘱咐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谢易的肩膀,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沉稳。


    齐云霆走后,石子昂看着谢易,“你还认识护国公世子?”


    谢易颔首:“他妹妹曾经出过事,我帮过他忙。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石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谢易口中的“帮忙”跟他理解的“帮忙”大概不是一回事。


    谢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杯还没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齐云霆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踩实了走的,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是有些故意的轻佻,像是走路的人在跟脚下的石板路开玩笑。


    “谢易——”


    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准备笑出来一样。谢易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生得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但他故意把表情放得很松,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既亲切又不好捉摸。


    九皇子,赵昶。


    谢易注意到他没有穿皇子规制的服饰,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大四月的天其实根本不热,他就是在耍帅。


    他的坐姿跟站姿一样随意,往谢易旁边的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把折扇合上,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谢秀才……不对,现在得改口叫你状元公了。”赵昶笑嘻嘻地说,“一甲第一名,十三岁的状元。你果然不一般。”


    谢易看了他一眼:“九殿下来琼林宴,是奉旨作陪?”


    赵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谢易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心里在想别的事。


    “奉旨作陪是真的,想来见你也是真的。”


    赵昶端起酒杯,凑近了看谢易的脸,像是鉴赏一幅画似的,端详了两秒,“高了,也瘦了。你怎么又高又瘦?十三岁不是应该横向长吗?你怎么光拔个子不长肉,这样可不行,风一吹就倒了。”


    谢易说:“我吃得多。”


    “吃得多还不长肉?那你吃哪儿去了?”赵昶啧了一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别误会,可不是贿赂,就是些点心零嘴。”


    谢易刚想说“不用”,赵昶已经举起酒杯,笑嘻嘻地朝他碰了碰。


    “来,敬你。”赵昶的语气很随意,但谢易注意到他碰杯的时候杯沿刻意压低了一些。这是对长辈或者对尊敬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六年前多亏你的纸麒麟。”赵昶说,“没有它,我跟齐世子只怕就交代在洪州了。”


    石子昂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惊讶又冒了出来。六年前?纸麒麟?


    这又是什么章程?


    他看了谢易一眼。谢易的表情还是那样,不惊不乍,端起酒杯跟赵昶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九殿下客气了”。


    赵昶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目光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像是一层薄冰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跳脱,不是调侃,是认真。但也只是一瞬。他马上就又把那副笑面挂回来了。


    “谢易,你以后在京城,我不方便常来找你。”


    赵昶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你懂的。我一个皇子,若是跟新科状元走太近,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该说我结交外臣了。你也不方便,你要是跟我走太近,别人该说你攀附权贵了。”


    他站起来,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所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不来找你,你也不来找我。不过你要是真有事……唔,当年给你的羊脂玉佩还留着吧?”


    见谢易颔首,赵昶继续道:“你若真有要事,可以拿着那块玉来我府上。”


    “对了,我的府邸你知道在哪儿吗?不知道也没关系,齐世子知道。又或者在盛京城里随便找个人问问路。”


    他朝谢易眨了眨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月白色的袍角在暮风里翻飞。


    石子昂目睹了全过程,沉默了很久。赵昶走远后,他才开口:“九皇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就是这样。”谢易说,“看起来玩世不恭,可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有数。”


    石子昂:“所以六年前,你还救了九皇子和护国公世子?”


    谢易想了想,说:“算是吧。那时候他们在查升仙教的案子,我正好在府城。他们来寻我帮忙,我算到他们此行可能有危险,就给了几道护身符,还叠了一只纸麒麟暗中护卫他们赶往洪州。”


    石子昂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但转念一想,谢易都已经和齐世子认识了,再多认识个九皇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你认识的人,来头都不小。”石子昂说。


    谢易说:“凑巧。”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谢易碰了一下。


    琼林宴散了。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湖面上金光灿灿的。谢易和石子昂并肩走出园林。门口停着几排马车,有的华贵,有的朴素,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谢易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不算新,但结实。车辕上坐着石伯,手里拿着鞭子,正跟旁边一个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石伯看见石子昂和谢易出来,随即跳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路上精神了许多。 “大郎君,谢郎君,上车吧。周婶已经把饭菜备好了,说今晚要好好庆贺庆贺。”


    石子昂点了点头,上了车。谢易跟在他后面。石伯等他们坐稳了,扬了扬鞭子,马车慢慢驶离了园林。车厢里铺着旧的棉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温着。谢易靠着车厢壁,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了那条安静的巷子。石伯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车,替他们掀开车帘。周婶已经站在门口了,端着一碗绿豆汤,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回来了?快来喝绿豆汤,今个儿天热,正好降降火气!”


    谢易和石子昂接过绿豆汤,一人一碗,站在门口喝了。


    周婶一边收碗一边朝院子里喊:“老石,把碗筷摆好!菜马上就齐!”石伯应了一声,把马车赶到院后栓好,洗了手,进厨房帮忙摆碗端菜。


    谢易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几株已经谢了大半的二月兰。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绿叶子倒是精神得很。周婶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石伯端着菜进进出出,石子昂站在廊下,把手里的半碗糖水慢慢喝完。


    这是谢易来京城之后,在这个小院里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周婶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豆腐炖鱼头、一大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咸菜。石伯从马车里摸出一坛酒,说是在路上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饭后,石伯去马棚喂马擦车,周婶在灶间洗碗。石子昂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


    谢易在他身旁坐下来,望着枣树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团墨色的影子,又看着远处石伯弯着腰擦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很有人情味。


    他嘴角弯了一下。


    月光照在枣树底下那几株二月兰上,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美好的新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琼林宴后, 谢易在京城又待了几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新科进士的礼仪一桩接着一桩——上表谢恩、谒孔庙、立题名碑,每一桩都马虎不得。谢易穿着那身状元袍,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一遍一遍地叩首、上香、听宣读祝文。人都要累麻了,但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表情。石子昂比他轻松些,二甲进士的礼仪没那么繁复,不过也被折腾得不轻。


    到了第五日,礼部总算把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谢易回到小院,把状元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婶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状元公, 累了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 绿豆煮得烂烂的,加了冰糖,凉丝丝的。


    石子昂从隔壁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在谢易对面坐下来,说:“吏部的铨选结果下来了,我分到工部额外主事,从七品。”


    谢易放下绿豆汤,看着他:“恭喜石兄。”


    石子昂的表情很平静, 但谢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


    “你呢?翰林院什么时候报到?”石子昂问。


    谢易:“礼部的人说,新科状元照例要先回乡省亲、祭祖、夸官,然后才回京入职。这来去少说得三个月。”


    石子昂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什么时候走?”


    谢易想了想:“明日吧。五月天气热了,河水也化冻了,走水路快一些,也舒服些。”


    石子昂说石伯认识船家,让他去安排。


    傍晚的时候,柳道全来了。他今天散值早,顺路拐过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进门就把点心放在桌上,在谢易旁边坐下来,问他什么时候走。


    谢易说船家已经找好了,后天一早就走。柳道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说让他帮忙带给宋先生。还说他在京城买了几本新出的书,宋先生也许用得上。


    谢易把信收进袖子里。柳道全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枣树,看看二月兰,看看周婶晾在绳子上的被单。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掀帘子出去了。


    柳道全走后没多久,莫不凡来了。他没有进门,只让仆人在门口递了一个包袱,说是给谢易路上吃的点心和茶叶。包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小高人,回乡路上多加小心。祝一路顺风。


    谢易把信折好,妥帖的放进书箱最里层的夹袋里。


    启程那天,天还没亮,石伯就把马车赶到了巷口。周婶往谢易手里塞了两罐腌菜和一小坛子糖蒜,又往谢易手里塞了一包刚蒸好的馒头,说路上别饿着。


    谢易把东西放好,上了车。石子昂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回去好好歇歇,等你回来,咱们再聚。”


    谢易点了点头。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慢慢驶出了巷口。


    谢易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石子昂还站在门口,周婶站在他旁边,围裙还系在身上,朝他挥了挥手。


    马车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通惠河边。石伯已经联系好了一艘客船,不算大,但船舱干净,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跑了大半辈子运河,对从盛京到明州府的航道熟得很。


    石伯把谢易的书箱和包袱搬上船,又把周婶给的吃食仔细放好,跟船家交代了几句,然后站在码头边朝谢易拱了拱手。


    谢易挥了挥手道:“石伯您回去吧。”


    石伯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一直站在码头上看着船离岸,看着谢易进了船舱,看着船顺流而下拐过河弯,才转身赶着马车回去了。


    船走得很稳。运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正由绿转黄,丰收在望。


    谢易坐在船舱里,从窗户往外看,看水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商船,看岸边拉纤的纤夫弓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在岸边浅水里啄食的白鹭被船头的浪花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抽出一本书,翻到折页的地方,窗外有人在河道转弯处唱号子,声音粗犷嘹亮,顺着水面传过来,盖过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他把书收起来,靠在船舱壁上,听着号子,听着水声,听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觉得这样也很好。


    船过了通州,河道渐渐宽了,两岸的城镇也密了起来。


    谢易坐在船头,看水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商船、渔船,看岸边的纤夫弓着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远处村庄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船家老刘在船尾掌舵,旱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吹得一明一灭。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船走得安安静静。


    第二日傍晚,老刘把船泊在一个叫柳园渡的小码头,说要添些柴米,顺便歇一晚。谢易上了岸。


    渡口很小,沿河一条街,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街边几户人家,一间杂货铺,一间小饭馆,还有一棵巨大的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柳园渡的名字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谢易在小饭馆里要了一碗素面。面不算好吃,汤头寡淡,面条有点坨,但他吃完了,把碗推过去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便沿着河岸慢慢走。柳树底下凉快,蚊子还没上来,空气里有水草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


    走了一段,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


    谢易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老柳树靠近水边的树根旁,看见一团半透明的影子。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易已经见过不少这种东西了,不害怕,只是站定了,没再往前走。


    那影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眼眶发红。


    谢易注意到她身上没有戾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化不开的悲伤。他蹲下来,把自己的高度降低,不让她觉得有压迫感。


    她看见谢易,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往树后缩。


    谢易说:“别怕。我不是来收你的。”


    那女鬼缩在树后,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他。谢易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你是这里的人?”谢易问。


    女鬼摇了摇头。谢易又问:“你是从水里上来的?”


    女鬼点了点头。谢易看着她,注意到她身上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他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事?也许我能帮你。”


    她缩在树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像蚊子叫:“我……我回不去了。”


    之后,女鬼便说了自己的事。她是下游一个镇子的姑娘,姓秦,去年夏天发大水,她在河边洗衣裳,被冲走了。尸首一直没有找到。她爹娘在河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立了个衣冠冢,每年忌日烧纸钱。可她的魂魄一直困在这段河道里,走不了,也散不了。


    水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岸上行行往往的人,她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她。她想回家,但她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了。


    “你能帮我带句话吗?”秦家姑娘怯怯地看了谢易一眼,“告诉我爹娘,我没了,让他们别等了。”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个镇子,不知道她爹娘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她说的“下游”到底有多远。他是路过此地的旅人,不是本地人,不可能替她找到那户人家。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小的纸船。然后把纸船放在水面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纸船晃了晃,没有沉。他在纸船上用灵炁叠加了一道寻踪符文,那小船亮了一下,顺水漂走了。


    “你跟着这只纸船走。”谢易道:“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到了那边,会有城隍爷安排你投胎。”


    那姑娘看着水面上的纸船,又抬头看了看谢易。她的眼睛里,从谢易见到她到现在,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光。不是希望,是安心。


    她站起来,朝谢易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一缕白烟,钻进了纸船里。纸船沉了一下,又浮起来,顺着河水慢慢漂远了。


    谢易站在岸边,一直看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消失在暮色与河水的交界处。


    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柳园渡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饭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泼了一盆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郎君,要家去了?”


    谢易应了一声,继续走。远处,那只纸船大概已经漂过了下一个弯,他看不见了。


    老刘在船上等他,把旱烟在船帮上磕了磕,问他走不走。谢易说走。老刘把缆绳解开,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等船行稳了,老刘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郎君,您刚才在河边站了好久,看什么呢?”


    谢易坐在船头,看着前方黑黢黢的水面,说:“送了个朋友。”


    老刘没有追问,把旱烟叼回嘴里,安安静静地掌着舵。船顺着河水往下走,两岸的村庄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


    谢易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听着水声。他想起那个姑娘缩在树后怯怯的眼神。他帮不了她更多,只能送她走。


    至于她爹娘——


    他们会在某一年忌日发现,河边那个衣冠冢前,有一只小小的纸船不知从哪里漂来,搁浅在岸边。他们会捡起来看看,不认识,也许会扔掉,也许会放在供桌边。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他们的女儿最后搭的船。


    谢易睁开眼睛。船舱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淡淡的一片白。


    他想起那只纸船漂在夜色里的样子,亮了一瞬就不亮了,像萤火虫,像一口气吹灭的灯。


    船走了。水面复平。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坐船比马车快。出发后的第六天,船就到了江南道。谢易在那儿换了一艘船,沿着支流往明州府的方向走。


    两岸的村庄农舍飘来了炊烟,村里传来了鸡鸣、狗叫还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谢易闻着从岸上飘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饿了。他从包袱里摸出周婶做的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五月初五,端午节,船到了白峤县。


    码头很小,只有几条渔船和一条渡船。谢易背着书箱跳上岸,站在码头上看了看。天已经热了,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卷着袖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卖鱼的小贩在树荫底下打盹,摊子上的鱼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


    状元归乡,照理来说官员都会设宴迎接。


    但谢易不耐烦这些客套寒暄,再加上朝廷给的省亲假本就不长,来去途中还得花时间,谢易便只给谢老九、韩菘蓝传讯告知自己要回来的事,并让他们对外保密。


    谢易沿着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路过卢记鱼羹店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卢植不在,后厨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概是在熬汤。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甜水巷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谢易拐进巷子,远远看见那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比走的时候又掉了几块,门环磨得发亮。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谢老九正蹲在墙角边浇花。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他听见门响,直起身,转过头来,看见谢易,愣住了。手里的水瓢还举着,水从瓢沿滴下来,滴在驱蚊草的叶子上。


    他的头发比谢易走的时候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让人安心的光。


    谢易站在门口,背着书箱,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直裰,袖口磨得有些毛了。他看见谢老九慢慢直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朝他走过来。那几步路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爹。”谢易叫了一声。


    谢老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温热的手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说“瘦了”,也没有说“高了”,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把手收回去,在衣摆上蹭了蹭。


    “回来了。”谢老九说。


    “回来了。”谢易说。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汤圆从廊下跳上石桌,从石桌跳到桂花树上,又从树上直接扑到了谢易肩上。


    “你可算回来了。”汤圆的爪子勾住谢易的衣领,尾巴缠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谢易的耳朵后面,顿了顿:“你好像变瘦了?”


    “没有,那是你的错觉。不过你倒是胖了。”感觉到肩颈处的压力,谢易笃定道。


    “因为你爹天天给我喂鱼干。”汤圆的声音闷在他耳朵后面,带着一点鼻音。谢易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汤圆的身体比以前厚实了一些,毛也比以前亮了。


    汤圆把脸在谢易衣领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问了一句“中状元了?”


    “嗯。”


    “你可真行!”


    汤圆说着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到廊下,蹲在栏杆上,舔起了爪子。


    韩菘蓝从后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走到谢易面前站定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谢易知道韩菘蓝这是在说“回来了就好”。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易走过去,站在棚子前面。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他,耳朵转了转,慢悠悠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谢易的手,然后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走回了棚子底下。


    谢老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擀面,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跟小时候喝过的一模一样。


    他把头低下去,一口一口地吃着。


    汤圆从栏杆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韩菘蓝站在后院门口,安静地看着。谢老九在廊下坐下来,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谢易吃面。


    谢易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还沉着几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放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石桌上,落在面碗里,落在他的手背上。谢易看着院子里这些熟悉的一切——驴打滚、汤圆、谢老九、韩菘蓝,忽然觉得,京城再好,也没有这里好。


    第二日,谢易回了一趟义庄。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推开义庄的黑漆木门,走到后院的石麒麟像前。石头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青石上。


    “墨临。”他叫了一声。


    沉寂了片刻。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沉稳的、冷淡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谢易,你回来了。”


    “嗯。我中了状元。”


    墨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还行。”


    谢易靠在麒麟石像上,把在船上没看完的那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墨色的影子,近处的树也融入了暮色里。


    “墨临。”


    “嗯。”


    “你的封印松了多少了?”


    “比你走的时候又松了一寸。”墨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易说:“那还得攒很久。”


    “不急。”墨临说,“慢慢来。你如今都要当官了,多多为民请命也能积攒功德为我解开封印。”


    “那还早着哩。”


    谢易放下书册道:“当上状元后我得先进翰林院。三年后根据吏部的铨选才有机会外放,当然也有可能去六部、大理寺。要是运气不佳给我安插到礼部、国子监这样的清闲衙门,想要为民请命怕是也难了。”


    “放心吧,能者多劳。你这样厉害,只要如今的凡人天子眼睛不瞎都不会让你去清水衙门里坐冷板凳的。”


    听到墨临这话,谢易不由嘴角抽搐。


    月亮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又圆又亮。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该吃晚饭了。”


    “记得给我留一份。”墨临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就不说话了。


    谢老九站在灶房门口,灰布袍子,佝着背,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谢易,他随即朝院里喊了一句——“吃饭了。”


    谢易走进灶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丝瓜汤,一碗蒸茄子,一碟咸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盆米饭。


    谢易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饭碗。谢老九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


    “爹,宋先生身体还好吗?”谢易夹了一筷子蒸茄子。


    谢老九嚼完嘴里的饭,说:“前阵子还在路上遇见,身子骨瞧着还算硬朗。”


    谢易:“明天回城里我去看看他。”


    谢老九点了点头。


    晚饭后,谢老九在灶房洗碗。谢易想要帮忙却被谢老九阻止,“你现在可是状元了,哪能做这种杂事?”


    “状元怎么了?状元不也得吃喝拉撒过日子吗?况且,您如今也是状元的爹了。”


    谢易不由分说地将谢老九挤到一边,“碗我来洗,您就在边上坐着歇歇。等我去了翰林院,您可就得天天自己洗碗了,还是趁着儿子在的时候多享点福吧。”


    谢老九闻言不由失笑,“行,那爹就多享享福!”


    话虽如此,谢老九也没闲着。就见他从灶房后头取出了一个竹篮子,那竹篮子里都是新鲜的莲蓬。那是在回义庄的路上,陈家婶子送的。


    谢老九搬了个板凳坐着,开始剥莲子。没过一会儿便剥了一大碗。


    等谢易洗完碗筷,谢老九就将莲子推到面前,“尝尝。”


    谢易夹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新鲜的,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清甜。


    “好吃,谢谢爹!”


    谢老九笑了,脸上满是开怀的褶子。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树叶在夜风里轻轻响着,驴打滚吃完了草料,卧在棚子底下,头枕在地上,眼睛半眯着。


    谢易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屋里的摆设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床上的被褥是新换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台上有一盆文竹,是韩菘蓝养的。文竹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都快爬到房梁上了。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他要告诉石子昂自己到家了,一路平安。当然,还得给给柳师兄、莫不凡各写一封。他铺开纸,研了墨,拿起笔,一封一封地写。


    写完了信,谢易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窗外,月亮已经移到院墙那边去了,树影落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他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他听见院子里驴打滚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听见谢老九在隔壁床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这些声音很小很小,但每一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


    明天要去看宋先生,还要去卢记吃鱼羹,去见见那些同窗好友……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不用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想着想着,渐渐的,他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虽然谢易已经尽可能的低调了, 但中状元这种事可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接下来几天,登门的人就没断过。小小的甜水巷都快被人挤爆了。


    县丞、主簿、教谕、训导,乡绅、举人、秀才,卖布的、当铺的、米行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沾亲带故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了。


    谢老九在义庄待了几十年,人际关系简单得很,“谢小大仙”的名气虽大,但大多数白峤县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


    但状元不一样。状元是天子门生,是文曲星下凡,谁不想来沾沾文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如今都不太敢在家里待着了,要不然他得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院子里见客。好在来拜访的也不全是不熟悉的人。


    前有陈平、冯三、孙老五这几个捕快提着一篮子鸡蛋登门。后有李山受他爹之托,带着贺礼上门。因为李大强在衙门当值走不开的缘故只能拜托李山走一趟,毕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私塾出来的同窗。


    李山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带了一套《昭明文选》, 善本, 纸墨俱佳。


    “我爹他不懂书,听书肆老板说这个好就买了。”


    在石凳上坐下来,李山从袖子里摸出手帕铺在膝盖上, 端起了茶碗。他喝茶的姿势比以前更板正了。大概是因为考中了秀才,他娘对他的要求又严了一层。


    “我娘如今又开始催我读书, 说等我中了举人,她就彻底放心了。”


    谢易说:“你能中的。”


    李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不是不自信, 是知道自信没用,要考出来了才算。


    章愚没来,因为被他爹押着读书,只托李山带了两坛酒道喜。卢植也没来,他在店里走不开,但托人捎了一包鱼干,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状元公亲启”。


    谢易把酒和鱼干收进厨房。


    赵金上门的时候提着一个红漆食盒。食盒里是四样点心。据说是他们家厨娘的手艺。


    县太爷廖同没有亲自登门。他派了县丞李康年过来,带了一封贺信、一方砚台、一匹湖绸。李县丞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在白峤县当了十几年县丞,对于迎来送往的事驾轻就熟。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朝谢易拱了拱手,说了几句“状元公光耀桑梓”之类的场面话,茶都没喝就走了。


    谢老九送他到门口,回来把东西收了,砚台放在谢易书桌上,绸子叠好塞进柜子里。


    谢老九说:“人没来也好。来了你还要陪着说话。”


    谢易说嗯。


    虽然廖同没来,但后头来的人还是不少。除了李县丞,还有廖家的管事、幕僚、子弟。


    白峤县虽然地处文风昌盛的江南道,但往前倒个百来年,这个小县城也不曾出过什么状元。如今谢易一举夺魁,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尽管因为公务繁忙的缘故廖大人并没有亲自出面,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这是规矩。


    林记米行的东家林家大老爷林建平也来了。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进门就先道辛苦,说本该早些来,被家里几个铺子的事绊住了。


    谢易小时候曾经用纸鹤救过林大老爷,帮助他查清了他弟弟谋害他和他的子嗣,粉碎了其想抢夺林家财产的意图。自那以后,每当谢老九来林记消费,都能以成本价的价格购入米面粮油。


    这一次,对方登门同样也送上了贺礼。大抵是知道谢易无功不受禄的性格,所以他并没有直接给银两,而是准备了米面粮油和山货。量不算多,所以收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谢易也没推辞,这种人情往来推来推去反而难看。等以后林家有了喜事,他再随回去就是了。


    第四天,谢易终于能出门了。


    他先去了宋先生家。宋先生就住在安良馆后面的院子里。谢易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是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书。看见谢易进来,他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跟谢老九一模一样的话:“瘦了。”


    谢易在宋先生对面坐下来,把柳道全托他带的信和书放在桌上,说柳师兄让我带给您的。宋先生看完了信将其折好放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叹了口气。


    谢易在宋先生家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三碗茶,吃了两块芝麻糖。临走的时候宋先生送他到门口,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易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白峤县太小了,留不住你。但不管走多远,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谢易拱身行了一礼:“谨记先生教诲。”


    从宋先生家出来,谢易去了卢记鱼羹店。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隔了几个月再进门,店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桌子还是那几张桌子,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卢大叔在后厨片鱼,咚咚咚的刀声又快又稳。


    卢植在灶台前炸酥鱼,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谢易,便把勺子往锅边一搁,抄起笊篱从油锅里捞出几条酥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尝尝,刚炸的。”


    酥鱼刚出锅还烫着。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鱼皮酥脆,鱼肉鲜嫩,骨头都炸酥了,不用吐。


    “好吃。”谢易说。


    卢植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掌勺。


    在卢记小坐了一会儿,眼见店里的生意渐渐变得忙碌,谢易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谢易刚在石凳上坐下来。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半眯着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谢老九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在谢易手边。


    莲藕排骨汤灶上咕嘟咕嘟响了半个时辰,香气扑鼻。哪怕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炸酥鱼了,谢易还是忍不住嘴馋。


    一碗排骨汤下肚,谢易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耳朵朝巷口方向转了转,打了个响鼻。汤圆从廊下跳起来,碧绿的眼睛盯着院门,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它没叫,但它那个姿势翻译过来大概是:有客人来了,不是人类。


    院门没关。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门口挤了进来——不是“走”进来的,是“挤”进来的。因为他太胖了,门框虽然不窄,但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侧了一下身。


    对方正是许久未见的大壮。他今天穿得格外富贵,袍子是新的,绸面在夕阳下泛着光,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玉,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左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子,右手腕上还套了一只翡翠镯子——镯子有点紧,勒在肉里,看得人替他难受。


    他一进门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到谢易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老山参,须子完整,参体饱满,少说也有几十年。


    “谢易,恭喜!一眨眼不见你都成状元公了!”大壮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辈子还没跟状元说过话呢!”


    谢易接过锦盒放在石桌上,“坐吧。”


    大壮在石凳上坐下来,凳子太小,他坐得不太稳当,左右挪了挪,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不坐了不坐了。”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易,“阿易,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不急,喝口汤慢慢说。”


    谢易端了一碗莲藕排骨汤给他,大壮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开始道明来意。


    城东有个古董店叫“聚珍堂”,店主姓方,是个老实人,大壮常去他店里淘东西,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前些天,方掌柜找到大壮,说他店里出了怪事,想请大壮帮忙看看。大壮去看过了,没看懂,就来请谢易了。


    “什么怪事?”谢易问。


    大壮:“店里有枚古钱币,铜的,不大。方掌柜说这枚钱币是上个月一个乡下人拿来卖的,给了二两银子。钱币看着没什么特别,就是旧了点,锈迹斑斑的。但他把钱币放在柜台里之后,每天夜里店里都能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


    说到这儿,大壮压低声音,“方掌柜连着三天在夜里都能听见脚步声,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柜台。”


    “他胆子大,有天一夜没睡,就坐在店里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作祟,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谢易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见那枚铜钱自己从柜台里飞出来了,在店中间的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住了。”


    大壮咽了口唾沫,“钱币停住之后,地上出现了一双脚印。湿的。像是有人刚从水里走出来,站在他店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柜台那边去了。钱币自己飞回柜台里。第二天早上,柜台面上有一摊水。”


    谢易放下茶杯,站起来回屋拿了个布包背在身上,“走,去店里看看。”


    见谢易愿意插手此事,大壮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


    从巷口出来,大壮走在前面,谢易跟在他后面。走过了两条街,大壮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汗,“咱们要不叫辆车吧?”


    “也不远,走走就到了。”


    大壮又擦了一把汗,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聚珍堂在城东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左右都是卖旧货的铺子。店面不大,门板卸了三块,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块绒布在擦一只釉下彩瓷瓶。他看见大壮进来,又看见大壮身后的谢易,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这位就是——状元公?”方掌柜的声音有点抖。


    作为最近在白峤县炽手可热的人物,他哪里会不认得?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老主顾竟然会带着谢小大仙过来罢了。


    大壮说方掌柜不必多礼,谢郎君是来帮忙的。方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又是倒茶又是搬椅子的。


    谢易摆了摆手,“掌柜客气了,还是先带我看看那枚钱币再说吧。”


    方掌柜从柜台最里层的一个小木匣里取出那枚铜钱,用一块红绸托着,放在柜台上。


    谢易凑近看了看。铜钱不大,比普通的制钱小一圈,外圆内方,边缘磨得有些模糊了。正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背面似乎有纹样,但锈得太重,只能隐约看出两条弧线。


    谢易把那枚铜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边缘。他虽然没有在上面感觉到邪气,但是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感。


    不是那种凶煞的、咄咄逼人的阴冷,而是一种潮潮的、湿湿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还没干透的那种凉。


    他把铜钱放下,让方掌柜讲讲这枚钱币的来历。方掌柜随即道明了来龙去脉——


    上个月初九,一个乡下人来店里,说是家里翻修老宅,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那人不知道值不值钱,拿来碰碰运气。方掌柜给了二两银子,那人就走了。之后他开始打听这枚钱币的来路,翻了几天书,没找到任何记载。他又拿去给几个行家看,行家们也说不准。就在他准备把这枚钱币收起来等以后再说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那天夜里我在店里对账,听见柜台那边有声音。”方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种——走路的声音。不是鞋底踩在砖地上那种,是赤脚踩的,带水的,啪嗒啪嗒的。我点了灯去看,什么都没有。柜台面上有一摊水,不大,巴掌大。”


    谢易没说话。他让方掌柜带他去后院看看。后院不大,一口水井,一棵石榴树,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谢易在水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青苔长得很好,说明井里不缺水,水也没有被污染。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黄纸,裁成四小条,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四道符。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方掌柜,说:“夜里关店之前,把这四道符贴在店里的四个墙角,离地一尺高。今晚我不走,在附近等着。”


    方掌柜接过符纸,双手微微发抖,连声说好,要留谢易吃饭。谢易说不必了,带着大壮出了聚珍堂。


    大壮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你看出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确定,等晚上再说。”


    天黑了。聚珍堂关了门,方掌柜把四道符按谢易说的贴在墙角,自己躲到后院小屋去了。


    谢易坐在聚珍堂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聚珍堂的大门和旁边的墙壁。


    大壮坐在他对面,要了一壶茶,喝了三碗,跑了两趟茅房。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看窗外,一会儿坐下来摸摸戒指,一会儿问谢易饿不饿。因为他饿了。


    谢易说再等等。


    快到子时的时候,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谢易注意看着聚珍堂的方向,茶馆小二也不催他们走。谢易已经付过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的钱,小二乐得清闲,在后厨打盹。


    子时过了。


    聚珍堂的门板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灯,是符纸上朱砂发出的淡红色微光。谢易站起来走到窗边。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聚珍堂的墙壁里走了出来。不是从门走的,是从墙壁里直接穿出来的。


    那人影半透明的,是个男子的轮廓,穿着一件短褐,像是水手或是纤夫的打扮。他走得很快,但不是朝着谢易的方向,而是朝着街对面的方向。


    谢易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影穿过街道,径直走到对面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弯下腰,在门槛底下摸索着什么。摸索了一阵,他直起身,手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来时的方向。


    谢易对身后的大壮说了一声“走”,转身下楼,大壮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街道,走到杂货铺门口,谢易蹲下来,在门槛底下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小坑,坑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站起来去敲杂货铺的门,敲了几下,里面有人应声,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啊?”


    谢易说是过路的,想问个路。老妇人没有开门,隔着门板给他指了方向。谢易道了谢,带着大壮回了聚珍堂。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聚珍堂。方掌柜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昨晚一夜没睡,听见店里有脚步声,但没敢出来看。


    谢易让方掌柜把杂货铺的来历说一遍。方掌柜想了想,说那家杂货铺开了有二十多年了,老板姓刘,是个木匠,后来改行开杂货铺。


    谢易让方掌柜陪他去杂货铺看看。方掌柜犹豫了一下,锁了店门,跟谢易一起去了。


    杂货铺白天开门。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头发花白,驼背,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他看见方掌柜,点了点头,又看见谢易,不认识。


    方掌柜介绍:“这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谢易谢郎君。”


    刘木匠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锤子站起来。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把谢易和方掌柜让进铺子,倒了两碗茶。


    谢易没有喝茶,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他走着走着,在墙角的一个货架前停下来。


    货架上堆着一摞旧黄纸,上面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动过了。谢易把黄纸拿开,看见下面压着一副旧门神像,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画上的门神褪色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神像后面,墙面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字,是一个圆圈的图案,里面套着一个方框,方框里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条河。


    谢易回头问刘木匠:“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刘木匠犹豫了一下,说:“后面是条死巷子。”


    谢易让他带路去看看。刘木匠领着他出了铺子,拐进旁边的窄巷,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不高,墙头长着杂草。


    谢易走近了,闻到了一股水腥味,不是下水道的那种臭,是河水的那种腥。


    他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水声——很轻很轻,像是远处有一条河在缓慢地流动。他回头看了刘木匠一眼,刘木匠的脸色已经白了。


    “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砌的?”谢易问。


    刘木匠咽了口唾沫,说二十多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这条巷子是通的,通到后面的一条小河。后来河填了,盖了房子,这堵墙就是那时候砌的。


    谢易让他找人来把墙拆开。刘木匠犹豫不决,方掌柜在旁边帮腔,说拆了再帮你砌回去,有什么好怕的。刘木匠咬了咬牙,去借了锤子和钢釺。


    墙拆开了。砖头后面不是泥土,是一个空洞。那个空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空洞的地面上,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谢易伸手把铁盒子取出来。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写满了字。谢易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二十多年前,这条河上有一条运货的船。”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船上有个船工姓刘,就是刘木匠的哥哥。那趟船运的是瓷器,从明州府往京城去。走到白峤县这一段的时候,船上有个伙计起了歹心,半夜把刘船工推下了河,独吞了那批货。刘船工不会游泳,淹死了。那个伙计后来逃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刘船工的尸首一直没有找到。”


    大壮听得张大了嘴,方掌柜和刘木匠都白了脸。


    谢易继续说。那枚铜钱是刘船工身上带的,落水的时候从身上掉出来,沉到了河底。


    后来河道填了,铜钱不知怎么被人挖出来,拿到了聚珍堂去卖。铜钱上有刘船工的怨气,不重,但足以让他的魂魄从水里出来,找到这枚钱币停留的地方。


    他每晚从店里出来,走到这堵墙外面,是因为墙后面的那个空洞,就是当年他淹死的那条河的旧址。他想找的不是钱币,是他的尸骨——尸骨就在这堵墙底下,只是压在墙基下面,他够不着。


    大壮问尸骨能不能挖出来。


    谢易看了看刘木匠说,“墙拆了,尸骨取出来,重新安葬,你哥哥就能安息了。”


    刘木匠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去请了几个街坊来帮忙。墙基挖开之后,下面确实有一具骸骨,衣服已经烂光了,但骨架完整。


    谢易把那枚铜钱放在尸首边,又烧了一道安魂符,默念道:“害你的人虽还没找到,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一定会惩治那个恶人,洗清你的冤屈,你就安心去吧。”


    纸灰打了个旋,落在坟头上,风一吹就散了。


    大壮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摸出一锭银子交给刘木匠,说是给刘船工治丧用的。方掌柜也掏了银子。刘木匠推辞了几下,收了。


    发现了尸体,自然得报官。只是关于此案的后续如何,就不是谢易能插得上手的了。


    离开杂货店,大壮把谢易送回了家。走到巷口,大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非要塞给谢易。谢易说不用,大壮不由分说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说是感谢他帮忙查清方掌柜店里的案子。说完他就跑了,胖乎乎的身子跑得飞快。


    谢易把那枚玉佩翻过来看了看,是块好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蟾蜍。他收进书箱里。


    接下来几天,谢易在家里歇着。每天早上去河边坐一会儿,看看河伯。


    河伯从水里浮起来,鹤发童颜,慢悠悠地跟他聊几句天,问他状元的赐服是什么颜色,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盛京,也曾见过状元游街,好大的排场。


    大壮偶尔来找谢易喝茶,说方掌柜要请他吃饭,谢易说不用。大壮说方掌柜已经订好了醉仙楼的雅间,不去不行。谢易想了想,说那就去。


    席间方掌柜喝多了,拉着谢易的手说他这辈子遇见贵人了。谢易说举手之劳,方掌柜说不是举手之劳,是救命之恩。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趴在桌上哭了。大壮扶着他,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朝谢易不好意思地笑笑。


    谢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醉仙楼的青瓦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过了两日, 李大强来了。


    他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响,身后跟着两个白峤县的捕快,陈平和冯三。陈平手里拎着一卷文书,冯三抱着一个包袱。


    谢老九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李大强接过去一口闷了, 抹了抹嘴,把茶碗放在石桌上。


    “谢易,那具骸骨的事有眉目了。”


    李大强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卷宗摊开,“刘木匠他哥那桩案子是二十多年前的,本来不归我管。但我翻了明州府的老档案,查到当年那艘船报过失踪。船主姓顾,运瓷器从明州府去京城,船走到白峤县段的时候,一个船工落水失踪。失踪的人叫刘大江,就是刘木匠他哥。”


    谢易坐在对面听着,李大强继续说, “船主顾长贵当年报了案,县衙也派人去河里捞过,没捞着,就定了个意外落水结案了。但你上次说刘大江是被人推下河的,推他的人是船上的伙计。”


    谢易微微颔首,“刘大江的魂魄是这么说的。”


    李大强没有追问魂魄的事,办案多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问太细。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船上的伙计叫孙旺财,明州府下辖昌元县人。船出事之后他就跑了,顾长贵说他半路就辞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易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说话。李大强把卷宗合上,垂下眼皮,“我查过了,孙旺财还活着。他在昌元县开了个铺子,还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谢易问李大强打算怎么办,李大强说人证物证都没有,当年的船早就不在了,顾长贵去年死了,光凭一个死人魂魄说的话没办法给他定罪。


    说到这儿,李大强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大口,神色愤慨:“听说他这些年没少干缺德事。去年他逼死了人,一个寡妇还不上钱,被他堵着门骂了两天,寡妇上了吊,家里人告到县衙,竟然让他花钱摆平了。简直没天理!”


    谢易闻言默不作声,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孙旺财的名字。


    掐指一算后,笑了下,道:“大强哥莫要上火。他的报应很快就要来了。”


    闻言,李大强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你可是算出了什么?”


    谢易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让他再耐心多等几日。


    李大强虽仍有疑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直到七日后,他再次上门。


    那日,谢易正在院子里帮韩菘蓝扎纸马。韩菘蓝的手艺是跟谢老九学的,扎出来的马骨架稳当,糊上纸之后四蹄腾空,鬃毛飞扬。谢易递竹签子,韩菘蓝接过去扎紧,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汤圆趴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恰逢这时,李大强带着一位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上门。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背着一个小包袱,看着斯斯文文的。谢老九在厨房里炖汤,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见李大强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茶出来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


    “阿易。”李大强在石凳上坐下来,抹了一把汗,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这位是昌元县新任知县沉如晦沈大人。他是专门来见你的,说有桩案子要问你。”


    谢易放下手里的竹签子,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站起来朝沉知县拱了拱手。沉知县的礼回得一丝不苟,没有因为谢易年纪小就轻慢。


    沉知县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文书放在石桌上。他说他是今年春天刚刚到任的,到任之后清理积案,发现孙旺财这个人涉及多起案件——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行贿县吏、欺行霸市。


    他着手查孙旺财的账目往来,查来查去,查到一笔银子的去处不对。那笔银子的数目是八十两,账上写的是“货银”,但出货记录对不上。沉知县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天顺三十四年,永顺号货船在白峤县河段停泊时,有一个船工落水失踪,案子以意外结案。


    “永顺号的船主叫顾长贵,去年中风死了。”沉知县翻开文书,指着一行字,“但顾长贵的账本还在。他死后家里乱了一阵,账本散失了不少,幸好有几本被他的一个旧伙计收起来了。那个伙计前些日子找到了我,把账本交了出来。账本上记着一笔辛银,时间是天顺三十四年七月,数目是八十两——跟孙旺财账上的那笔货银是同一笔。一个船伙计,哪来八十两银子?”


    沉知县合上文书,看着谢易说他到昌元县之前,曾在明州府听人说起白峤县有一位谢小大仙,年纪虽小,本事极大。他本以为是江湖传言,没曾想最近听说白峤县这边发现了刘大江的尸骨。他问那具尸骨是谁发现的,有人说是谢小大仙。而这位谢小大仙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谢易。


    不过比起新科状元年纪小小却身负如此传奇的奇异本领,真正引起沉如晦注意的还是他听说那具尸骨的手腕尺骨上有一道旧伤,不是刀伤,是骨折后愈合的痕迹。


    根据旧案记录上的记载,刘大江生前右手腕断过,接好了,但骨头变形了,跟正常人不一样。


    而这,就成了证明尸骨身份的关键证据。


    谢易说挖出尸骨的时候,在场的有刘木匠、方掌柜、聚珍堂的几个伙计,还有白峤县的捕快陈平和冯三,都可以作证。沉知县点了点头说证词已经录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另一份文书,说孙旺财已经收押了,起初死不承认,后来把顾长贵的账本拍在他面前,他才陆续招了一些。他承认那八十两银子是顾长贵给的。


    原来,永顺号明面上是运瓷器的商船,但顾长贵私下还接了一批珍稀药材,走的是私账,不缴纳税银。卖药材的银子落进他自己口袋,船上的伙计们拿的还是原来的工钱。孙旺财替他运货、瞒货、卸货,出了力,自然要分一份。


    刘大江发现的就是这件事——不是在账本上发现的,是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看见了船舱里不该出现的货箱。他问孙旺财那是什么,孙旺财说你别多管。刘大江说不说我就去问顾掌柜。孙旺财怕他真去问,连夜去找顾长贵,顾长贵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孙旺财就真“看着办”了。


    可以说那八十两银子既是顾长贵给的酬劳,也是封口费。


    顾长贵活着的时候,这件事被账本上那笔“货银”盖着,天衣无缝。他死了之后,账本落到了别人手里,这笔对不上号的银子就成了追查的线索。


    八十两,一条命,二十多年,最后烧成了一锅粥。


    孙旺财为了这八十两银子,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也搭上了媳妇、孩子、房子、铺子。


    顾长贵倒是死得早,中风躺在床上半年,嘴歪眼斜,说不出话,但心里清楚。他死前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沉知县站起来,朝谢易拱手一揖,说此案若能了结,刘大江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谢易站起来还了一礼,说沈大人辛苦了。


    沉知县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茶,起身告辞。李大强也站起来,朝谢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谢易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坐下来把那碗凉透了的茶慢慢喝完。汤圆从廊下跳过来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沉知县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也许是大强哥告诉他的吧。”


    “孙旺财会怎么样?”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汤圆轻哼,“那个顾长贵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谢易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把汤圆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站起来去厨房帮谢老九端菜。


    半个月后,昌元县的判决下来了。孙旺财因逼死人命、行贿、欺行霸市等罪,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


    至于刘大江的案子,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没有写入判决,但孙旺财在供状里亲口承认了是他把刘大江推下河的。沉知县把这份供状抄了一份送到白峤县衙门,李大强又抄了一份送到刘木匠那儿。刘木匠把供状放在刘大江的灵位前烧了。


    谢易没去看。大壮去看了,回来说纸灰打了几个旋,从窗户飘出去了。风不大,但那旋转得很急,像有人在接。


    谢老九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碟西瓜放在石桌上,谢易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很甜,沙瓤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低头把汁水舔了,靠在枣树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往南飘。


    他想,这世道的公理虽迟但到,虽然等了许多年,但刘大江和刘木匠到底还是等到了沉冤得雪的这一天。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


    谢易去云龙山三清观是在回乡后的第二十天。天热得早,蝉鸣从山脚就开始叫,到半山腰时已经叫成一片。


    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下鼻子。它嫌热,但没抱怨,因为抱怨也没用。


    山门前站着一个青年道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腰系丝绦,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棵松。


    对方正是三清观观主云清道长的大弟子开阳。


    十年前谢易曾与开阳还有他的两位师弟开泰、开明共同在玉瓷县的玉清寺铲除鬼母蜘蛛。那时候开阳才二十岁,虽然性格沉稳但却仍带着一丝少年气。如今十年过去,他下巴上有了胡茬,看上去要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看见谢易,开阳微微点了点头,谢易还了一礼。虽然数年未见,但两人之间并不需要客套寒暄。


    开阳领着谢易穿过前殿,绕过三清殿,到了后院。银杏树比十年前高了不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云清道长坐在树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盏,看见谢易进来,抬手示意他坐。谢易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银杏树根旁边,舔了舔爪子。云清道长看了汤圆一眼,什么也没说。


    茶过三巡,开明来了。他从月亮门小跑着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今年二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大概是因为爱笑的缘故,脸上还带有未能磨灭的少年感。他一进门就喊:“谢易!你来了!”


    声音大得银杏树上的蝉都停了一瞬。开阳皱了皱眉,没说话。云清道长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开明在谢易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不是观里的,是山下买的。他把布包推到谢易面前,说尝一个,城南新开的铺子,手艺不错。


    谢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芝麻香很浓。汤圆从树根那边走过来,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芝麻糖。


    谢易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汤圆吃了,嚼了两下,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还行,但不如鱼干”。


    开泰最后一个来。他从后院的小门进来,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穿着一件灰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常人白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的实力虽然不如两位师兄弟,但他的感知能力是三清观最强的。一个地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能立刻察觉。


    开泰在开明旁边坐下来,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易也回点了一下头。


    云清道长放下茶杯,说起了正事。


    “宝光寺,你听说过吗?”


    谢易微微颔首。那是一座小庙,坐落在离云龙山不远的青牛山上。谢易来三清观的途中总是会路过那里。


    “宝光寺出事了。”云清道长言简意赅道,“我想拜托你去那儿看一看。”


    说起来此事还是青牛村的村民最先来观里求助的。


    村民说宝光寺的后院塌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黑水,臭得半座山都闻得见。村长带人去看了,用竹竿捅了捅,里面是空的,很深,扔了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关键是,宝光寺的僧人早就不见了——不是这几天的事,是几个月前就不见了。村民起先没在意,以为僧人外出云游了。现在后院塌出个大洞,僧人们还是没出现,村长这才慌了。


    云清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用黄纸包着。打开,是一块骨头,不大,像是人的指骨,发黑,表面有裂纹。


    “这是村民在洞口捡到的,以为是普通的骨头。但村里有老人说,这骨头不对,太黑了,像是烧过的,又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云清把它放在石桌上,“我们先前试着调查过,但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所以便想让你看看。”


    谢易拿起那块指骨对着光照了照,对着光看的时候,骨头里有一丝极淡的红——不是朱砂,不是铁锈,是更暗沉的一种颜色。


    谢易放下指骨,“明日我去宝光寺瞧一瞧。”


    云清微微颔首,“那就让开明陪你一道去吧。”


    青牛山在白峤县城北,山不高,形状像一个卧着的牛。宝光寺在山腰,年久失修,墙皮脱落,屋顶长草。


    谢易和开明到的时候,山脚下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石块和石灰,二人问了几个过路的村民,对方纸说这些东西都是村长让运上山的,说要填洞。


    村长姓程,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开明领着一个少年过来,愣了一下,问开明这是谁。开明说这是白峤县的谢小大仙,来帮忙看事儿的。程村长听闻愣了愣,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随即领着他们上了山。


    宝光寺的后院塌了一个洞,在院子西北角,原来是一片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现在杂草被扒开了,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窟窿,窟窿边缘的泥土是湿的,黑褐色。


    谢易走近蹲下来,往里面闻了闻——不是臭,是一种又腥又霉的气味,像地窖,像老墓。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回声,闷闷的,像落进了水里。


    程村长说,这洞是几天前下雨的时候塌的。雨停了之后,他们来看过,洞里往外渗黑水,流了满院子,干了之后地上一层黑粉,踩上去滑溜溜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别人说。塌洞那天晚上,我听见寺庙里有人敲木鱼,梆梆梆的,从半夜敲到天快亮。我第二天一早来看了,院子里没有人,但正殿的门是开着的。”


    谢易站起来,让程村长把村民都带到前院去等着,不要在后院走动。程村长点了点头,把几个村民叫走了。


    后院安静下来,只剩下谢易和开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洞口边,低头闻了闻,尾巴慢慢地竖起来。


    “这地底下有水,不是雨水,感觉像是地下水。但那水里有一股很浓的死气,像是泡过很多东西。”


    谢易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洞口。附着谢易神识的纸鹤扇了扇翅膀,飞了进去。


    洞里很黑,纸鹤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洞壁是泥土,湿漉漉的,有水流过的痕迹。纸鹤往下飞了很久,终于触到了水面。谢易透过纸鹤看见水面是黑色的,很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纸鹤贴着水面飞了一圈,谢易看见了水下的东西——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很多具,密密麻麻地堆在水底,有些已经散了,有些还连着,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纸鹤在黑暗中飞了一阵,谢易收回神识,睁开眼睛。他把纸鹤收回来,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湿湿的。谢易把它放在地上,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洞口的边缘。


    开明:“下面是什么?”


    谢易:“水下有很多白骨,互相叠着、压着,不像是自然埋葬的。而且看那些白骨的成色,至少百年以上,不像是近几十年的。”


    说着,谢易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山势,“这宝光寺建在这座山上,看起来不是随便选的,似乎是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那些白骨一直在地下埋着,本来没事,但这口洞一塌,阴气就透上来了。僧人不在了,镇不住了。”


    开明不解,“照你这么说,僧人们应该知道这地底埋葬着尸骨,既如此,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兴许是去找人帮忙了,也可能是弃之不顾,逃了。”


    谢易和开明翻过院墙,绕到前院。正殿的门果然开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但门轴没有损坏,不像是被强行推开的。


    走进正殿,佛像还在,金漆脱落了大半,露出一层暗红色的底子。佛前的香炉是空的,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供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抄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宝光寺事略”五个字,字迹工整,似乎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他往后翻,里面记录的是宝光寺的历史——这座寺建于一百二十年前,建造者不是官府,也不是富商,而是一位云游至此的僧人,法号了尘。


    了尘路过青牛山时,发现山中有怨气盘结,经年不散,仔细勘察后得知,山下埋着数十年前一场瘟疫中死去的人。


    那些死者无人收殓,草草掩埋,怨气郁结于地底,若不化解,恐成祸患。了尘便在山腰结庐,日夜诵经超度,后来信众集资建了这座宝光寺,世代僧人以佛法镇压地下怨气。


    册子的后面几页,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潦草的、匆忙的行书。日期是几个月前的。谢易逐页看下去。


    “正月初三,井水变黑,有腥味。弟子等不敢饮用,往山下挑水。”


    “二月初七,夜间闻地下有声,如人低语,不能辨其词。”


    “二月十五,声愈大,全寺皆闻。弟子心惧,住持曰:此非鬼魅,乃地下亡魂困顿已久,欲出而不得。”


    “三月初一,住持召集全寺,曰:封印将破,非我等之力所能弥补。当分头往天下名山古刹,求请高僧大德,共襄超度之事。”


    “三月初三,弟子与住持、师弟等五人,离寺东行。留此册于佛前,告后来者:宝光寺僧非弃寺而逃,实为求解脱亡魂之道。若有人见此册,请勿惊疑。地下亡魂无辜,困百余年矣,愿有缘者继吾等之志。”


    最后一页的字迹尤其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供桌上。开明在旁边也看见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起来他们不是失踪了,而是去找那些能够超度这些亡魂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谢易走到佛像后面, 墙壁上有一个洞,拳头大小。洞已经被砖头堵上了,砖缝里抹了石灰, 石灰是新的。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想来应该是僧人们在走之前堵上的,不堵上, 整座寺庙都会弥漫那种从地下涌出来的腐败气息。


    他们虽然走了,但走得并不仓促。僧袍叠好了,鞋子摆齐了,灶膛里的灰拢成了圆圈,该封的洞封了,该留的话也留下了。


    谢易从佛像后面出来,站在正殿门口。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踩上去无声无息。屋檐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声音。风铃坏了, 铃舌卡住了。


    开明问:“要不要把后院的洞填了?”


    谢易摇摇头,“现在不能填。阴气已经上来了,填了也压不住, 反而会适得其反越积越重。得先把下面的东西清理干净, 才能填。”


    “怎么清理?”


    谢易想了想,“找些和尚来做场法事吧,最好是得道高僧。”


    谢易虽然也会超度亡魂, 但这地下的死者太多了,仅凭他一人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民间常说佛道一家,可宝光寺离三清观这么近都没有想过要请云清道长他们帮忙,想来这场超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而宝光寺的僧人在那本遗留的册子中也写明了要去名山古刹找高僧帮忙。


    既如此,还是请佛家弟子来处理此事更为稳妥。


    开明听闻随即表示明州府境内有几个大寺,其中也不乏绵延数百年的古刹。谢易说那就赶紧去请人帮忙。


    两人从后院出来,程村长还等在正殿门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他看见谢易,快步走过来,焦急询问情况如何。


    谢易说今天先不填洞,过几日他会带人来做法事。在这之前,让村民不要靠近后院,尤其不能往下扔东西。程村长连连点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开明牵着驴走在后面,谢易走在前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问:“那些白骨,究竟是什么人?”


    谢易摇摇头,“不知道。”


    第三天开明便带着两个年纪一大一小的僧人来了。大的那个五十来岁,法号圆诚,是明州府知名古刹法华寺的知客。年轻的才二十出头,是他的徒弟。


    开明说圆诚师父是云清道长介绍的,对这类法事有经验。圆诚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模样很斯文。


    他进了宝光寺,先去看后院那个洞,站在洞口闭目合掌,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下面镇压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洞一塌,封印破了,阴气外泄。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附近的村民,轻则噩梦不断,重则邪气入体。”


    开明问他:“法事需要做什么准备?”


    圆诚转着念珠道:“七盏油灯,七面铜镜,七匹白布。油灯要新的,没点过的。铜镜要旧的,用过的最好,实在没有,新的也行,但要用香熏过。白布要纯棉的,不能有杂色。这些东西明天准备好,后天做法事。”


    开明点头记下。


    圆诚又看了谢易一眼,说:“居士,你身上有灵气。后天法事,你最好在场。这下面的阴气太重,老衲一个人怕是压不住。”


    谢易点点头,道:“好。”


    接下来的两天,开明和谢易忙着准备圆诚要的东西。油灯从杂货铺买,铜镜从当铺找,白布从布庄裁。把东西备齐后,第三天一早便上了山。


    圆诚已经等在宝光寺了。他让徒弟把油灯在洞口的周围摆成一圈,铜镜放在灯的外面,白布盖在铜镜上。一切就绪后,圆诚在洞口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念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口的边缘渗出一层黑色的水,很慢,像汗珠从泥土里往外冒。油灯的火焰开始晃动,没有风,但火焰往同一个方向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往外吹气。


    白布下面的铜镜亮了一下,铜镜的光被白布遮住了,但透过白布能看见底下一团光在转动。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洞口,尾巴慢慢地竖起来。圆诚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念到某一个字时,洞口涌出一股黑水。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洞口。纸鹤在洞口的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在水面上。水面平静了,黑水不再往外涌,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开,像一朵黄色的花。


    圆诚睁开眼睛看了纸鹤一眼,继续诵经。又过了半个时辰,洞口的黑水开始往回缩,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地缩回了洞里。纸鹤也跟着水退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片刻,谢易收到了纸鹤飞回来的感应,把纸鹤接住了。纸鹤的翅膀干干净净,没有沾黑色的黏液。


    圆诚停止了诵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徒弟扶住了他。他看了看洞口,说:“封住了。”


    谢易蹲下来往洞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脆,不像之前那样闷了。


    圆诚擦了一把汗,“下面的东西已经被超度了。那些白骨是被镇压在这里的,他们不是邪灵,只是一群在百年前瘟疫中死去的可怜人。当时的官府怕瘟疫蔓延,就把尸体烧了,骨灰集中埋在这座山下。”


    后来有人在上面建了宝光寺,用佛法镇压瘟疫的怨气。年深日久,地下水把骨灰冲了出来,凝聚成黑色的水,从塌陷的洞口冒了出来。


    他做的法事不是驱邪,是超度。那些死者的怨气散了,黑水也就退了。


    开明带着几个村民把洞口填了,泥土一层一层地夯实,上面铺了石板,石板上面又覆了新土。程村长烧了一炷香,插在填平的地方。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圆诚走过来,把油灯、铜镜和白布收起来,说这些东西以后还能用。他看了看谢易肩上那只猫,忽然说了一句:“居士养的这猫,灵性很足。”


    汤圆把脸转开了。圆诚笑了笑,没有再说。


    法事结束,谢易和开明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能看见白峤县的城门,城门洞里已经点上了灯。开明牵着驴走着,忽然问了一句:“宝光寺的那些僧人,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回来,宝光寺就这么空着,以后还会出事吗?”


    谢易摇摇头,“不会了,下面已经没有东西了,宝光寺现在只是一座空寺。若是一直没人住就会慢慢塌掉,塌掉了也就没有宝光寺了。”


    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挺可惜的。”


    谢易说:“不可惜,不该留的留不住,该走的走不了。”


    回到家,谢老九正在院子里收被单。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汤圆蹲在石桌上舔爪子。韩菘蓝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在扎什么东西——不是纸马,是一只鸟,翅膀已经扎好了。


    谢老九问他吃了没有,谢易说没有。谢老九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凉面出来。


    谢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面吃了起来。凉面加了青瓜丝、花生米、芝麻、花椒、酱油和醋。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爽口开胃。


    一碗面下肚,谢易把碗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仰头望着天空的月光,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宝光寺的僧人还会不会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白骨的主人已经被超度了,地下的阴气散干净了,青牛村的村民今后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


    解决了宝光寺的事件,谢易又过了一阵睡到自然醒的清闲日子。


    大清早一起床,谢易便看到谢老九蹲在墙根给驱蚊草浇水。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谢易去厨房盛了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粥是小米粥,稠乎乎的,配一碟酱菜、半个咸鸭蛋。


    汤圆从屋里跟出来,跳上石桌,蹲在粥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掰了一小块咸鸭蛋放在它面前,汤圆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咸了。”


    “咸鸭蛋本来就是咸的。”


    吃完朝食,谢易把碗收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上午没什么事,他决定练会字。


    到了下午,谢易去了一趟白峤河。不是去看阿皎,是去看河伯。


    河伯住在白峤河最深的一处水域,平时不怎么出来,但谢易每次去河边,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河伯就会浮上来。


    今天也是一样。


    一人一蚌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河伯说最近河里水草长得太旺了,堵住了他家的门口。还说大壮前两天来找过他,炫耀自己新得的一块羊脂玉。末了,还吐槽道:“大壮这家伙,见了金银玉石就走不动道。”


    谢易听着,笑着应了一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河伯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慢慢平了。


    谢易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个声音喊他:“谢易!”


    谢易抬起头,看见一只八哥蹲在柳树枝上,黑羽毛,黄嘴,眼睛很亮。就见它从柳树枝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膀上,收了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我等了你好多天,你总算来了。”


    “芝麻?”谢易停下脚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黑色的小鸟顿时炸毛成一团毛球,“咱们这都多久没见面了?”


    闻言,谢易这才恍然想起,他们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毕竟这几年他都在备战春闱,那些妖怪好友怕打扰到他科考,一般都不主动上门的。


    芝麻有些不满地碎碎念,“你都回乡这么久了也不晓得来看看我,太不够意思了。”


    谢易闻言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和阿娴在外游历呢。”


    提到许娴,小八哥的豆豆眼里闪过了一丝怅然,“阿娴投胎去了。”


    谢易怔了怔,“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多久,就前阵子吧。”芝麻叹了口气,“她等了近十年,地府阴司终于排到她了。听说这一次她投生在了盛京城一户姓崔的官宦人家家里。”


    说到这儿,她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我记得你考上状元了。接下来应该会在翰林院入职吧?”


    “若是方便的话,你可以帮我看一看她吗?”


    对上小八哥真挚的眼神,谢易默了默,微微颔首,“我会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谢老九端了菜出来,招呼吃饭。谢易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


    晚饭是清炒丝瓜、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端起碗慢慢吃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中午特意去卢记买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蹄子刨了一下地。韩菘蓝收了纸扎,在石凳上坐下来,面前没有碗,但他坐着,看着他们吃。


    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谢易的手背上。


    过了几日,芝麻又来了。


    谢易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已经蹲在了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刷牙。谢易漱了口,把水泼在花盆里,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


    “早上好。”


    “早。”


    谢易说着转身进了厨房,芝麻从他肩上飞到灶台上蹲着。汤圆蹲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盯着芝麻,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正在熬粥,看到芝麻转身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小碟子,盛了一点黄小米,放在灶台边上。芝麻低头啄食。


    谢易端了粥到石桌前喝,芝麻从厨房飞出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谢易喝粥。汤圆从廊下跳下来,蹲在石桌另一边,也看着谢易。一只猫一只八哥,一左一右,眼睛都盯着他碗里的粥。


    谢易放下碗,对芝麻道:“你要是愿意,今后可以住这里。”


    芝麻抬起头看着谢易,眼神中隐含期待,“真的吗?”


    “嗯。”谢易点点头:“院子里有树,屋檐下也能搭窝。我爹和菘蓝哥虽然不是天天都在这儿,但在的时候也会准备吃的。”


    “况且,家里还有砂糖橘、大黄他们在,即便我将来上京赴任了,你住着也不会孤单。”


    芝麻闻言下意识的看了汤圆一眼。只见对面的猫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想住就住呗。反正我是要跟谢易去盛京的。”


    芝麻默不作声地垂下脑袋。


    阿娴走后,身边没了能和她一起说笑的人,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如今谢易提出的建议让她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心动。


    于是,芝□□断答应了谢易的提议。


    就这样,继猫、狗、驴子之外,谢易家的小院又多出了一只小小的八哥鸟。


    ……


    临近六月,天气变得越来越热,树上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驴打滚躲在棚子最深处不肯出来,汤圆把肚皮贴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四仰八叉地散热。谢老九端了一盆井水放在它旁边,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炎热的天气,李大强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汗湿透的皂衣,铁尺歪斜地别在腰间,像是从衙门出来就直接过来的。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凉茶出来,他接过去一仰脖子喝干了,抹了抹嘴,在石凳上坐下来。


    “阿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说话不绕弯子,“城西柳树街,你知不知道?”


    谢易知道。柳树街在城西,住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街道窄,房子旧。


    “那里最近出了件怪事。”李大强把凉茶碗放在石桌上,“连着半个月,每天夜里都有人敲门。”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从街东头敲到街西头,一家不漏。敲门声不大,节奏很固定,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开门的没见过人,门外什么都没有。闭门不出的,敲门声就在门外响一阵,然后去敲下一家。


    巡夜的更夫亲耳听到一扇门在自己面前被敲响了,门板上没有手,没有拳头,什么都没有,就是笃笃笃三声,清清楚楚。更夫吓得瘫在地上,第二天就辞了工。


    谢易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问报了案没有。李大强说报了,县衙的捕快去看了几夜,什么都没看见。但敲门声照旧。因为此事透露着诡异,李大强便来找谢易帮忙。


    谢易没接话,默默喝完了碗里的绿豆汤。汤圆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到了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李大强,尾巴慢慢地甩着。


    天还没黑透,谢易带着汤圆跟李大强出了门。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难得没有嫌热。


    柳树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到两百步。街东头住着一个姓许的篾匠,他家是第一家被敲门的。


    许篾匠六十七岁,耳背,那天夜里他没听见敲门声,是他老伴听见的。许篾匠的老伴姓王,比丈夫年轻些,但也六十多了。


    “笃笃笃,三声。”王婆婆坐在门槛上,比划着,“我起来看,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没有人。我把门关上,回去躺下,又听见笃笃笃。这回我没起来,推我家老头子,他听不见。”


    谢易蹲下来,看了看门槛。门槛是青石条的,磨得很光滑,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漆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他问夜里有没有下雨,王婆婆说没有。


    谢易站起来,顺着街道慢慢走。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走到街中间,它停在一棵老柳树底下,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谢易蹲下来,地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烧过纸钱的烟火气,又像是供桌上香炉里的灰被风吹起来的土腥味。


    他摸着地面,青石板是凉的,但有一块石板不是凉的,是热的,微微温热,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散热。


    谢易叫来李大强,指着那块石板问下面是什么。李大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叫来街坊问,街坊们都不知道。这条街底下没什么,没有暗沟,没有地道,就是实打实的土。


    李大强用手扣了扣石板,声音很闷,不像底下是空的。他想了想,说明天找人来撬开看看。


    第二天一早,李大强带了两个捕快过来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层夯实的土,挖开土,下面是碎砖头,再往下,是一个陶罐。


    陶罐不大,能装两斤酒,罐口封着,封口不是蜡,不是泥,是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


    谢易把黄纸揭下来,打开罐口,里面是一把灰。灰是凉的,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不是草木灰,不是纸灰,是骨灰。


    李大强看了看那罐骨灰,问谢易,有人把骨灰罐埋在大街底下,什么意思?


    谢易没有回答,把罐子放在一旁,跳到土坑里用手在坑壁上摸了摸。坑壁是湿的,不是渗水的那种湿,是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温热。


    他挖开了坑壁上的土,在里面发现了一根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细长,弯的,像羊腿骨。骨头上刻着字。


    李大强凑过来看了半天,不认识。谢易把那根骨头上的字照抄在纸上,端详许久,说这是压胜之术。


    用骨灰罐埋在地下,用刻字的兽骨镇着,能让特定的人不得安宁。那条街最近出了怪事,不是鬼,不是妖,是人为的。


    李大强问那个人是谁,谢易摇摇头:“不知道,但这块石板的位置对着的是街中间,不偏不倚,想来是冲着整条街的。”


    李大强闻言一怔,“你是指,他想让整条柳树街不安宁?难道他跟这条街的所有人都有仇?”


    从土坑爬上来,谢易忽然往街那头张望,只见街东头靠城墙根那儿有一块空地,空地后面是一条河,河边是一片老宅子。其中有一栋屋子已经拆了。


    见状,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面那户人家是要重建新宅吗?”


    “他们哪有那个闲钱,”王婆婆听闻忍不住插话:“他家前两年就搬去外地了,房子一直挂在牙人那里,听说前阵子卖出去了。兴许是买主要拆了重建吧。毕竟这房子太旧了。”


    电光火石间,谢易忽然抓住了某个关键,转头对李大强道:“大强哥,你去查一查最近是不是有人想买这一片地。”


    见李大强不解,谢易随即解释:“若有人打算把这片地低价买入重新盖铺面,转手再卖个大价钱呢?”


    李大强恍然大悟,看着地上挖出的陶土坛和骨头喃喃道:“那这一切便有了缘由。”


    一旦柳树街传出闹鬼的传闻,居民们自己待不下去,便会主动卖房走人,届时买主便可趁机压价。低价购入地皮再重新盖铺面,然后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谢易蹲在坑边,把那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说这根骨头上面的字他见过,是白峤县城南一个姓木的神棍的手笔。


    说起来,谢易之所以知道这位木神棍多亏了神算子。所谓同行相轻,神算子私下里可没少挤兑这人。


    据神算子所言,这木神棍虽然明面上只是算命的,私底下什么都干,别说看风水、合八字、驱邪了,甚至也做些见不得光的黑活。这骨灰罐想来就是他的手笔。


    李大强收好东西说去找木神棍。


    木神棍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见官差上门,他怔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询问:“不知各位差爷上门有何贵干?”


    “柳树街的事,是你干的?”


    李大强一开口,木神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句冤枉。


    却见李大强从包袱里掏出那根羊腿骨,“你若是觉得冤屈,咱们可以比对一下这上面的字迹。”


    木神棍的嘴唇不哆嗦了,变成了惨白。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差爷,谢小大仙,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木神棍的声音带着哭腔,“城南孙家,孙家二郎,他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说要让柳树街的人住不安稳。他说他有门路,等柳树街的人搬走了,他就能把地拿下来。”


    谢易问那罐骨灰是谁的。木神棍说他不知道,是孙家二郎给他的,只说是一个横死的人的骨灰,怨气重,好用。


    然而即便坦白从宽也无法抵消犯下的罪孽,木神棍就这样被抓走了。孙家二郎也被传唤到县衙问话。孙家是开赌坊的,孙家二郎是二房的小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经过一番审讯才得知,原来买地的银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跟一个外地商人借的。那商人姓金,从府城来,在白峤县已经买了好几块地。柳树街是他最看好的一块,临河,离码头近,将来开了商铺不愁租。孙家二郎以为自己能搭上线,结果是被人当枪使。


    这些事,谢易没有跟柳树街的居民说。骨灰罐取走了,石板铺回去了,路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当夜柳树街的敲门声就停了。


    过了几天,李大强又来了。他喝了一碗茶,说木神棍判了流放,孙家二郎赔了柳树街每户一笔银子,那个府城来的商人金某,查到他之前在外县也干过类似的事。只可惜官府追查的时候让人给跑了。


    谢易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很热,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舌头伸出来一点,喘着气。


    芝麻问:“谢易,你说那个姓金的商人跑到别的地方了,还会不会干这种事?”


    谢易扇了一下蒲扇:“不知道。”


    “要是还干,就又会有人来找你,那你不是忙死了?”


    谢易没说话。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靠着树闭上了眼睛。蝉叫得很凶,声音一浪一浪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想,忙倒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总得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谢易离家的日子定在七月二十六。谢老九翻过黄历, 说这天宜出行,往北走吉利。


    出发前三天,谢易便开始收拾行李。书箱装满了, 又添了一个包袱。衣裳、书、符纸、朱砂、墨临的手札。


    汤圆蹲在书箱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把一样一样东西塞进去,说:“你别忘了我的小鱼干。”


    谢易:“已经在包袱里给你单独放了一袋子。”


    “放了多少?”


    “足够你吃半个月。”


    “半个月?那可不够。”小猫咪甩了甩尾巴表示不满, “从这里到盛京城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路上再买。”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们收拾。


    突然,她开口询问:“你们都走了那我怎么办?”


    谢易:“你可以住在这里,我爹如今搬到城里了。义庄那边有菘蓝哥照应着。即便我爹有时候因为公差出门几天,你也可以抓虫子吃。”


    芝麻想了想,说了句好。


    临走前两天,谢易去了一趟白峤河与河伯大壮他们告别。


    大壮还是那身富贵逼人的派头,就见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新玉, “你要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易笑了笑,“这不是来说了嘛。”


    大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背面刻着云纹,镜面磨得锃亮。大壮说这是他从古玩肆里淘来的,能辟邪。


    河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 “这是东海龙王和九公主托我给你带的程仪。”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满满当当的珍珠。


    将珍珠交给谢易后,河伯又掏出一个匣子,里头是满满当当的金银。


    “这些银子是我在水底发现的。保守估计有百来年了,想来失主早已不在人世了, 你就放心花吧。穷家富路,到了盛京城花钱的地方那可多了去了。”


    谢易没有拒绝两位好友的好意,道谢后将这些尽数收下。


    就在此时,河水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阿皎从水底冒出了头。


    她也是来送程仪的。


    和谢易三岁时收到的礼物类似,这一次她又送了一件护甲。


    看着眼前这件似曾相识的护甲,谢易怔了怔,“这……”


    “这是由我化蛟后第一次褪下的皮做成的护甲,跟以前送你的那件蛇鳞护甲不同。这一件护甲不但能够抵挡住人世间任何利器的攻击,还能抵挡妖邪之物的法术攻击。”


    谢易闻言眨了眨眼。好家伙,竟然是升级款。从过去的纯物抗变成物魔双抗了!


    “谢谢,我会妥善保管好好使用的。”


    从白峤河回来,谢易又去了趟三清观。开阳在山门口等他,领着他进了后院。云清道长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给谢易倒了一杯茶,说宝光寺的事圆静法师已经接手了。开明从月亮门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他说这是他师父让做的,纳了千层底,走路不累脚。


    谢易试了试,大小刚好。


    开明:“路上穿吧。”


    谢易:“好。”


    开泰把一个桃木雕的小葫芦塞进谢易手里,言简意赅道:“桃木辟邪。”


    谢易道谢后收下了。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开明送他到山门口,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到了京城来信”。谢易回头说好。开明站在山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谢易的影子,才转身回去。


    二十六日清晨,天还没亮,谢易就起来了。谢老九在厨房里下面条,宽汤,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坐在桂花树底下吃面,汤圆蹲在他膝盖上,面前放着一碟小鱼干。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谢易吃。谢易掰了半个荷包蛋放在她面前,芝麻啄了两口,没吃完,大概是不饿。驴打滚在棚子底下难得没有嚼草料,站在那里,耳朵朝谢易的方向转着。


    谢易吃完面,把碗送回厨房。谢老九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忙什么。谢易叫了一声爹。


    谢老九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谢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粗糙的、温热的手掌。


    “走吧,爹待会儿还有事,就不去送你了。到了盛京城记得写信。”


    “嗯,我会的。”


    谢易背上书箱,拎着包袱。汤圆蹲在他肩上。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老九站在桂花树底下,灰布袍子,佝着背,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花白的头发亮晶晶的。芝麻站在树上喊了一声“一路顺风。”


    谢易摆了摆手。


    韩菘蓝牵着驴打滚站在巷口。驴打滚背上驮着行李。谢易背着书箱,一人一猫一驴沿着巷子往城门口走。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青光,巷子两边的院墙上有丝瓜藤从墙头垂下来,开着几朵小黄花。


    到了码头,船已经停好了,走水运,二十天就能到通州。到了通州后离盛京城就不远了。


    把行李搬上船,谢易把驴背上的缰绳交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缰绳,看了谢易一眼,说了两个字:“保重。”


    “菘蓝哥你也保重。”


    韩菘蓝点了点头。驴打滚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很大,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挑担的货郎吓了一跳。谢易伸手摸了摸驴打滚的鼻子,驴打滚没有躲,也没有把脸转开,就那么站着,任他摸。


    谢易上了船,往岸上看——韩菘蓝牵着驴站在渡口一动不动,驴打滚的耳朵朝客船的方向竖着,不知何时它的脑袋上多出了一只黑色的鸟,定睛一看不是芝麻又是谁。


    她到底还是来送行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甲板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和驴打滚。双方隔空对视了几息,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靠回船舱内壁,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到明州府码头的时候是下午。请脚夫帮忙把行李搬上客船,船家老刘已经在等着了。谢易上了船,刚把行李放好,汤圆便跳上他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船离了岸,站在船头看着明州府的码头越来越远,谢易的心中突然诞生出了一股子怅然与不舍。


    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


    船走了二十天,除了在几个码头停靠补充给养,一路没耽搁。汤圆在船上晕了两天,后来就适应了,蹲在船头看水,尾巴慢慢地甩。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她在白峤县住了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明州府。


    船到通州的时候是八月十八。谢易背着书箱,提着包袱,汤圆蹲在肩上,在码头边叫了一辆骡车往盛京城去。


    骡车进了盛京城。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眼神中充满好奇。看了一阵子,她道:“这里比白峤县热闹,也比明州府城热闹。”


    “嗯。毕竟是皇城。”


    骡车停在贡院附近那条巷口。谢易下了车,背着书箱,提着包袱往巷子里走。


    石子昂已经等在院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谢易,把书收进袖子里,迎上前:“回来了。”


    “嗯,回来了。”


    石子昂看了一眼躲在谢易身后的黑白小猫,弯了弯嘴角:“你还把猫给带来了?”


    “嗯。”


    周婶站在枣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糖水。她看见谢易,笑着迎上来,把糖水递给他,“谢郎君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易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看了一眼院子——枣树比春天的时候高了点,树叶密了,树底下那几株二月兰早谢了,种上了几丛指甲花,开得正旺。


    石子昂:“翰林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你后天去报到。”


    谢易点点头说好。石子昂又说:“柳大人来过两次,问你什么时候到。莫二郎君不也派人来问过。”


    谢易把行李搬进西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不过窗台边多了一盆兰花,想来是新添置的。他把书箱打开,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桌上,又将包袱里的行李一一安置好。石子昂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石兄,你在工部怎么样?”谢易一边整理一边问。


    石子昂说还行。额外主事,从七品,干的活跟主事一样,就是俸禄少一点,但有总比没有好。好在石子昂家里也不缺钱,要不然这么点俸禄还真不够在盛京城花的。


    石子昂走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跳上谢易准备好的猫窝,在里头团成一团。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给谢老九写信报平安。写了家里的事,路上的事,京城的事,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汤圆晕船晕了两天,现在已经好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打算明天一早就让人寄出去。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盛京的钟鼓声,一下一下的。汤圆在窝里打着小呼噜,谢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白峤县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谢老九站在树底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耳朵朝他转着的样子,想起韩菘蓝牵着驴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的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把谢老九和韩菘蓝帮忙做的小刀,刀鞘还是温的。


    明天去寄信,后天去翰林院报到。


    京城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


    谢易报到那天,是八月二十。翰林院在盛京城东,离贡院不远,离六部也不远。


    石子昂给他指过路,从巷口出去,往东走两条街,再往北拐,看见一排灰砖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就是翰林院。


    谢易穿上那件新做的绿色官袍,腰间系上银带,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汤圆蹲在桌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这样一打扮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谢易没理它。


    汤圆又开始碎嘴子,“你去上值了我怎么办?”


    谢易揉了一把猫猫头,“你在家待着,我下午下值了就回来。”


    “行吧,那你快点。”


    谢易出了门。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


    翰林院的门房老刘头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穿着从六品的官服,瞧着面生得很,便站起来问找谁。


    谢易说他是新来报到的,姓谢。老刘头愣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就是新来的翰林院修撰谢大人?”


    听谢易说是,便连忙把他往里面领。


    翰林院里面比谢易想象的要安静。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廊下几个官员在低声说话,看见老刘头领着一个少年进来,都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谢易目不斜视,跟着老刘头走进了掌院学士的值房。


    掌院学士姓崔,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谢易的公文,点了点头,说了一些勉励的话——什么“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在翰林院好好干,将来为朝廷效力”之类的。


    谢易一一应了。


    崔学士叫来一个年轻官员,让他带谢易去熟悉环境。


    年轻官员姓粱,比谢易大几岁,是前科的庶吉士,现在在翰林院做编修。


    他领着谢易在院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值房、藏书楼、饭堂的位置。他说翰林院的规矩很简单,每天上午点卯,下午散值,中间的时间自己安排——看书、编书、修书、写文章,都行。


    新科进士进翰林院,头三年是庶吉士,散馆考试通过后才能授编修或检讨。谢易作为状元虽然没有经过庶吉士的环节,但规矩是一样的。


    粱编修说到这里,笑了笑,说他当初散馆考了两次才过,让谢易别紧张。


    谢易说好。


    中午在饭堂吃饭。饭堂不大,几张长桌,几排条凳。菜是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


    谢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远处几个官员在议论今年的新科进士,说状元才十三岁,破了本朝记录了。一个说十三岁能写出什么好文章,另一个说皇上钦点的,你敢说不好,第一个就不吭声了。


    谢易权当没听见,默不作声把饭吃完,把餐盘收了。


    下午没有事,他在藏书楼里待了两个时辰。藏书楼有三层,满满当当全是书。他在二楼找到了一部《明州府志》,抽出来翻了翻。白峤县的条目下写着“白峤河,源出云龙山,由北流经县城,入东海”。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两遍,把书放回去。


    散值的时候,太阳还很高。谢易从翰林院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石子昂穿着官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问谢易第一天怎么样,谢易说还行。石子昂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院子。


    周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石郎君、谢郎君回来了?晚上吃红烧肉!”


    谢易说好。


    汤圆从屋里窜出来,蹲在廊下栏杆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谢易失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谢易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翰林院的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不是恶意,是观望。


    一个十三岁的状元,谁知道是昙花一现还是前程万里。没有人会急着跟一个小孩套近乎,也没有人会得罪一个可能成为未来阁臣的人。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石子昂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今天见到掌院学士了没有。谢易说见了,姓崔,人很和气。石子昂说崔学士是内阁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在他手下好好干,别出错。谢易说嗯。


    石子昂顿了顿,“柳道全前天来过,问你什么时候到,我说你已经到了,他让你安顿好了去找他。”


    谢易闻言点点头。 “好。”


    在谢易回乡省亲的这段时间,在翰林院待满三年的柳道全参加了散馆考核。如今已经被分配到了礼部任正六品主事。因此白日谢易去翰林院时并没有看到他。


    晚饭是红烧肉、清炒豆芽、丝瓜汤。谢易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帮着周婶收了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他在枣树底下坐下来,又开始给谢老九写信。信上说他今天去翰林院报到了,掌院学士很和气,同僚们也不错,吃住都好,不用担心。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汤圆也好的,今天吃了两碟鱼肉。”写完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谢易差石伯帮忙寄了信,然后去了翰林院。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点卯、看书、编书、散值,周而复始。偶尔去藏书楼翻翻书,偶尔在廊下跟同僚说几句话,偶尔被崔学士叫去帮着整理一些文书。


    翰林院里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有时候会想起白峤县,想起谢老九扎纸扎的样子,想起韩菘蓝喂驴打滚的样子,想起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草料的样子。想得不多,偶尔想一下。


    九月初,柳道全休沐,邀谢易去莫家的笔墨店——翰墨轩。


    谢易到时,柳道全已经在店里坐着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莫不凡说话。莫不凡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谢易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小高人。柳道全在旁边说“你们聊,我去对面买包点心”便起身出去了。


    莫不凡给谢易倒了一杯茶,问他翰林院待得惯不惯。谢易说还好。莫不凡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徽墨。莫不凡把它推到谢易面前,“此物就当恭喜大人上任的贺礼了。”


    谢易看了看墨锭,推回去,说太贵重了。


    莫不凡摇摇头,“只是一块墨而已,算不上贵重。”


    谢易再三推拒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柳道全买了点心回来,三个人坐着喝茶吃点心。柳道全说翰林院的饭不好吃,让谢易以后常来翰墨轩,莫不凡这里有茶有点心。莫不凡说他这里是笔墨书画店,不是饭堂食肆。柳道全表示那又有什么关系。


    插科打诨了一上午,谢、柳二人从翰墨轩出来,柳道全走在前面,谢易跟在后面。


    柳道全忽然停下来,问他:“对盛京城适应得怎么样了?”


    谢易想了想,道:“还行。”


    柳道全笑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就好了。翰林院是个磨人的地方,不要急。”


    谢易说嗯。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道扬镳。


    日子一天一天过,谢易渐渐摸清了翰林院的规矩。点卯不能迟到,散值不能早退,掌院学士交代的事要办得妥帖,同僚之间不深交也不疏远。


    他的官话学得很快,白峤县的口音已经不太明显了。汤圆在家待着,白天睡觉,晚上等他回来,周婶说这只猫比她养的猫还安静,谢易说它只是懒得动。


    有一天傍晚,谢易回到院里,看见石子昂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白峤县来的,谢老九写的。谢易拆开读——


    【家里都好,菘蓝接了一单纸扎的活,够忙一阵的。驴打滚最近没踢水碗,大概是年纪大了脾气好了。芝麻隔三差五来院子里吃鸡蛋,吃完就飞走,比汤圆好养,不用铲屎。 】


    信的最后一行,谢老九写着:“你在盛京城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谢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石子昂在旁边没有问他家里说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家里没事就好。”


    谢易点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谢易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平淡。每天点卯、看书、编书、散值, 周而复始。


    崔学士待他不冷不热,既不因为他是新科状元就格外器重,也不因为他年纪小就轻视。交给他的差事都是些整理文书、校对典籍之类的琐碎活计, 谢易做得细致, 从不出错。


    偶尔崔学士也会在他交上来的文牍上批几个字,多是“可”、“再校”、“此处存疑” ,没有一句多余的夸奖。谢易觉得这样挺好。


    九月底的一天,散值后谢易正要离开,梁编修叫住了他。梁编修比他大七岁,为人随和,在翰林院里跟谁都说得上话,跟谢易也算谈得来。


    他压低声音说:“崔学士府上最近出了怪事,你知道吗?”


    见谢易摇头,梁编修把他拉到廊下,说:“崔学士的儿媳上个月生了个女儿,白白净净的,本来是件喜事,可是这孩子从出生那天起,既不哭也不闹,就是睁着眼睛,黑幽幽的,盯着天花板看。”


    “奶娘说她有时候会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安静,但那种笑不像婴儿的笑,像是看懂了什么东西,觉得好笑。家里人毛骨悚然,崔学士的夫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又请了寺庙的和尚来念经,念经的时候孩子不笑了,但也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和尚,把和尚看得连经都念不下去了。”


    梁编修说完,看着谢易:“崔学士这几天脸色很不好。我听人说你懂这些事?”


    谢易没承认也没否认。


    梁编修咳嗽了一声:“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走了。


    谢易回到住处,把这事跟石子昂说了。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听完放下书,问谢易:“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先看看。”


    石子昂道:“崔学士是翰林院掌院,这种事不好直接开口,但如果你能私下解决,对他来说是件大人情。”


    谢易点点头说知道。


    第二天,谢易托梁编修打听关于此事的更多细节。梁编修办事利索,不到半天就打听清楚了:崔学士的儿媳姓林,娘家是盛京城里的书香门第。生产那天是八月初九,顺产,母女平安。但据产婆说,孩子出生的时候,屋里忽然有一股桂花香,很浓,像是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可崔家院子里并没有桂花。产婆出来跟崔夫人说了,崔夫人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这事,越想越觉得蹊跷。


    谢易心里一动。桂花——这是许娴生前最喜欢的花。听芝麻说,许娴下地府投胎前,还特意抹了桂花头油。


    他不动声色,又问梁编修孩子的名字。梁编修说崔学士给起了个小名,叫“安安”,大名叫崔念安。谢易念了一遍,没说什么。


    休沐日,谢易去了一趟崔学士府上。他提了一盒点心,以学生的名义登门。崔学士在书房见了他,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谢易把点心放在桌上,说了一些感谢栽培的话,又说初来乍到,想拜访师母。崔学士点了点头,让人领他去后院。


    崔夫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宜,但神色间带着疲惫。她见了谢易,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叹了口气。


    谢易趁势问起孩子的近况。崔夫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低声说了。


    跟梁编修说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个细节:孩子白天很正常,爱笑,见谁都笑,只是不哭。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有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可床边除了奶娘,什么都没有。奶娘吓得换了好几个。


    谢易问:“我能不能看一看孩子?”


    崔夫人叫人把孩子抱来。安安是个白白净净的婴儿,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谢易凑近看,婴儿也看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寻常婴孩面对生人时无意识笑,更像是那种认出什么似的笑。谢易伸出手,婴儿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谢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他看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也在看他。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婴儿松开了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崔夫人在旁边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孩子白天从来不睡,怎么易之一来她就睡了?”


    谢易笑了笑:“也许是巧合吧。”


    说着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平安符,折成小方胜,放在婴儿的襁褓边,请崔夫人收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吉利。”


    崔夫人接过方胜,连声道谢。


    从崔府出来,谢易走在盛京的街上。九月的风凉了,吹得槐树叶子簌簌地落。他想,许娴真的投胎了,投到了崔学士家。那个叫崔念安的女婴就是她。


    她不哭,是因为前世为情所困时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哭的事了。


    她夜里睁着眼笑,是因为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路过的灵体,又或许是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她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些东西,觉得有趣。


    谢易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许娴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不需要人记得她前世是谁。那道平安符是他临时画的,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许娴会喜欢。


    当天晚上,谢易正在灯下看书,汤圆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竖起耳朵。谢易也听见了——院门外有人敲门,不重,三下,停了,又三下。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蜡黄,眼袋很重,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是崔府的管家。他见谢易开门,连忙拱手,说崔学士请谢大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谢易回屋换了衣裳,跟石子昂说了一声,带着汤圆出了门。


    崔府书房里,崔学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见谢易进来,也不寒暄,直接把信递过来。


    信的纸张很旧,边角磨损,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快。信是写给崔学士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句疑似威胁的话语——


    “你家新得的孙女,本是冤魂投胎,来讨债的。若不送走,三年之内,你家必有大祸。”


    崔学士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这封信是今天傍晚塞在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派人去查,送信的是个小孩,给了几个铜板,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易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易看着信纸上的字迹,上面没有邪气,没有阴气,就是普通的墨。他想了想,把下午在崔家看了安安的事说了,但没有提许娴的事,只说她眼睛里没有怨气,是个正常的孩子。至于这封信,不管写信的人是谁,目的不是吓唬崔家,是冲着孩子来的。送走孩子,对谁有好处,可以去查。


    崔学士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停下来说了一句:“孩子的小名是我起的,安安。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想到了这个字,没有缘由,就是想起来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信折好放在桌角,说他知道了。这件事,还请谢易帮他查清楚。


    谢易接下这事后,先回去找了石子昂商量。石子昂在工部当差,认识的人多。


    石子昂闻言思忖了片刻,道:“明天我帮你打听打听,崔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跟谁有过节。”


    第二天傍晚,石子昂还真就带回了一个线索。


    崔学士有一个同年,姓冯,现任礼部郎中。两人同年中进士,同年入翰林院,后来崔学士一路升迁,做到翰林院掌院、内阁学士,冯郎中一直在礼部打转,从主事熬到郎中,用了十几年。


    二人表面上是同年之谊,实际上冯郎中一直不服崔学士。年初翰林院掌院出缺,冯郎中上下活动,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崔学士从内阁调任,把这个位置占了。冯郎中从此称病不上朝。


    石子昂说完,补充道:“这些都是工部一个老主事告诉我的。他还说,冯郎中这个人,心机很深,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但要说写这种匿名信吓人,不太像他的风格——他是读书人,应该不屑于做这种事。”


    谢易思忖了片刻,道:“不管是不是他,得先查清楚送信的小孩是谁。”


    第二日,谢易去到崔府周边进行查访。崔府所在的巷子叫南讲堂巷,巷口有家茶果子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碎但记性好。谢易买了包点心,顺便问起昨日傍晚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在崔府门口转悠。


    老板娘想了想,说有,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灰衣裳,不是这巷子里的,她从没见过。那孩子从巷口进来,直奔崔府门口,塞了东西就走。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叫了一声,那孩子跑得更快了,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谢易问那孩子往哪个方向跑了,老板娘说往东。


    出了南讲堂巷谢易一路往南走,这里是一条大街,再往前走是菜市口,菜市口往东就是城墙。这一带巷子多,岔路多,找个孩子不容易。


    汤圆蹲在他肩上,说:“那封匿名信拿来,让我闻一闻那小孩的气味。”


    谢易将信将疑:“过了这么久,应该闻不到了吧?”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闻言,谢易便把信封递了过去。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匿名信上嗅了嗅,又跑去崔府门口闻了一圈,沿着巷子往东,闻一阵,停一停,再闻一阵。最后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说:“气味到这里就散了,大概上了车。”


    谢易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离南讲堂巷不远,但更偏僻。对面是一家棺材铺,几辆骡车停在路边。


    他走近一辆骡车看了看,车板上铺着稻草。一个车夫正坐在车辕上啃烧饼,见状便问他:“你找谁?”


    谢易正色:“找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穿灰衣裳,前两日傍晚在这附近上的车。”


    车夫想了想,道:“那应该坐的是老孙的车,往城南去了。老孙就住在城南牛街那边。”


    谢易道了谢,按车夫指的路找到了老孙的家。


    老孙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汉,刚收车回来,正在院子里喂驴。谢易问起那个男孩,老孙说那孩子是从城南牛街上车的,说去南讲堂巷送个东西就回来,让他等着。他等了不到一刻钟,孩子就回来了,又坐他的车回牛街。


    谢易问他:“您知不知道那孩子住在哪里?”


    老孙回忆了一番,道:“我记得他是在牛街中段的一个大杂院里下车,但具体是哪一户我不记得了。”


    谢易赶到牛街,找到那个大杂院。院子住了七八户人家,他挨家问了一遍,问到最里面的一户,开门的是一个穿灰衣裳的男孩,八九岁,外貌跟茶果子铺老板娘描述的相符。


    男孩看见谢易,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动作被谢易和汤圆同时注意到了。


    谢易蹲下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前两日,你去过南讲堂巷的崔府了吧?有人让你去那里送信,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去那里送信吗?”


    男孩咬了咬嘴唇,不说。谢易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男孩还是不说。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男孩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男孩低头看着汤圆,汤圆没叫,也没伸爪子,就是看着。


    男孩跟它对视了几息,忽然开口了,“是孟叔让送的。”


    一旦打开了话头,男孩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支支吾吾闭口不言。


    据这个孩子所言,这个“孟叔”是个算命先生,就住在牛街的另一头。


    谢易找到了这个算命的孟半仙。对方看着四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门口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他看见谢易,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敢问这位郎君是算命还是问事?”


    “问事。”谢易把那张信纸拍在他桌上,“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孟半仙看了一眼信纸,说不是他写的,他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谢易问那是谁让他送信的。孟半仙笑了笑,说没人让他送,他也不知道什么信。


    话虽如此,但他的笑容明显不对劲,嘴角虽然是往上翘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要走的意思。汤圆跳到桌上,蹲在布幡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孟半仙。孟半仙的笑容僵了僵。


    谢易不疾不徐:“这封信用的纸和墨,在你摊子上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信纸是竹纸,市面上常见,但信纸的毛边有一个缺口,形状很特别。翻到背面,有淡淡的印章印痕——那个印不是盖上去的,更像是压在纸下面,写字的时候硌出来的,印文是什么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一个方形的私印。”


    孟半仙的脸色微变。


    谢易瞟了一眼桌角边被对方当成镇纸的私印,伸出手将那枚印章拿起来。印面朝上,跟信纸背面的印痕比对了一下,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谢易:“这就是你写的。”


    孟半仙瘫在椅子上,良久,才吐出一口沉沉的郁气:“不是草民想写的,是有人让草民写的。”


    谢易随即追问是什么人,可他又不肯说了,只是摇头。


    谢易在摊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不肯说那个人是谁,我替你说。”


    “是个姓冯的,在礼部当官。他让你写这封信去吓唬崔家,想让他们把孩子送走。他应该给了你封口用的银子。你拿了多少?”


    孟半仙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谢易耸了耸肩:“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猜的。”


    孟半仙瘫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到底还是供出了冯郎中。


    一个月前,冯郎中找到他,让他写一封匿名信,信的内容是冯郎中拟好的,他照抄了一遍。冯郎中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不知道冯郎中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问。


    他跟冯郎中认识,因为以前给他算过命,冯郎中觉得他算得准,偶尔会来找他看事。


    谢易站起来,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两天别出门,会有人来找你。”


    孟半仙连连点头。


    从牛街回到住处,谢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一份说帖,准备交给崔学士。但他没有立刻去。冯郎中与崔学士之间的嫌隙,说穿了就是嫉妒。嫉妒崔学士比他升得快、官位高,现在崔学士又添了孙女,冯郎中便想利用这个制造恐慌。二十两银子,一封匿名信,一个算命先生,一个小孩。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能迫使崔家把孩子送走,让崔学士心神不宁。至于这样做会对崔学士的仕途产生什么样影响,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兴许他只是单纯想让对方不痛快。


    谢易把说帖收好。


    第二天,谢易去了崔府,将事情的经过向崔学士禀报。


    得知那封信是有人恶意编造的,崔学士脸色铁青。他拿起说帖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谢过谢易,又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谢易站起来告辞。走到书房门口,崔学士忽然叫住他,“你那天去看孩子的时候,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谢易想了想,道:“孩子很好,眼神清明,身体康健,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崔学士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从崔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谢易走在南讲堂巷的青石板路上,汤圆蹲在他肩上。巷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哪家的院子里种了桂树,花开了。


    谢易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味弥漫在九月的晚风里。


    没过多久,冯郎中就因为“私德有亏、造谣生事”被御史台弹劾,之后被贬离开盛京。


    自始至终崔学士都没有亲自出面,倒是御史台那边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附了详细的证据。


    此事了结后,崔学士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不过他对谢易的态度倒是变了不少。


    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偶尔会叫他去书房坐坐,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对某篇策论有什么看法。谢易答得谨慎,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不多说。崔学士偶尔点点头,偶尔不置可否。


    安安满月那天,崔府办了酒席。谢易也收到了一份请柬。


    崔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崔学士抱着孙女在正厅里给宾客们看。谢易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安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被崔夫人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见谁都笑,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汪清水。


    轮到谢易上前道贺的时候,他走近了。安安本来在崔学士怀里东张西望,目光忽然落在谢易脸上,停住了。


    她不笑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伸出小手,抓住了谢易的手指,攥得很紧。


    谢易看了看安安,安安也在看他,嘴角慢慢咧开,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崔夫人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跟谢郎君有缘。谢易笑了笑,没有说话。


    离开崔府,巷子里的桂花香比来时更浓了。


    汤圆蹲在院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跳下来落在他肩上,问:“那孩子到底是不是许娴?”


    谢易说不知道。


    汤圆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你还盯着她看那么久。”


    谢易没回答。


    记得当时芝麻告诉他许娴投胎到了盛京城一户姓崔的官宦人家,只是他当时没想到对方说的崔家竟然就是崔学士家。


    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啊……


    过了几日,他去了翰墨轩。莫不凡在柜台后面看书,柳道全也在,坐在窗边喝茶。


    三个人闲聊了一阵。柳道全问他前阵子是不是在帮崔学士查什么事。谢易说没什么大事,事情已经了结了。柳道全便没有再追问。


    晚秋的傍晚天黑得早,从翰墨轩出来,街上已经亮起了灯。谢易没有坐车,步行往回走。


    路过南讲堂巷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崔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门楣上的雕花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碎金。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也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黑漆大门。


    回到住处,石子昂在书房里看书,见到谢易便问他今天去哪里了。谢易说去翰墨轩坐了一会儿。石子昂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看书。


    崔学士府的怪事,在盛京城传了一阵,后来渐渐没人提了。倒是偶尔会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听见同僚提起崔家的小孙女。说那孩子自从满月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不再夜里睁着眼笑了,该睡睡,该哭哭,该闹闹,跟寻常婴儿没什么两样。


    谢易听闻笑了笑,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谢易在翰林院的第一个月, 便出了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发生在谢易在翰林院的值房里。


    谢易的值房是从六品修撰的标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书架,墙角还有一个炭盆,冬天烤火用的。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笔是新的,墨是新的,纸是新的,只有砚台是旧的。砚台是歙石,眉子纹,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底款磨没了,看不出是哪一朝的东西。


    谢易问梁编修这砚台谁用过,梁编修说不知道, 反正他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了。对此,谢易一开始也没有在意。


    但当他用了半个月后,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天早晨来值房, 砚台都是湿的。不是水, 是墨,浓淡适中,像是刚研好不久。


    他头天晚上明明已经洗干净了, 第二天来又是这样。头两天他还以为是隔壁值房的人借用了没打招呼,问了一圈, 都说没用过。


    到了第三天,谢易在值房待到天黑,把砚台洗干净, 放在桌上,出去吃了饭。回来一看,砚台里竟然又有墨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方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的砚台纹丝不动,屋子里没有别人,窗户关着,门锁着。


    谢易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墨,在指尖捻了捻。墨质细腻,不比市面上卖的上等墨差。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说不上的气味。不是人身上的,是某种很旧的东西,老木头、老纸、老房子才会有的气息。


    谢易没有害怕。他坐了下来,把那方砚台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他问这砚台是谁在研墨,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又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还是没有声音。


    他想了一会儿,从书箱里拿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砚台旁边。纸鹤扇了扇翅膀,跳进了砚池里。鹤喙沾了墨,在纸上走了几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


    谢易低头看那些墨迹,不是字,是画。几笔勾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支笔。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那是一个老人。


    纸鹤又走了几步,画了一口棺材,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


    纸鹤停下不动了,翅膀沾满了墨,沉甸甸的,扇不动了。


    谢易把纸鹤捞起来,放在砚台边上,看着那幅墨迹画,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位老人是翰林院的,死在了值房里,砚台一直留着。他的执念附在砚台上,每天夜里研墨,等人来用。


    谢易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也没有去查。


    翰林院自打在前朝就已经存在了,就连改朝换代都没有更换过办公地点。这几百年的时间,有官员病死或累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查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不能超度一个没有魂魄的执念。毕竟执念又不是鬼,它只是一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不伤人,不害人,就是舍不得走。


    此后谢易也不再洗砚台了。只是每晚离开前,都会把毛笔涮干净,砚台就放在那里。


    等到第二日来值房,砚台里都是已经研好的墨。浓淡适中,质地细腻,他用它写字,用了半个月、一个月,墨色如常,不发灰,不掉色,比他自己研的还好。


    就这样,一人一砚,配合默契。


    同年冬天,谢易在编《本朝名臣列传》时,写到一位大雍开国年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姓陆。陆学士的生平很简单,中进士,入翰林,修实录,死在任上。临终日,还在值房里改稿子,改完最后一个字,笔落在桌上,人就去了。


    谢易合上书,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想起那幅墨迹画——一个老人,穿着官袍,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笔。那幅画画得太潦草,看不出面目,但他总觉得那就是陆学士的模样。


    那天晚上,谢易走的时候没有把毛笔涮干净,而是蘸饱了墨,搁在砚台边上。


    第二天早上来,笔洗了,墨研好了,砚台边上的毛笔被放回了笔架上。毛笔被人洗过了,笔头干干净净,笔杆擦得锃亮。


    谢易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笔。陆学士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每天写完字,把笔洗干净,放回笔架。习惯了,改不了。


    在那之后,每当谢易在翰林院当值,那方砚台都会替他研墨。不过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也没有试图去查陆学士的生平细节,只是在写列传的时候,多写了一句:“陆某在翰林院三十年,每日早起研墨,从不假手于人。”


    ……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


    某天上午,崔学士把谢易叫到值房,递给他一本《广平府图经》。是大雍开国初年的刻本,纸页发脆,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百年前的旧物。


    崔学士说这不是翰林院的书,是工部侍郎陈大人的家藏,陈大人前几天找到他,说这本书里夹着一样东西,他不敢动,让他帮忙看看。崔学士不知为何想到了谢易,便把这差事交给了他。


    谢易把书带回值房,翻开封面。第一页夹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折成一个小方块。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发旧:“广平府永年县,有井,夜啼。”


    谢易看了一会儿,把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下面没有了,就这十个字。他翻遍整本书,没有找到其他夹纸,也没有任何批注。他不知道这张纸是谁夹进去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工部侍郎的藏书里。但既然崔学士让他查,他就查。


    谢易先是翻了藏书阁中有关广平府永年县的藏书。只在一本杂记中找到一段简单的记载——永年县中有古井一口,在城隍庙后,年代不详。文中并没有提到夜啼的事。他又去查了广平府的府志,也没有记载。


    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谢易突然想起了柳道全。柳道全在翰林院待了几年,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兴许能够为他提供点线索。


    散值后谢易去了翰墨轩,柳道全果然在那里。他正和莫不凡下棋,谢易把那张纸的事说了,柳道全放下棋子,想了想,说:“永年县的事我倒是没听说过,但我认识一个人,那人博览群书,也许知道。”


    柳道全提到的人姓顾,是个老翰林,告老还乡之前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什么旧档都翻过。柳道全说他现在住在盛京城南郊,家里藏书很多,谢易可以去找他。


    第二天,谢易便去了南郊。老先生名顾砚秋,今年七十六,告老还乡已经六年了。他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架丝瓜。谢易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跟他脸上的皮肤一个颜色。


    谢易报了姓名职位,说明来意。顾砚秋听闻后让谢易坐下,把那字条上的内容说给他听。


    听完之后,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他知道,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他师父那里听来的。他师父姓孟,在翰林院待了将近五十年,亲历过大雍开国前期的一场文字狱。那场文字狱牵连甚广,不少书籍被禁、被毁。


    有一本书叫《永年杂录》,是当地一个举人写的,记载了永年县的掌故、传说、异闻。这本书里有一条,说城隍庙后的那口古井每到月圆之夜,就会传出哭声,像女人的哭声。


    有人在井口看过,说井底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当地的百姓不敢靠近那口井,官府也不管。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往井里扔了一道符,哭声就消失了。但过了几年,又开始哭了。


    谢易问这本书后来怎么样了。顾砚秋说他师父告诉他,《永年杂录》在那场文字狱中被禁了。不是因为那口井,是因为那个举人写了别的东西犯了忌讳。书被禁了,刻本被毁了,手稿也丢失了。


    但有些内容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流传了下来,比如他师父就是从前人的笔记里看到这条记载的。至于那张从《广平府图经》里掉出来的纸,大概是某个读过前人手记的人随手写的,夹在书里忘了取出来。


    这种事情在收藏古书的人中实在太常见了,几百年间,无数人翻阅过那些旧书,有人写批注,有人夹纸条,有人折书角,什么都有。


    谢易又问了那口井的事。顾砚秋说:“据我师父所言,大雍开国中期,有个官员路过永年县,听说了这口井的事,命人把井填了。从此那口井就不存在了,哭声也没有了。至于井底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易把那张纸的事写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呈给崔学士,说明了这张字条的来历。至于工部侍郎陈大人那边,崔学士会去说。


    柳道全后来问过他,那口井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没查,也不需要查,井已经填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柳道全说那你忙活半天图什么。谢易想了想,道:“不图别的,就是好奇心重,想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柳道全没有接话。


    莫不凡在旁边泡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样也好,终归是要解开茅塞,做个明眼明耳的明白人。”


    *


    九月末,莫不凡送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烫金的,封面上画着一枝桂花,落款是“诚意伯府”。


    谢易翻开,里面的字却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


    “诚意伯府办赏花宴,遍邀京城名流。伯爷听闻小高人大名,欲借宴会相见。届时有车马来接,望小高人赏光。”


    谢易把帖子放在桌上,看向石子昂。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说:“诚意伯是开国功臣之后,在京城很有面子,他请的人非富即贵。他既然下帖子邀请你,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话末,又问谢易:“你知不知道是谁向伯爷推荐的你?”


    谢易想了想,说大概是莫不凡。也有可能是齐云霆或者赵昶。


    石子昂合上书:“不管是谁,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月十二,诚意伯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见了谢易先弯腰行礼,说伯爷让他来接谢修撰。


    谢易上了车,汤圆蹲在他肩上。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诚意伯府在盛京城东,远远地就能看见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诚意伯府”四个字是开国太祖御笔,笔画浑厚,气势磅礴。马车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停在了二门外。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自称姓钱,是伯府的管家。他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谢易肩上的汤圆一眼,目光在汤圆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说伯爷在花园等谢大人。


    钱管家领着谢易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已是深秋,但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铺成一片花海。


    花间摆着桌椅,三三两两的宾客或坐或立,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闲聊,有的在饮酒。谢易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


    钱管家把他领到假山顶上的一座亭子里。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


    年长的那位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气度雍容。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正是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齐云霆看见谢易,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谢大人。那个年长者也站起来,齐云霆介绍道,这是诚意伯。诚意伯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请谢易坐下。


    茶过三巡,诚意伯终于说出了邀请谢易的真实目的——


    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他府上最近出现的一桩怪事。


    诚意伯说他府里有一间屋子,在东跨院最里头,以前是他母亲礼佛用的佛堂,母亲去世后,那间屋子就锁了。半个月前,一个丫鬟从院墙外路过,听见屋里有木鱼声,以为进了贼,叫了几个家丁去看。但门依然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夜里,又有丫鬟听见了。连着几天,守夜的家丁都听见那间屋子传出木鱼声,从半夜敲到天快亮,可没人敢进去看。


    诚意伯面色凝重,说他去佛堂门口站过,确实听见了木鱼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念佛。他请了法华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和尚在门口念了半天经,木鱼声停了,但第二天又响了。


    “我曾请了紫云观的道士来,道士说应该是母亲还有遗愿未了。可我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遗愿,毕竟她老人家在世时也没跟我说过。”


    谢易听完,说:“伯爷,能否带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诚意伯没有犹豫,起身带着谢易下了假山。齐云霆跟在后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四处张望。


    佛堂在东跨院最里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灰瓦青砖,门窗紧闭,门上新换了锁。


    诚意伯让人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檀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刚刚烧过香。


    屋子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观音坐莲,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经”片段。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经桌,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走到经桌边,拿起那本《金刚经》翻了翻。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愿我儿平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谢易把经书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走了一圈。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


    谢易把它取出来,看向诚意伯,征得同意后拆开了信。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开头写着:“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为娘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多年,一直不敢说,如今要走了,不能再瞒下去了。”


    看到这番话,三人不由一怔。


    本能的,谢易感觉此事或许牵涉到诚意伯府的密辛。


    果不其然,接下来信中便提到了诚意伯的身世——他不是老伯爷的亲生儿子,是老伯爷的弟弟的儿子。


    当年,老伯爷没有子嗣,老伯爷的弟弟便把孩子过继给了他。这件事只有老伯爷、老伯爷的弟弟和老夫人三个人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告诉诚意伯,但又怕他伤心,怕他跟老伯爷的弟弟生分,怕这个秘密影响他在宗族中的地位,所以一直没说。临终前,她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藏在经桌底下的暗格里。


    诚意伯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对谢易说多谢。


    在那之后,木鱼声再也没有响起,佛堂重新锁上了门。老夫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将秘密传达给了想要传达的人。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说:“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吓人的灵异故事。”


    谢易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所有的灵异故事都要吓人。有些不过是亡者的念想罢了。”


    赏花宴还在继续,花园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谢易没有多待,跟诚意伯和齐云霆道了别,从侧门出来。马车还没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问谢郎君回哪里。谢易说回小院。


    马车走了,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诚意伯府的围墙很长,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头露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桠。


    谢易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愿我儿平安”五个字,跟那行“吾儿亲启”,是一个人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舍。


    汤圆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娘还在,你觉得她会跟你说什么?兴许你也跟那诚意伯一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呢?”


    谢易没有接话。他没法预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原身的母亲在他被谢老九捡走后就已经消散掉了最后的执念。


    至于原身的身世,他并没有探究的欲望。


    毕竟,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而他如今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十月的盛京城, 秋意正浓。护国公府的帖子送到谢易手上时,他正在值房里校对《本朝名臣列传》的稿子。


    帖子是齐云霆的亲笔,字迹端正, 一笔一划, 跟他这个人一样稳重。


    “舍妹芝兰遍邀京中名媛才来府参加芙蓉宴,然近日府中出了怪事, 愚兄思来想去,此事或许非人力所能解。特请贤弟前来赴宴,宴后另有重谢。”


    谢易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石子昂知不知道芙蓉宴是什么名堂。石子昂放下手里的书,说有所耳闻。


    “这芙蓉宴是护国公府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一年一次,如今已经办了三年了。名义上是赏芙蓉, 可实际上却是在为京城的贵女们相看人家。”


    谢易听闻心中直呼好家伙。如今这齐三娘子倒是不执着于当将军了,反倒开始热衷于替别人牵线搭桥了。


    石子昂继续道:“虽是为了男女相看, 但你年纪小不在成婚之龄,请你过去应当是为了充数,毕竟你新科状元的名头摆在那里, 既体面又不惹眼。至于齐世子提到的府中怪事, 我倒是没听说。”


    十月十八,护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谢易换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谢易将她抱下来放到地上, “今天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这是齐三娘子举办的赏花宴,带只猫过去看着不像话。”


    汤圆当即反驳自己不是普通的猫,谢易摊了摊手:“人家又不知道。”


    汤圆哼了一声,从肩上跳下来,蹲在院墙上,拿屁股对着他。


    护国公府坐落于皇城的东面,占了大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比谢易在诚意伯府见过的还大一圈。齐云霆亲自在二门迎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比上次见时沉稳了几分。


    他看见谢易,拱了拱手,唤了一声易之,又低声道:“芝兰的事,等宴席散了再说。你先去园子里逛逛,只当是来玩的。”


    谢易点了点头。


    园子很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几株老桂树花开正盛,甜香扑鼻。女客们在花间穿行,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男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亭子里、水榭边,有的在赏花,有的在攀谈,有的在偷偷往女客那边张望。谢易一个都不认识。他走到水边的一棵桂树下站定,看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叫他。


    “状元公,久仰。”


    谢易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银红色褙子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大约十五六岁,瓜子脸,弯弯的眉毛,嘴角带着笑意,一双眼珠子又黑又亮。


    不是齐芝兰。齐芝兰他认识,要比眼前这位年长些,眉眼也更锋利些。这位少女他没见过。


    少女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我叫沉蘅,我爹是礼部侍郎沈渊。”


    谢易拱了拱手,口称沉娘子。沉蘅摆了摆手,让他直接叫名字就行,她是替齐芝兰来传话的。


    “芝兰姐姐说,等宴席散了,请状元公到后院一叙。”说完眨了眨眼,转身走了,银红色的褙子在花丛中一闪一闪的。


    谢易站在桂树下,继续看鱼。芙蓉宴的流程跟这个时代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宴会一样,先是赏花,然后是诗会,最后是酒席。诗会在水榭里举行,女客们坐一边,男客们坐一边,中间隔着一道纱屏。


    出题的是齐芝兰的闺中密友,一个姓林的小姐,题目是“咏菊”。


    谢易看着眼前那张洒金笺纸,提笔写了四句,搁在一旁。他旁边的男客探头看了一眼,念出声来:“不向东篱怨岁迟,霜枝犹挺傲寒姿。此心已共秋风老,且看黄花满院时。”


    那人念完,赞了一声好诗,自称姓方,是兵部方侍郎家的公子。谢易客套了几句。方郎君又问他府上哪里,谢易说明州府。方郎君说那可是人杰地灵的地方,又夸了几句。


    诗会结束后是酒席。谢易被安排在一群年轻公子中间,周围全是陌生面孔。他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付几句旁边的问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人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贵气。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方越过,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是九皇子赵昶又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瞬。赵昶把酒杯放下,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谢易能看见。谢易也点了一下头。


    赵昶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跟旁边的人说起了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谢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让人看出他们交情匪浅。


    坐在赵昶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跟他碰杯,问:“九殿下今天怎么有空来芙蓉宴。”


    赵昶说:“闲来无事,来蹭顿饭。”


    那人笑道:“殿下府上的厨子比护国公府强多了,还用出来蹭?”


    “自然是因为蹭来的饭更香。”


    赵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谢易低头继续吃菜。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昶起身离席,经过谢易身边,脚步顿了一下。谢易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好久不见。”


    不等谢易回答,那声音就走了,藕荷色的锦袍从他余光里掠过,带起一阵风。


    谢易没有抬头。


    宴席散了。齐云霆亲自来接谢易,领着他穿过花园,走向后院。


    路上齐云霆说:“九殿下今天也是来充数的,你的事我没跟他说过,但他那个人天生鼻子灵,大概猜到了什么。”


    谢易点点头:“猜到也无妨。”


    齐云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院的小花厅里,齐芝兰已经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


    谢易上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她在画里当将军的时候,金盔金甲,长枪在手,英姿飒爽。如今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贵女,但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没变。


    她看见谢易进来,先是叫了一声小高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了,说:“十年前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这么高了。”


    “芝兰。”


    齐云霆听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易之如今是朝廷命官。”


    言外之意:不要把人家当成寻常孩子那般逗弄。


    齐芝兰悻悻然撇了撇嘴,谢易并不在意,只冲对方行了一礼,“好久不见,齐三娘子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


    齐芝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这次邀请他的缘由——她院子里有个丫鬟,叫碧桃,半个月前失踪了。


    不是逃走的,碧桃的卖身契还在护国公府,她的月钱也没领,衣裳包袱都还在柜子里,鞋子摆在床前,就像是在屋子里凭空消失的。


    府里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任何线索。问了碧桃同屋的丫鬟,丫鬟说她失踪前一天的夜里,听见碧桃在床上翻来覆去。同屋的丫鬟问碧桃怎么了,碧桃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井边,朝她招手。同样的梦她连做了三夜,等到了第四夜,人就不见了。


    谢易听完问了一句:“府上有没有井?”


    齐芝兰:“有,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年间用过。后来府里打了口新井,那口旧的就封了。”


    说着,她便领他去看了那口井,就在后花园假山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谢易运开石板,拿灯笼往井里照了照,井底有水,不深,能看见水面反光。他没有闻到异味,也没有感觉到邪气。


    齐芝兰:“碧桃是护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出生就在府里,没出过远门,不可能跟人结仇,也不会自己跑掉。”


    护国公要面子,见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结果,就把此事搁置了,而官府那边也说是“自行走失,不予立案”。


    齐云霆在军中,无暇分身,齐芝兰二哥也有自己的差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听大哥说谢易在京城,本想去翰林院找他,又怕影响不好,于是就借着芙蓉宴的名义把他请来。


    谢易听完了整个讲述,沉默片刻后说想去碧桃的房间看看。


    碧桃的房间在后院的下人房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靠窗的桌上放着一面梳妆镜。


    谢易注意到梳妆镜的镜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他问镜子什么时候裂的,齐芝兰说不知道,丫鬟们用的东西,没人注意。


    谢易凑近了看那道裂纹。裂纹不是从外部撞击造成的,更像是从内部裂开的。


    他伸手把铜镜翻过来,发现铜镜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符。不是驱邪符,是镇魂符。这张符在这里贴了很多年了,纸边都卷了,朱砂也褪了色,但它还在。


    齐芝兰脸色变了。谢易把铜镜放回原处,说:“从上面贴的镇魂符来看,这面镜子曾经封着一个人的魂魄。不是碧桃,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人,或许是这面镜子以前的主人。碧桃的失踪也许跟这面镜子有关。”


    齐芝兰连忙追问镜子里的人是谁,谢易说不知道,但他能把人叫出来问问。


    就见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梳妆镜前面。纸鹤扇了扇翅膀,跳上了镜框,对着镜面啄了三下,镜面起了一层雾,像冬天对着玻璃哈气。


    雾散了,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发梳着高高的发髻,面容模糊,只能看出轮廓,她站在一口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的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来,朝镜子外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齐芝兰后退了一步。倒不是那女子的眼神凶悍,而是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怨恨,怨得让人心里发凉。


    谢易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子没有回答。


    谢易又问:“碧桃在哪里?”


    女子还是没有回答。镜面忽然暗了,纸鹤从镜框上掉下来,翅膀折断了一只。


    谢易把纸鹤捡起来,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他闻了闻,没有味道。画像墨水放久了发黑的墨。


    谢易看着那面镜子。封在镜子里的人已经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自己碎的。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镜子裂了,等到符纸褪了色,等到她的魂魄再也撑不住,就碎了。


    也许碧桃不是被她害的,是被她身上的怨气所侵,连做噩梦,夜不能寐。人一旦长期睡不好,就会精神恍惚,一个人走到不该去的地方,这也是有可能的。


    谢易对齐芝兰说:“碧桃不在这面镜子里,她的失踪跟这面镜子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她也许还在府上,也许已经出了府。”


    镜子里的东西已经碎了,不会再害人了。至于碧桃去了哪里,他建议问问府上有没有人跟碧桃走得近,也许能问到一些盛京府没问到的事。


    齐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碧桃的同乡,在厨房帮厨的巧儿。


    她把巧儿叫来,巧儿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碧桃不是失踪,是跑了。


    她在府外有个相好的,姓张,是个货郎。碧桃想跟他走,又不敢说,怕家里不允,于是就趁着夜里翻墙跑了。她怕连累巧儿,连巧儿都没告诉。还是等碧桃不见了,巧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齐芝兰听完半晌无语,把巧儿打发走后,转头问谢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谢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碧桃的失踪不像是邪祟所为。”


    齐芝兰不解,“你怎么知道碧桃不是被镜子害的?”


    “原因很简单。碧桃的失踪如果真是镜子里的东西做的,那东西就不会只害她一个,同屋的丫鬟也会做噩梦也会失踪,可这并没有发生。”


    齐芝兰闻言一怔,“这么说也是。”


    “但镜子的事是真的,那面镜子确实封存过魂魄。只是里头的人应该与护国公府无关。”


    齐芝兰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我竟然不知道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面镜子。”


    “许是府里的丫鬟瞧着好看买回来的。”


    谢易顿了顿,道:“这张镇魂符已经贴了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它也不会伤人害人。但你非要去动它,那就不一定了。”


    齐芝兰看向桌上那面梳妆铜镜:“那这面镜子怎么办?”


    谢易:“由我带走处理吧。”


    他让齐芝兰找了一块布,把镜子包好,道:“碧桃的事官府那边已经结了案,既然知道她是自己走的,那就不用再继续往下查了。”


    齐芝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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